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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我能為你做的一切 第四章 傀儡戲正式上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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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明明是敵人,把自己的身體破壞到半殘,甚至還捅了回一刀藉此威逼自己——但,柊就是莫名地有這種感覺。

之後又走了幾分鐘,要停下腳步。

周遭放眼望去儘是空屋……或者說,是左右兩排頹圮的集合住宅,即使在這貧民街上也是特別冷清的一區。看來這裡就是要的藏身處。

要帶她前往的,是一間相對正常——門跟屋頂都還完好的空屋,窗玻璃雖然已經一片都不留,要藏身倒還堪用。

屋內雖然只有一間房間,裡頭倒是有桌椅以及簡單的床鋪,雖然那床連床板都破了,說起來只能算是殘骸。

要把柊擺上椅子,從懷裡掏出一顆小石頭,蹲到房間角落擦了又擦,於是點著了某物。

屋內昏暗導致視野不良,但要面前的似乎是個滿布灰塵的暖爐。柊的傀儡身體雖然感受不到溫暖,但這季節到了夜裡依然寒冷,讓要用打火石試著取暖。

要放下背後的刀,來到柊的面前。這下柊也不得不一陣緊張,畢竟她是個落敗的俘虜,已經無力違抗身為贏家的要。

但面對這樣的柊,要隨後說出的話,卻出乎她的意料。

「——讓我看看你的傷。」

要說完也沒等柊響應,直接牽起她的手,接著取出先前斬斷的右手——連前端刀刃都折斷的上臂,對上柊的那個斷面。

「你這是在——」

「蔓延吧——〈沙波〉。」

陶器製成的手臂盪起漣漪。一想起白天飛散的十字架,害她驚訝得顫了一下,而不知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柊的身體就只有像這樣微微發顫。

等到漣漪平復,要一放開手,柊的手臂垂了下去,斷刃的那隻上臂依然連在上頭。

「咦……?連回去了?」

柊愕然低語,要卻略顯失望地嘀咕了聲。

「……還是不能動嗎?」

「喔,不是的,不能動應該是因為裡頭的線斷了。請問……」

「……什麼事?」

「這是你、幫我修好的嗎……?」

柊困惑而惶恐地問完,要鼻哼一聲,而看來那就是她的回應了。

「為什麼要這麼做?你不是要把我交給別人嗎?那麼我要是沒辦法動,對你不是比較省事些?」

「誰說的?」

柊這下不禁傻了。

「那不然……」

「我的確是奉命逮捕你,但可沒答應過要把你交出去。」

聽到這裡,柊終於看出了要的真意——雖然她還是不曉得那可不可以相信。

「也就是說,你是在幫我嗎?」

「……你若要這麼想,那也無妨。」

這下柊差點就要笑出聲來。

——這人該不會只是太木訥了,只是不擅表達而已?

雖然到現在還摸不透要的想法,但她顯然是來幫助柊的,而且從她砍了鎖鏈少女那一刻起就一直如此。

之後,要避重就輕似地哼了一聲,開始檢查柊的身體。

要的一擊,從左到右斜向劈開了白瓷身軀——這不是譬喻,而是真正的陶器體軀。胸部已經被完全截斷,腰部的球體也多出一大條裂痕,臀部雖然傷勢較輕,但一樣免不了冒出龜裂。

但受了這樣的損傷,她的狀態卻好得不可思議。瓷盤被刀刃砍中照理說非碎不可,能夠斷得這麼整齊,看得出要的一擊有多麼鋒利。

胸部的刀傷砍得很深,甚至露出體內的東西。

而在那體內的並不是動物的五臟六腑,而是齒輪與絲線。線從開了孔的劍輪里伸出,繞過滑輪連向四肢。劍輪靠無數的齒輪控制,每個都擁有不同的動作。

裡頭的構造雖然精緻,齒輪本身卻不具備稱得上動力的機構。要運作人類大小的物體,光靠發條是不夠力的,照理說得要有蒸汽或火力之類的動力,但柊的身體當然容納不了那麼巨大的機件。

那麼柊究竟是如何獨立運作的呢?這點連她自己也不曉得。

調查完一輪,要愁眉而道。

「有幾個齒輪碎了……要是不修好,你就動不了了嗎?」

「咦?我也不曉得……總之要是你能幫我拿下來,應該會稍微改善一些。」

她現在就算想動,也只是發出卡住的聲音而毫無反應,大概是有碎片夾在齒輪裡頭。

要於是點點頭,小心翼翼地取下碎齒輪。精密工作對她來說似乎有些吃力,於是把臉上裹著的布條拆下。

露出的那張臉,看起來是半透明的。

「……你好奇嗎?」

大概是察覺到柊的視線,要頭也不抬地問了。

柊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但隨後老實地點了點頭。

「……嗯。」

「要是好奇,你不妨伸手摸摸看……你的左臂應該還能動吧?」

大概是因為碎片被移除,柊的左手現在抬得起來了。

能動的那隻手慢慢朝要的臉上伸去,白瓷的指尖卻穿過透明的肌膚。

——摸不到……?

她連忙將手抽回,卻覺得自己像是摸到了幽靈。隨後,柊總算了解到,要出手相助的真正原因。

——這人果然跟我是一樣的……

她不曉得要付出何種代價而讓身體變成這樣,但這樣的要現在依然忙著幫她取下碎片——她是摸得到人的。

就像柊的身體變成傀儡般,要的身體也變成了幽靈。

由這點來看,柊跟要可以說是同病相憐。

她一時想不出話來,只能任由要默默摘碎片,心不在焉地看著暖爐里擺盪的火焰。

不久,要終於抬頭輕嘆一聲。

「都取完了。」

「……謝謝你。」

柊一道完謝,要還是老樣子只鼻哼一聲。

——這人還真是面噁心善呢……

柊情不自禁地輕笑一聲,要則是略顯訝異。

「……你果然感受不到任何痛楚嗎?」

「咦?嗯……不只是痛楚,其實什麼感覺都沒有,也聞不到味道之類的,就連以前經歷過的感覺……也全都變得好奇怪。」

那是一種連她自己也不知該如何詮釋的感覺。要詫異地偏起頭並問了。

「怎樣的奇怪法?」

「就是眼前發生過的一切,全都像是做夢般毫無真實感。或者說,失去了情感?我在遇見回以前,連『開心』或是『快樂』之類情感也忘得一乾二淨。不曉得是不是成為契約者後,就會變成這個樣子。」

要一時沉默不語,但隨後還是說了。

「也許是因為,你少了心臟的關係吧。」

「心臟?」

「所謂的情感……好比說開心、高興、悲傷、氣憤之類,全都不是腦袋的思考,而是從心中升起的,不是嗎?」

「喔……嗯,這麼說來好像是這樣沒錯。」

「對吧?但你是沒有心臟的,情感方面的運作才會跟著變得曖昧不明。」

思考是來自「心」而不是來自腦袋。實在無法想像她這種劍法細膩得如同精密機械般的高手,會講出這樣的論述。

——這人搞不好,是個意想不到的「浪漫派」也說不定……

從前的那個她,肯定也是個平凡的少女吧。一想到這點,親切感也油然而生。

「那麼你也一樣嗎?就是,情感也變得噯昧不明之類的……」

「我嗎?這個嘛……我倒是沒想過這問題,但應該是比從前遲鈍多了。」

要回話時,顯得有些落寞。

柊心想自己該不會問了不該問的事,於是又轉回先前的話題。

「『開心』或者『憤怒』之類情感我都想起來了,但在想起以前一直都懵懂不清。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我也不清楚,但那恐怕是你用過去的記憶跟『現在這個當下』的情感,對照出來的結果吧?」

「意思就是說,我現在其實一樣毫無知覺嗎?」

「誰曉得呢。那些也許都是錯覺,但也不見得代表你麻木不仁。」

「錯覺……這也就代表,我是靠記憶回想起情感的,是嗎?」

「說起來就是這樣。」

「那要是碰上沒經歷過的情感,又會有什麼結果呢?」

「比方說怎樣的情感?」

「咦?嗯……我現在一時想不起來……」

但說是這麼說,真的有這種情感嗎?要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笑臉。

「反正,等你遇上了就會曉得了。」

在那之後,要不知道是不是覺得自己話

太多了,開始專心修起齒輪,就跟剛才修手臂時一樣,她以能力激起漣漪,一個個將它們修復了。

——原來那能力,還能拿來修理東西啊……

自己的能力只能夠「模仿」,就算能模仿要,也肯定無法修得像她那樣完善。

柊靠著能動的左手拆了右手臂,把斷了的絲線一一連上。

沉默的時間流逝。右臂修理完並裝回關節上,表面於是蒙上一層綢狀薄膜——人類的皮膚。剛裝上的球體關節部位,這下消失無蹤。

——這樣再看一次,還是一樣古怪……

只要一摸關節,還是能夠摸出凹凸,代表球體關節並未消失。看起來像人類的就只有表面,可是一旦壞了,卻又會回到傀儡的原形。

正當她對自己的身體納悶,要則是想起什麼似地向她說了。

「等這兒修好了,你的衣服也得補一補。」

的確,她可是正面挨刀的,衣服雖然還遮著背後,正面的肚臍和乳房卻是一覽無遺,早已失去了衣服應有的功能。她的身體雖然是人造的,但柊的感性可沒麻木到毫無羞恥之心。

——剛剛雖然披著披風,但我是用這副模樣見回的嗎?

事到如今才體認到這點的她羞愧不已,為了不讓自己再想下去,跟要另外起了個話題。

「衣、衣服的話,平坂……要你也應該要想想辦法才是吧!」

「怎麼說?」

由衷不解的要,讓柊有口難言似地吞吞吐吐。

「因、因為……你的打扮有點讓人視線不知該往哪裡擺……」

「我除了這打扮,沒辦法換上其他服裝。」

昂首挺胸的要,雖然身上穿著和服,卻只是為了便於行動而隨便披著,肌膚上頭儘管纏著白色的布條——據她的說法是咒符——但肩膀跟腰部全數外露,展現出明顯的身材曲線。

「可、可是我還是覺得,這樣讓人看得很尷尬。」

柊心懷使命感說完後,要頭一次露出慌張樣。

「我、我的模樣,真的有這麼古怪嗎?」

「嗯……我覺得這樣的打扮,比全裸還要更『撩人』。」

「——!嗚……嗚……我、我無意如此失禮……」

要這下才難為情地遮起身子,但就算兩手遮住胸與腰,肩膀、背部、苗條的腰身、腿以及圓潤的臀部,當然是想藏也藏不起來,甚至因為羞恥心的襯托,比起先前大大方方的樣子更加煽倩。

柊沒料到對方會有這樣的反應,一時之間不禁傻住。

——怎麼辦……這人一慌張起來,好像還挺可愛的……

砍倒柊又瞬間破壞兩尊傀儡的契約者,竟然像個少女一樣,承受著羞恥心帶來的煎熬。

柊雖然覺得這時候笑未免失禮,但還是忍不住把臉別過去,肩膀不停顫抖著。

之後,兩人終於重回平靜,要這才想起某件事。

「對了,你說你成為契約者才剛過一星期?」

「嗯。」

「——〈夜刀神〉——你咒歌里的這個名字,代表的是什麼意思?」

「喔喔……我的家族——月皎家代代都是傀儡師,〈夜刀神〉原本是古代荒神的名字,代表的是懲惡,而月皎家的繼承人所控制的傀儡,就會以這個名字來稱呼。」

「也就是說,那是傀儡的名字?」

「沒錯。所以正確來說,我應該叫做〈夜刀神師〉。」

要聽完先是猶豫了一下,接著欲言又止地說了。

「——〈夜刀神〉——據說契約者里也有人叫做這個名字。你對這人有印象嗎?」

「……?那應該不是在說我吧?」

「契約者只要聞出些名堂,人人都會有這類別號,但你才剛成為契約者,有別號的話未免太奇怪了。」

想了一會兒,柊最後搖搖頭。

「月皎家要是有誰認為我不配當接班人,是有可能以〈夜刀神〉的名號自居,可是……」

「可是?」

「這不可能。」

「怎麼說?」

柊的臉上,頓時沒了表情。

「——因為……他們都死了……」

要一時愕然,接著尷尬地說了。

「……抱歉。」

兩人再次斷了話題。要默默修理齒輪,柊修完右手後開始修理腳部。

——這身體可真是不方便啊……

嘆氣之餘,柊這才想起當初把她身體變成這樣的某人。

「啊……我想到了。」

「想到什麼?」

柊忍下內心動搖,對著尷尬地望過來的要說了。

「有個人的確是有可能以〈夜刀神〉自居。」

「那是誰?」

「攻擊月皎家,把我身體變成這樣的始作俑者——月皎志刃——我從前的哥哥。」

在抵達這城市——抵達卡隉基之前,追殺柊的並不是契約者。她一直到抵達這城市,才開始遇上契約者。

而在那之前追殺她的——

柊先是深呼吸——雖然她照理說是沒有呼吸的——接著望向要。

「該從何說起好呢……志刃他是,月皎家的叛徒。」

「叛徒……?」

「月皎家是傀儡師世家。〈夜刀神〉——擁有荒神之名的傀儡在我們的操縱下,成為抑止亂源的威懾力量,讓眾人曉得一旦違法亂紀,荒神的肅清必當降臨。傀儡駭人的形象,也成了那些試圖造反的人心中的警惕。」

因此,月皎的傀儡師並不是技藝,而是家業。

「不過說是這麼說,經歷這麼久的太平盛世,除了父親那輩曾經為內戰出征,〈夜刀神〉已經好久沒施展力量了。傀儡師頂多在和分家的對抗賽上才會小試身手。」

可是——柊接著說了。

「志刃太過醉心於〈夜刀神〉,不能接受月皎家的凋零……他試著引進西洋技術,想做出更強大的傀儡,因此跟家族鬧翻而離家出走。」

「既然〈夜刀神〉是懲惡的荒神,那麼不是不該輸嗎?他的做法照理說並沒有錯不是嗎?」

對於要的疑惑,柊搖搖頭。

「面對西洋的兵器,落伍的懸絲傀儡是無法匹敵的。家族的大家都明白這點,而父親恐怕也是不希望志刃繼承那等同殺手的工作。這門家業應該要轉型為技藝,隨時代一起變遷。」

這是她由於哥哥出走,成為月皎家繼承人後,從學習到的知識里導出的結論。

「志刃離開後,我煩惱了好久,最後決定出國看看……雖然根本不知道志刃會去哪裡,但我還是一邊學習當個繼承人,一邊學習外語,打算等到跟那個人分出勝負後再出國。」

要聽得一頭霧水。

「那個人?」

「分家有個人身手非常了得。我跟他打過好幾次,每次都得用上月帝眼才打得倒。」

八歲那年的她,在家族裡早已沒有敵手,甚至就連同樣擁有月帝眼的父親,也頂多跟她打平。就算不使用月帝眼,柊的傀儡也總是完好如初,不曾受傷。

可是這樣的她一旦來到與分家的交流賽上,傀儡卻被打得半毀,逼她不得不使出月帝眼。在那個當下,她最先感受到的並非屈辱而是恐懼,而辛苦打倒對手時,她著實是鬆了口氣。

「我一直覺得這雙眼除非是對上契約者,否則根本不該對人類使用,所以想憑自己的實力戰勝他……」

「結果還是打不贏嗎?」

柊輕輕搖搖頭。

「兩年前……我十四歲那時,他的家裡出了事,再也沒機會比試了。」

從前那種把柊壓著打的實力,他恐怕再也拿不出來了。

「其實今年是舉辦交流賽的年分。我本來心想他搞不好會若無其事地現身……結果現身的並不是他,而是志刃。」

「……發生什麼事了?」

瓷製的手臂發出咿軋聲。她不知不覺握起拳頭。

「志刃完成了他心目中的〈夜刀神〉。我當時有事外出不在家裡,等到回家時,大家全都已經……」

而且一醒過來,自己也成了這傀儡之身。

要不知該如何響應,視線游移不定。

「那個男人的〈夜刀神〉就像我剛剛摧毀的那些嗎?」

「……不。他的才不是那種瑕疵品。」

那種水平的傀儡,根本不是月皎家的傀儡師的對手。柊要是有傀儡也能輕鬆打倒,連月帝眼都不必用上。

志刃的〈夜刀神〉能耐才不只那樣。柊可是人稱月皎家有史以來的天才傀儡師,而就連她都不敵那傀儡。

——這奇怪的感覺是什麼……

腦海里老是有種

揮之不去的怏然,像是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那跟生氣——跟「憤怒」有點像,卻又有些不同。

「……你恨那個人嗎?」

「恨?喔喔……沒錯,原來這就是『憎恨』的感覺。」

這情感她不常有,但也不是從未有過。平常的話,這應該是足以令人坐立不安的心情……如今一方面令她感到憤慨,另一方面卻又覺得像是置身事外。

——我到底希望怎麼做呢……

——沒有心臟——傀儡的身軀,似乎令她情感變得遲鈍。而這遲鈍的情感,讓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想怎麼做。

面對不知如何是好的柊,要提了個問題確認。

「也就是說,剛剛的傀儡跟你的……跟那個叫志刃的男人沒有關係嗎?」

「這……我也不清楚。從回那裡買到的情報里,並沒有提到志刃的名字……」

而或許也就是這樣,才讓她現在無路可走。

「那情報里指出,追我的人是個叫做祖特的鍊金術師。」

「嗯,雇用我的男子的確也是叫這個名字。」

難道這一切真的跟志刃無關嗎?柊的肩膀沮喪地垂下,眼前突然暈晃了起來。

「不要緊吧?」

「呃、嗯……只是有點累。」

這身體不必吃東西也不必呼吸,但還是需要睡眠。就算身體是人造的,精神卻不是,而疲勞是會長久累積的。

甩甩頭揮別睡意,柊繼續討論志刃可能的下落。

「我被契約者盯上,是來到這都市之後的事情。在那之前,我一直被剛剛的傀儡……被類似那種東西追趕著。」

「它們之間並不一樣嗎?」

「……我不知道。它們設計上應該很相像,但我一遇上就逃了,沒有實際交手過。」

要雙手環胸哼了一聲。

「所以剛剛遇上的傀儡,是祖特那一方的嗎?」

「要是情報沒錯的話……」

「原來如此,我大概曉得他在打什麼如意算盤了。」

「什麼意思?」

要用某種看似怏然卻又樂在其中的表情說了。

「祖特雇了包括我在內的五名契約者。」

五名——這個不算小的具體數字,讓柊倉皇地喊出聲來。

「你、你們原來有五人嗎?呃,除了你,還有你砍的那個穿披風的人……」

「就是我跟潔……潔……就是那個披風女孩,以及湯姆跟理查那對拍檔。至於剩下那個,我也不太清楚是誰。」

「剩下的那個?……喔,該不會是昨晚會放電的那個人?」

一一點名完,要不禁納悶。

「昨晚……?這就怪了。我們承接委託時,剩下那人應該還沒被打敗才對。」

「也就是說,其實還有另一人嗎?」

「這樣想會合理些。」

「是喔……可是這樣一來,那個會放電的人又是誰派來的呢?」

既然祖特一次雇了要他們五人,先派出一人的意義不大。會不會其實那人跟祖特無關,而是其他人派來的?

要依舊哼了一聲並允首。

「關於這件事……你說剛剛我們遇到的傀儡,跟志刃的傀儡很像?」

「……嗯。」

「那麼有沒有可能祖特跟那人彼此是競爭對象呢?」

「競爭……對象?」

這樣的可能性柊想都沒想過。面對困惑的柊,要接著說了。

「嗯。我不曉得鍊金術師在想些什麼,不過既然雙方都在研究傀儡,雙方總會有些成果方面的競爭不是嗎?那麼就算敵視彼此,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志刃跟祖特是死對頭……你是這個意思嗎?」

柊不解為什麼會有這麼天馬行空的推論,而要大概看出她的納悶,接著又繼續補充。

「祖特雇用我的時候說過,有機會跟〈夜刀神〉一戰,也就是把〈夜刀神〉視為敵人,那麼認為他們彼此競爭對立,不是很順理成章的判斷嗎?如果你所說的那個志刃,其實就是〈夜刀神〉的話。」

喀咚——柊試著起身,腳卻不聽使喚,整個人從椅子上滑落。

「哎哎哎……小心一點,不要這麼躁進。」

幸好,要在她倒地前先上前扶住。

「志刃他、原來在這!」

情緒激動的柊,被要重新扶回椅子上。

「〈夜刀神〉是四強之一——跟我同級的契約者。他就交給我來獵殺。」

「可是……!」

「不管你有什麼苦衷,〈夜刀神〉都是我的獵物。我就是為了和他交手才接下這次委託的,不准任何人插手阻撓……不過你們之後如何,就不干我的事了。」

語帶奚落的口吻,卻讓柊聽得不禁納悶。

——這人該不會是看我沒辦法打,打算代替我上場吧……?

不知道是不是先前用了月帝眼的關係,她覺得要態度底下的本心,如今都變得清晰可見。

「咦……?」

「啊,餵?」

苦笑的途中,柊再次眼前一昏。大概是因為該說的話都說完了,她現在困得不象話。

在要再次攙扶下,柊向後靠到椅背上。

「抱歉,我得、睡一下才……」

話還沒能說完,柊的意識已經被泥淖般的睡意吞噬。

喀蹬——隨著一聲輕響,柊的身體失去力氣。

「餵……柊?」

她的確說過要小睡,但這樣瞬間睡著是正常的嗎?要納悶的同時心想,這或許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看來就算成了傀儡之身,精神一樣是會疲勞的……

柊一天之內跟三個契約者交手,而其中一個正是要自己。從以前到現在,她是頭一個跟要廝殺後還能站得起來的人。

「我這樣說起來,等於是在幫助你吧……」

對要來說,柊本應只是個標靶,但她卻擅自擴大解釋委託事宜,打算藉這方法毀約。

——這算同情嗎?

要和柊的遭遇類似……或者正確來說,代價類似。也許就因為這樣,給她帶來某種親近感。

「但我、就只是個……獵殺契約者的人。」

和柊的一番廝殺確實痛快,讓她差點就要想起那個被遺忘的夢……雖然最後柊並沒有抵達那境界。

——無聊透頂。我們可是契約者。

要揮別迷惘似地甩甩頭,抓起那黑色披風。

披風是從那鎖鏈少女——名字叫做潔……潔恩還是什麼的——一身鎖鏈以及結巴的口吻害人印象過深而記不住名字——從她身上搶來的。

她本來打算蓋到柊的身上,但臨時停下動作。

「……好歹幫她修理一下外表吧。」

雖說那是傀儡之身,看起來一樣是個被劈開的少女軀體——而且要就是下手的人。既然齒輪都修好了,小問題要是不順便修一修,總讓她耿耿於懷。

齒輪的咬合角度之類雖然不是要的專業,但她好歹記得碎齒輪是從哪裡取下的,要修復到某個程度應該是不成問題。

於是,要開始將齒輪放回,同時發出輕嘆。

柊靠躺著的身子,的確精緻到像是隨時都會再活過來。

但算再精巧,她終究是個傀儡,皮膚又硬又冰,關節與骨骼雖然表面帶有血色,但摸起來依然不是真正的溫度。她的眼皮設計成可以開閉,但裡頭塞的大概就只是玻璃珠,怎麼也不像是之前看透要每招劍路的那對金色眼眸。

只要湊近一看就會身不由己地明白,她終究是個打造出來的傀儡。

——這樣的東西,真的曾經動過嗎?

眼前傀儡變化的程度,讓她不禁如此懷疑。

「……也罷,是不是都無所謂了。」

要硬是中斷思考,伸手拿起齒輪。

滿布細微龜裂的胸膛,一道要劃下的大條刀傷,從肩膀裂到腹部,露出裡頭毫無裝飾的齒輪。

這一幕明明她前不久才看過,如今傷口深處——心臟部分卻出現亮光。

——那是什麼……鏡子……嗎?

她不懂傀儡的結構,也無法想像為何會有個鏡子收在裡頭。

——莫非這身體……其實並不是靠機關,而是靠異能運作的?

鏡子讓她聯想到的,是有關柊的能力。會不會這身體其實也是靠著她能力的延伸,才得以發揮作用?

她擁有能夠把契約者的能力近乎完美地重現的「模仿」能力,而且不必付出「代價」。要是她能精益求精,再跟那對眼睛並用,將來也許碰上首次遇見的能力也能完美模仿。

這是非常恐怖的能力。而會不會就是這個,在「模仿」柊的情感、表情、動作等所有一切呢?

要凝神想看個仔細,卻在這時發現裡頭映出人影。

她反射性地抓起愛刀,犀利視線對著周遭掃視一番,但當然是沒任何人在。

確定四下無人,她又回頭瞧著那鏡子。首先映入眼中的是黑色長髮,接著是抱膝的白色手臂。那人的身體大部分被黑髮蓋著,但至少看得出是個女性。

「柊……?」

搭在膝蓋上頭的那張臉,毫無疑問是柊。

為什麼鏡中會映出柊的身影呢?這樣的納悶,給〈東方不敗〉帶來致命的破綻。

身後傳來的,是堪稱殺氣的氣息。

「——?」

她顧不得對方是誰,轉身揮出一刀——

咚——沉聲以及金屬軋聲空然迴蕩。

「啊……」

刀的觸感從掌中消失。不知是否因為一時困惑沒握牢,她犯了身為契約者獵人絕不該犯的失誤。

轉過頭一瞧,刀就插在身後牆上,而彈飛當時的力道不知有多大,刀刺入的深度竟然直逼刀鍔。

而這空前絕後的破綻,不速之客當然不會輕易放過。

「——咕嗚!」

她還來不及備戰,就先被壓制在地,不只手腕被鎖住,連腳也被跨壓而動彈不得。

既然拿不到刀,要根本無從使用能力。

——這傢伙莫非曉得我能力的底細?

要的能力制約,在於必須觸摸到對象,也就是得透過手腳啟動能力。不速之客就像是深知這點,把要制伏得無法施展。

而不速之客連慌亂的時間都不給,進一步施展追擊。

「啊……哈……!」

不速之客毫不猶豫地把手伸往要的脖子。喀一聲,某種討厭的觸感從頸部傳開。

「——?」

但嚇一跳的似乎是不速之客。對方看來不只是鎖喉,甚至想把她脖子扭斷,卻抓不到確切的脖子位置。

要的身體此刻透明化,讓對方紮實撲了個空。

——〈沙波〉!

此時,要的能力在地面蔓延開,本來由上方被壓制的手腕,由於地板騰空而獲得釋放。

接著,她試圖抓住不速之客的手,但卻被對方巧妙躲開,顯然是不想被要碰到——不想被她的能力攻擊。

不速之客一跳開,要也重新起身,但——

「喀哈——嗚、嗚呼——」

腦袋一陣天旋地轉。不知道是因為缺氧還是貧血,先前的勒頸帶來一時的昏眩。

——看樣子,想安然無恙終究是不可能嗎……

要的身體並不是以物體的方式存在,但卻無法像幽靈那樣刀槍不入。她被火燒了會燙傷,被水淹了會窒息,而刀劍或拳擊雖然不至於立刻致命,但依然會留下創傷。

就因為這樣,各種穿過的攻擊,都會帶來相應的打擊。

要咳出血,手撐著牆壁。

——吞沒吧——〈沙波〉。

牆壁於是液狀化,讓刀刃滑了下來。重拾愛刀的要一直到這時,才終於看清不速之客的真面目。

——傀儡……?

在那裡的,是乍看像個人,卻戴著鋼鐵面具的少年。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前不久才跟傀儡交過手,他看起來與其說是人類,總覺得更像是個傀儡。

要一邊觀察一邊舉刀,心想不妙。

——真是太大意了。這傢伙可是個老手……

她不只脖子,連被制伏的手腕以及膝蓋都隱隱作痛。那些部位因為纏上咒符,面對打擊都是照單全收。針對咒符部位的攻擊對要來說,比什麼都要更棘手。

握刀的手,如今使不上力氣。

對方看來是個男的,由於站在暖爐前方,臉部及服裝因背光而無法辨識。他的實力跟要相當,而在這狹窄的屋內空間,也沒辦法盡情揮刀。

要吐掉體內空氣並止住呼吸,否則發疼的喉嚨每呼吸一次,都磨耗著她的氣力。

聚精會神的要腳下,〈明鏡止水〉的漣漪早已漫開。

止住呼吸的同時,要馬步一踏,揮出由下而上的一記撈擊,但男子才稍微側身就躲過。揮刀時的破綻,被男子趁虛而入。早料到這一步的要並沒有將男子身旁的刀鋒拉回,而是翻轉刀刃與刀背,以刀尖揮出橫向的一記掃擊。

男子試圖以手背從刀側將其架開,但要的刀劃出平緩的曲線,隨後銜接了一記由下而上的斜劈。

行雲流水的兵刃,讓男子招架不住而退後。

——休想逃。

男子後退得多快,要就以相同速度逼近,維持住兩人的間距。

長刀要是舉得太高將會觸及天花板。她改採水平的正面一掃試圖拿下對方首級,但男子一個下腰後仰躲過,卻因彆扭的姿勢一時停下動作。

早料到會被躲開的要,揮畢的一刀再次舉至上段。

——逮到你了!

硬躲而僵住的男子,面臨要劈落的一刀。其實就算不必高舉,光憑刀的重量也足以削肉斷骨。人類不可能躲得掉這一擊——她本來是這麼認為的。

磅——一記乾澀聲,從男子雙手間敲響。

——竟有這種事!

眼前的一幕,讓她差點脫口驚呼。

原來男子竟然施展空手奪白刃,接下了要的這一刀,刀尖雖然抵達頭部,卻沒能劈開他的鋼鐵面具。

接著,只見男子鼓起胸膛,深吸了一口氣。

——似乎不妙——要微微繃起身子,而接下來——

「咆哮吧——〈硃砂皇〉。」

唧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男子的吆喝,撼動了世界。

——這是……怎麼、搞的?

難以承受的怪音令人不禁掩耳,而刀身接著竟然出現龜裂。

——這傢伙打算毀了刀嗎?

不能讓他繼續施展能力——但念頭剛閃過,身後瞬間傳來驚叫。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柊的慘叫——照理說沒有痛覺的柊竟然慘叫了。定睛一瞧,柊的身體也浮現新的裂痕,讓要下意識地伸出右臂。

——吞沒吧——〈沙波〉!

無形的虛空蕩出水面般的漣漪。要能夠「液化」的只有物體,對無形的風或火焰是不具效果的。

但要伸向前的手,卻在半空激起漣漪。

——成功了!看來不具質量的「聲音」一樣能吞沒。

確定那能力能夠抵消,眼前卻開始一陣暈眩。她從剛剛一直都是閉氣行動,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她努力維持著意識清醒,把刀先是往後一抽。黑衣面具男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使用能力的關係,反應慢了半拍。

——我比他快些!

但,正當她打算把刀刺出——

「要,讓開!」

鏗喳的機械聲傳來,讓要情急間不得不退後。由結果來看,要的致命一擊被打斷了。

砰砰砰砰砰砰——子彈隨炸裂聲紛紛射出。

看來剛剛的攻擊讓柊醒來,並使用了她的短機關槍。

男子以桌子為掩護躲過彈雨,卻像是被什麼嚇著似地一時愣然,接著便破牆逃走。看著離開的敵人背影,要已經無力追上。

「要!」

刀子從手中滑落,要隨後也跟著倒地。

——真是的,我到底在做些什麼……

逐漸淡去的意識里,要暗自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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