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我能為你做的一切 第四章 傀儡戲正式上演(1/2)
「——〈東方不敗〉砍了〈吸血公主〉?」
接到這回報,讓穩重的祖特也不禁驚呼,接著露出愕然里夾雜愉悅的笑容。
「哎哎,列名四強的傢伙瘋癲起來果真不同凡響。即使用契約鏈著,還是這麼不聽使喚。」
『契約者是絕不會違約的。事前沒命令她「別砍人」是你自己的過失。』
答話的聲音竟然跟祖特完全相同。如今房裡依然只有老人在,第二人的聲音卻是從不同的地方傳出。
接著,人聲又說了。
『此外,〈鐵錘〉和〈神風>一度敗給標靶,之後接回了〈吸血公主〉,目前正在打探〈東方不敗〉的去向。』
「真是群沒用的飯桶。伊斯威特都還沒出手,竟然先敗給了標靶……然後,可以請你別再模仿我的聲音了嗎?」
『我的作風向來如此,請你別太在意。』
「躲著連臉都不露,也是你的作風嗎?」
『若你真的要求,要露臉也不是不行。』
「唔……不了,也罷。反正就算露臉,用的大概也是我的模樣吧?」
『答對了。偶爾以客觀角度看看自己,也不見得是什麼壞事喔。』
「不需要。我對自己的相貌多少還是有些反感的。」
『就像對那女孩一樣?』
「……哼,那才不是我的『作品』。就算有什麼看法,那都不關我的事。」
這或許是一直裝模作樣的老人頭一次說出心底話。
『之所以會想解決那女孩,也是基於反感嗎?』
「不。要是只為了反感而破壞,這也未免太無益了。只不過,她雖然不是我的作品,但畢竟用了我的『零件』,而那也就是問題所在。」
『如果是這樣,根本沒必要活捉她不是嗎?』
「那可是設計理念不同的嶄新傀儡,我總是會有些興趣。」
這理由也太自私了——一旁的聲音無奈嘆道。
『然後呢?〈東方不敗〉已經逮到標靶。既然她是契約者,就不能不履約,那麼你的目的不就等於已經達成了嗎?』
這無關原則,而是契約者無從違抗的「制約」。
「唔嗯……我到現在還是不能理解。你們契約者各個任性妄為,為什麼卻獨重『契約』?」
『因為契約者的制約就是如此。』
「那你們自己的意願呢?難道不能抗拒嗎?還是那會給你們帶來痛苦?或者這其實帶有殉教般的自我陶醉?」
『……哎,你是打算連我一起研究嗎?』
「我花了大錢雇用你們,這點小事配合一下又何妨?」
面對哼哼沉笑的老人,另一道聲音無奈地嘆了聲。
『契約者遵守「契約」秉持的是堅持,那是我們的驕傲。』
「驕傲?」
『正是。契約者優於人類——只要是契約者,都會有這種優越感和自尊心,差別只在於程度多寡。因此,契約者面對人類總是一稟堅持。人類會毀約,但契約者絕不會——這就是契約者的驕傲。』
「也就是說,你們是能夠毀約的嗎?」
『契約者是不會這麼做的……唔嗯,好吧,看來你們都沒見識過絕望,當然無法理解。』
「喔……?」
未曾現身的另一道聲音,讓老人顯得興致勃勃。
『所謂的契約者,就是詛咒世界的人類最後的末路,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成為契約者。不談那些……總之,異能就是我們登上絕望頂點的收穫,是超越人類的證明與驕傲。驕傲,正是從絕望里再起的信念,要是捨棄了,將永遠不得翻身,而「契約」就是這方面的具體呈現。』
老人啪啪啪地鼓起掌來。
「真是好口才。你當契約者太可惜了,可能鍊金術師更適合你。」
『我可不像你,沒有躲在暗房裡玩玩具的興趣。』
「哼。但若你剛才說的屬實,契約者只是不想毀約,但要毀約是沒問題的,是嗎?」
『那樣划不來就是了。』
「無所謂。總之這話題挺有意思。」
另一道聲音不悅地嘆氣完,想起什麼並繼續說了。
『對了對了,契約者對這類「划不來」的事相當敏感,勸你最好注意點。』
「划不來的事指的是?」
『被派去對付打不贏的對手——也就是要是他們執行契約而輸了,就會認為這「划不來」。』
「……也就是說〈神風〉他們,其實早就不打算聽我的命令了嗎?」
『這種可能性的確是該列入考慮。』
老人露出好戰的笑容。
「無所謂了。反正計劃已經進入下個階段,他們能反抗就儘管來吧。」
『喔……?也就是說,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老人真正的目的接下來才要開始,活捉標靶只是附帶性質的。他指派給第五名契約者的命令,就是有關這計劃的準備。
老人像是邀請觀眾似地攤開雙臂,高聲宣布。
「來吧,傀儡戲該開演了!」
老人的四周,異樣的「某種東西」正蠢蠢欲動——
‡
「——看樣子,標靶似乎被〈東方不敗〉帶走了。」
巡查完四周,理查回來對他的搭檔湯姆說了。
「所以,你那邊那位小姐怎樣?」
他們人在廢工廠里,不過跟先前對標靶出手攻擊的那間不同。理查到處搜索的期間,湯姆忙著用生疏的動作幫少女——〈吸血公主〉潔諾芭包紮。
潔諾芭當時獨自癱坐在鬧區正中央,對她說什麼話都得不到反應,顯然是遇上了恐怖至極的事。
那傷雖然是刀刃造成,鋒利度卻跟標靶少女的截然不同。那新月狀的刀刃照理說不可能劃下這麼大條的刀傷,加上十字架也被摧毀,看來十之八九是〈東方不敗〉下的手。
湯姆搖搖頭。
「不行啊,她應該暫時振作不了,而且……眼睛可能也不行了。」
「……也是啦。既然是女人被傷了臉,那也沒辦法勉強。」
少女半邊臉裹上繃帶,但底下依然滲著血。
她雖然是契約者,但當初也是個人。理查對她深感同情。
「倒是啊,我們應該把這視為〈東方不敗〉完成委託了嗎?」
「應該吧。要是我們接下來出手,就變成是在搶她的功勞了。」
「可是啊,那小子幹嘛要砍她?」
潔諾芭依舊悵然若失,毫無反應。她有可能是想搶走標靶才落得這般下場,但〈東方不敗〉真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理查似乎有些氣不過,而湯姆則是納悶地回問。
「你是說〈東方不敗〉出賣了我們?」
「至少能確定她砍了自己人而且逃跑,不值得再相信了。」湯姆顯得頗為意外。
「理查,你該不會是在生氣吧?」
「……好吧,是有點火氣沒錯。」
「真想不到原來理查你喜歡像她這一型的人。」
理查煩躁地咂了一聲。他現在沒心情聽自己的搭檔開玩笑。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但你不覺得,她這樣太可憐了嗎?」
「是啊,女生要是被傷了臉,的確是挺可憐的。」
同情的目光看著心神喪失的潔諾芭,理查哼了聲並說了。
「標靶可以給她沒關係,但殺了同伴的這筆帳一定要算清。」
「她也沒殺死誰就是了。」
理查一說完,湯姆回的依然是句俏皮話。
廢工廠的門,就在這時吱軋一聲打開了。
「你們是誰啊?」
從中現身的,是個大塊頭,與彎腰駝背的老人,以及年輕女性。
男子一身高檔西裝,外觀讓人想到黑幫。老人身材矮小,穿著東洋的服裝。女性不曉得是不是已經嫁人了,穿著較其他兩人樸素,要是在路上遇到,可能會讓人思考一下她們是不是同一個人。
這樣的組合雖然奇特,共通之處在於三人全都是面無表情,眼神空洞。
——簡直就像是群……傀儡戲偶。
理查這樣的預感剛起,老人搖搖晃晃地接近而來,危殆的步伐彷佛隨時都會跌倒。果不其然,大家還來不及開口,他已經被小石子給絆倒。
「喂喂喂,老爺爺你沒事吧——?」
理查剛開口,老人突然一躍而起,嘴巴上下裂了開來,伸出剪刀般的利器。理查心想這樣子還真像鍬型蟲,結果下個瞬間——
咖滋——理查的軀幹,從中一分為二。
「這體質還真特別啊,哪一國的人這麼怪?」
理應被剪成兩截的理查戲謔地說完,人正雙手盤胸站在老人背後。剛剛被剪斷的原來是〈魔影〉。
發現攻擊被理查化解,老人身子仰向後方——以利刃對準理查。
這動作毫無冗餘,卻也令人怵目驚心。嚇了一跳的理查一時僵住,槍彈就在這時如雨點般落下。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重機關槍——比標靶少女用的還要更大型——對著他開火掃射。
定睛一瞧,射擊火線來自大塊頭的手掌心。看來他的手臂里藏了重機關槍。由機關槍的構造來分析,他的手肘恐怕是沒有關節的。
理查觀察這些無關緊要的事,同時奔向大塊頭。
對上使用機關槍的對手,就算想用〈魔影〉來混淆,造出的殘像也會馬上被打穿。這樣的對手向來是他最沒轍的。既然閃躲的手段遭限制,理查決定先從大塊頭開始收拾。
一繞到大塊頭背後,理查收起能力。他雖然能用能力「加速」到超越音速,卻不代表能夠抵禦周遭事物,一旦撞上障礙物,受傷的依然是他自己。
簡單說,他無法在施展能力的同時攻擊。
而這樣的理查,唯一且最強大的攻擊方式,就是帶著目標一同「加速」並砸向障礙物。
「不好意思,我對男的可不會手下留情,你可別怨我了——〈馬——?」
但說到一半,理查趕緊後退。
理查上一秒站著的地方,竟然飛來一把巨大刀刃。那不是大塊頭或老人,而是另一名女性的傑作。不知她身上哪裡藏著刀刃,綁在長長的頭髮上藉此攻擊。看來她擁有能夠伸縮的髮絲。
理查實在沒料到她會連大塊頭一起攻擊,後退之後一時無法施展能力。
就在這時,先前的老人突襲而來,速度雖然不如使用能力的理查,但也快得超乎人類範疇。
才一個翻滾避開老人,緊接著換大塊頭的機關槍手臂對準了理查。他明明挨了女性的攻擊,卻毫不當一回事。
到這個當下,理查才終於發現到,這些異形分別專精近中遠距離攻擊。
——這些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理查在契約者里算是頗具實力,但面對三尊異形——甚至配合得天衣無縫的對手,可說是毫無招架之力。
不過當然,這是指他孤軍奮戰的情況下……
吱咚——槍口對人的大塊頭,突然倒伏到地上。
湯姆·弗蘭茲出手了。
理查一樣提防著女性和老人,但也終於重拾能夠調整帽子角度的從容心。
「……哼嗯。湯姆·弗蘭茲,你覺得這些傢伙是怎麼回事?」
「這個嘛,理查,首先他們應該不是人類。」
湯姆視線的另一頭,被壓潰至地面的大塊頭,身體被壓出一個大凹坑。
「我用了大約平常十倍的『壓力』,結果他竟然還能動。」
壓力——湯姆的能力乍看像重力,但實際上並不是。他控制的不是萬物重量而是氣壓——亦即大氣的質量。一旦承受重量倍增的大氣,多數人往往來不及看透其中本質就先被擊倒。而這招真正可怕的地方在於,就連大氣的成分都能改變。
平地和高山的微小氣壓變化都足以影響人體,而氧氣濃度的改變,則是遠比不上不下的毒物更加有害。
氧氣在空氣中的比例約為4到5個百分比,濃度太低就會帶來高山症之類缺氧症狀,而要是濃度過高——則會成為殺人毒氣。
之前湯姆被標靶以相同能力癱瘓,原因即是在此。幸好他當時為了活捉標靶而手下留情,否則可能早就已經死了。
十大氣壓力的水壓雖然壓不死人,但卻沒有人能夠吸了十大氣壓的空氣還能活著。大氣濃度已經在能力啟動數秒後改變,但男子依然活著。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我們應該當他們是機器之類的東西。」
理查回話的期間,老人和女性以全身冒出的刀刃以及伸縮自如的毛髮發動攻擊。
連手的兩人雖然默契天衣無縫,但少了大塊頭這遠程支持,已經不再構成威脅。理查以〈魔影〉應付,同時冷靜觀察對手。
「嗯,他們塞了這麼多武器,體內應該是空的,之所以能夠動得這麼靈活,靠的也許是契約者的能力?」
「我也不確定。他們身上有齒輪聲,搞不好是自動傀儡也說不定喔?」
湯姆的提醒,讓理查聳聳肩。
「不管怎樣,差不多該砸爛他們了。」
一繞到直奔而來試圖衝撞的老人背後,理查先是解除了能力。女性就像先前那樣趁隙攻擊,不過被湯姆的重力給壓垮了。
理查和湯姆——發威的〈神風〉和〈鐵錘〉可說是無堅不摧。就算是〈東方不敗〉,恐怕也很難贏過他們。
「那麼老頭,就先請你退場吧——〈馬·赫〉!·」
手扶到老人背上,理查再次解放能力,兩人身影於是消失——
咚——老人的身體隨後埋進遠方的水泥牆裡。原來理查用能力帶著老人一起加速並衝撞牆壁。
「——這招叫做〈魔弓〉……雖然你應該也聽不見了。」
輕輕揮手的他,撞上水泥牆的速度可是等同子彈。老人傀儡的堅固程度如何不得而知,但這下還是化為一團齒輪與金屬片的廢鐵。
「喔嗯……?所以他果然是個傀儡——」
「——理查!」
才剛確認對手沒了動靜,一旁湯姆卻傳來驚叫。
轉過頭一瞧,大塊頭傀儡已經舉起單手。湯姆的能力有範圍限制,只有1席克,而且無法同時作用於兩點。他對女性傀儡施壓的那時,大塊頭也擺脫了壓力束縛。
——承受那麼重的壓力,他竟然還有辦法起身?
理查不禁一陣心慌。湯姆應該也是判斷大塊頭不能動了,才轉而對付女性傀儡。
此外,湯姆的能力其實還有施展時無法採取一切動作的制約,此刻別說是躲避,連備戰姿勢都擺不出來。
——不過這也就是為什麼,我理查·藍那會跟他搭檔。
噠噠噠噠噠——子彈從掌心射出。
「——真是。湯姆·弗蘭茲,請你好好擺平敵人好嗎?」
理查提著湯姆的領子,而傀儡掃射的地點,早已經看不到湯姆。
「我根本沒放水就是了。」
湯姆訝異地說完,大塊頭傀儡發出喀啦喀啦的異聲站了起來,對面的女性傀儡也同樣嘗試起身,也許再過不久就能再次運作。
「喂喂喂,他們還起得來啊?」
他們當然不可能毫髮無傷,但承受了十倍的負荷依然能運作,實在是相當棘手。
——這樣的玩意兒要是再多個兩三尊,就算是我們也會有危險的。
理查和湯姆這對雙人組的價值,在於雙方互補缺點。他們自信只要兩人在一起就不會吞敗,但要是這樣的傀儡一次來個五尊,勝負可就很難說了。
他們提高警覺,而大塊頭傀儡的槍口再次對準而來,這次卻沒有子彈射出,不知是彈藥耗盡還是故障。
大塊頭大概也曉得機關槍壞了,跨步開始奔跑,前往的卻不是理查他們這頭。
他的目標,是依舊處於失心狀態的潔諾芭。
「唉唉,這傀儡還真是沒禮貌。」
理查放下湯姆,正打算前往阻止傀儡。
嚓——身後傳來動靜。
——原來還有另一尊嗎?
現身的人影拔腿奔起,就像是在配合其他傀儡的動作。
「嘖……湯姆,去阻止傀儡,新的那尊就交給我!」
理查話說完的當下,早已經施展「加速」離開,擋到遠方新報到的人影面前,而它看起來比其他三尊都還要更矮。
——這次換小孩了嗎?
繼老人、大塊頭、年輕女性之後,這次又來了個孩子。它們的種類可真是應有盡有。
接著,理查伸出手,打算像對付老人型傀儡那樣帶它一起撞牆。
而就在這時,不知什麼東西蓋到理查的臉上,接著——
喀嚓——下個瞬間,理查的身體被砸摔到地上。
「見——鬼了!」
他完全不能理解當下發生什麼事。高速移動的自己竟然被抓著臉往地上砸。
措手不及的一擊反而令他自己措手不及。連護身動作都擺不出來的理查,翻了個跟鬥倒到地上。
——到底怎麼一回事……!這傢伙的性能跟其他傀儡不一樣嗎!
抬頭看見的小傀儡身穿黑色服裝,具備人的身形卻看不到五官,而是戴著一隻粗糙的鋼鐵面具,上頭僅有的兩個
眼窩就像是在表明,它好歹有心要讓自己像個人類。
面具後頭的黑短髮搖曳著,看起來就像是東洋人的小孩。
接著,它移動到理查和湯姆身旁,過程竟然只花了不到一秒。想當然,湯姆說話的當下並不曉得理查已經被打倒,以為自己依然有他的掩護。
「不行啊,理查,那裡不在射程之內。你快把傀儡給——?」
隨後發現理查被打倒,讓湯姆一時啞口無言。
倒地的理查,新來的少年傀儡,射程不足的湯姆,以及失心尚未恢復的潔諾芭。
在這樣的情況下,已經沒人能阻止傀儡了。
隨後,傀儡的手臂朝潔諾芭揮落————
「〈東方不敗〉……汝該死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喀一聲,傀儡的頸子向後折了九十度角。
看來潔諾芭清醒過來了,五指掐著傀儡的顏面。傀儡以後仰的姿勢癱跪到地面,手臂的機關槍由於離得太近,也沒能瞄準少女。
「汝膽敢……膽敢傷了吾的臉!搶走吾的披風!」
啪喀——傀儡的頭部承受不住握力,爆裂並化為碎片。
那雖然只是傀儡,畫面一樣慘不忍睹。
「該死!該死!該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見傀儡被潔諾芭當成出氣筒似地拆解。耍脾氣的孩子破壞洋娃娃或枕頭,本來是電影或小說里常見的情節,一旦發生在金屬制的等身大傀儡上頭,怎麼看都是分屍命案現場。
「吾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會拿出全力讓汝下跪求饒!」
等潔諾芭終於氣消,傀儡已經化為上百碎片散落一地。包括打倒理查的少年型傀儡在內,所有人都一時呆若木雞。
在這群人里,最先回過神的是湯姆。
「粉碎吧——〈桑·格林〉!」
二少年型被壓到地面,大氣壓也隨即開始變化。
——幹得好,湯姆·弗蘭茲!
理查承受重壓的身軀在地上一滾,跟少年騰出距離。接下來,只要在湯姆解除能力的瞬間施展〈魔弓〉將他砸碎即可。
但他才剛打算動手,鋼鐵面具竟然說起人話。
「——吾乃夜——月之侍從〈夜刀神〉——」
那名字讓理查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夜刀神〉……?
那是人們口中最恐怖的契約者——若理查沒聽錯,黑衣少年剛剛是以那名字自稱的。
而少年就像是要證明理查的不安,念出接下來的一句。
「咆哮吧——〈硃砂皇〉。」
唧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類似金屬軋聲的異常聲響傳來。猶如觸電般的麻木震波,在全身上下穿梭著。
理查忍不住捂起耳朵。
「喀噗?」
而湯姆突然吐血,接著雙腿一跪,開始痙攣不止。
「湯姆·弗蘭茲……」
明明能力是當著自己的面施展,他卻連發生什麼事都看不出來。
——這傀儡竟然,能施展契約者的異能……!
目前身為契約者的最佳做法,應該還是帶著潔諾芭先撤退,然而見到自己搭檔有難,理查當下腦海里並沒有這個選項。
也或許,他只是害怕——害怕那原理不明的攻擊,害怕那人模人樣卻又跟他們有些不同的少年。
「臭小子……!」
少年型的「某物」雖然打敗了湯姆的能力,不過看來也不是毫髮無傷,它隨後膝蓋一彎。理查一把抓起眼看就要倒地的少年胸膛,接著——
「擊飛吧——〈馬·赫〉!·」
〈魔弓〉——理查以少年的軀體為盾,對著水泥牆撞了過去。
砰咚——衝撞的力道把理查彈開,身子狠狠摔落地面。原來他情急間來不及放手,自己也承受了不小的打擊。
「咳、咳哈、咳哈……這、這招滋味如何……?」
老人傀儡挨了這一擊四分五裂。理查想像著和先前相同的畫面並抬頭一瞧——結果卻令他啞口無言。
少年竟然使用雙手雙腳,像蜘蛛般攀爬在牆上。但光靠這樣的動作不可能完全抵消衝擊,因此他的手腳陷進了水泥牆裡。
面具底下的昏暗雙陣,亮起毫無溫度的光芒並凝視著理查。
「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剛剛那可是理查的全力一擊,但對方竟然毫髮無傷撐過去了。
——我到底在跟什麼玩意兒交手……!
為什麼傀儡能使用契約者的能力?還是他根本不是傀儡,而是個契約者?但他明明比先前那團廢鐵還像個傀儡。他會說話。對啊,他說過話。既然會說人話,那不就是人類嗎?可是人類挨了〈魔弓〉不可能活得下來。契約者。〈夜刀神〉是契約者。標靶以外的契約者——
思緒紛亂的理查,想起了委託人說過的話。
——那人我另有指派,不會來這兒了——
祖特說過,他雇了五名契約者。
——該死!莫非我們被他擺了一道?
面對焦躁不安的理查,少年開口了。
「——金色眼陣的女人在哪裡——」
‡
理查跟眾傀儡交手後,又過了幾十分鐘——
「傷腦筋啊……」
前不久才耍帥跟伊莎道別,回現在卻不知該何去何從。
——不曉得柊她上哪兒去了……
他回到先前跟柊走散的地點,但早就空無一人。之後,他把想得到的地方都巡了一輪,但柊畢竟才剛來這城市,根本不曉得有哪裡是她可能會去的。
——希望她不是被那些契約者抓走了……
但想到這兒,回停下腳步。
「要是跟西瑪小姐打聽……不曉得她會不會願意告訴我。」
伊斯威特是國內最大的情報販子,對自己報社底下發生的事不可能一無所知。不管柊正在逃難還是被抓走了,區區一名少女的下落,他們應該會有所掌握。
但回已經交出情報完成了工作,救柊的行動脫離了情報販子以及記者的本分。
這樣的情況下,西瑪還會願意提供消息嗎?
——可是,我也沒其他人能拜託了。
下定決心後,回正打算趕緊回總社跟西瑪連絡。
鏗喳——金屬的軋聲就在這時響起。
「柊……?」
柊的手腳是義肢,而剛剛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義肢起身時發出的,這就連回都能夠辨識。聲音是從大街旁的巷子方向傳來的。回於是提心弔膽地,往那個方向而去。
「柊……?你在嗎?」
鏗喳——鏗喳鏗喳——鏗喳——金屬聲像是響應回的呼喚般逐漸逼近。
回也朝聲音方向邁進。太陽已經下山,即使大街上有煤氣燈,也照不進這樣的暗巷裡。沒有照明的回,只好以摸索的方式排除障礙物並前進。
不久,巷子深處不知什麼東西晃了一下。
「柊?」
暗處現身的影子,是個長發飄逸的少女。這裡雖然暗得看不清長相,但回根據那體格與飄飄舞動的服裝判斷應該是這樣。
——原來不是柊……?
柊就像個少年般穿著長袖與長褲,而不是像這樣輕飄飄的裙子。
然而,在這大都會的夜裡,一個女生單獨行動,只會像路燈一樣吸引四面八方的罪犯。回心想不能這樣置之不理,於是前往少女那兒。
「喂,你在這裡做什麼啊?時間都這麼晚了,女生一個人待在這裡很危險的喔?」
說著說著他覺得,根本自己才是個危險人物,因此為免對方起疑而裝了個窩囊的笑臉,而
就在這時,少女背後又有什麼東西晃了起來。
新登場的是個高跳的人影。看來這次應該是個男性。
——啊,原來她不是單獨一個……
這麼說也對啊——回心想,就算是再涉世未深的人,也不至於一個人跑來這種地方。白天活動的生物,天生就是怕夜晚。一個人即使戒心不足,還是會本能地畏懼黑暗。
回這下子安了心,同時失望地心想自己真是浪費時間。一想到男女躲進這種暗處還能做些什麼,害他又不禁慌亂了起來。
——難不成,我根本是在多管閒事嗎?
只見男子走了過來,彷佛證明了回的想法無誤。高級的西裝與其說是黑幫,看起來更像是企業家身分。
來到正前方的男子,高到回必須抬頭才能看著他的臉。
「啊,不、不是的,我無意打擾你們……」
手忙腳亂地解釋
到一半,回才發現眼前男子面無表情,眼睛也根本沒在看人。兩顆彈珠般的眼眸,就只是對著什麼也沒有的半空中。
回一時不知所措,接著連少女也一起走來。她的身高比回還矮,視線跟回齊平,但也一樣不曉得在看什麼地方。
氛圍迥異的兩人——傀儡——這樣的字眼掠過腦海。回一步步向後退去,而少女就在這時突然喀喀喀地發起抖。
若她是白天裡的一般人,回好歹也有餘力關心一下,但現在的他光是要讓自己不陷入恐慌,都已經費盡千辛萬苦。
接下來,男子也跟著開始顫抖,隨後——
啪唰啪唰——衣物撕裂聲響起,少女的背部縱向裂開。
從那裡頭冒出的,是機械構造的鐵棒,帶有許多關節部位,就像是昆蟲的節肢。這樣的構造一共冒出六根,末端尖銳宛如樁釘。
男子則是雙臂裂開,從中伸出巨大槍管,口徑竟然跟嬰兒的拳頭差不多,說是大炮也許更貼切些。這樣的軍火照理說就算是大人也得靠雙手才舉得起,而對方竟然左右各擁一門。
這麼血腥的畫面要是讓正常人看到,恐怕早已尖叫逃跑,但個性膽小卻決定改變自己的回面對此景——
「啾、啾命啊……」
……徹徹底底的,化為一隻軟腳蝦。
一屁股跌坐在地,連慘叫都幾乎發不出的回,即將被男子的槍口指著。要是在這麼近的距離挨了那口徑的子彈,恐怕只會剩下模糊血肉。
青蛙被蛇盯上大概就是這種心情吧——回感到自己死期不遠。
但就在這時,白色的某物擋到面前。
鏗一聲,迸射的火花讓男子大幅後仰。
緊接著,夜晚的暗巷被一道炸裂的火線照得一時通明,看來應該是炮彈爆炸了。
「唔……?怎麼這麼硬?」
詫異呢喃的,是白髮飄逸的少女……但是不是少女也只是回的猜測,因為對方同樣一身奇裝,害他找不到任何證明性別的證據。她全身上下都裹著白布條,就連臉部都不例外。
回還不曉得她就是捅自己一刀的契約者,只在心中感謝對方拔刀相助。
白色少女似乎砍了男子的臉一刀,讓後仰的男子臉部從中裂成左右兩半。
——太、太噁心了吧……!
像是驚悚小說其中一幕的景象,讓回一時無語。
白色少女正納悶著,這次換蜘蛛少女撲了過來。
「哎,別礙事。」
白色少女啐了聲,毫不客氣地把回一腳踢開,蜘蛛少女就在隨後撲來,著地時把水泥地踏出坑洞。
著地的瞬間,蜘蛛少女稍微停滯,而白色少女並沒有放過這個破綻。
咻鏗一聲,金色髮絲飄散在夜晚的巷子裡。
隨手揮落的一刀,砍下蜘蛛少女的腦袋。
「嘖——」
但咂嘴的卻是白色少女這方。蜘蛛少女……或者說只是貌似蜘蛛的某物即使沒了頭,依然對著白色少女攻擊。
就在這時,男子雙臂的槍口轉了過來。看來蜘蛛的功用只是負責牽制,能就此擺平對手當然更好,不行也無所謂。
這是傀儡才能辦到的自殺式連手攻擊。在窄巷裡遭遇這樣的前後夾擊,少女這下應該無計可施了。
「真費事……」
但事實並不然。白色少女身受夾擊,卻毫不猶豫地奔向對準自己的槍口,隨後瞬間壓低身子,從炮管手臂底下切進男子背後。
而切入的同時,少女早已迅速回身,甩出橫向的一劈。
喀啷——某種關鍵性的碎裂聲響起。
少女的一擊勁道雖強,也沒能將男子一刀兩斷,但還是把男子打得身子前傾。
接著,飛撲而來的蜘蛛,刺穿了男子的身體,隨後再次響起爆炸聲。氣浪從回的身旁呼嘯而過,身後的建築物則是炸裂開來。要是他站得再靠右一些,恐怕就要被噴個正著了。
利用對方的自殺特性,漂亮的一記回擊。男子和蜘蛛摔成一團掙扎不止,少女的手隨後輕輕擱到上頭。
「吞沒吧——〈沙波〉。」
少女說完,男子和蜘蛛的身體盪起水面般的漣漪,少女的手則沉沒其中。
接著——啪——兩尊異形化為飛沫。
強大的——非人的異形,轉眼間消滅一空。在回眼前的,正是他向來嚮往的身姿。
「回,你沒事吧?」
僵住的回,身後傳來熟悉的問候。
「柊?」
回過頭一瞧,柊就倚坐在巷子的牆邊,身上還裹著一條有點眼熟的黑色披風。
「太好了……你平安無事。」
見到安心而笑的柊,回爬著前往她身旁。
「柊!柊你沒事嗎?受傷了對吧?哇,你全身千瘡百孔啊。會不會痛?很痛對吧?」
七嘴八舌的回,讓柊不禁苦笑。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一點也不痛,馬上就會恢復的。」
「真的嗎?」
但她說是這麼說,看起來卻不像是能自己站起來的樣子。回伸手想拉她起來,但她卻笑著顧左右而言他。
「反倒是回,你有沒有哪裡受傷?」
但接著說下去之前,她卻表情一沉。
「……那應該是鍊金術師做的傀儡,你給的情報里也提到過它們。它們照理說是設計來當作兵器的……」
「傀儡?那些怪物果然是傀儡嗎?」
怪物——這字眼讓柊強忍悲痛似地面容扭曲,但回心情尚未平復,並沒察覺到她身上的變化。
「真是的,鍊金術師怎麼會做出這麼陰森的東西。」
在回的印象里,傀儡就該像是月皎家的懸絲傀儡,特別是柊控制的傀儡不止外觀,連動作都精巧細膩。它是那麼動人,絕不是像這種奇形怪狀的蜘蛛怪物。
見回如此憤慨,柊惶恐地開了口。
「話說……你覺得,會自己動的傀儡很陰森嗎?」
「當然陰森了。如果是你控制的傀儡也就罷了,但它們竟然自己就動了起來!而且還像剛剛那樣——呵咕?」
回突然梗住氣,被往後的一扯給拋到地上。原來是白色少女拉著他的領子。
「你、你幹什麼——」
「……我可不記得給過你們閒聊的時間。該出發了。」
那眼神如同利刃般冷漠無情。看來少女雖然出手相救,但並不是站在我方的人。
接著,少女硬是把柊從地上扶起。
「等、等一下啦,柊她不是受傷了嗎——?」
長刀突然指到面前。回完全看不出,對方是何時拔刀的。
面對愣住的回,柊淺笑著並說了。
「回,我要跟這人一起走。」
「柊?你、你在胡說些什麼啊?」
「我是沒辦法和你在一起的。」
說完,柊落寞地笑了。
「我很高興能遇到你……不對,很高興能夠想起『開心』的感覺。所以——謝謝——我只是想像這樣對你道聲謝。」
那句話,同時代表拒絕。
「為什、麼?」
愕然之餘,回艱澀地擠出疑問,得到的卻是那最初與柊相遇時所看到的木然表情。
「我——其實是個傀儡。」
一直到柊跟少女的背影遠去,回依然像是失了魂般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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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謝謝你,平坂……小姐。」
等到回的身影消失在視野里,柊這才歉然答謝。
柊雖然不曉得要有何打算,但她起碼答應了柊「想見回一面」的要求,還在他被傀儡追殺時救了他一命。
兩人的關係雖然是獵人與標靶,但要為她做了這麼多,讓她覺得有必要道聲謝。
——而且,剛剛要那麼做,應該也是在保護自己吧。
而面對連稱謂都拿不定,支支吾吾的那聲道謝,要先是鼻哼一聲。
「叫我要就行了……我不喜歡人類,也習慣被人討厭。」
回剛才嫌傀儡陰森,讓柊深感受傷,所以要才會故意扮黑臉,說出那樣過分的話。
「而其中最討厭的,就是軟弱的男人了。」
……柊相信,那些都是為了保護自己。
「接下來,我們要去哪裡?」
要接下來要做的,當然是把她交給委託人。問題的答案不但早就一清二楚,要也沒有回答的義務。
但她之所以還是問了,是因為覺得不說些什麼就沉穩不下來。沒想到要隨後的回應……
「去我事先找到的一間藏身處。」
有問有答的她,讓柊這下有
些意外。
——這人的本性,其實應該並不壞吧……
對方明明是敵人,把自己的身體破壞到半殘,甚至還捅了回一刀藉此威逼自己——但,柊就是莫名地有這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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