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我能為你做的一切 第五章 最後,是時候反攻了(1/2)
新的一天,回抱膝蹲在校門前。
——我簡直差勁透了……
他想幫助柊,幫助家鄉的故人,幫助自己當年還不懂何謂「恐懼」時,在交流賽上再三挑戰卻從未打贏的勁敵。如今一回想,回還在故鄉時,就已經滿腦子想著柊的事情。
再次重逢的她,美得風姿綽約。
但不幸的是,她現在身陷麻煩。
就因為這樣,回想成為她的助力。
——可是我做的事情,就只是在傷害柊的心……
——我是沒辦法和你在一起的——我——其實是個傀儡——
一開始,他還不懂那是什麼意思,面對突然的拒絕,甚至一度感到忿恨。
但回是曉得的。他並非瞎子,曉得柊的手腳是義肢,不過看樣子,她少的並不只是手腳。
——你覺得,會自己動的傀儡很陰森嗎——
柊當時提心弔膽地問了回,他的回答則是——陰森的怪物。
柊受傷的表情,在回眼皮底下揮之不去。
此外——我要跟這個人一起走——那個一身白的契約者,是個遠比回更厲害可靠的高手。柊說接下來,將會拜託她保護自己。
柊不再需要回了。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現在他回到學園,卻又覺得要是就這麼進去,將再也見不到柊——然而卻又沒臉見柊—只能進退維谷地蹲坐在這地方。
之後,東方天空泛起魚肚白,兩道人影來到回的面前。
「還想說你上哪兒去了……結果你在這兒做什麼啊?蠢貨。」
「華侖庭……?」
抬頭一瞧,伊莎依然穿著制服,全身上下髒兮兮的。看來她也在街上徘徊了一整晚。
「你……整晚都在街上嗎?」
「……是啊。」
「你沒受傷吧?」
伊莎無奈地嘆了一聲並拿出手帕。白色手帕上頭刺了精緻刺繡,看起來應該是高檔貨。
「所以,你這還算是在擔心我嗎?」
不懂她話中意思的回納悶地偏過頭,讓伊莎不禁蹙眉。
「白毀,你知道自己才滿身是血嗎?」
「咦咦?」
回被這句話嚇得一躍而起。伊莎一臉無奈地把手帕塞給他,純白的顏色沒多久就被染為紅黑。
「你是怎麼了?被玻璃之類的東西劃傷了嗎?」
看樣子,回的額頭裂出一道傷口。一照完伊莎給的鏡子,回獨自慌了起來。
——這、這是那時候被砍傷的!
他想起的,是黑夜裡揮向自己的那刀刃。當時他以為自己躲過,不過看來還是被削了一刀。一想起當時那把刀有多大,回不禁一陣天旋地轉。
「我、我我我會不會死啊?傷得很嚴重嗎?」
「你這人到底蠢到什麼地步啊……?」
對方一本正經地問完,回身子一個前屈,雙手撐到地上。
「那只不過是皮膚被劃了一刀,又不是砍斷了骨頭什麼的。要是這樣也能死,那你應該不適合活在這世上吧。」
「嗚嗚……」
始終冷靜的伊莎,讓回一時淚眼汪汪,接著才又發現自己把手裡那條高級手帕給糟蹋了。
「啊,對、對不起,你的手帕被我給……」
「就快死了的人還有空在意這些?」
「所以我真的會死嗎?」
「你想嗎?」
伊莎冰冷的眼光就像是受夠了他,讓回手撐著膝蓋顫抖不止。
看到那副模樣,伊莎又是一聲哭笑不得的嘆息。
「我說你,既然沒骨氣也沒膽量,那就別再滿口大話了,趕緊回學園好嗎?」
「………………………………」
回無法回話,人又原地蹲了下去。
「我有個、想幫助的人……」
「……是喔。」
「可是,我老是在傷害那個人……」
伊莎於是意興闌珊地嘆道。
「掂掂自己的斤兩吧。像你這種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人,有辦法照顧得了別人嗎?」
回緊握雙拳,但卻無可反駁。伊莎說得沒錯,完全符合道理。
但她說這些並不是基於厭惡,而是以她的方式在關心回。
沾滿血的手帕以及伊莎的手,就是那一切的證明。
「我想變得更強……」
「如果光是想就能變強,大家就不必這麼辛苦了。」
「可是除了變強,我更不希望自己再逃避。」
「但你這不就逃回來了嗎?」
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回傷完柊的心,最後還是逃回這裡。當初口口聲聲說要帶柊過來,卻自己一個人逃之夭夭。
伊莎一副勉為其難地伸出手。
「跟我過來。」
「意思就是我要幫你擦個藥。這樣聽懂了嗎,蠢才!」
然後不知怎地,回又挨了她的罵。
‡
一來到醫務室,保健醫雖然還沒來,但伊莎毫不客氣地踏進屋內。
一讓回坐上椅子,她打開藥櫃,翻起裡頭琳琅滿目的醫藥用品,隨後馬上找到需要的東,回頭坐到回的面前。
伊莎用鑷子夾起沾了消毒藥的脫脂棉,接著往回的額頭蹭了上去。被弄痛的回皺起臉,消毒藥於是滴落……滲進他的眼裡。
「——喔嘶——嗚喔啊噗啊啊!」
「安、安靜點好嗎!」
紗布粗魯地往上頭一貼,這次則是把回給疼得說不出話來。
伊莎手忙腳亂地忙著固定紗布。回雖心想她膠帶未免用得太多了,但也沒勇氣能糾正她。
「哼,弄完了。」
「……伊莎,你以前從來沒做過這方面的事情對吧?」
「有意見是嗎?」
伊莎伸過來的鑷子像是要把人的眼珠挖出來似地,讓回趕緊識相地垂下頭。
「非常感謝您的照顧!」
回老實道完謝,只見伊莎蹺起腳,身子向後靠到椅背上。
沉默。
回一臉好奇地像是在等待什麼,結果伊莎火氣上來,往前方的脛骨一踹。
「這、這樣很痛耶!」
「囉唆。你不是應該有什麼話要說的嗎?」
「有什麼話要說……?」
一頭霧水的回不懂伊莎所指為何,讓她緊緊抿起嘴唇,對著脛骨又是一踹。
「就是叫你把事情從實招來啦!」
——為什麼我得為了這件事被她凶啊……?
但回想歸想,卻也相當意外伊莎會這麼問,眼睛眨個沒停。
「呃,你指的該不會,是柊的事情吧?你願意聽我說嗎?」
「否則你以為我幹嘛拋下工作,跑到這種地方來。」
看來伊莎也接了什麼【工作】才會上街去吧。那應該是她進入學園後的頭一件差事,而她竟然為了回不惜延後。
回不禁一陣嗚咽。
「謝謝你,伊莎。你這人心腸真的是太好了。」
回表達完由衷的感謝,伊莎卻不知為何慌了起來。
「要、要要要要你管!我只是看你一副要死不活的,覺得見死不救有點說不過去罷了!」
「我、我真的一副快死的樣子嗎?」
「你就去早點死死看不就曉得了!」
看她那模樣,搞不好連她自己也不曉得在氣些什麼。
——不過,她本性一定是非常善良的……
她不但教回功課,之前也出手救過他。回釋然地點點頭,讓伊莎不耐煩地背過臉。
「要是你不想說,那我就要走了。」
「好、好啦。其實是這樣的——」
回開始提有關柊的事,故鄉發生的事,在路上遇到她被人追殺的事,以及自己如何傷了她的心。不過關於那傀儡身軀,回倒是守口如瓶。
聽完大致經過,伊莎翡翠般的眼眸瞧向他。
「所以呢?你希望怎麼做?」
「這、這個……我想幫助柊。」
「所謂的幫助,是指幫助什麼?根據你剛剛的說法,那白色契約者並不是硬帶走柊的,不是嗎?」
白色少女雖態度強硬,但卻保護了柊的安危,而柊也願意配合她,並不像是被強迫的。
「可、可是,現在有人正在追捕她……」
「那你有哪點能做得比那契約者更好?」
「就是……好比說,帶她躲進學園……」
「要想得到伊斯威特的收留,首先得握有他們認為值得的『情報』。請問她身上有嗎
?」
柊的身體對伊斯威特來說應該具有價值,是值得保護的機密。畢竟她可是個能像活人一樣行動的傀儡。
——可是,回不希望那成為交易的籌碼。
——我——其實是個傀儡——
當時柊的悲傷表情,他不想再看到了。
學園裡當然有一般學生,但他們不【工作】就無法繼續待在伊斯威特,而執行工作必須離開學園前往都市,這會提升暴露在危險里的機會。
要得到學園方的無條件庇護,就必須擁有對伊斯威特有益的「情報」,或者必須是情報持有者的親屬。
而回並沒有這類東西,無法讓柊獲得庇護。
「沒有的話就不必指望了。再說,將來離開了這學園,你有決心跟柊逃遍天涯海角嗎?」
——逃遍天涯海角——
只要把柊帶進學園,就能暫時擺脫追兵。但這只是一時的逃避,他們總有一天得「畢業」。一旦畢業了,他們就得繼續逃難生活。
「不、不然。我離開這學園也無所謂。」
回靠著僅存的勇氣擠出一句話,換來的是伊莎益發無奈的表情。
「那個白色契約者——我猜她應該是〈東方不敗>,畢竟契約者里沒有人比她更醒目了。我不知道那個號稱頂尖契約者的人為何要幫她,不過只要待在那人身旁,應該就跟待在學園裡一樣安全。」
今天——正確來說是昨天——回先後遇上四名契約者,含柊在內的話則是五名。白色少女的實力的確是當中首屈一指的。
可是——伊莎豎起食指並說了。
「但這是只保護一個人的情況。要是連你也跟著她們,就算是〈東方不敗〉也會顧此失彼。你對她們來說,就只是個包袱而已。」
「我、我才沒有那麼——」
「你敢說不是嗎?」
「真、真的不是!我在旭登好歹也學過格鬥技,而且也算是有體力的。要是真的搞砸,我也有被拋棄的心理準備。」
「就算有心理準備,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個包袱啊。〈東方不敗〉做事不留痕跡,你卻會留下線索,不是嗎?」
她每句都是一針見血。
回再也無話可回。伊莎一時流露些許擔憂,但又咄咄逼人地接著說了。
「白毀,你是幫不上任何忙的。你說的那位柊以及〈東方不敗>,已經不是你能夠管得了的了。」
現實就如她所言。只是個學生,毫無能耐,就算有力量也沒勇氣。像這樣的回,根本不可能改變柊背負的命運,就算想跟她一同分擔,實際上也只不過是個累贅。
像回這樣的懦夫,是當不成英雄的。
見回意志消沉到幾乎要失魂般,伊莎大概也受不住良心訶責,慌慌張張地接著安慰他。
「反、反正,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你要是想當記者,將來還會再遇上許多這樣的事情吧?到時你打算每次都垂頭喪氣嗎?」
「我想,應該會是那樣沒錯吧……」
「沒錯什麼啊!既然你又蠢又無能,那就用適合自己的方式活下去就好了。」
伊莎說得不留口德,但回卻一點也氣不起來。她說的全都是事實,而且回也曉得,她是以比較笨拙的方式在關心自己。
回不爭氣地笑了。
「我啊,該不會真的一無是處吧?」
「這個嘛,會說這種話的男生,應該是一無是處沒錯。」
「喀哈——!」
直搗心房的一句話,終於讓回發出咳血般的哀嘆。
一如平常的對話,讓伊莎微微莞爾。
「好吧,真要找優點的話,『膽小』應該算吧。」
「是我記錯了嗎?那好像應該叫做缺點?」
回的極力否認,讓伊莎頗感意外地皺了皺眉。
「哦,你怎麼這麼說呢?膽小當然是優點。能在戰場裡活下來的都不是英雄,而是那些小心翼翼的膽小鬼。」
「怎麼說?」
「你平常在課堂到底都聽了些什麼?那是昨天上的記者論里提到的內容呀——『勇氣能戰勝困難,卻戰勝不了危險;膽小鬼戰勝不了困難,卻不會被危險擊垮,因為他們總能察覺危機。』——記者不需要勝利,只要活著傳遞所見即可。」
「為什麼說他們不會被危險擊敗啊?」
「不然,難不成你有膽子前往高危險地區嗎?」
「當然是沒有啦,可是記者有時就是得到高危險地區去不是嗎?」
遇上那種情況,回毫無疑問是逃之夭夭。伊莎一副理所當然地接著回答。
「就算被派到危險地方,要是遇上生命危險總是得逃吧?而膽小鬼懂得在該逃的時候逃……好比說你現在之所以回到這裡,就是因為曉得再這樣下去只有毀滅一途,不是嗎?」
回身子一顫,抬起頭來。
「你剛才說什麼?」
「咦?你、你指的是什麼?」
「呃……指什麼、嗎……」
勾動心弦的某種感覺,卻像過往雲煙般轉瞬即逝。
「……我也忘了。」
伊莎張著嘴欲言又止,但最後只搖了搖頭沒說出口。
「那,你快回宿舍去吧。今天還是得上課的。」
「也對……」
既然柊有了各方面都優於自己的契約者保鏢,那麼自己就只是個礙事膽小鬼,一無是處的累贅。現在就算找上她,也是什麼忙都幫不上。
兩人雖然是舊識,一同行動的時間卻連一天都不到,只是擁有比較特別的重逢,彼此卻只是擦身而過的路人。
既然如此,那麼還是把柊給忘了,回到原本的生活——回到挨伊莎的罵,被西瑪硬塞麻煩【工作】的每一天吧。
這才是正確的做法——但不知為何,回就是有種呼吸困難的窒息感……
他的腦袋是清楚的,知道該這麼做,但就是說服不了自己。他不甘心。但向來只想著如何逃避的他,照理說不該有這樣的情結在。
而且他有種預感,知道這樣的負面情緒,今後還會不斷糾纏自己下去。
就在這時候。
不知什麼東西碎了,發出啪當一聲。
回跟伊莎面面相覷,視線一同轉往聲音方向。
醫務室窗外就是校門,如今看得到三道人影。其中一人穿著教官的白袍,一人帽子深戴至眼下,看不出是男是女,至於最後一人,則是身穿長大衣,貌似學者的東洋人青年。
「啊……」
見到那三人,伊莎難得慌張地喊出聲來。
——那個人是……!
他們似乎是回跟伊莎昨天中午逛街時,不慎撞上的那個二人組。
「啊,白毀你先站住!」
回一時說不上來,但就是覺得令自己窒息的原因就在那一頭。
‡
一來到校門,只剩教官一人,屋內見到的人影已不復見。
「諾艾爾老師……?」
叼著香菸,雲霧繚繞的教官,正是回的級任導師諾艾爾。
「嗯?白毀是你啊……華侖庭也在嗎?」
一回過頭,伊莎也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
「老師,剛剛在這裡的人……?」
一指向兩名東洋人先前所在位置後,回一時無語。
原來,那裡有個拱門狀的校門,如今上半邊卻消失得一乾二淨,到處都看不到殘骸,也或許就是因為這樣,讓他剛來時沒能察覺有異。
「喔喔,你說這個?剛剛有人非法入侵,我試著勸導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這人所謂的勸導,跟我們所知的絕對是兩種不同的意思!
那不知是諾艾爾下的手,還是兩名入侵者乾的,但這種破壞行為絕對不叫做「勸導」。聽她說得若無其事,回一時不知該說啥好,讓伊莎惶恐地接下去問了。
「那個,您接下來應該會展開報復行動,是嗎?」
跟史東利柏學園——或者說,跟伊斯威特作對的人,只有毀滅一途。只要是學園裡的人都曉得這個道理。
「沒有。畢竟這次又沒人受傷,何況報復也不是我的工作。對方的行為要是對誰帶來『失』,那人就會自己動手的。」
她從頭到尾強調,自己是處於中立的立場。
——天哪!這學園還真是恐怖的地方!
但是怕歸怕,回起碼還有提問的勇氣。
「那麼,您知道剛剛那些人去哪裡了嗎?」
「白毀,我不是叫你收手了嗎?」
即將踏出的步伐又被擋下。是啊,自己不但幫不上忙,甚至只能當個累贅。
諾艾爾來回打量著回跟伊莎,懶洋洋地吐了口煙。
「我是不曉得你們談了些什麼,不過身為師長,有句話我不得不說……白毀、華侖庭,你們倆都還只是個小鬼。」
不只是回,連伊莎都被點名,讓兩人一同僵住。
「小鬼的本領終究有限,所以勸你們別多管閒事,別等事情無可挽回才來後侮。」
就連諾艾爾都這麼說。她說得沒錯。
但回才剛垂頭喪氣,諾艾爾卻接著說了。
「但是——是不是小鬼,是你們自己決定的。你想當個小鬼嗎?還是不希望這樣?」
這句話,顯然是針對回說的。
——當個小鬼——這豈不就代表自己永遠無法前進,永遠只能做膽小鬼嗎?
要是繼續無力下去而一事無成,豈不是永遠只能當個自己都討厭的人嗎?
回依舊垂著頭,以問題代替回答。
「只要不再當個小鬼,我就能夠擺脫膽小嗎?」
滋——不知什麼燒燙的東西,抵到他的額頭上。
「好痛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不只燙而且好痛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白、白毀?」
回搗著額頭滿地打滾,讓伊莎都看得臉色發白。
「……清醒了沒?」
「嗚、咕……啊啊……為、為什麼要用菸頭燙我……?」
原來,那是諾艾爾剛抽的香菸。
諾艾爾臭著一張臉扔掉熄火的香菸——這可不是為人師表該做的事——又抽出新的香菸並點火。
「做錯事就該贖罪——自己收拾後果,這才叫男人不是嗎?」
回這才發現,原來諾艾爾早就知情,才會這樣對他說。
——我雖然幫不上忙,但還是有事不得不做!
要是現在選擇逃避,回一輩子都無法再邁進。這難道不比眼前的現實更恐怖嗎?
回從地上爬起來,跟諾艾爾鞠了個躬。
「謝謝您。我清醒了。」
諾艾爾咧嘴一笑。
「要是覺得迷失的話歡迎隨時過來,我會幫你打氣振作的。」
然後她秀了一下手裡的香菸,似乎很喜歡剛剛那招。
「呃嗯,那個就算了吧。」
「慢著,白毀。你不就是曉得再繼續下去只有毀滅一途,才會逃避到現在嗎?為什麼如今又想去送死?」
即使當著教官的面,伊莎依然試圖把回留下。
而耐人尋味的是,這反而成了臨門的一腳。
「啊……就是這個……」
「啥?」
先前挨伊莎的罵時,就是這個字眼牽動著他——
——你會回到這裡就是因為——知道只有毀滅一途——
不知什麼東西,在心中咬合對上了。
毀滅一途——是的,回總是想像著這種事。哪怕遇上的只是些芝麻小事,他也會聯想出不存在的慘劇,一個「千萬不能成真」的世界,嚴重到就算說是妄想症也不為過。
——既然如此,難道不能逆向思考嗎……?
擁有傀儡軀體的柊——接獲命令追捕她的契約者們——在路上遇見的古怪傀儡——指使這一切,卻身分不明的幕後黑手——
種種線索像是拼圖般拼湊而起,導出的則是「最糟的情況」。
——最不願見到的結果,最令他難過的結果。
近乎病態地,他把「最糟的情況」繼續惡化下去。
墜落沉淪到不能再更深的底層,回這才終於有了把握。
「伊莎……你真是個天才。」
她說得沒錯,膽小的確能成為優點。
「你、你幹嘛突然說這個?」
但回沒理踩一時無措的伊莎,拔腿沖了出去。
只剩唯一目標的回,並沒聽見身後兩人的對話。
「為什麼他還是去了啊……」
伊莎話中夾帶的與其說是氣憤,聽起來更像是後悔。看著伊莎這副模樣,諾艾爾滿不在乎地答道。
「華侖庭,愛情是不需要理由的。」
伊莎忿忿不平地往地面一踏,也追向回的背影奔出校門。
「哼嗯,年輕人就是青澀……話說回來,我叫他幫我買的煙,不曉得買到哪裡去了。」
‡
漫漫長夜過去。
幫自己身體做好臨時處置,並且幫要療傷的柊,發出近乎慘叫的呼喊。
「不行啊,你現在還不能起來!」
要以刀為杖,試著起身。
昨晚,柊不敵睡意而早早睡著,期間要不知被誰攻擊而身受重傷。
——這都是我害的。
要雖然什麼也沒提,但她當時似乎打算修理柊的身體,才會被人乘虛而入,否則憑她的身手,根本不可能遭人暗算。
而柊的制止看來沒效,要依然撐起身子,滿頭大汗地嘀咕道。
「那小子一定還會再來,我要在那之前先收拾祖特。」
她大概是傷了喉嚨,聲音顯得沙啞。
「不行啊,你不只脖子,連手腳也受了傷吧?就算沒有骨折,起碼骨頭也裂了。」
要的脖子、手腕以及膝蓋,現在全都呈現紫黑。她不曉得要這樣的幽體有沒有骨骼,但症狀看起來就跟骨折或骨裂沒有兩樣。生在傀儡師世家,柊好歹也學過有關人體的病痛。
要忿忿地看著自己的手腳,隨後悻然撇下一句。
「我才交手一次就輸得這麼悽慘。現在要是再為其他事分神,下一次就別想贏了。」
柊這下啞口無言。敵人光是一戰就帶來這樣的迎頭痛擊,而要竟然還想負傷上陣打贏對手。
——這就是,契約者居住的世界嗎……
看來要的腦中沒有所謂撤退的概念,因為在她背後的,就只有死路一條。
柊於是想起自己的雙手。右腕的刀刃斷了一半,已經沒辦法再當武器,而左腕的短機關槍也因為昨晚的掃射耗光彈藥。除了這兩樣,她沒有其他的武器。
——不對,要武器的話,何不自己做呢!
柊也無意再阻止要,而是來到她的面前。
「要,你打算在對付志刃之前先收拾祖特嗎?」
柊當時沒餘力確認對手的長相,不過來襲的似乎是〈夜刀神〉。而這世上除了柊,應該就只有志刃會使用這個名號。
「……沒錯。」
「不管你有什麼苦衷,祖特都是我的獵物。然後,呃……我不准任何人插手阻撓,不過之後怎樣就不干我的事了……記得好像是這麼說的?」
要也想起那句話出自誰口,羞得臉頰泛紅。
「那是我之前的……」
「我還欠你一次救命之恩,身體也是你幫我修好的。我可不是個累贅,自己的敵人會自己收拾。」
這是句不是來自受保護的人,而是決定今後跟要活在相同世界的誓言。
「……祖特並不是契約者,你的『模仿』能力對上自動傀儡,豈不是毫無用武之地嗎?」
即使手無寸鐵的事實被她看穿,柊依然自信洋溢地笑了。
「要,我可是個傀儡師啊。」
說完,柊邁向房門。
「……你要上哪兒去?」
「去昨天回遇襲的地方。」
「我昨天摧毀自動傀儡的……喔喔。」
看來要也會意過來了。
「它們雖然被你的能力拆散了,不過只要湊出零件,應該能造得出一尊傀儡。」
「真拿你沒轍啊……」
要同意似地嘀咕著,也站了起來,顯然還是沒把柊別亂動的建議聽進去。
「你願意,相信我嗎?」
柊落寞地問完,讓要鼻哼了一聲。
「祖特交給你收拾,志刃由我收拾。這樣總行了吧?」
看樣子,她是怕柊搜集零件時會被祖特或志刃攻擊,願意陪她一同前往。
——這人真是的,嘴巴就是笨拙……
差點笑出聲的柊,手伸到要面前。
「那麼,一起出發吧?」
要由衷嚇一跳似地瞪大了眼,接著小心翼翼地——完全無法想像她會有這樣的舉止——牽起了柊的手。
「啊!」
「怎麼了?」
「沒、沒有,沒事。」
面對要的納悶,柊趕緊揮揮手。
——頭一次,她看見要的笑容。
剛剛握手的時候,要確實對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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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昨晚的巷子裡,柊卻輕聲唉嘆。
「……什麼都沒有。」
「看來都被回收走了。好吧,這說起來也不意外。」
再聽完要冷靜的分析,柊不禁雙膝一跪。
——要是沒有傀儡,不就沒辦法打了嗎……
這下她只剩透過月帝眼施展拳腳的這招,但到時毀壞的將會是自己。
昨天一整天交戰下來她清楚體認到,自己雖然體內配備了武器,卻不是被設計來戰鬥的,不但無法承受高負荷動作,護甲也因為是陶瓷而脆弱不堪。
「這下該怎麼辦……」
正當她不知該如何是好,要倒是不以為意地說了。
「傀儡只要再砍就有了,我們下次再把它搶來不就行了嗎?」
「可是說是這麼說……」
你身體還沒康復不是嗎——柊才正要接下去,卻發現要根本沒在看她。順著目光望去,另一頭有個戴了兜帽的老人。
「你來付委託金的嗎?」
要調侃地說完,老人則是受夠了似地憔悴嘆了聲。
「要我付委託金也不是不行,但有件事我想先問清楚。〈吸血公主〉是被你砍的嗎?」
「我應該說過,要是標靶不能滿足我,就會砍其他人。」
「似乎是這樣沒錯,不過連〈夜刀神〉都不配當你對手嗎?」
要低頭瞧著自己手腕。
「你說那個男的嗎……他的確是個值得一戰的對手,這點我承認。」
老人愉快地揚起嘴角。
「你這契約者真是太有意思了。我再問一次吧,有沒有興趣為我工作?」
「——我應該說過了,我不喜歡人類。」
要意興闌珊地聳了下肩,老人接著伸出單手。
「算了,也罷。倒是,你也差不多該把標靶交給——」
老人沒能把話說到最後。
唰吭——出鞘聲一迴蕩,黑刀早已頂著老人的眉間。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說得沒錯,〈夜刀神〉值得一戰,而看來他對這小子也有興趣。柊現在是吸引〈夜刀神〉的誘餌,我不能把她交出去。」
要說得彷佛柊是自己的所有物,奇妙的是柊一點都不覺得聽起來刺耳。
——她第一次喊了我名字啊。
要有多不擅長表達,柊只陪她一晚便一清二楚。她是絕不會用名字來稱呼「東西」的。老人於是露出與年齡不相符的高壓目光盯著要。
「契約者,你這麼做難道沒有違反契約嗎?」
「我當初承接的委託是負責抓到柊,所以並沒有違約。」
「……契約者真是一個比一個難搞。」
「這下你算是認識契約者了。」
老人並沒有開罵,而是露出醜陋的笑。
「給你一個建議。你要是想跟〈夜刀神〉廝殺,就應該先斬了那傀儡。」
「無聊透頂。你只是因為得不到才希望我摧毀吧?要是斬了柊,我豈不就和〈夜刀神〉失去連繫了。」
「不不不,他可是為了保護這傀儡而行動的。你只要砍了他的保護對象,到時他就會追殺你到天涯海角。」
柊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夜刀神〉……志刃其實在保護我……?
要似乎也頗感意外,先是訝異地回頭看著柊。
「……胡說八道。」
「我說的都是事實,你何必堅持己見?」
「……你為何希望我跟〈夜刀神〉廝殺?」
「要研究契約者,沒有什麼比四強廝殺更有意思的數據了。」
那番話聽起來像是真的以興趣為主,看不出其他居心,彷佛只是為了找樂子。
要冷漠地回絕對方。
「我可沒義務討好你。」
這句話讓老人明顯皺起眉。
「你說這話可就奇怪了。當初是你口口聲聲說自己活著只為了斬契約者,我只是提供你線索。你身為契約者獵人,不是應該會想要試試身手嗎?」
要雙唇緊抿,無話可答。見到她的反應,老人不可置信似地瞪大了眼。
「我說,你該不會是對那傀儡有了感情吧?」
「不准、叫她傀儡。」
老人這下發噱似地晃起身子。
「這可真有趣!自稱討厭人類,見契約者必斬的你,竟然會捨不得一尊傀儡!哈哈哈!」
「——我叫你、閉嘴。」
那並不是命令,而是單純的檢查。要的刀尖,早已陷進老人的眉間。
『你這契約者果真有意思。』
但老人的嘲笑,並沒有因此停止。
「幻影……」
要機警地後退,而老人身影隨後模糊扭曲,直至消失。
柊想起她提過的,祖特雇了五名契約者的事。
——剩下的那一名,原來是他的貼身保鏢。
若祖特真的不是契約者,那麼這就是第五名契約者的能力了。
『真是可惜了。我真的很希望你能為我效命。』
這句話就像是信號,讓要頭上紛紛響起機械聲。
抬頭一瞧,有好幾尊傀儡就攀在建築物牆上,看起來跟昨晚攻擊回的十分類似。它們身上冒出槍管或刀刃,已經沒什麼人形可言。
『這是我的作品。它們跟那瑕疵品不一樣,是專門用來戰鬥的。接下來就讓我實驗看看,它們面對契約者能派上多大的用場。』
頭上的傀儡紛紛落地。由於缺乏武器而毫無發揮餘地,柊心想至少不要成為包袱,於是拔腿趕往要的身旁。
唧咚——隨著奇特聲響,一面高牆擋住了去路。
而抬頭一瞧,對方有著類似人類男性的臉。
「——!」
她情急間趕緊後退,但傀儡的手卻長過她移動的距離。被掐著脖子的柊,遭傀儡制壓在牆上。
『那麼,該回收的還是得回收。畢竟她身上也用了一些屬於我的零件。』
——真是太輕敵了!
柊的能力雖然無法對傀儡作用,但這裡的契約者可不只柊一人。
「吞沒吧——〈阿爾斯·馬格那>!」
柊抓住傀儡手腕,接著「模仿」了能力。
那是要的能力——金屬手腕盪起湖面般的漣漪並濺開。原來要之所以忍著身體不適也要跟來,就是為了讓柊能使用自己的能力。
柊從傀儡手裡掙脫後來到地面,雙手又順勢伸往傀儡。
啪唰——於是,機械傀儡就像氣球般破裂。
——這能力果然不同凡響……!
她昨天模仿過許多契約者的能力,但要的能力顯然威力與眾不同。
——只要有這能力,就不會輸給這群……!
但柊才想到一半,卻被不知什麼東西抓住雙手。
「咦……?」
在她的身後,出現另一尊傀儡。
這一次,柊被倒掛在半空中,雖然手臂死命掙扎,卻沒辦法再用要的能力掙脫。只有手腳接觸到的東西,她的能力才能發揮作用。
——竟然這麼輕易就被逮到……?
柊已經被徹底制伏,要則是身體早已不堪負荷,如今被幾尊傀儡包圍,光是抵禦都相當吃力。
一時愕然的柊,老人隨後來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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