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他會把魔族公主當成隨從,打造全是公主的後宮。 三章 尼特族,接受款待(2/2)
「話說回來,從剛才就沒看到〈隸人族〉的人影,他們在哪?」
「——!」
零次這麼說的瞬間,蒂法莉西亞痛切體會到自己有多麼盲目。
同時也體會到零次為什麼叫她仔細看看周圍。
自從在〔誓約議會〕做出解放宣言之後,所有〈隸人族〉都半強制地恢復了自由之身。
儘管如此,可以說是為了〈隸人族〉而生也不為過的〈解放者〉之國,卻少有新加入的
〈隸人族〉。
也就是說,大部分的〈隸人族〉都仍在〈解放者〉以外的各種族國家。
這點〈海精族〉也不例外吧。
蕾優報告各種族不為所動的現狀,大部分都著重各族對〈隸人族〉的處置措施。
零次催促蒂法莉西亞察覺的也是這個事實。
零次的指摘使得至今和諧的氣氛為之凍結,蒂法莉西亞不禁繃緊身體。
只見太公望彷佛早就預見零次的行動般輕鬆地笑著說:
「嗯,既然想看,人家就帶你去喔。」
沒什麼好心虛的——
看太公望擺明粉飾太平的態度,蒂法莉西亞無法放鬆緊繃的表情。
眾人和賽蕾暫時分別,跟著太公望來到一座通往地下的階梯。
持續往下走一段時間,由裸露岩石構築的狹窄通道的盡頭,展現的是——彷佛表面的繁華空間皆為虛幻假象般——陰暗巨大的洞窟。
地面耀眼的光芒根本照不到這裡,但岩石本身似乎會稍微發光,照得整座洞窟泛著蒼白。
零次他們從高處俯瞰這座洞窟,看到朦朧的微光中,多達表層〈海精族〉數倍乃至數十倍的〈隸人族〉正在活動著。
他們用地底的流水洗衣做飯,用工具雕刻看似柱子的物體,完成以後用手推車載走。
到處開鑿的無數橫穴設置了簡易的門板,等到發覺那就是他們的住家,蒂法莉西亞不自覺摀住了嘴巴。
「…………好過分。」
「嗯——希望你不要誤會。」
彷佛早知道蒂法莉西亞會說這種話般,太公望語調稍微加快了:
「那些人是自願那樣的喔!如果以為是我們拿契約強迫他們,那就有點冤枉了。」
「怎麼可能——」
太公望突兀的輕快語氣,讓蒂法莉西亞反射性地高聲抗議。
「那種事不用你說也知道啦。」
「零次……!?」
只見零次依然直視著眼下的光景,冷靜地繼續說:
「自從在〔誓約議會〕做出解放宣言以後,〈隸人族〉和各種族的從屬契約已經解除。如果要重新締結契約,各種族絕對無法片面強迫〈隸人族〉接受契約。那份宣言就是這樣。」
——各種族、各《英雄》都應該以自己的意志、只靠自己的力量戰鬥、生存。
零次締結的這份契約,現在也依然有效吧。
所以,各種族無法強迫〈隸人族〉結下契約——強迫其人身自由。
但是——如果〈隸人族〉自願要求各種族締結契約,那就另當別論。
「在那裡的〈隸人族〉是以自己的意志決定,和〈海精族〉重新締結原本的從屬契約的吧。」
就像蕾優可以和零次締結從屬契約一般,只要他們自願,要締結任何從屬契約都行。
這是因為那是他們的自由意志。
「為什麼……會這樣……明明好不容易得到自由了。」
「唔嗯——蒂法莉西亞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太公望彷佛很傷腦筋般發出呻吟,蕾優則代替太公望靜靜地說:
「那當然是因為,即使得到自由,還是活不下去。」
活不下去。
那句話重重地壓在蒂法莉西亞的肩頭。
既然自由了,來〈解放者〉之國就好——她無法說出這句幾乎已到喉頭的話。
假如——
假如他們真的大舉來到提斯泰爾——〈解放者〉之國早就崩解了。
「其實人家——還有賽蕾也一樣,在小零次做出解放宣言之後,就直接跟他們說過。『我們可以稍微援助你們,要不要去〈解放者〉之國?』但是——」
「『那怎麼可以。我們最希望的就是在這裡安定生活。』他們是這麼回答的吧?」
看太公望彷佛感到驚訝般睜大眼睛,零次微微聳肩繼續說道:
「長期間服從於權力之下的人心理實在太容易理解了,連搬出*米爾格倫實驗的例子都不需要。」(譯註:測試人類會服從權威到什麼地步的社會心理學實驗。)
「講是這樣講,人家覺得小零次其實是偷看過這裡吧?」
「與其做那種無益的事情,我寧可把那些時間拿來睡覺。」
「嗚哇——居然說是無益的事♪」
看太公望嘻嘻笑著,蒂法莉西亞表情不變,只是問道:
「是真的嗎?」
「嗯?」
「他們真的說了——零次剛才說的話嗎?」
「嗯——如果還需要補充,頂多就是他們還說了『解放宣言什麼的真是多管閒事』吧。唉呀,一度失去的東西(尊嚴)真的不會再回來了。所以〈隸人族〉果然不是叫假的啊——讓人有這種感覺呢。」
「————」
這句話足以奪去蒂法莉西亞的思考能力,讓她愣愣地杵在原地。
蒂法莉西亞忽然踉蹌了幾步,當場屈膝——在那之前。
「哎呀,真的是喔。」
嘻皮笑臉的零次——
不著痕跡地扶住蒂法莉西亞的肩膀。
「不過嘛,我本來就不打算只靠那則宣言解放〈隸人族〉。」
簡直像覺得眼前狀況毫無問題般,零次爽快地這麼說。
「………………………………嗄?」
就在蒂法莉西亞不自覺保持「嗄?」的嘴形凝視著零次時,零次——〈解放者〉的《英雄》似乎反而覺得意外地回望蒂法莉西亞。
「啊?怎麼,你難道以為光是那樣就夠解放〈隸人族〉,建立〈解放者〉之國嗎?」
看零次彷佛說著「別開玩笑吧?」的表情,蒂法莉西亞的反應卻是安心更勝憤怒。
她明白那是零次暗示著她『那條路沒錯』。
但她不想被察覺這點——聲音發抖地說:
「我——我就是這樣以為的呀!!對啦,我就是這樣以為的啦!!那又怎樣!?」
「嗚哇——不要惱羞成怒啦……而且看起來還快哭了。」
經他這麼說,蒂法莉西亞才發覺自己眼眶泛淚,她連忙想擦拭眼角,卻又想到那麼做已經沒意義了,最後奮力把手放下。
「討厭、討厭、討厭!!是怎樣,你究竟是怎樣!戲弄我這麼開心嗎!?」
「咦?嗯,當然是超開心的。」
「請否定!!」
蒂法莉西亞已經豁出去了。
明知道愈是大叫就愈顯得可悲,但不這麼做淚腺又快要決堤,結果就是她想到什麼都直接以話語宣洩。
「不然〔誓約議會〕那則宣言是怎樣!那也是白費功夫嗎!!」
「我沒說過那是白費功夫吧。那當然有意義。應該說〈隸人族〉獲得解放,重要的不是結果,而是過程本身。」
「……過程?」
「〔誓約議會〕之後,改變的只有〈隸人族〉獲得解放嗎?」
「啊……」
不必說也知道,因為那場〔誓約議會〕而改變的確實不只〈隸人族〉。
其他所有種族都不得不有所行動。
零次將那些事一併視為過程……?
「——那件事,我也很在意哪。願聞其詳。」
冷不防,有人從背後搭話。
即使不轉頭也知道發話的人是賽蕾,零次臉上浮現極其壞心眼的淺笑說道:
「怎麼辦呢?我有理由或好處要現在講出來嗎?你們又不是站在我們這邊。」
零次特別強調最後那句話,賽蕾依然微笑著眯起眼睛。
「……你這個人真是壞心眼。」
「——呵,呀哈哈,小零次果然有趣♪」
看兩人互相凝視,太公望打從心底開心地笑著。
「是不是?經常有人這麼說啊。」
彷佛配合太公望般,零次大聲笑了幾聲,接著從容自若地繼續說:
「所以,覺得有趣的你們,目的是什麼?」
皮笑肉不笑的淺笑依然不變。
零次冷冷地將視線刺向兩人。
「你們總不會以為,光靠『因為那次〔誓約議會〕就變成崇拜者了』這種荒唐的話就能矇騙過去吧?」
〈解放者〉的《英雄》——玩弄他人的心理於股掌之間的好鄰居(社交駭客)用言語展開凌厲的攻擊。
——人一遭遇未知狀況,判斷力、思考力就會明顯遲鈍。
那常常會以感情的空白形式顯現,而之後的行動便非常易於預測——但是……
「你在說什麼哪?」
〈海精族〉的《誓
約者》以嬌媚的動作偏著頭,婀娜地微笑。
「我們對〈解放者〉——〈解放者〉的《英雄》和《誓約者》由衷感謝。我們是希望能夠聊表感謝之情,才邀請兩位來到這裡的。」
「沒錯沒錯,人家想小零次會懂的,〈隸人族〉的事也一樣,我們真的試圖說服過喔!」
太公望也同樣爽朗地附和。
「我就當作是那樣吧。」
零次閉上眼睛暫時不再追究。
「但不只那樣對吧?」
不料他再度睜開眼睛,雙手環胸心平氣和地繼續說:
「我就勉強退一步,當作你們真的是受我們〈解放者〉的行動感召才成為崇拜者。再假設你們真的因此想要和主張與理念剛好和你們相近的〈解放者〉同盟。原來如此,真是一樁美談。那麼,如此美好的你們——如果在〈海精族〉和〈解放者〉之間選擇,你們會傾向哪一邊呢?」
「……?既然要締結同盟,當然是哪邊都——」
「我說的是私心偏袒。放心吧,這個問題只是為了確認已知的答案而已。順便一提,如果問我們同樣問題,我們會毫不猶豫地回答〈解放者〉。因為我們本來就是為此才締結同盟。這是當然的吧?」
「——那麼我們當然也會選擇同樣的答案哪。」
那有什麼問題嗎?——看賽蕾接下來彷佛會這麼說,零次一副「答案很簡單」的樣子,浮現微微的淺笑說:
「我想也是。如此一來就會產生矛盾,你們發覺了嗎?你們說,在〈海精族〉和〈解放者〉之間會選擇〈海精族〉的利益。那麼就根本不應該同盟吧。因為〈海精族〉和〈解放者〉對等同盟只會吃虧。」
「……咦?」
蒂法莉西亞眨了眨眼睛,有一瞬間跟不上零次的思維速度。
於是她重新思考,得出的結論是——
「請等一下,那就表示——」
「〈解放者〉和〈海精族〉的立場並不對等,這點別說所有種族了,連三歲小孩都知道。」
蕾優靜靜地繼續說道:
「儘管立場並不對等,卻締結對等同盟,如此一來原本處於優勢的種族——〈海精族〉將會相對地吃虧。」
「順便一提,你們別用『之前都沒發覺這點』辯解喔!就算退一步來說,在我剛才指摘時,你們就已經知道這個事實了。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夠繼續矇混了吧。」
假設。
不平等的兩種族締結同盟,結果處於優勢的〈海精族〉沒發覺自己會吃虧——就算敢這麼主張,如今也無法只為了眼下情況矇混過去,而裝蒜表示「那是怎麼回事?」
因為零次剛才的指摘,已經摧毀了這條退路。
然後——
「雖然我想你們也不會用『沒發覺這件事』當藉口開脫吧。想必帶我們來這裡也是你們的目的之一。」
「帶我們來這裡也是目的之一……?」
「喂喂喂,這點應該要馬上發覺啊。本來我們是為什麼來到這裡的?」
「那是……為了締結同盟——啊。」
蒂法莉西亞說到一半就想到了。
就為了締結同盟而專程前來〈海精族〉之國,這麼做根本沒有任何邏輯根據。
只有「因為零次你們帶給我們感動,所以想要款待你們」這種移花接木的理由。
「眼神、語氣、表情、步伐、動作……雖然你們從各方面營造出友好氣氛,誘導我們忽略核心。但不巧的是那是我的拿手領域啊。」
零次浮現猙獰淺笑,直指對方。
「你們不是為了〈解放者〉,而是為了〈海精族〉才想締結同盟的吧?和〈解放者〉同盟對你們根本沒有任何好處,儘管如此,為何不惜叫我們來此,意圖締結同盟?你們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宛如子彈般飛出的致命問題。
剝下〈海精族〉這張善意面具的子彈,徹底奪去了《誓約者》和《英雄》臉上的表情。
冷不防地,宛如緊繃的弦忽然斷掉般,太公望終於流露了真實情感。
「小零次你——以為那樣就能把我們逼得走投無路嗎?」
只見太公望臉上露出狀似困擾的淺笑,當著零次的面聳聳肩。
「〈海精族〉和〈解放者〉同盟是有利益的。人家當然理解我們立場不對等,也知道締結對等同盟是我方吃虧。順便一提,人家本來就打算等你們願意跟我們締結同盟以後詳細說明那件事喔!」
「——就是哪。是〈解放者〉的《英雄》想多了哪。我們會請〈解放者〉過來,也真的是因為想要表達感謝與歡迎之意。」
賽蕾彷佛既困擾又有點扼腕似地垂下雙眉,太公望也宛如幫零次緩頰般說「唉,會不相信我們也是情有可原啦」。
現場的氣氛變得好像零次誤會了一樣——
「……沒用啦,一點也沒用。」
彷佛要徹底摧毀那些表象般,自由人(尼特族)笑了。笑啊笑。
「你們那種小把戲,以為對我會管用嗎?『締結同盟對彼此有利』、『理解立場不平等』、『知道締結對等同盟是〈海精族〉吃虧』、『本來就打算等締結同盟後詳細說明』——你們自認剛才的發言,就算是承諾要和立場不平等的〈解放者〉締結對等同盟嗎?」
「————咦?」
聽到零次點出關鍵,蒂法莉西亞重新整理說詞。
『雙方建立同盟有利。』
——只不過沒說為何有利。
『理解雙方立場不平等。』
——只是理解而已。
『也知道締結對等同盟是〈海精族〉吃虧。』
——只是陳述事實,並沒有說要締結對等同盟。
『本來就打算等締結同盟後詳細說明。』
——那是締結同盟之後的事情,而且隱瞞具體內容。
「————並沒有……承諾。」
太公望只是說些悅耳動聽的話語,讓人覺得『既然這麼說了,可見是打算締結對等同盟吧』而已,並未承諾締結對等同盟。
她只說了怎樣都有辦法耍賴的話。
「唔——這該說是挑語病嗎,是歪理啦。人家講那些話並不是那個意——」
「那麼你們敢發誓嗎?」
零次就像是早知道她會來這套般,咄咄逼人地繼續說:
「我想想喔……比如假設〈神翼族〉突然單方面要求合併。」
「…………嗄?」
「……〈神翼族〉?」
突然冒出第三種族的名字,不僅太公望和賽蕾,就連蒂法莉西亞和蕾優都眨了眨眼睛。
「我舉〈神翼族〉並沒有特別的意思啦。改成〈獸妖族〉、〈森靈族〉或〈龍斗族〉都可以。不過,既然〈神翼族〉自詡為『世界的管理者』,主張『優勢的義務(Noblesse Oblige)就是拯救弱勢』,那麼目前表面上看似弱勢的〈海精族〉想必會確實得救吧?只不過,當然要付出相應的犧牲。」
一旦納入〈神翼族〉這個絕對勢力的管理下,〈海精族〉就會失去主權。
強弱失衡的勢力同盟,原本就是這麼回事。
而這種未來藍圖,可想而知也適用於〈解放者〉和〈海精族〉。
「你們覺得,在這種狀況下〈神翼族〉會和〈海精族〉締結對等同盟嗎?假使你們覺得答案是肯定的,現在就在此發誓。【〈海精族〉在理解自己不利的基礎上和〈解放者〉締結對等同盟】,現在——基於《大誓約魔法》締結契約(發誓)。」
零次提出近乎強人所難的要求,結果回答他的不是《英雄》。
「那件事小呂是辦不到的。」
只見《誓約者》始終嫻雅地說:
「能夠對此事做出判斷的,就只有我這個《誓約者》哪。」
賽蕾應對得當地扳回局勢。
零次想要碰運氣,趁現在強行締結有利契約的想法因此破滅了。
零次將如何反應呢——蒂法莉西亞戰戰兢兢地觀察零次,失落地發現他還是一樣滿臉奸笑。
也就是說……這也符合預期?
蒂法莉西亞的疑問依然沒有消失,太公望頑皮地笑了:
「呀哈哈,人家都忘了。差點不小心由人家締結盟約了啦♪話說回來,歡迎會和會談原本就都是明天以後的事♪」
「真是的,小呂就是這點很脫線哪——喔,希望〈解放者〉別誤會,我們是真心歡迎〈解放者〉。請你們要相信這點。」
「——這個嘛,我想那是事實吧。」
看零次爽快地表示信服,蒂法莉西亞不自覺低聲說:
「之……之前明明那麼懷疑?」
「懷疑?喂喂喂,我只是確認而已——對吧?」
零次這麼問道,賽蕾只回以耐人尋味的微笑。
「……同盟的事,反正還有時間,就請你們慢慢地考慮吧。現在只要——接受我們的歡迎就好了。」
賽蕾客氣地行了個禮——
優雅地——轉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