第三卷 第三幕 春日小山『世界蝦式後仰錦標賽』(2/2)
「一號。」
「嘿,俺是一號,大姊!」
「……我沒力了啦。」
「什麼叫一號啊?」或是「你甘願被叫一號?」
當然尤莉卡有一大堆點想吐槽,而且該怎麼說,她完全無法理解這個狀況。但反正問了八成也有一半聽不懂,尤莉卡決定作罷,消掉手中的大槌。
「尤
莉卡,你對這附近有沒有印象?」
「嗯──……有點認不出來耶。因為我只有小時候能自由行動,所以記憶很曖昧。」
「這樣啊……嗯,那麼一號,麻煩你帶我們到附近的村莊或城鎮晃晃吧。」
「遵命!」
†
「哦,那麼一號是北方人嘍。」
「是!雖說魔大陸幅員廣大,但只有北方是被厚厚冰層覆蓋!」
「可以理解──可是,豪鬼族應該不是那邊的種族吧……」
「俺爸媽是私奔的。」
「……私奔啊……有點令人嚮往呢。」
為了與一號加深友誼,尤莉卡走在前頭。我則是悠哉跟在後頭,沿著道路漫步順便來個魔大陸觀光。雖然鬧了一場,反正總算是跟尤莉卡會合了,而且好像也順利回到了過去。
這樣的話,嗯,目前應該算一帆風順吧。
我一面這樣想,一面忽然想到一件事。
「大哥……是嗎……」
一號這樣叫我,我並不排斥。老實說他那不像是仰慕我,比較像是被嚇得拍我馬屁,但也不會怎樣。
我回想起來的,是自從我轉生成為妖鬼某某,與前世記憶融合前的歲月。
說實在的,我上輩子跟這輩子個性沒什麼變,但自從身為人類時的自己加進來,我感覺自己變得有些感傷。
因為直到現在,我都還會想起……
「……那天的自己啊……」
○○大將、○○大將的叫。
那些高高興興地呼喚自己的熟人都不在了,不只整個聚落遇襲,我還三兩下就被人弄昏,真教人不堪。
過去聚落的同伴們如今身在何方,或是誰死誰活,這些事情我都還不知道,甚至沒有試著去弄清。
「……我是在逃避嗎,逃避過去?」
不經意之間,我忍不住思考。
這樣做是對的嗎?自己是不是不該四處閒晃,而應該馬上回那座山去?
可是。
我總覺得每當找到不用回去的理由,我就下意識地遠離故鄉。前一陣子,我與柊兩人闖進帝國時,我欣賞她決定對過去做個了斷的堅強,卻無心反躬自省,尋找疑問的答案。
少女的背影走在眼前。
少女還是一樣拍動著三對黑翼,笑得開懷。
現在看起來是很開心,但她也是村莊遭魔王軍襲擊,周圍同伴遭到殺害的受害者。而她現在仍然聽從魔王軍的命令。
她內心是什麼心情,我不可能理解。
然而,即使如此。
也無法構成我不回山上的理由。
「總是事與願違。」
下次,等我離開魔界地下帝國。
當我有多餘時間……到那時候……
到那時候,或許我可以去玩一趟,順便掃墓。
對,難得有這機會,我就帶上幹掉以哈比盧之塔為基地的瘋狂巫師蓋烏思的證據,還有……他們以前很愛吃的酒饅頭。
「……等等喔。」
無意間,我想起來。
蓋烏思為了抓到一個妖鬼而設下陷阱,將我從那聚落擄走。
到這裡還沒問題,但是……當時襲擊聚落的並不只有蓋烏思。
……三年前的那天。
應該有個人,協助了蓋烏思。
「……是誰?」
我記得魔族被送進聚落。
但是,是誰帶的頭?
我想不起來,讓我心裡悶死了。
「──吞!」
所以,我沒聽到尤莉卡的聲音。
「我在叫你,酒吞!」
「啊,喔,我不懂私奔的浪漫就是。」
「……什麼時候的話題啊,我不是在說這個──」
──一號問到夏諾瓦在哪裡了喔。
抬起頭一看,就看到一個害怕的行人。
……喂喂,你們不要豪鬼族與墮天使聯合起來嚇人啊,很可憐耶。
†
搜索夏諾瓦.比耶.亞特摩斯菲爾,也就是薇若婕的祖父的過程意外地順利。聽說他做為著名魔導師,在魔大陸的人類城鎮執行防衛任務。或許該說真不愧是魔大陸,即使人類與魔族混居,「人類派」與「魔王軍」的抗爭似乎仍然激烈。
那個城鎮的名字是帝侖城。
尤莉卡說她聽過這個地方,一號也知道地點。從我們降落的草原走個幾天,似乎就能抵達那座城市,聽說該地目前正與魔族之間一觸即發,如果不能巧妙裝扮成人類,連進城都有困難。
「這樣的話,我只要戴個帽子就行了嗎?」
「我翅膀收得起來。」
嗯。
話雖如此,草帽之類會被角刺穿……這個嘛,如果有深斗笠之類的就太棒了,我想想有沒有類似的。
「怎麼了嗎,看你好像在煩惱?」
「沒有啦,只是我想到一種唯一適合我的帽子,正在想上哪兒可以弄到。」
「是喔……什麼樣的?」
「正面看起來是三角形,由上往下看是圓形,就像沒有傘柄的傘戴在頭上的帽子。」
「喔,斗笠啊?」
「你知道喔?」
早知道的話就講「斗笠」、「斗笠啊」就解決了。
不過,賈波內或共和國領土也就算了,我實在不認為這種地方會賣斗笠。就像這樣,我在擔任嚮導悠閒漫步的一號後面,正要在腦中敲木魚時,意想不到的一句話落入我的耳里:
「我幫你作一頂怎麼樣?」
「啊?」
「只要用長在路旁的蔦蕪藤蔓就能編成了,我以前衣服背後常常破掉,所以很擅長裁縫喔。」
「嫁給我吧。」
「啊?」
「沒啦,我亂說的。不過你不但會做菜還會裁縫,我開始懷疑你到底是不是軍隊將領了。」
「……沒……沒什麼大不了的啦……我是女生嘛……」
「是這樣啊。」
尤莉卡剛才精力充沛的樣子好像全顛倒過來,嘟著嘴唇別開目光。
不過她這麼輕易就說會作斗笠,超強的耶……這下我除了木屐與和服便裝,還得到蔦蕪斗笠,感覺亂強一把的。
剛才尤莉卡說蔦蕪長在路旁,但這玩意其實是一種怪物。憑尤莉卡的實力當然幾秒就解決了,但也講得太輕鬆了吧。
「那,大哥,今天就在這附近露宿如何?」
「好,不好意思啊,還讓你帶路。」
「不不不不,俺閒著也是閒著。況且都拿到這麼多跑腿錢了,當然要做啦!」
一號倏地轉過頭來,從懷裡掏出一隻小布包。布包是一號自己的東西,不過我剛才隨便把手邊零頭塞進去給他了。
「拿到這麼多金幣,哪有理由拒絕。再說俺好久沒跟大姊這樣可愛的女生一起旅行了。」
「想動手動腳也沒辦法就是。」
「俺……俺俺俺哪敢啊!會死的!會變厚切一號的!」
「呃,不用自願當糧食啦。」
不同於地下帝國,皎潔明月升上夜空。
雖然白天也不很明亮,不過到了晚上,世界更是一片漆黑。繼續不眠不休地旅行是無所謂,不過大家還是決定好好睡一覺以備不時之需。正好小徑旁有個類似廣場的地方,我們就在這裡點燃營火,準備露營。
不過我只須隨便揮揮斧頭砍出一堆木柴,一號發揮全副野性去打獵,尤莉卡則是出去之後沒多久就解決了幾隻蔦蕪回來,露營準備很快就做好了。
「火焰術!」
一號用魔法點燃了堆好的木柴,讓我有點羨慕,因為我完全沒有魔法適性。
「一號會用魔法啊。」
「是!不過俺都是肉搏,魔法只會這種生活用的小法術,再來就是探測系。」
「探測系是什麼樣的魔法?」
「比方說大哥現在不是在俺眼前嗎,那俺只要事先確認大哥的魔力性質……就能知道大哥在哪個方向之類的。」
這種魔法好像在哪聽過啊,雖然我的珠片感應器挺沒用的就是。
「也就是說一號只要見過一個人,就能知道他在哪個方向?」
「嗯,不過只有俺記過魔力的人可以……啊,犄角兔烤好嘍。」
一號剛才打獵這麼快就回來,或許也是這些魔法的效果吧。我一面想著,一面大啃他拿給我的烤全兔。雖說是魔獸,但我們本身就帶有大量魔素,吃了不影響身體。
三人圍著營火,邊閒談邊用餐。
我至今常常兩人同行,但似乎
還沒有三人一起吃過飯。
「……有同伴真好呢。」
「欸,您有說什麼嗎?」
「嗯,喔,沒什麼啦。」
我把犄角兔的骨頭扔進火中,雙手撐在後面放鬆,不假思索地說出這句話來。
同樣在發呆的一號似乎多少聽見了我自言自語,大概除了講話之外也沒事好做,追問我說了什麼。
至於尤莉卡,則是正在邊哼歌邊用蔦蕪藤蔓替我編斗笠,這個家事萬能系偶像兼將軍真有一套。
「現在就去見你~等我喔,我最喜歡的,最喜歡的My Darling~」
「……大哥大哥,大姊好會唱歌喔。」
「那是當然了。」
「但歌詞從剛才唱到現在都好少女喔。」
「因為她是偶像嘛。」
「她是偶像?」
「上次還帶我去演唱會呢。」
「演唱會?」
「明明是偶像還強得沒天理。」
「喔……大哥說得是。」
一號表情呆愣,看了一眼尤莉卡。她還是一樣開開心心地邊唱歌,邊忙著做自己的事。一號視線從她身上轉回來,表情變得有點麻煩。
「一號,你的臉好麻煩。」
「大哥與大姊果然是那種關係──臉好麻煩?」
「看吧,果然給我問這種麻煩的問題。」
「不是,可是俺很好奇嘛,想知道您兩位的關係。」
「怎麼,你愛上尤莉卡啦?」
「才不是那樣好嗎啊啊啊啊啊!可是您看嘛,如果兩位真是那種關係,俺怕打擾了兩位還是什麼。」
「沒有什麼啦,就只是旅伴。」
「……這……這樣啊。哦──是這樣啊。」
「幹麼有點高興啊,真的像我說的那樣啊,要我幫你把尤莉卡叫來嗎?」
「你是惡鬼嗎?」
我是鬼啊,你不也是?
「酒吞,你叫我?」
「啊,沒有,期待早點看到斗笠。」
「哼哼,我會讓你說『我再也戴不了其他帽子了~』。」
她在營火對面,好像是聽到了這邊的聲音。
尤莉卡表情愣愣地轉頭看我,我本來想把真相毫不隱瞞地全說給她聽,但一號用惡爛到爆的哭臉搖頭搖到快分身,就算了。
尤莉卡她好像作得很開心,原型也快出來了。
是說……好像帶有魔力啊。尤莉卡妹妹的手作斗笠好像帶有魔力啊。喂,你想在裡面加什麼附加效果啊?
「尤莉卡小姐啊,那頂斗笠怎麼好像快變魔導具了?」
「嗯,我不是工匠所以作不了太厲害的,但蔦蕪的藤蔓很容易傳導魔力。」
「不不不不,要是這樣就能附帶這麼多魔力,那還需要工匠嗎?」
「……討厭,這麼想要我說出口?」
「啥?」
是營火閃爍的火光使然,還是有其他原因?
臉紅起來的尤莉卡,用有些水潤的眸子看我。呃,你這樣我不懂啦,不要用那種表情看我。一號忍鼻血忍得還滿辛苦的。
「我的魔力是劍魔力,跟薇若婕的暗魔力屬性不同,是變性魔力。」
「……所以?」
「不要逼我講更多啊……真拿你沒辦法……聽好了,酒吞?」
「啊?」
「擁有這種魔力的我,因為在每一條藤蔓上想著『希望酒吞不要受傷』灌注魔力作斗笠,所以會變成附防刃加護的魔導具啦。」
……什麼嘛,這傢伙超可愛的。
「再……再高興一點啦!這樣只有我一個人難為情耶!」
「好耶──好耶──」
「……哼,所以我才不想講嘛!」
一號消失到樹蔭下去了,大概要在那裡流鼻血吧。
「哎,總而言之。」
「怎樣啦……」
「謝謝你喔。」
「……再高興一點啦,笨蛋。」
「沒啦,只是如果我用言語表達喜悅,好像會被設局。」
「哦──你敢說這種話啊──」
剛才的好心情一下子全變了,尤莉卡一副鬧彆扭的樣子,繼續編織斗笠。只是她嘟著嘴,臉卻有點紅通通的,我寧可相信這表示她並不是全然不高興。
……是說。
……搞不好我真的會戴不了其他帽子。
「……要是能喜歡上我,那該有多好。」
†
「所以,這裡就是帝侖城了!」
從那之後過了幾天。
經過一小段路程,一座堡壘聳立在我們面前。
雖然遠比不上聖府首都艾甸,但仍以高築的要塞之姿,散發出迎擊魔族的氣概,該說是一種壓力還是什麼?
今天也是個好天氣,只是說歸說,畢竟是魔大陸的天候,天空幾乎二十四小時都呈現近似傍晚的色彩。而且如果不是這樣,尤莉卡就困擾了。
事情就是這樣,我們三個呆站在光天化日的道路上。
「還挺大的嘛。」
「城牆是茶色的耶,是磚頭嗎?」
「俺不太清楚,但有聽說它張開了結界,幾乎能讓所有魔法失效。」
「不愧是魔大陸的前線基地。由此可見《魔導槍騎兵Ⅱ》之前的時代有多像地獄啊……」
「大哥?」
「不,沒什麼啦。」
我試著自己思考過這個時代的魔族異樣強悍的理由,有個答案感覺最有可能。那就是無論在什麼時代,強者大多都喜歡誇示自己的力量。這麼一來,專橫獨行或獨裁政治自然容易橫行無忌。
再加上其中有最為強大的魔王稱霸,從兩百年前到兩年前,恐怕儘是些強大無比的牛鬼蛇神橫行。
然而,兩年前發生的事件,改變了一切。與其說是事件,或許該說成變革吧。
就是以艾森哈特.K.芬基尼為中心的五位英雄。
由於他們於討伐魔王之際巡迴各地,除掉了所有強大的魔族,才有現代這個時代。反過來說,在那之前即使日常生活是一片哭天喊地的人間地獄也不奇怪。
「……這個時代真夠誇張的。」
當然我也在想,若是跟這個時代的傢伙打鬥,或許能提升不少等級。但是又有個問題,就是做得太過火,不知會對現代造成什麼影響……如果我強大到能重返過去兩次,那還另當別論,但那樣也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總之能慎重行事就慎重行事吧。
「好啦,那麼兩位,俺差不多該告退了。跟兩位旅行很開心,感謝!」
「啊,對喔,也是。」
「……我說啊,一號,我有件事想拜託你,你願意幫忙嗎?」
「欸,什麼事啊?」
看到他點頭哈腰道別,我無意間想起一件事。
「想請你查查一個叫邊境之村拉榭安的地方在哪裡。」
「喔,就是那個……了解,俺知道大哥你們的位置,等俺找到就回來找你們!」
「謝謝你喔,一號。」
「不會不會,為了大姊俺願意!大哥也是,過陣子大家再碰面!」
那俺走了。一號就這樣跑回森林那一頭,我與尤莉卡兩個人目送他,吐了一口氣。
「一號不知道要不要緊。」
「我想那傢伙應該能掌握點情報回來。」
……我特地問一號是有理由的,我們之前攔下很多路過的旅人或魔族,到處打聽夏諾瓦與拉榭安的情報。然而只有墮天使居住的拉榭安,到現在幾乎沒獲得半點情報。
我們也打算在城裡收集點情報,但如果都沒人知道,再來就只能到處請教居住森林的魔族或其他旅人了。實在很感謝一號接下這個任務,雖然我們之間的緣分挺奇妙的,總之我決定心懷感激地請他跑腿。
「……好啦,那我們走吧。」
「雖然你是為了導師這麼做,讓我有點不爽,但好吧,就讓她欠我們一份人情。還有酒吞你也欠我一次,知道嗎?」
「什麼嘛──要不是有我在,你根本來不了過去好嗎──」
「呿,真可惜。」
尤莉卡吐出舌尖笑著。
好,那就讓我們去會會他吧。
會會曠世奇才魔導師夏諾瓦.比耶.亞特摩斯菲爾。
隨手重新戴好給人舒適溫暖感受的深斗笠,我們向前踏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