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真相的十公尺前 > 第一卷 把刀子放入失去的回憶中

第一卷 把刀子放入失去的回憶中(2/2)

目錄

簽意味太強烈了。總之。松山良和是具有某種小眾興趣的人。這種興趣雖然未必與性倒錯直接相關,但往往被認為有某種關聯。

「我對於這樣的興趣大概不是很瞭解……」

我為了不干擾太刀洗,謹慎地插嘴。

「那恐怕是在某些文化圈常見的,普遍的偏見吧。」

她點點頭,但又稍微揚起嘴角,說:

「事實上,我自己也不確定是否能完全把它看成偏見……這世上會有不刺激本能

的興趣嗎?」

「關於這一點,我也可以當作工作的一環來進行研究。」

我發出苦笑、太刀洗稍稍點頭,然後恢復無表情的面孔。

「總之,因為這樣的理由,松山良和房間有什麼東西、書架上有哪些書,全都暴

露在大眾眼前。冷靜地來看,這些收藏並非特別大量或特別異常,但是他的興趣卻和犯罪被連結在一起。

大概有很多人相信他是殘虐的戀童癖者,並且認為這就是殺人動機的基礎,因為

我們如此傳達。」

「原來如此。」

「這一來,他就完全被包圍了。

太刀洗拿起咖啡杯,輕輕貼在嘴唇上。我也伸手想要拿自己的咖啡杯。

「不過警察還沒有把事件交給檢方。」

聽到這句話,我便停住了手。

「……是因為發現纖維嗎?」

「這也是理由之一。」

從被害人的傷口發現纖維。

這意味著被害人是在穿著衣服的狀態被刺。我也發覺到,如果這是事實,那麼就

和殺人犯的手記互相矛盾。

很據手記,被殺害的幼小被害人是在被脫下衣服之後哭喊,然後被殺的。如果是

這樣的話,在被刺的時間點,她應該沒有穿著衣服。

如果只是這一點。那麼或許可以看做是犯人的異常記述有造假、錯誤之處。然而

我記得,目擊他犯案的人說過,他跨坐在胸前裸露的被害人身上。

也就是說,事情發生的過程如下:良和刺了穿著衣服的被害人心臟,然後在這個

時候纖維進入傷口。接著良和拔出刀子,把喪命的幼兒胸前扣子打開,再度跨坐在她身上刺了十幾刀。

這樣太奇怪了。而在受到法律支配的這個國家。不樂見留下奇怪的問題沒有解決就結束搜查。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我想到這裡,終於理解到太刀洗為什麼一直保持冷靜的態度。

「你知道哪裡有問題吧?」

然而她卻反問。

「問題?」

她的聲音當中帶著些許不耐。

「問題在於這篇文章被公開……正確的說,問題在於它沒有經過加工就被公開了。」

我不了解她話中的意思。

「加工。」

「是的。」

她輕拍放入手記的包包,說:

「這篇文章想必是松山良和本人寫的沒錯,這是嫌犯本人的聲明。伊凡諾維奇先生,在處理情報時最不應該做的,就是直接傳達當事人的發言。你先前說真相總會自然揭露,可是你也發覺到,這種想法太過浪漫。真相是指必須如此才行的狀態。

當事人的發言當然也是必要的。沒有人會相信不含當事人發言的報導。但是這些

發言絕對需要加工。如果只需要刪除字句那還好,不過視情況也必須要添加語句。以『根據熟知狀況的人評論』做為前提,在報導中加入我們自己的言論,這最基本的概念。

然而這篇手記卻沒有經過這樣的加工,這是沒有處理過的材料,這種東西很危

險。我說問題在於它被公開,就是這個意思。」

我對她的發言感到困惑。最後總算吞吞吐吐地問了一句:

「那是因為……容易引來誤會嗎?」

太刀洗大概對於我的遲鈍幾乎感到憤怒。

「不對……當然是因為有可能會說出事實!」

她的聲音迴蕩在只有我們的餐廳。

「松山良和寫道,刀子會擴張自己的手部機能。把工具比擬為人類器官的延伸,可以說是一般常識上的認知吧。同樣地,社會功能也會被比擬為工具。

那麼你認為,我們的工作是人類哪一個器官的延伸?」

我感覺到她在試探我,但是這個問題的答案似乎不用想就很明白了。

「是眼睛吧?」

「然而眼睛所看的,並不是真正存在的東西。」

她明確地創。

「我想你應該也知道。眼睛要看的是人類想看的東西。眼睛充滿錯覺。不會真實

反映存在的事物。不是因為眼睛這種器官的物理限制,而是因為排除不想看的東西、用自己想看的方式來看,才會發生這種事。

我們是為了讓讀者看到他們想看的東西而存在,也因此才會調整事實,小心翼翼

地加工,這就和眼睛實際執行的功能相同。」

「也就是說……」

我緩緩地說話。

「你的意思是,闡明真相併不是你們的工作?」

「我的意思是,這不是眼睛的工作。」

我們走出了餐廳,料理的味道雖然很棒,但我的內心卻感到苦澀。

太刀洗的言論似乎代表了排除浪漫想法的冷酷現實主義,然而實際上,那只是程

度極低的狡辯。

全世界最早的電話報時開始的時候,創始的法國人說:「時間依據廣播報時來調

整。」廣播報時的負責人則說:「最近實在很方便。只要依據電話報時調整時間就行了。」

然而即使如此,難道就能說時刻是主觀決定的嗎?她說他們給人看到他們想看到

的東西,然而誘導讀者願望的,不就是他們嗎?

……話說回來,回顧我過去的經驗,就會覺得太刀洗說的完全是事實,造訪我國

的記者並不羞於預先準備真相。太刀洗的言論清楚說明了這個結構,他們和閱讀他們報導的人就如銜尾蛇般生產出真相。在這個蛇的圓環當中。相信「真相總有一天會傳遠」的我,果然不習慣資本主義。

然而老實說,我對太刀洗難掩失望。我已經失去想要和她共進晚餐的心情了。十

五年的歲月足以改變一個人。我只能猜想,十五年前的太刀洗或許值得我的妹妹尊敬。我認為這次查訪濱倉市是失敗的。時間已過中午。摻雜濕氣與排煙臭味的空氣變得很燙,讓我幾乎失去意識。

「我們必須跨過天橋到對面。」

太刀洗說。

「……論你是要繼續跟來。或是要回去。」

我默默地跟隨在她身後,太刀洗似乎充分察覺到我內心的失望。她大概也預期到

自己的話會引起什麼樣的感想,然而她還是說出來了。這是我不理解的地方。難道她覺得扮演產生錯覺的眼睛是值得驕傲的嗎?

天橋漆成黃綠色,扶手的漆處處剝落,浮現紅褐色的鐵鏽,寬敞的階梯中央設有

讓自行車通行的斜坡。階梯每一級都布滿灰麈而泛黑。太刀洗的腳步很慢。讓我甚至懷疑爬上階梯對她造成很大的負擔。

來到階梯最上方,就看到呈X字型跨越道路的天橋全貌,在這裡沒有任何遮蔽陽光的東西,讓我感覺疲累,然而來到天橋上方之後,太刀洗的腳步不知為何加快了。我發現她的動作有些奇妙。她似乎特別關注扶手的外側。

我已經沒有力氣問她在做什麼,這時太刀洗突然以日語簡短地喊了興奮的話語,

讓我不禁也產生興趣。我湊過去看,但她似乎已經忘了我的存在,把身體探到扶手面,原本一直冷靜的表情也因為興奮而泛紅。

「怎麼了?」

我問她。太刀洗回頭看我,大幅揮了兩三次手,想要說話卻說不出來。接著她深

深吐了一口氣,表面上恢復冷靜,說:

「真抱歉,我剛剛想不出英文要怎麼說。因為事情比我想像得還要順利,我以為

會藏得更隱密一點……」

她只說到這裡,然後打開肩背包找東西。天橋扶手外側究竟有什麼重要的東西?

我默默地望向太刀洗剛剛看到的東西。

天橋外側設有金屬制的招牌,我看到在招牌和天橋之間,塞了鼓起來的塑膠袋。

塑膠袋很薄,想必是購物時放商品用的袋子。那是白色的袋子,但隱約可以看到裡面。我看到花呢格紋般的花紋。裡面裝的大概是布吧?把手伸

長,似乎可以摸到,我並不想去拿它,可是忽然想要確認裡面的東西是硬還是軟。我正要伸手的時候――

「XX!」

太刀洗以非常銳利的聲音阻止我,我完全聽不懂她的意思,只聽到她在喊。她想

必是用日語對我說「等等」或「住手」吧。我驚訝地轉向她,看到她一副好像要抓住我的樣子。

那東西看起來像是被丟掉的垃圾袋,為什麼會讓她這麼執著?我感到好笑,不禁

露出笑容,說:

「我知道了,我不會碰。」

太刀洗緩緩縮回伸出來的手,切換為英語說:

「這是很聰明的決定。如果沾上指紋,就會很麻煩了。」

我這時想必深深皺起眉頭。我看著太刀洗若無其事地從肩背包取出小型數位相

機,思索著指紋和麻煩這些詞的意思。

我對自己的記憶力很有自信。這個能力照例大幅幫助我思考,我發覺到我幾乎能夠解釋自己和太刀洗對話時感覺到的所有違和感。然後我終於理解到她今天造訪濱倉市的理由。我似乎也稍微理解了太刀洗這個人。

太刀洗拿著相機拍攝塑膠袋。

她拍了一張又一張的照片。

在日本,聽到蟬這種昆蟲的叫聲,就會感覺到夏季的到來。這是太刀洗在我們走

下天橋時告訴我的。

「但是現在並沒有聽到蟬叫聲,今天的天氣熱到連夏天的昆蟲都沒有力氣叫 。」

我們從幾乎無風,但至少還有空氣流通的天橋走下來,回到散發熱氣的柏油路。

我沉默不語,但太刀洗繼續說:

「我會在這裡招計徨車。如果你要直接回去……」

『我應該相信我妹妹對你做的評論。』

我說完苦笑,然而因為我是用自己國家的語言說的。所以太刀洗顯得很詫異。

太刀洗朝著流動的車陣舉手,停下計程車。她看著自動打開的車門,又問:

「你打算如何?」

「上車吧,我也要上車。」

我坐進冷氣開得很強的車內。太刀洗似乎不知該如何告知目的地。我對她說:

「太刀洗小姐,你給了足夠的線索。」

「哦……」

「由我來說目的地吧。抱歉,可以請你翻譯給司機聽嗎?」

「你不是要去車站嗎?」

我搖頭。

「不,要去的地方是……燒毀的圖書館。」

在這個瞬間,太刀洗的表情實在很妙。她驚訝地笑了,然後又尷尬地發火。

由於我們遲遲沒有告知目的地,計程車司機顯得有些不耐煩。

5

計程車開往綠意盎然的山區,不久後我們通過大學的門口,入口處有警衛,但我

和太刀洗都沒有被叫住。

圖書館遺址大概是我們這趟短程旅行的終點。我原本預期看到焦黑的燒毀遣址,

散發著永遠失去無限智慧與記憶的悲哀……但我攏沒有看到。這裡的地面整頓得很乾淨,拉起禁止進入的繩子,除了部分地基痕跡之外,已經成了放置建材的場所。根據太刀洗的說法。大學以重建為最優先事項。的確,大學不能失去知識匯集的場所。然而即使建築恢復原狀,要恢復它應有的價值也要花上漫長的時間。

我們走入堆滿了金屬板、柱子、木材等的火災遺址。不久之後,一名瘦巴巴的男

人跑過來,以兇狠的語氣對太刀洗說了些話,但是當她從肩背包取出一張紙給他看,便很乾脆地回去了。我問她怎麼回事,她說那男人是大學職員,過來抗議她擅自闖入,而太刀洗給他看的紙張則是大學當局發行,准許她進入這座圖書館遺址採訪的文仵。她的準備非常周到,對她來說,這個地點是一開始就在計畫中的目的地。

我們在炙熱的夏季艷陽下汗流浹背地尋寶,圖書館遺址比我想像的還要大,有充

分的死角可以隱藏寶藏。

地上鋪著開孔的鐵板,大概是做為踏腳板用。我蹲在鐵板旁邊問:

「太刀洗小姐,我還是不了解,那個男生為什麼要用這麼複雜又不確實的手法?」

太刀洗似乎採取先觀察整塊空地的策略。她交叉手臂,凝神注視,很簡短地回答

我的問題:

「……理由應該很明顯吧?」

「是嗎?」

我拿出手帕,邊擦汗邊說:

「他想要保護過去曾經保護過自己的姊姊。這件事本身,或許可以理解為年幼的

心中萌生的英雄主義。」

「你還直嚴厲。」

太刀洗微笑,我則聳聳肩。

「沒錯,松山良和是為了掩護姊姊良子,才會假裝自己是犯人。」

事件經過很明顯。良和造訪姊姊和外甥女時,發現花凜被刺中心臟死亡。他認為

不在家的姊姊是犯人,為了替她掩飾,因此才拿刀子刺花凜的屍體。他當時大概還自己打開窗簾,想要讓外面的人看到自己的犯行。

「首先,第一個問題是,他為什麼判斷姊姊是犯人?」

「從外在的觀點來看,當他到姊姊公寓的時候,門是鎖著的。他用備份鑰匙打開

門進入,看到外甥女已經死了,他當然會以為是姊姊殺害自己小孩之後,自己鎖上房門逃跑的。

然而還有更大的理由,就是心理的觀點。手記上不是提到了嗎?小孩成為姊姊的

包袱、我並不認為這是良和的意見。即使是家人,也很難會替對方著想到這種地步。大概是良子自己對良和說過,如果沒有小孩,她就可以更自由。良和因為聽過姊姊抱怨。才會認為良子終於解決掉包袱了。也因此,他才能夠在手記中寫出動機。」

「這是我最不能理解的地方。」

我邊說邊窺探金屬管內。我看到幾公尺前方的地面。

「如果耍替姊姊掩護,就不應該寫那樣的手記。如果決定放棄掩護,就不需要采

取寫手記的方式,只要說『不是我做的』就行了。」

我蹲著仰望太刀洗,只見她緩緩搖頭。

「他在煩惱……他想要救姊姊的心情應該是真誠的。他對姊姊不幸的人生產生責

任感,心想如果可以的話就要替她頂罪,這或許是英雄主義,但其中應該也有真心。

然而另一方面,背負殺人罪的恐懼想必也與時俱增。為自己沒有犯下的罪行被定罪――他大概無法承受這樣的恐懼。

矛盾的兩種心情糾纏在一起,讓他內心祈禱著有人發現,卻又以不會被任何人發現的方式告白。伊凡諾維奇先生,我認為他的心情非常明確。

我並不感到明確,只覺得那是模稜兩可、曖昧不明、充滿矛盾的態度。我不知道是因為我不是日本人才會這麼想,或者是太刀洗對於他人的痛苦格外敏感。

在天橋上發現的塑膠袋裡面,裝的應該是松山花凜穿的睡衣吧,我突然發覺到很

大的問題:

「太刀洗小姐,他為什麼要脫下外甥女的睡衣呢?」

太刀洗正在檢視豎起來的夾板反面,聽我這麼問便把它放回原狀,說:

「他到了姊姊家,看到外甥女流血躺在地上,首先會做什麼?」

我立刻得到答案。這是從經驗得知的。

「急救,他要檢查傷口是不是致命傷。即使她很明顯已經死了,還是會想要救

她。」

「那麼請想想看:松山良和是個完全沒有醫學知識的小孩,他不願相信外甥女死

了,想要確認她的生死,首先會做什麼?」

原來如此,看來是我問了笨問題。

良和想必是隔著睡衣把耳朵貼在心臟附近。如果沒有聽到聲音,他就以祈禱的心

情解開她胸前的扣子再聽一次,或者他也可能想要嘗試心肺復甦術,但致命傷在心臟附近,如果施加壓力,體內剩餘的血會噴出來。他不可能用力施壓。

他理解到一切都太遲了。他看到沾滿血的廚刀,相信姊姊是殺人犯,因此打開房

間的窗簾,拿自己的刀子刺在女孩屍體上。時間是傍晚,窗戶在西邊,他在刺眼的夕陽中眯起眼睛,大聲吼叫,想要引起鄰居的注意。

他大概像是處在惡夢中吧。

然而他犯了錯誤。他在女孩半裸的狀態刺下去,衣服上留下了真正給予致命傷時

的刺擊痕跡。這樣下去。就等於是犯人次了著衣狀態的幼兒之後,又脫下她的衣服重新刺了好幾刀。為了解決這樣的矛盾,他帶走了衣服。

太刀洗原本停下手邊動作,默默凝視周圍,但這時她動

了。

「在這裡。」

她停在長了雜草的一角,我過去看。果然發現在小小的草叢邊緣。有一處不自然

地沒有長出任何植物的地方。

「埋起來了嗎?」

「大概吧。」

「那麼必須要有工具才行。」

我這麼說,太刀洗就打開肩背包,從裡面拿出園藝用的鏟子。這讓我也不免吃驚。

「你連這種東西都帶了。」

「我想到可能會遇到這種事。」

她拿著鏟子蹲下來,我站著俯視她,她的手臂雖然瘦削而感覺不可靠。但是挖掘

乾燥泥土的鏟子卻很有力氣,不斷把洞挖大。我為她不知哪來的臂力感到驚訝,不過立刻想到,如果這個地點最近曾經被挖掘過一次,那麼泥土應該還沒有被壓實。

不需太久的時間,站著的我也聽到「喀」的堅硬聲音。接著從泥土下方露出裝在

塑膠袋裡的細長物體。

太刀洗取出手帕擦汗,我說:

「是刀子。」

她稍稍歪著頭說:

「嗯,的確。這是廚刀的一種……日文叫做菜刀。」

太刀洗朝著洞中的白色塑膠袋按了好幾次快門。

我仰望逐漸西斜的太陽,喃喃自語般地說:

「話說回來,你真的給了足夠的線索。

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我們雖然都不是以英語為母語,可是你的比喻卻很奇怪。

我可以理解你把神殿比喻成心靈的依據,但是你提到心臟或胃袋,感覺像是把日語常用的形容方式硬翻成英語。

我一開始以為是因為你不習慣說英語,可是你的英語太流暢了,可以毫無困難地

和我溝通。

那些比喻全都是要讓我察覺到良和的意圖吧?」

太刀洗仍舊盯著觀景窗,低聲說:

「我並沒有那樣的意圖。」

接著她用幾乎聽不見的細微聲音補充:

「……一開始。」

證明松山良和不是犯人的證據――只破了一個洞的花凜的睡衣,以及做為真正凶

器的廚刀――被帶走了。

睡衣藏在天橋,這座天橋以X字型橫跨太刀洗形容為城市大動脈的道路。

――在我以十字刀痕切斷大動脈之前。衣服應該還在。

廚刀最初應該是打算藏在魚市場周邊,但是他在那裡被發現並追逐,只好放棄藏匿。

――我猶豫著最後要將奪走花凜生命的刀子插在哪裡,我一開始想到胃部,可是我辦不到。

太刀洗是如何形容魚市場的?沒錯。她說那裡是這座城市的胃袋。

結果兇器隱藏在失去所有紀錄的圖書館,良和大概覺得,只要藏在這裡,遲早在

這上方會建立宏偉的建築,永遠不會被發現。

――因為我覺得,刺在失去所有回憶的腦部,我的行為或許也會全部消失。

如果把幹線道路比喻為大動脈、魚市場比喻為胃袋。失去記憶的腦部相當於哪裡?如果單是「記憶」,那麼或許是墓地,但我事先聽太刀洗提到過被燒毀的圖書館。

然後他躲入神殿,最終被逮捕。

――然後我就逃入了心裡。

他祈禱著有人發現,卻又以不會被任何人發現的方式告白,這種心境是我難以理

解的。然而把都市機能比喻為人體的思考方式卻值得矚目,松山良和在手記當中,曾把家人比擬成人類的工具。乍看好像多餘的那個段落。或許就是誘導讀者汲取手記真實意義的鑰匙吧?

我重新環顧曾經是圖書館的建材堆置場。

「這裡非常適合藏匿兇器,不過我不認為天橋是個好的藏匿地點。那裡雖然是都

市的盲點,但是沒辦法永遠隱藏。他為什麼要選擇那裡?」

太刀洗似乎結束拍照,把眼睛從相機移開,用手替自己搧風。

「……應該沒有什麼浪漫的理由吧。睡衣比刀子更占空間,在逃跑時會成為累

贅,他想要先藏在不容易被發現的地點,事後再回去拿,可是在那之前被抓住了。大概是這樣吧?」

我聳聳肩。我並沒有意圖在殺人事件中尋求浪漫。

6

從大學到車站之間。是我們最後一次搭乘計程車。

我們在濱倉站北口的驗票口前彼此對看。夏季的太陽遲遲不肯下山,但還是比先

前稍微減弱了攻擊性。

太刀洗瞥了一眼手錶。我不理會這個動作,詢問她:

「太刀洗小姐。廚刀留在那裡沒有關係嗎?」

太刀洗連指尖都沒住碰到我們發現的刀子。再度把它埋回土裡,睡衣最終也留在那座天橋上。不用說,那些都是很重要的證據,然而太刀洗似乎比較在意手錶的指針。

「沒關係吧。」

「那些是證據。」

「……如果由記者發現,事情就會變得很複雜。不要緊,警察遲早會發現。我擔心的不是那些證據沒有被發現,而是被警察發覺到我比他們更早發現,不過這點應該沒有問題。」

「警察?你認為日本警察會發覺到手記中隱藏的訊息嗎?」

太刀洗把視線從手錶移開,笑著說;

「怎麼可能。警察不會採取那樣的手段。」

「那麼……」

「良和之所以釋出那棵的訊息。代表他的決心在搖擺。他無法承受下去――不論是審問,或是他自身的恐懼,再過幾天,他大概就會一五一十地說出自己做的事

情。」

的確如此,我不知日本警察的手法有多幹練,可是應該不至於無法從恐懼的男

孩口中得出真相。

我搖搖頭,說:

「對他而言會很痛苦吧?他或許能夠逃離恐懼,但是卻得背負拋棄自己姊姊的罪

惡感。」

「或許如此……不過,大概只有十天左右的期間。」

我不理解她在說什麼,難道過了十天,罪惡感就會消失了嗎?雖然說,一切罪惡

感終究都會消失,但是十天未免也太短了吧?

太刀洗似乎立刻發現我沒有理解,便很有耐心地說:

「是這樣的;把良和視作犯人的是輿論,把良子視作犯人的是良和。我們完全沒

有必要被這些想法束縛。

良子在案發當天八點半喝醉酒回到家。如果她是犯人,這三個小時半在做什麼?

她弟弟常常會到她家玩,而當天良和的確也造訪了她家,別忘了,良和持有備份鑰匙。即使是自己的家,兇手也不可能在這樣的狀況丟下屍體不管。三個小時半都在喝酒。

良子在回家之前,顯然對案件一無所知,她一開始就打算離家很長一段時間……

至少是讓三歲小孩把一整顆西瓜不只當點心,還要當作晚餐的時間。」

我稍稍苦笑。我覺得她的說法突然變得不合理性。

「她的行動當然很可疑。可是在突然面對死亡之後,未必會採取合乎理性依行

動,這並不構成良子不是犯人的理由。」

太刀洗嘆了一口氣。

「……好吧,我原本不打算告訴你詳細的驗證過程。

事情很清楚:良子說過,她把睡著的女兒移到涼爽的地方,可是實際上花凜是躺

在通往外面的玻璃門旁邊。她那間房間的玻璃門朝向西邊,在那段時間會直接曬到夕陽,變成那間房間裡最熱的地方。

她當然拉上了窗簾,可是這一來還是無法理解為什麼要把女兒移到西邊。除非她

想要悶死女兒,否則有什麼理由要移到玻璃門旁邊?」

這個問題的答案很清楚,我回答:

「為了讓她乘涼。她大概想要打開玻璃門通風,讓女兒能夠稍微涼爽一些吧。」

「我也只想到這個理由 可是屍體發現的時候,玻璃門是鎖上的。為什麼?」

「大概是良和……」

我說到這裡,發現自己的矛盾。

「……對了,良和為了讓別人看到自己的犯行,還特地拉開窗簾。」

太刀洗的表情變得溫和。

「沒錯。而且為了引起注意,還大聲吼叫。他即使有打開窗戶的理由,也沒有關上的理由。你說你無法理解良和寫那篇手記的心境,但是你應該能夠理解這點;良子出門、到良和來訪之前,還有其他人進入過那間房間。」

我幾乎感到懊惱,我怎麼沒有發現到這一點呢?

「那麼真正的犯人是……」

是從玻璃門進來的

嗎?然後在殺害花凜之後,犯人是從哪裡出去的?

良和造訪的時候,除了玻璃門之外,大門也是鎖上的。

這麼說,犯人從玻璃門出去之後,採用某種特殊的方式鎖上玻璃門,或者是從大

門出去鎖上。良子的房間靠玻璃門的一側容易被鄰居看到,因此犯人應該不是在引人注目的玻璃門外動手腳,比較自然的推論是,犯人原本就持有房間鑰匙。

可是……

「房間的鑰匙只有良子和良和才有。」

我喃喃地說,但太刀洗很果斷地否定我的想法。

「不對。」

「可是你確實說過……」

「我說的是。良子只有把備份鑰匙交給良和。

或許有人有機會、也有必複製良和的鑰匙。那個人有必要一再潛入良子的房間。說得更明白一點。有人因為良子搬出去住,而無法從她的收入抽取零用不是嗎?」

太刀洗強調的口氣,似乎在平靜中暗藏著激烈的感情,我皺起眉頭問:

「可是這一來 不論如何,對良和都是難受的結論吧?」

然而回答這個問題的太刀洗又恢復冷淡的態度。

「如果說他們之間還存在著父子的情感,那麼或許吧。」

不用說。她暗示的是良和與良子的父親,也就是花凜的祖父。他偷偷複製兒子持

有的鑰匙,用那把鑰匙進入女兒房間偷東西,因為孫女哭鬧而殺死她,這一來就如太刀洗一開始說的,是非常單純的事件。

她最後不忘謹慎地補充:

「當然,良子也有可能提供偽證,實際上給了很多人備份鑰匙,或者也可能是不

動產仲介公司怠忽職守,在先前的住戶搬走之後沒有換門鎖 不過我認為這兩種情況都不太可能。警察應該不會花太多工夫去調查這些基本的事實。」

「如果你要回東京,急行列車馬上要來了。」

太刀洗又看了一次手錶。然後對我說。我把手掌朝向她,制止她繼續說下去。

「在這之前,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關於『眼睛』。」

我看到太刀洗瞬間眯起眼睛。

「你說過,眼睛會排除不想看到的東西,只去看想要看到的東西。

然而如果你把今天調查的事實寫入報導,就會成為看到不想看到的東西的眼睛。你的報導會直接否定松山良和是犯人的假說,根據你的說法,這個國家的輿論不是傾向於替松山良和定罪、甚至揭露他的隱私嗎?在這種情況下,提出別的見解,應該不是『眼睛』的工作吧?你認為呢?」

太刀洗沒有回答,但是她並不是固執地選擇沉默,只是欲言又止。我感到有些好

笑。

「當我問你,你要如何正當化自己的工作,你提出這個事件做為回答,那麼你就應該解釋這個答案。

……可是如果你很難啟齒,就由我來說吧。太刀洗小姐,造成錯覺的不是眼睛

眼睛只是鏡頭。只要有光,就會全部映出來。如果影像變得凌亂。那是周圍肌肉的問題。而如果不想看到的東西柀排除。那就是……大腦的問題。

如果你只想要當眼睛,就必須忠於人腦。大腦不想看到的東西,你就必須讓它看

不到。然而根據我的記憶。當我把你的工作比喻為眼睛時,你並沒有表示同意吧?」

「……我也沒有表示不同意。」

「那麼,你能宣告自己的工作是眼睛的延伸嗎?」

太刀洗仍舊無法回答。

「你一定感到很不高興。泄漏那篇手記的警方人員並沒有發現到那是松山良和的

無罪告白,公布那篇文章的人也沒有發覺。良和在痛苦中釋放的訊息沒有得到解釋,被輿論當成是證明他本身異常性的東西,到頭來,即使他被釋放,應該也很難生活。

關注這件事的人想必會這麼說:『即使如此,那篇手記的確存在』。然而那是『眼睛』的說詞。所以你在餐廳才會語氣激昂地說,事實應該被加工……我說得對不

對?」

太刀洗別開視線,嘀咕了一些話。她說的是日語,所以我無法理解。在這種時候

日語是不公平的。太刀洗自己似乎也對此感到羞愧,斜眼瞥我,小聲說:

「在沒有攝取酒精的狀態,要我回答這個問題很困難。」

我笑了。

「那麼請你再聽我的一個推論。

假設你的報導刊登出來,松山良和也閱讀了,他在牢里不知會感到多麼安心。即

使他說出真相,也不會背叛姊姊。或者他可能發現到他會背叛父親而更加猶豫,但總比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更能做好心理準備。

你是用你自己的方式,試圖稍微拯救那個可憐的男孩吧?」

我發覺到,在萬物的影子都變得鮮明的夏季陽光下,太刀洗的臉頰泛紅,這是一

整天待在太陽底下而曬紅的嗎?

「太刀洗小姐,我妹妹似乎非常了解你。而過了十五年,你的個性還是和妹妹看

到的一樣,完全沒有改變。」

「……我已經過了三十歲。被說和十幾歲時一樣,也不會感到高興。」

「不過我妹妹能夠和你敞朋友,一定很幸福。」

我想起十五年前妹妹的話。

說她在日本交了朋友。這位朋友非常純真、正直而溫柔。而且被稱作「船老

大」的這名少女很容易害羞。

那位容易害羞的女孩現在成了記者,心中感到自豪,卻因為害羞而不願表達自豪。

……妹妹的往事,至今仍舊像是插在我回憶中的刀子。她的回憶永遠伴隨著在火

焰與瓦礫中消失的祖國南斯拉夫。以及自己當時無力的身影。時間降臨在生存者的身上。

「太刀洗小姐,如果你願意的話。請依照預定計畫和我共進晚餐。我想要聽你談

我妹妹在這個國家的生活。」

「如果我沒有讓你感到失望的話――」

太刀洗說。

「為了她的回憶,我非常樂意。」

我看到從車站出發的列車,那似乎是前往東京的急行列車。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