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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走鋼索的成功案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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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刀洗學姊到底在想什麼。不過我想要同行的最大理由,或許是想要和暌違十年偶遇的學姊多聊些天。太刀洗學姊似乎很驚訝,細長的眼睛微微張大。

她沒有問我理由,只是稍微想了想,然後說:

「好吧。不過――」

她加上了條件,

「如果是我猜錯。那就很抱歉了。還有。即使戶波夫婦不願意接受採訪,也希望

你不耍勸說,我不希望破壞你和客戶的關係。」

「我知道了。」

「還有,如果因為你在場而不方便談話,有可能會請你離席。」

我不太理解最後的條件,如果說他們有些話只能告訴認識的我、無法告訴初次見

面的太刀洗學姊,那還比較可能,可是太刀洗學姊卻想到相反的情況。我感到詫異,不過還是點頭。

3

大澤地區的水似乎退了許多,不過戶波家一帶有再度發生土石流的危險,因此限

制進入。戶波夫婦好像是住在指定為避難所的大澤公民館。

我們搭異我的Prius汽車前往。移動販賣用的休旅車故障了。不過這台Prius因為停在離家稍遠的停車場,所以沒事。我沒有想到有機會用這台車載太刀洗學姊,內心慶幸我把它保持得很乾淨。

我們在車內幾乎沒有談話。太刀洗問了幾個義消活動的問題,我也回答了。進入

大澤地區時,手機響了。太刀洗學姊對我說了聲「抱歉」,接起電話。

「餵……嗯,沒關係。我知道了,謝謝。」

只說了非常公務化的單字,掛斷電話之後。看著前方說:

「原口夫妻的遺體被發現了,他們是戶波家的鄰居,兩人都已經不行了。」

我屏住氣,只能勉強說出:

「這樣啊……」

聽到那個莫名其妙罵我的老先生死了,我也沒有特別悲傷,只是更深刻體會到生

命的無常。

「另一戶的搜索工作也還在進行,只是那邊好像碰到困難。」

「那棟房屋被完全埋起來了,應該會很困難。」

我嘆了一口氣。

「總之,只能說光是戶波夫婦獲救就值得慶幸了。」

我們看到大澤公民館。這棟建築的屋頂和牆壁都稷蓋著鐵皮,看起來很冷漠,只

有玄關使用原木建造得很堂皇。停車場相當寬敞,大概可以停放二十輛普通汽車。這裡也常舉行喪禮,所以不會白白浪費這麼大的空間。

我把Prius停在停車場一角,打開車門,彷佛比中午更潮濕的熱氣朝我整個人撲

來,讓我立刻感覺到汗水滲出。

停車場沒有其他車子。中午的電視大幅報導戶波夫婦的聽聞,所以我原本以為會

有一兩台轉播車。

「其他記者好像沒來。」

「電視台應該在昨天就問完想問的問題了……我原本以為可能會有雜誌記者來

看來運氣不錯。」

聽太刀洗學姊提到運氣,讓我感到有些不協調,就我對她的印象,她應該是那種

不問運氣好壞、盡全力得到結果的務實個性,話說回來,她也無法操控其他記者會不會來採訪,所以我也能理解她說運氣很好的理由。

公民館的門沒有鎖。太刀洗握住門把,拉門就發出喀啦喀啦聲打開了。玄關的地

面上並排放置著幾雙戶外用尼龍涼鞋,但是只有兩雙沾滿泥土的鞋子。現在戶內大概只有戶波夫婦。雖然是公共設施,不過既然知道有人在,好像就不應該不打招呼就進去。我正想著該怎麼辦。太刀洗便開口說:

「打擾了。」

「……好的。」

大澤公民館並不是很小的建築。考慮到地區人口。這座公民館超乎比例地大。

房間數量也很多,可是回答聲卻從很近的地方傳來。

下久之後,戶皮先生就出現了。他令人心痛的姿態讓我不忍直視。上次近距離見到他,不知是什麼時候了――應該還不到一個月前。然而戶波先生卻臉頰凹陷。眼神也缺乏活力。好像一口氣老了十歲,他看著我而不是太刀洗,勉強擠出笑容創:

「啊,大庭先生,謝謝你來看我。」

我走向前一步。遞出從店裡帶來的羊羹

「很高興你們安然無恙,這毫我帶來的禮物。」

戶波先生瞪大眼睛創:

「怎麼可以。造成大家困擾之後,怎麼還能收下禮物……」

在一陣攫顳之後。他總m收ド突「 。戶皮先生盾敬地隱晉羊羹。就像收

「請別說這種話。最重要的是你們沒事。這只是小小的一點心意。」

「可是……」

「這個可以放很久,不妨請別人一起吃。」

在一陣推辭之後,他總算收下來了。戶波先生恭敬地捧著羊羹,就像收到金條一樣。接著他看著太刀洗,問:

「這位是?」

太刀洗學姊鞠躬。說:

「很抱歉突然打擾。我叫太刀洗。是一名記者。我知道你們應該很累了。不過可以請你稍微談一下這次的水災嗎?」

戶波仙生聽說她是記者,動作停了一下。他的臉痛苦地扭曲,只有眼神像是在問我,為什麼會帶一名記者過來。我面對他的視線。不禁辯解:

「她是我大學的學姊,她說想要來探訪,我就請她讓我同行。」

戶波先生立刻從瞬間的狼狽恢復原狀,雖然表情還是有些僵硬,但他深深地向太

刀洗回禮。

「那真是辛苦你了。站在這裡說話也很失禮。可以請你到屋內談嗎?」

「不,我不好意思打擾你們太多時間。」

「是嗎?不過既然都來了……這裡不是我家。這樣說不太適合,不過請別客氣。」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太刀洗學姊脫下鞋子走入館內。我也跟隨她進去。

戶波先生帶我們到玄關旁邊的小房間。這間鋪了榻榻米。大約有四個半榻榻米大

的房間裡。放了一張圓形小矮桌。戶波太太彎著腰。坐在淺褐色的坐墊上。大澤公民館還有很多更寬敞的房間。而且都沒人使用。然而戶波夫婦卻選了這間小房間。我可以充分察覺到他們的心境

戶波太太看到走入房間的太刀洗,站了起來。她的眼神不知為何充滿恐懼。戶波先生簡短說明:

「這位是記者。她說想要採訪我們。」

戶波太太緩慢地輕輕點頭,朝太刀洗微笑,說:

「那真是辛苦了。雖然很想端茶出來,可是畢竟……」

「這裡的茶葉也是市政府的物資,很抱歉沒辦法好好招待你。」

戶波先生替她說完並且鞠躬。太刀洗學姊的表情似乎有此僵硬,說:

「不用麻煩了,我馬上就會回去。」

戶波太太又喃喃說了兩三次很抱歉沒辦法招待你,然後總算發現到我的存在,驚

恐地垂下視線。

四個半榻榻米大的小房間裡只有兩張坐墊,因此行兩人必知坐在在榻榻米上,戶波夫婦想要把坐墊讓給我和太刀洗,但是我們都堅決拒過了、他們不情願地接受,四人總算圍繞著矮桌坐下,這時我已經感到窒息,想要趕快回家。

「這次災難真的是辛苦你們了。」

太刀洗學姊開口。

「我們造成這麼多人的困擾,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道歉。」

戶波先生邊說邊低下頭。太刀洗學姊沒有記筆記。只是淡淡地說:

「就連氣象廳也沒有預測到那麼嚴重的豪雨,我訪問過這次參與收援的人。大家

都說很高興兩人沒事。」

最後她也說:

「我也有同樣的感受。」

也就是說,太刀洗學姊想要表達沒有人能夠預期土石流,也沒有人因為救援行動

感到困擾,想要藉此鼓勵兩夫婦,只不過她的說話方式太冷靜了。因此她的意思大概沒有傳達給戶波夫婦。戸波夫婦似乎沒有明白她說了什麼,仍舊只是含糊地說:

「哦,真的很抱歉……」

太刀洗學姊迅速瀏覽這間房間,問:

「你們是昨天住進這間房間嗎?」

戶波先生點頭,緩緩回答:

「是的。消防隊的人對我們非常親切,昨天先帶我們到醫院――托大家的福,醫

生說兩人的身體都沒有問題,所以我們以為可以馬上回家了。可是市公所的職員都說,屋子可能還有危險,又還沒有恢復電力。所以就帶我們到這裡,還提供我們棉被和食物。真的很抱歉。」

每一句話聽起來,都好像很謹慎地避免說出不該說的話。這三天來受到全國矚

目。還被現場轉播救援場面,難道就會讓他們如此愧疚而縮起脖子嗎?我身為義消隊員,原本只想要幫忙救出戶波夫婦。但是我開始搞不懂自己到底做了什麼。

太刀洗學姊即使聽了戶波先生悲痛的語調,也沒有改變表情。只是問:

「你們得到充分的休息了嗎?」

戶波先生說了那些話之後,似乎輕鬆了些。表情也稍微和緩。

「是的,托大家的福……我們得到充分的休息。」

太刀洗學姊轉向戶波太太,戶波太太也露出笑容說:

「我本來擔心枕頭不合,不過托大家的福……」

「那真是太好了。」

太刀洗學姊的聲音變得有些溫和。

戶波夫婦在九死一生中倖免於難,如果因為心理壓力而晚上睡不著,我會感到非

常心痛,聽到他們說得到休息,我感到稍微輕鬆一些。

四個半榻榻米的房間瞬間變得寂靜。

我雖然不是觀察很敏銳的人,但是在這瞬間我很清楚地明白,前言已經結束了,

接下來才是正題。

即使到現在,我還是不懂太刀洗學姊到底發現什麼問題,她也承認她在意的是

關於玉米片的某件事。到底有哪裡可疑?戶波平三是在今年一月買的玉米片,比方說……也許他現在為了完全不相關的事件受到懷疑,必須證明一月時人在哪裡?

「記者小姐。」

戶波先生戰戰兢兢地開口。

「你想問的就只有這些嗎?」

「不。」

太刀洗學姊的聲音仍舊很清晰明確。

「有一件事我希望能夠請教你們。」

「什麼事呢?」

「在這之前,我想要先提一下:如果你們希望大庭離席,請告訴我。」

戶波夫婦不安地面面相覷。太刀洗學姊等候兩人點頭,然後說:

「那麼我就問了……請問你們用什麼泡玉米?」

這是什麼問題?

她來到籠罩在水災恐懼中的西赤石市,訪問包括我在內的許多人,還見到關鍵的

戶波夫婦 卻是為了問這種問題,我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泡什麼都可以吧?太刀洗學姊究竟怎麼了?該不會在大學畢業後經過十年以上的歲月,她選擇以別人吃飯的方式做為自己最重要的主題?

……然而被問到的戶波夫婦反應卻超乎我的預期。

戶波先生一動也不動,疲憊的臉孔像石頭一樣僵硬。默默地盯著太刀洗學姊。

戶波太太則和他相反。不斷來回看著她的先生與太刀洗學姊。

太刀洗學姊以不變的語調繼續問。

「我聽說你們的兒子平三買了玉米片,放在你們家裡,而兩位在這次水災中吃了

那些玉米片。當時你們是用什麼來泡玉米片?」

第二次問話時,戶波先生的表情變了。

他凹陷的眼睛變得濕潤,然後迅速湧出大顆眼淚。

「那是……」

「親愛的!」

戶波太太制止他,但戶波先生搖頭。

「沒關係,不用隱瞞了。」

「親愛的……」

「這不是你的錯,完全是我的錯。」

戶波太太聽到他如此安慰自己,低頭開始嗚咽。

戶波先生擦拭了一次淚水,挺直背脊,以比先前沙啞的聲音說:

「你剛剛說你叫太刀洗吧?真的很謝謝你……問了這個問題。既然遲早都會被問

到,我寧願早點被問。謝謝你。」

接著他瞥了一眼還沒搞清楚狀況的我。

「你既然帶了大庭先生過來,應該已經大概察覺到了。」

「我有些自己的假設。」

「這樣啊……沒錯,我們使用牛奶來泡玉米片。」

這是很普通的吃法。

雖然最近也開始聽創有人用豆漿或優格來泡,但是主流應該還是泡牛奶來吃。戶

波太太在電視上應該也說過,她因為不知道吃法,所以看著盒子上的說明來準備,也就是說,戶波夫婦並沒有以奇怪的方法來吃玉米片。

「那麼……」

「是的。」

戶波先生點頭。

「需要有冰箱。」

我覺得自己好像遭到當頭棒喝,冰箱!

原來如此。

冰箱是絕對必要的。在本月十七日颱風十二號襲擊長野縣南部之後。長野的天氣

熱到不行。

然而戶波夫婦取得牛奶的時間很河能是本月十日,他們住在沒有公車路線的大澤

地區,平常利用我們的移動販賣服務,買食品。但是上星期販售日的十四日,因為遇到盂蘭盆節而放假,接下來的販售日又因為颱風無法成行。今天是二十一日,如果是低溫殺菌牛奶。消費期限早就過了。以一般殺菌方式製作的牛奶,即使放在冰冷黑暗的場所保管,差不多也該喝完了。在如此炎熱的天氣中,快要過期的牛奶如果沒有放在冰箱。不到一晚大概就會腐壞。

然而戶波家無法使用電力。屋子雖然沒事。但配電線卻被樹枝糾纏。電話線和電線同時被扯斷。

除了冰箱以外,還有什麼方式可以冷卻牛奶?放在流水中?不行,這次的水災導致大範圍的停水。

瓦斯呢?每一戶都有瓦斯桶。所以應該可以使用瓦斯。如果以煮沸方式消毒牛

奶……不對。他們不可能在三天中反覆煮沸殺菌。這樣的話早就蒸發掉了。

那麼他們是如何保存牛奶的?

太刀洗學姊問……

「要不要請大庭離席?」

戶波先生猶豫片刻,然後緩慢地搖頭。

「不,請他一起聽吧。我已經不想繼續隱藏了。」

我緊張地屏住氣。

「戶波先生……冰箱的問題是怎麼解決的?」

滿布血絲的眼睛直視著我。

戶波先生以顫抖的聲音說:

「我們偕用了瓦口家的冰箱。」

原口家。

他們住在戶波家的隔壁,這次土石流不幸直擊他

們的臥室。剛剛確認兩人已經死

亡。

沒錯,被土石流淹沒的只有臥室。

戶波先生發現到我的臉色變化,輕輕點頭說:

「我進入原口先生家的廚房,利用他們的冰箱冰牛奶。」

「……」

「天亮之後,食物很快就會腐壞,救援也遲遲不來。能夠久放的只有一些醃酸

梅,還有兒子留下的那個類似餅乾的東西,根據盒子上的說明,要泡牛奶來吃,但是即使知道吃法,冰箱不能使用,牛奶也會馬上壞掉,我們原本有不吃不喝的心理準備。」

太刀洗學姊插嘴:

「接著你們就到原口家,對不對?」

原本在嗚咽的戶波太太驚恐地抬起頭,說:

「我先生原本想要去救他們,他拿著鏟子,說原口夫婦可能還有救……」

「可是我無能為力。」

戶波先生小聲說。

「我知進原口夫婦被埋起來了,可是到處都是雙手合抱大小的石頭,憑我一個老人的力量根本沒辦法移開,可是我當時發現到原口家沒有停電。是我提議要把牛奶放在他們家的冰箱。」

「不對!」

戶波太太發出類似悲鳴的聲音。

「不是這樣的,是我提議說,只要想辦法保持牛奶新鮮,就可以靠平三留下來的

禮物撐一陣子。」

「聽你這麼說,我就把牛奶帶到原口家。所以是我提議的沒錯。」

我腦中浮現當時的狀況。

超乎預期的豪雨,接著是土石流,導致隔壁的隔壁被土石淹沒,隔壁住戶則沒有

人活著的跡象。山麓的河川泛濫,沖走橋樑。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還會發生土石流,又沒有水和食物,於是戶波先生帶著牛奶盒走出家門――為了去借疑似埋在土石中的鄰居冰箱;為了保持牛奶鮮度,來吃連製作方式都不清楚的食物。

我心中還是只有一個想法:幸好戶波夫婦沒事。

然而我也能理解他們夫婦的罪惡感。如果換作是我,大概也不敢告訴任何人,

因為無法說出口而痛苦。

太刀洗學姊問:

「原口家冰箱裡的東西怎麼了?」

「我沒有動那些東西。」

戶波先生理所當然地回答。

沒錯,原口家也有食物,原口先生平常就自己開著輕型汽車去買東西,不會受到

我們家的移動販賣服務盂蘭盆節休假的影響,仍舊可以購物。

然而戶波先生宣稱他沒有去動那些食物。他並不是以此為傲,也不是想要藉由這

點來抵消借用冰箱的罪惡感。

「……我知道了。」

太刀洗學姊輕輕點頭。這時我才發現她沒有記筆記。

「對於今天探訪的處理方式,你們有什麼意見嗎?」

她的意思大概是。如果戶波夫婦不願意,就不會對外發表。但他們夫婦毫不猶豫

地回答:

「請儘管報導吧。保持沉默真的太難受了。我真的很高興你來詢問。我並不會奢

求你不要發表。」

「我的想法也和先生一樣,即使因此被罵冷血,那也是當然的報應。」

「既然兩位這麼想……」

太刀洗學姊把手放在榻榻米上,保持正坐姿勢稍稍後退,然後深深低頭。

「謝謝你們告訴我。」

戶波先生或許是無意識地深深吐氣。

4

夏季漫長的一天總算接近黃昏。

遠處可以看到被土石流吞沒的高地。新的橋樑大概沒辦法在一朝一夕之間架起。

因此大型機械應該還無法進入。只能在天還沒黑之前憑人力搜索。如果搜索行動拖長,或許也會輪到義消出場。

我打開停在停車場的Prius車門。太刀洗學姊創:

「謝謝你載我到這裡,不過我還想再看看這一帶的情況,所以回程會搭計程車。」我原本想提讓自己也要留下來,不過一直跟著她,大概會干擾到她的工作。」

「我知道了,請小心。」

「下次再見吧。」

「好的。」

然而我還是感到依依不捨。沒有坐進車子。只是茫然地站著。太刀洗學姊和我的工作沒有任何連結點。如果在此道別,或許一輩子都不會再見到面。

我應該還有更多話要說,但是我說的卻是:

「你會把戶波夫婦的談話寫進報導里嗎?」

戶波夫婦說可以寫出來。他們宣稱告白之後輕鬆許多。應該不是謊言。然而把這

件事寫成報導、向全國民眾公開,感覺好像還是不太對。這世上也有不懷好意的人。

他們很可能會譴責進入失蹤者家中,維繫自己生命的戶波夫婦。

太刀洗學姊漠然望著大澤地區的田園風景,說:

「我想我會寫出來。」

「可是……」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可是他們兩人靠著玉米片度過三天的事實已經在電視上播

放。我不知道他們是不小心說出來,或是因為罪惡感而迂迴地告白。但是我知道,

電視觀眾當中有幾成會產生跟我一樣的疑惑。」

「你是為了解答他們的疑惑,才要寫進報導嗎?」

細長的眼睛看著我。

「這就是我的工作。」

「……」

「而且如果沒有任何情報,傳言就會漫無邊際地變得不負責任,雖然我寫的報導

也未必有多少影響力。可是至少能在某處提供情報,這樣應該就會稍微不一樣了。」如果沒有人報導他們知何吃玉米片,那麼即使有傳言說戶波夫婦其實沒有吃玉米

片、而是從原口家偷東西吃,也沒有人能夠反駁。然而只要太刀洗學姊寫出她從戶波夫婦口中聽到的說法,論點就會轉移到要不要相信這則報導,這樣的議論雖然不能說有太大的生產性,但是至少比單方面的誹謗好多了 太刀洗學姊的意思或許就是如此。

我最後詢問百思不解的問題:

『你怎麼知道戶波夫婦想要告白?』

戶波夫婦極度害怕有人會發現冰箱的事,當事實被揭穿時,他們也很有可能會陷

入恐慌,才剛剛經歷恐怖體驗的戶波夫婦如果受到那樣的打擊。即使發生嚴重的結果也不意外。

然而實際上,戶波大婦卻說很高興有人問他們,臉上的表情也如釋重負。太刀洗

學姊是如何預期這樣的結果?

期待著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我相信太刀洗學姊是以某種方式猜到戶波夫婦的

心境而前來採訪,這才是我在學生時代尊敬的太刀洗萬智。

然而她卻說:

「這回運氣很好。」

「運氣?」

「沒錯。」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耳中聽到她類似獨白的聲音:

「即使盡最大的努力避免去問折磨他人的問題,最後還是只能靠運氣。我總是在

走鋼索……沒有什麼特別的,只是這次剛好是幸運的成功案例,遲早會掉下去。」

如果說身為記者提出問題是走鋼索,她過去是否從來都沒有掉落過?

想必並非如此,她在大學畢業後從事十年記者,不可能總是一帆風順,她過去大

概曾讓許多人傷心,憤怒,今後也會一再聽到悲鳴與怒罵。

太刀洗學姊抬起頭,緩緩地踏出腳步。

「我還有別的地方要去,雖然想跟你多聊,不過我得走了。今天很高興見到你

再見。」

在綠色山巒環繞的信州,西沉的夕陽一旦沒入山後方。黑夜很快就會來臨,太刀

洗學姊離去的背影逐漸波陰影呑沒,我只能默默地目送她。我想像著她走鋼索的恐懼,心中只能祈禱。

――路上請多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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