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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我能為你做的一切 第五章 最後,是時候反攻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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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愕然的柊,老人隨後來到她面前。

「哼嗯,看來〈鏡〉的運作一切正常,不過這東西用在你身上實在太過浪費,我要把它收回來了。」

新來的傀儡撕開了她僅僅披著的衣服,胸部因此裸露在外,讓她難為情地猛烈掙扎著。這種事即使發生在正常人的身體上都夠尷尬了,更別說她現在的身體只有外觀像個人,伸手一摸就會曉得只是虛有其表。

傀儡的手伸往身體的接縫處,也就是肋骨與腰部之間,看來是打算把柊給拆了。

恐懼和羞恥,讓她緊緊閉起了眼。

「到、到此為止了!」

相較於話語的內容,聲音喊得軟弱而毫無氣勢。

時間回到一個小時前。

「原來,理查以前是電影演員嗎?」

少女大喇喇的聲音,讓微胖男子接著回答。

「嗯。一般的說法是——他在拍片時身陷意外而下落不明。」

「喔……?他的下落明明像這樣清清楚楚的,為什麼直接就洗手不幹了?」

「應該還是跟代價有關吧。詳情我也沒聽他說過就是了。」

「原來如此。所以這副狼狽樣,一樣是代價的錯嗎?」

潔諾芭那沒好氣的口吻,讓理查終於發飆開罵。

「要你管!我的代價是『腕力』

,拿不動比湯匙更重的東西啦!所以你們還杵在那邊幹什麼,快過來幫點忙啊!」

在理查面前的,是無數的鐵板、螺絲、螺帽之類,以及不知打算幹嘛用的機關槍零件,全都是「拿不動比湯匙重的東西」的理查搬來的。

「加速」能力能帶著觸摸的對象一起移動,因此只要透過這能力,就能「移動」原本拿不起來的東西。〈魔弓〉這招也是根據這原理。

話雖如此,那能力用起來也不是毫無節制的。因此理查忙得筋疲力竭,兩人倒是在一旁說些不客氣的風涼話。潔諾芭不知為何,失神醒來後就變得一副高高在上。

湯姆尷尬地聳聳肩,潔諾芭哼了一聲眯起紅眼。

「我只是心想理查你應該是個通情達理的人,不會讓一個吐血病人做這種體力勞動。」

「汝要逼一個弱女子幹這種粗活?」

理查受夠似地往後一躺。

「再說啊,湯姆·弗蘭茲你到底打算做什麼東西?竟然要用到那些傀儡剩下的破銅爛鐵。」

湯姆不亦樂乎地笑了笑。

「做些好東西。她不是對人類沒轍嗎?那我們就幫她忙,讓她能夠暢行無阻。」

「呵……汝倒是挺紳士的,懂得如何善待淑女。」

「小事一樁而已啦,當成是報答你的救命之恩。」

湯姆昨晚被「他」打倒後,是潔諾芭照顧他的。

潔諾芭似乎擁有強化自身體能的能力,而且可以透過輸血分享給其他人。她就是用那方法幫湯姆療傷的。

「其實吾什麼也沒做。汝並沒有外傷,吾會治療只是以防萬一。」

潔諾芭這句話,讓理查起了些興趣。

「對了,說到這個,之前那傢伙到底做了什麼?」:

繼三尊傀儡後現身的契約者——〈夜刀神>,一發現理查等人不清楚標靶的下落,直接不知去向。理查到最後還是不明白,是什麼攻擊把湯姆擊垮的。

潔諾芭哼了一聲,一臉凝重。

「這只是吾的假設。也許契約者里有些人的能力,是對能力本身起作用的。」

「什麼意思?」

潔諾芭先是撝著臉傷。

「被〈東方不敗〉砍出的傷口到現在還無法癒合。吾的能力被她消除了。〈夜刀神〉的能力或許就跟那差不多,只是更具侵略性。簡單來說,他攻擊的是契約者的能力。」

「……雖然聽不太懂,總之他攻擊的不是肉體,而是精神方面是嗎?」

「這說法也算接近,畢竟精神的負荷,同樣會帶來肉體的負擔。」

「是喔?精神攻擊嗎……」

「雖說是精神攻擊,但應該還是透過居中的媒介對能力起作用的。〈夜刀神〉的媒介應該就是那奇怪的聲音了。」

「以能力攻擊能力……也就是說他能夠破壞能力嗎?這聽起來似乎挺棘手的。」

理查沉沉答完,湯姆想起什麼似地接著說了。

「話說,不曉得那個人——〈夜刀神〉找到那個標靶女孩了沒?」

「天曉得呢。倒是對方執著的程度,恐怕不是來自什麼契約吧。」

〈夜刀神〉的行動,看起來更像是要保護標靶少女。

「會不會是她的親人之類?」

「八九不離十吧…………?」

忽然,人聲逼近而來。

「什麼人?」

理查戒慎提防的一喝,換來倒抽一口氣的驚叫。

「喔喔……是你啊。有什麼事嗎?我昨天應該說過了,我們不知道標靶的下落。」

現身的是個怯懦少年,也就是之前跟標靶一同行動的那人。

昨天理查被他打倒過一次。一回想起當時,理查不禁感到一陣不是滋味,但少年現在依然畏畏縮縮,彷佛隨時都會夾著尾巴逃跑。

只見少年先是深呼吸冷靜,接著用毅然決然的口氣說了。

「那個,我知道自己沒資格拜託你們,但還是有件事情,想請你們幫幫忙。」

若要問這膽小如鼠的少年是不是來開玩笑——對象還是絕對稱不上友善的三名契約者——答案應該是不太可能。理查、湯姆和潔諾芭不禁面面相覷。

接著,三人似乎得出相同結論,異口同聲地說了。

「「「你是不是被誰霸凌了?」」」

看到那畏首畏尾的態度以及制服,大家最先聯想到的都是同一件事。

「不、不、不是啦!我、我並沒有被……不對,好像也不見得。這該不會其實真的是霸凌……不對,華侖庭應該不會那麼過分……雖然也不是沒有可能……」

少年頹喪地垂下肩膀,甚至讓人覺得昨天遇見的那個他,都比現在要大方多了。

「所以?你有什麼事要拜託我們?」

「您、您願意聽我說嗎?」

可能他連自己被霸凌都不曉得吧。想著想著,理查不禁可憐起他,決定聽聽他的話。

——反正,如果真的是校內霸凌,我們也不能怎樣就是了。

要是一個契約者闖進學校叫大家『不要霸凌同學』,光是想像都讓人尷尬得生不如死。

腦子裡無論如何就是離不開霸凌二字的理查,這下嚴肅思考了起來。

「你要是敢胡說八道,我搞不好會當場宰了你也說不定。」

少年雖然一聲慘叫,但並沒有因此逃避,開始道起他想說的事情。

「藍那先生,你們應該被機械傀儡攻擊過對吧?」

理查沒料到他會提起這方面的事,眉毛挑了起來。

「喔,是有這麼一回事。」

「您知道它們背後是誰指使的嗎?」

「應該是那委託人吧?若這次只是某種性能測試,那麼也難怪他會一次雇用五名契約者了。」

少年大概以為理查還不知情,嘴巴又張又閉,隨後才戰戰兢兢地接著問了。

「那,您不打算還以顏色嗎?」

——原來如此。他打算搬出這件事,請我們幫他搶回那個女孩嗎?

理查猜著少年打的如意算盤,故意這樣回他。

「所謂契約者說穿了,終究是群不討喜的份子,被當成炮灰也是常有的事。要是每次一吃虧就想報復,以後可就沒人想雇用了。我們不打算繼續執行委託,但也不會特地報復。再說,他錢都已經付過了。」

當然,要是對方連委託費都賴帳,不管哪個契約者都吞不下這口氣的。

「可、可是,您不覺得這樣很沒意思嗎?」

理查這下稍稍佩服起他來。本來只當他是個沒種的小伙子,不過看來似乎還懂一些「談判」技巧。

「好吧,你說得沒錯。這次的確是挺悶的。」

少年這下露出充滿決心的表情。

「既然這樣,我有個有趣的主意,你們願意參加嗎?」

「要不要參加,取決於你的內容……說來聽聽吧。」

最後,理查決定加入少年,兩人談妥了條件。理查原本乾的粗活,這下全都落到少年身上。

接著,時間經過。

「到、到此為止了!」

靠不住的吆喝聲,從回的口中傳來。柊如今就在眼前被吊著雙手,白色少女則是被傀儡團團包圍。

其實,回早在柊他們抵達前就一直躲在一旁。他本來想去她們昨晚的棲身之處,卻在街上先發現她們。

但回一時不曉得該拿什麼臉面對柊,加上她們後來跟傀儡開戰,害回想出面也沒機會,只能躲在角落觀望。

……好吧,就算今天不是回,面對揮著大刀的危險人物以及機械傀儡兵器,敢挺身而出的人應該也不會太多。

而見到柊真正身陷險境,他這才終於鐵了心腸挺身而出。

在柊身旁的,是戴著兜帽的老人。根據柊她們那番話來判斷,他應該就是幕後黑手了。回於是鼓起勇氣,伸手指向對方。

「你就是想抓走柊的人吧!」

「我只是在回收自己的東西。」

他感覺得到,自己腦里正逐漸沸騰。

——別激動啊。我這種人就算使出蠻力也無濟於事的。

深呼吸之後,回毅然決然地說了。

「我認為,我有資格跟你談筆交易。希望你能放過柊,並且保證今後不會再對她不利。」

「喔……想不到這要求還挺大膽的。所以呢?你能給我些什麼好處?」

所謂的交易,當然要雙方都獲利才能成交。

回深呼吸後,再次凜然以答。

「我能讓你平安離開,不搶走你任何東西。」

他一本正經地答完,老

人一時愣了愣,接著身子發顫笑了起來。

「好吧,這條件確實不錯。」

笑了好一會兒,老人接著給了他一個像是在勸勉不成材學生的笑容。

「但是不好意思,這條件我就敬謝不敏了。等你找到更好的談判條件,到時我再挪些時間聽你說。」

接著,老人又捧腹笑了起來。

但這一次,笑聲很快就止住了。

喀喳喀喳喀喳喀喳——無數的槍口,隨後包圍了現場。

巷子的出口處,幾十人正架槍以待,有的一副黑幫樣,有的戴著廚師帽,有的疑似是附近麵包店老闆,甚至還有穿圍裙的中年婦女。

從完全不搭調的古怪陣容中,走出一名男子。

「喔~來的人還不少嘛。這樣應該夠用了吧,小弟?」

原來那人正是理查。回之前拜託他,原來是要請他招兵買馬包圍此處。他雖然是契約者,同時也是行蹤成謎的銀幕巨星。回想要聚集群眾可說是難如登天,但理查只要登高一呼,不少人都願意配合。

回拜託的人並不是契約者,而是前電影明星。至於理查則是答應得二話不說,把回自己都嚇了一跳。

民眾裡頭混了一名少女。他單眼被繃帶遮著,震顫不止地指向那些傀儡。

「我、我我我我我、就是被、被被被那那那、被那弄傷……」

潔諾芭負責扮演受害者,好把鍊金術師塑造成壞蛋,不過這任務對有懼人症的她來說似乎還是太困難了。她光是那樣不成聲地指認傀儡,都已經費盡千辛萬苦。

不過那副模樣看來挺應景的。人們都以為潔諾芭被傀儡嚇壞了,各個義憤填膺。

「這地點選得可真不錯啊,這下對方動作再快也別想逃了。」

潔諾芭身旁的微胖男子正嚼著爆米花。

這巷子是條死巷,另一邊出口如今被幾十把槍封住。巷子的寬度頂多讓三人並行,子彈卻是暢行無阻。現在的他們猶如瓮中鱉,不可能躲得過幾十甚至上百的彈雨,而就算撐過子彈洗禮,後頭還有三名契約者在等著他們。

這樣的包圍網,應該稱得上是滴水不漏了。

「別忘了這可是我的建議。」

口吻略顯得意的,是個發色如玻璃般剔透的制服少女。

回一離開學園,伊莎也隨後跟上。回本來打算直接去找柊,但伊莎認為一個人盲目地找也不是辦法,建議他換個其他方法。

「喔……這下可傷腦筋了。真不曉得該如何是好。」

鍊金術師身旁,待了好幾架窮兇惡極的傀儡。看來他認為對方空有數量優勢卻是群烏合之眾,認為那阻止不了自己,因此呵呵笑了起來。

回的目光雖然緊盯著他們,人倒是已經趕往柊的身旁。她現在依然被吊著,回雖然想早點放她下來,卻對硬邦邦的傀儡束手無策。

正當他不知該如何是好,傀儡或許是感應到他的誠意,很識相地放開柊的手腕。遮著身子的柊,於是就這麼墜落地面。

「回……」

柊顯得無所適從,臉上的表情並不是排斥,而是害怕與不安。

——這也難怪了……

回曾經傷過柊的心。一旦傷害自己的人來到面前,還能維持平靜的人本來就不多。

「柊,對不起。我對你一點都不了解,因此傷害了你。」

回雙手撐到地上。

「我不指望你能原諒,但還是想跟你道歉。可是因為不知道該用什麼臉面對你……所以才請大家幫忙。」

是的,就為了一句道歉……為了這唯一的目的,他請來這麼多人,甚至連契約者都入列。對回來說,這件事甚至比守護柊還要重要。

而看來這樣的行動力遠比回本人還要令人害怕,讓柊不禁退了一小步。

即使得不到原諒,還是要把心底話說出來。但就在回正打算開口時——

「以餘興節目來說這雖然還不賴,但鬧劇也差不多該結束了。」

老人一出聲,傀儡舉起雙臂。先前逮住柊的是大型傀儡,一個揮手就能把人體砸爛。

因為回的一連串行動一時傻住的柊,當下來不及反應。

而隨後,傀儡的手臂——

「我正在跟她說話!」

啪鏗啪鏗啪鏗啪鏗啪鏗——傀儡的身軀發出怪聲。

回所做的,就只有壓著傀儡的臉。要是有潔諾芭的腕力,也許還能粉碎那張臉,但回畢竟只是一般人。連〈東方不敗〉的刀都砍不斷的臉,他當然是摧毀不了的。

話雖如此,周遭眾人這下全都無法置信地盯著傀儡。

傀儡的臉依然完整,問題就在於——那張臉竟然位在傀儡的胯下位置。

原本應該在肩膀上的頭部,如今劃開軀幹而埋進下體位置。這樣沉重的一擊,回施展得看起來竟然像趕蒼蠅般輕鬆順手。

傀儡沒了動靜,回於是再次面向柊,把她嚇得身子一顫。

「柊!」

「咿、是!」

「我這人又笨又膽小,什麼本事都沒有!」

在場所有人,全都瞧著一分為二的傀儡。

「可是我要是現在逃跑,以後就再也改變不了自己了。」

接著,他自嘲地笑了。

「我朋友說,我不可能幫得上忙。她說得沒錯。我就算現在救了你,想抓你的人也不會因此消失。我根本不曉得,怎樣才算是真正救你。」

背後的伊莎,尷尬地扭起身子。

「那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吧。」

「嗯,的確是無可奈何。我也覺得憑自己一個人,什麼也做不了。」

但接著,他的臉上添了些自信。

「可是我後來想通了。你,還有想抓你的那些人,不都跟我一樣是人類嗎?那麼他們一定像我一樣有害怕的東西,有不喜歡的事情。」

說完,回這次笑得很豁達。

「於是我試著去思考,對手最不希望我怎麼行動!」

那口氣就像是在說自己相當努力,希望大家給他掌聲,內容卻是邪惡得無以復加。

而更糟的地方在於,回完全不覺得良心不安。

回也沒發現周遭的無言氣氛,不好意思地接著說了。

「我一開始想到的是,既然他們在追你,要是沒辦法再追的話一定會很頭痛。可是我又想了,要是他們主動放棄,那麼事情也就結束了。這樣帶來的並不是最大的麻煩。」

膽小鬼所想得到的最壞情況,可不只這點程度。

「之後我發現了,昨天在路上閒晃的那些傀儡,背後一定都是同個主人吧?那樣的傀儡根本前所未見,從設計到製造必然都是那個人負責的,投注了不少的心血。」

老人雖然也愣著,但還是點了點頭,證明他說得並沒有錯。

見到對方點頭,回於是就像想到什麼錦囊妙計般,得意地繼續說了。

「所以啊,要是那傀儡的技術被人偷走,他們應該會最頭痛吧。我要是被人這樣對付,一定會沮喪得一蹶不振!」

自己一旦遇上將會一蹶不振——但回竟然還想對別人做這種事情。包圍現場的那些人,這下也心虛得向後退去。

接著,回搖搖頭。

「但要是對方意志夠堅定,一定會再想出更厲害的傀儡。要是沒把對方一次解決,就會讓他重新站起。」

那就像是在表明自己一旦出手絕不會手軟,讓周遭的人一齊搖搖頭,像是要他放對手一條生路。

「所以我覺得,要是傀儡的技術落入比他更厲害的人手裡,一定能讓他痛不欲生,再怎麼努力也永遠追不上對手。」

這下終於有人哭著要回別再說了,但他還是不留情地接下去講。

「然後啊,柊你不是號稱月皎家有史以來的天才嗎?連做傀儡的技術也是一流的。既然你能讓傀儡的技術更加進步,那麼要是你這個標靶整個遺失了,一定能讓他們品嘗到兩倍的絕望!」

毫無人性的一番話,心態之邪惡甚至讓人覺得,派出傀儡的老人可能都比他善良些。現在的回,毫無疑問是個大壞蛋。

而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回絲毫不認為這想法是不應該的,一旦真有需要,就會毫不猶豫地付諸實行。或者說,他就是為了執行才來這裡的。

面對這深沉的惡意,老人就像是做了惡夢般開始顫抖。

而不只是老人,柊也不斷搖頭,恨不得趕緊離開這裡。一旁的〈東方不敗〉趁亂擺脫傀儡的包圍,為了保護柊而舉刀備戰。

回微帶尷尬地搔搔臉並說了。

「膽小不見得是缺點——這是我朋友教我的。」

「咦,我並不是……」

——我並不是那個意

思——包括伊莎在內的眾人肯定都是這麼想,但沒人有勇氣指正他。

「然後啊——」

都到這地步了他還打算做什麼嗎——柊的手捂到臉上,似乎連她也快要受不了了。

「只要透過這方法得到伊斯威特的庇護,柊就不必再逃跑了,而且不只限於就讀學園時,是永遠都不必再躲避。」

「啊……」

柊先是恍惚地哼了聲。

「這都是、為了我嗎?」

「可是你忘了嗎?我可是個傀儡啊。」

「這跟那又沒關係。你就是你啊。」

「但你不是覺得傀儡很陰森嗎?」

「沒這回事!傀儡也是有很多種的,而你的傀儡一直都是那麼美。」

說完,回牽起柊的手。

「我還在旭登時,就老是想著有關你的事。一開始,我不甘心輸給你,可是之後見面時,你卻是滿臉悲傷。從那次開始,我就滿腦子只想著你了。」

當時他年紀還小,不曉得那情感究竟是什麼。但現在他明白了,也能光明正大地說出口。他會對柊如此在乎,全都是「戀愛」心思在作祟。

調整完呼吸後,回傾吐了長久以來的思慕。

「再次在這裡遇見時,你變得好漂亮。我想要陪伴你,希望你永遠帶著笑容。只要為了你——」

回放下柊,脫了上衣披到她身上,接著為了挑戰傀儡而邁步向前,打開之前逃跑時總是保護得無微不至的那隻手提箱。

「——只要為了你,我想我就能變得更強。」

從手提箱裡拿出的是——不帶表情的一隻鋼鐵面具。

柊與〈東方不敗〉一時愕然。

「為什麼……你會有那東西……」

「〈夜刀神〉面具——!」

但嚇一跳的並不只她們兩人。

「你竟然是——〈夜刀神〉……?」

老人近乎慘叫的話聲結束之際,回早已戴上面具。

「——吾乃夜——月之侍從〈夜刀神〉——」

那不是先前膽小的顫抖聲,而是不帶情感的冷硬之聲。

「該死——快解決他——」

老人剛要發號施令,回的手已經掐上他的脖子。

但,回的身影卻像霞霧般消散。

——幻影……?

假面底下的眉頭微蹙時,巷內集結的傀儡們對著他一涌而上。

「咆哮吧——〈硃砂皇〉!」

回的一聲呼喊,讓〈東方不敗〉挺身來到柊的面前。

「噴發吧——〈沙波〉!」

〈東方不敗〉周遭的大氣動盪了起來。確定這招能夠幫柊抵消自己的能力後,回安心地合起雙掌並擊響。

鏗——嘹亮的聲音,讓傀儡們稍稍停下動作。趁著這個空檔,回朝最前方的傀儡懷中奔去。

傀儡的停滯只持續了眨眼間,隨後舉起粗臂,朝毫不設防的回迎頭砸下——

啪鏗——如氣球般迸開的,是傀儡的身軀。

月帝眼——人稱〈夜刀神〉化身的金色眼眸——能夠看透肌肉運作與血液流動,預測出各種動作。

月皎家能以哼唱咒歌的方式,收放自如地使用這預判「技能」,並且為了將效果發揮到淋漓盡致,發展出名為〈夜刀神〉的懸絲傀儡。

而身為分家的白毀,照理說也該學習操控傀儡。但白毀家的祖宗並不選擇這條路,因為他們曉得自己沒有月帝眼,永遠也比不上月皎家。

白毀家摸索出,傀儡以外的另一條道路。沒有天分的血統,能提升的只有一己之身。白毀為了追求月皎家傀儡所達到的境地,世世代代鍛鍊自我。

而到了最後,他們發展出一套,能以最高效率破壞人體的武術。

那,也就是白毀式〈夜刀神〉——白毀流古武術。

啵叩——第二尊傀儡被回的手臂穿入,軀體於是粉碎開來。這次同樣是一擊就癱瘓對手。

「他竟然能空手破壞傀儡……?」

「不,不對。那其實就像是我的能力。他是透過『聲』尋找敵人的弱點。」

悵然囁嚅的柊,以及嘶聲回應的〈東方不敗〉。

回的能力原來是「聲」,一種單純放出巨響的能力。聲音本身並不像語言那般細膩,就只是令人不悅的噪音。

話雖如此,這能力卻能夠篩選出對象的「獨有共振頻率」。只要抓到物體獨有的振動頻率並使之共振,沒有東西是不能瓦解的。而這樣的能力不只能對物,還能針對契約者的能力。

然而,回就是因此變得膽小。世上沒有聲音不能摧毀的東西,他深怕自己的咆哮連帶傷害了柊。

不只是人體,許多物體都是由各個零件組成,而只要能給其中一樣帶來「共振」,零件之間就會產生不協調。不協調會以誤差——也就是弱點的方式顯現,讓回得以識破。

身為膽小鬼,回總能看到對手最不願被攻擊的部位,而且還擁有千年傳承下來的,摧毀人體的技術。

也就是說,回的每一擊都會是「必殺」的一擊。

摧毀完第二尊,第三尊傀儡拿起重機關槍掃射。圍住入口的人牆帶著慘叫紛紛讓道。那是以第二尊傀儡為餌的聯合行動。回雖然每一擊都兇殘強大,卻沒有護身的手段——

鏗鏗鏗鏗鏗鏗鏗鏗鏗——第二尊傀儡——正確來說是傀儡殘骸,擋下了迎面而來的子彈。

「太狠了吧……」

回把摧毀的傀儡直接當成盾牌。看著那破爛不堪的傀儡,後頭不知誰發出不平之鳴。

有了傀儡這堅固的盾牌,回沖向第三尊傀儡。

第三尊也三兩下被他摧毀,而隨後的一尊——第四尊以赴死的姿態前來糾纏。回雖然瞬間擺平,但還是稍微受其牽制,而其他傀儡當然不會放過這個空檔。

另一尊傀儡以重機關槍掃射。回用傀儡殘骸抵擋的同時,拔下第四尊傀儡帶了刀刃的手臂奮力一擲,摧毀了第五尊——以重機關槍掃射的傀儡。

大概是判斷槍枝無法收拾對手,剩下的傀儡紛紛伸出刀刃一涌而上。

身後逼近的第六尊,沿著牆壁爬到比回更高的位置。面對傀儡的奮勇一擊,回卻毫不留情打向頭部,一路破壞至軀體……沒想到第七尊傀儡已經在下個瞬間撲面而來,讓他無暇迎擊。

來不及的回依然伸手打算破壞,卻被第八尊給抓住手臂。即使每擊都是必殺一擊,人類畢竟不可能眼觀八方。第九尊、第十尊抵達時,回已經動彈不得了。

『搶下他的面具!』

回這下身子微僵。

他不曾在交流賽上使用過,白毀家在執行「任務」時才會戴上的面具。執行「任務」一旦分心就得喪命,而這面具就等於是暫時隔離思考的一種開關。

也就是說,回只要戴上面具,就能暫時擺脫膽小鬼的個性。不過要是摘下面具,又會變回單純的膽小鬼。

而老人似乎看破了這點。回試圖抵抗,但卻被制伏得連一根手指都不能動。

面具隨後被摘離臉上。看到底下那張膽怯的臉,老人於是拍了拍手。

『真是太驚人了,竟然害我用上十尊傀儡。看來要跟四強打,還是得多準備一些才夠用。』

被逼入絕境的回,對柊以及〈東方不敗〉投以懇求的眼色。

「我、我們得救他出來!」

柊情急間喊道,但是被〈東方不敗〉制止。原來要是靠得太近,會被回的能力牽連。

見到她們兩人的模樣,回反而安了心。

——這下沒問題了。那人會替我保護柊的。

沒問題的。

現在只要顧好自己,只要針對敵人就行了。

只要踏出一步就行了。不是逃命的一步,也不是被誰推向前,而是憑自我意志,為了自己,為了所追尋的人——

向前,踏出一步吧。

接著,回咆哮了。

「嘶吼吧——〈硃砂皇〉!」

鏗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刺耳的聲浪迴蕩開來。

柊的四周景色模糊,原來是〈東方不敗〉抵消了「聲」。柊雖然得到庇護,其他區域可就暴露在這無形的兇器之下,至於那些近距離接觸的,就更不必說了。

局部的共振讓傀儡們無法承受而停下動作,但已經握起的手依然沒鬆開。

〈硃砂皇〉的咆哮依舊未歇。隨後——

啪啦——傀儡表面竄出龜裂。

『什麼?』

當老人發出驚呼時,一切早就為時已晚。

啪啦啪啦啪啦啪啦——龜裂瞬間蔓延至傀儡的全身。

但那樣的狀態,只維持了一瞬間。

啵——五尊傀儡連同倒地的傀儡,瞬間化為朱紅粉塵。

在那之後,四周一時之間紅塵瀰漫。

『嘖——〈朧〉,先撤退!』

老人雖然早已不見蹤影,但在留下這句話後才真正地沒了動靜。

理查帶領的包圍者見狀,東奔西找地試圖揪出老人,但就是沒人發現他的蹤影。

本來憑潔諾芭的能力也許能找出老人,不過她畢竟有懼人症,這未免太強人所難了。

宰了十尊傀儡的回,讓柊一時無語。

——太厲害了。他比四年前強多了。

但欽佩之餘她也不禁納悶,為什麼他明明實力深厚,平常卻是膽小如鼠,而且乍看並不像是演出來的。

就在這時,收刀入鞘的聲響,讓柊回過神來。

「啊,要,你要去哪裡……?」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勝負已分,要轉身而去,聽了柊的呼喚才暫時回過頭,眼裡帶有的卻是抗拒與辭意。

「為什麼……」

柊的心痛話語,讓要一度張口,但最後還是沒能說出任何字彙。

而不知從何處現身的白色小貓帶著叫聲湊了過去,就像是要安慰少女。〈東方不敗〉輕吁一聲,抱起那隻小貓。

「等等,讓我陪你一起——」

「——我不喜歡人類。」

這就是她的回答,或者說是抗拒。她選擇和柊分道揚鑣。

但她回答的當下,側臉看起來何其落寞。

——這句言下之意,是要自己像人類般活下去嗎?

隨後,少女離開了。

「要……」

面對莫名寂寥的少女背影,柊卻只能眼睜睜任其離去。她很清楚就算追上,也不可能改變得了要的心意。

之後,她轉過頭向回求助。

他依然維持著破壞傀儡時的姿勢,一動也不動地看著柊她們的對話。不久,理查來到他身旁。

「哼,那小子到最後都這麼孤僻……不過你說得沒錯,這次可真是看了一場好戲了。」

接著,他佩服地拍拍回的肩膀。

但面對理查的一切動作,回卻毫無反應。戴上面具的回並不是平常那膽小鬼,甚至比他破壞的那些傀儡更像個戰鬥傀儡。

而面具被摘下的現在,回依然雙眼空洞無神,讓人懷疑他該不會是瘋了。

「……?喂,你怎麼了?」

理查稍微退了一步。他被〈夜刀神〉打倒,才只是昨晚的事。

將十尊傀儡化為沙塵的〈夜刀神〉——一想到這樣的暴力有可能降臨己身,在場眾人全都是一陣緊張兮兮。

啪咚——但,回隨後維持原姿勢,向後倒了下去。

「……原來這小子只是昏倒了嗎?」

理查話里充滿哭笑不得之意。柊趕緊來到回的身旁,但眼珠子直打轉的回,先前的英勇早就蕩然無存了。

「你怎麼昏倒了?看起來……也沒有受傷,難不成是使用能力過度的關係?」

面對一頭霧水的柊,鎖鏈少女畏畏縮縮地前來。柊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不、是的……他只是、害怕……不、過、干、得、太漂亮、了……」

而少女說話時,也是一副快要昏倒的模樣。

「也就是說……他只是被嚇昏了而已?」

就算實力窮兇惡極,回終究是個行事慎重的膽小鬼。生來的頭一遭關鍵對決,徹底耗光了他的心力。

低頭看著這樣的回,微胖男子拍了拍手。

「我懂了。原來他所謂的最恐怖,其實是指他本人嗎?」

在場所有人,沒人能否認這句話。

回昏倒的巷子不遠處的建築物屋檐下,一名青年捧腹蹲著,身旁跟了一名戴帽子的小人影。

對青年的捧腹大笑毫無反應的他,隨後突然一顫並抬起頭來。

鏗——空氣震盪了起來。

松垮的帽子,於是隨風飄揚而起。

『你這傀儡還是老樣子,一點都不討喜。』

現場響起的是捧腹青年的說話聲,卻不是來自他身上。

「別強人所難了。她——緣可不是造來跟人陪笑的。」

那,是一名美少女。

少了帽子的頭部垂下絲綢般長發。看似人工的清秀臉蛋,配上看似人工的面無表情。那模樣以活人而言太過冷冰,以人造物而言卻又精巧過頭。

無形的『聲音』無奈笑了幾聲。

『唉,你看起來似乎挺享受的嘛。』

「當然了,畢竟難得有這麼精彩的一齣戲。所以〈朧〉,你那頭怎麼樣了?」

『祖特已經成功逃脫了。至於標靶,你自己也看到了。』

「辛苦了。多虧有你,這下我終於能放手去做了。不過啊,剛剛真是讓人捏了把冷汗就是了。」

青年悠哉的笑聲,讓『聲音』不悅地問了。

『我還是不懂。到頭來〈夜刀神〉到底是誰?我本來一直以為,那個其實是指你。』

青年先是一聲輕笑。

「我就算要用〈夜刀神〉這名字,一定也是讓緣來接手吧……所謂的〈夜刀神〉其實是旭登神話里,擁有月之眼和白色身軀的蛇神。月皎殺了祂,為了安靈而祭祀〈夜刀神〉,並且得到它的分身。」

『分身……?〈夜刀神〉的咒歌里好像也有這字眼。』

「蛇不是會脫皮嗎?古代有人覺得那很陰森,也有人把它視為聖物。所以蛇神〈夜刀神〉賜予的分身——蛇的銳皮正是月皎家傀儡的起源。」

『我想問的倒不是這個……』

「哎,總得說些開場白嘛。那麼你猜猜那分身——〈夜刀神〉扮演的是什麼樣的角色?」

『不曉得。既然是神的話,不就是讓人拜的嗎?』

青年眉頭動了動。

「真想不到啊,你竟然答對了……〈夜刀神〉是恐懼的象徵,是專門肅清忤逆朝廷之人的破壞神。但隨著時代變遷,它早就失去了破壞神的背景。」

模仿人類模樣的傀儡光是存在,就具有某種神秘與陰詭,就算不必再當個殺手,同樣能成為有效的嚇阻力。

聽到『聲音』恍然大悟地哼了聲,青年繼續說了。

「可是呢,世上就算擺個明明白白的神在那邊,還是會有不識相的人犯下罪行。像這種時候,分家白毀家就成了必要的存在。」

『……那是那少年的姓氏吧?』

「沒錯。象徵性質的月皎家,肅清異己的白毀家——曾幾何時,兩家劃出這樣的分工……月皎家並不是〈夜刀神〉,白毀才是。而其中號稱有史以來頂尖傑作的,就是剛剛那個回了。」

『但他看起來就只是個膽小鬼,難不成平常那模樣都是裝出來的?』

「不,我想他是真的害怕吧。不過呢,膽小的人一旦被逼急,往往都是會抓狂的。」

依然不肯現身的『聲音』看著底下巷子裡滿地的傀儡殘骸。那些是被摧毀的一半,其餘的則是連殘骸都不剩。

『也就是說,那個偶爾會抓狂的少年,正是四強里號稱最恐怖的那個契約者嗎?』

「答對了。」

青年回答完,目光轉往『聲音』的來向。

——難不成能力沒傳達到?不對,是他看破的嗎?

青年身旁的少女,目光直直對準『聲音』,而青年只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聲音』這下一陣幸然,青年則是調侃似地說了。

「你似乎還有哪裡不明白?」

『是啊,只是有點納悶,你把這種麻煩事扔給我,究竟是有何打算?』

「這問題應該是我問你吧。你為什麼要暗中幫助回?他一個人的話應該是沒辦法幹得這麼漂亮的,或者至少,不會這麼積極行動。」

原來被看穿了嗎——『聲音』雖然沒露面,但還是聳了下肩。

『只是身為契約者的心血來潮,覺得這樣比較有意思。』

「喔……?好吧,就當是這樣吧。」

『那麼也請你回答問題吧。你那時為什麼要到伊斯威特的學園去?』

青年露出了某種神秘兮兮的笑。

「柊還得繼續為我活著……我試著灌輸她面對契約者的『戰鬥法』,可惜沒能讓她變得多強。她目前還需要有人保護。可惜我登門拜訪,卻吃了個閉門羹。」

除了祖特派出的四人,標靶少女曾和其他契約者交手。看來那些都是為了教她如何使用能力而進行的演練。

『你的「教育」還真是硬來啊。要是她因此被毀了,到時你打算怎麼辦?』

「她要

是壞了我可就頭疼了。雖然我有派出『傀儡』當她的保鏢就是了。」

依舊悻然的『聲音』,讓青年責備似地眯起眼。

「還有哪裡不服氣的嗎?」

『……怎麼可能。我只是個契約者。』

「沒有的話,你是不是該露個面讓我瞧瞧了?」

被他這麼一說,『聲音』只好不情不願地解除能力。見到那真面目,青年於是笑咪咪地說

「嗯,你還是這樣好看。女生實在是不該隱藏自己的美貌。」

「……被人盯著瞧,就是讓人渾身不自在。」

『聲音』悻然說完並瞪向青年,讓他胡鬧似地聳了下肩。

「所以,今後你打算怎麼辦?」

「先暫時觀望吧。畢竟我還帶著緣呢。」

青年寶貝地抱起少女,讓『聲音』不屑地瞧著。

「要玩洋娃娃可以,但還是請適可而止。」

「你管得可真嚴啊。」

聳聳肩的少年臉上的笑容,讓人摸不透其本心。

「那麼,就麻煩你繼續監視下去吧。」

『聲音』沒應允便轉過身子,青年於是以家長罵小孩的語氣說了。

「回、答、我的、、話。」

『聲音』身子一顫,接著以忍辱的嗓音回答。

「……知道了,哥哥」

名叫〈朧〉的少女隨後身影搖曳,再次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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