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我能為你做的一切 第一章 先從跑腿開始(1/2)
紅磚鋪成的熱鬧商店街上,一對少年少女並肩而行。少年穿著黑色為主的上衣,稍微扎歪的領帶就像是在表明,他已經盡力而為。少女穿著酒紅色的裙子,以及和男子不同的領帶。他們穿的都是制服。
「是怎麼回事啊……?」
少年訝異地問起,他的手裡捧了個大紙袋。
這一帶全都是些賣文具、園藝器具與手工藝用品的商店,不是什麼熱鬧的地方,上門的頂多就是少年這類學生,或者公司行號與公家機關的職員。
而今天,這裡多出了警察,以及一看就不好惹的疑似黑幫的一群男子。
「前面像出了什麼事情吧。」少女不怎麼在乎似地隨口回答。
「是喔?可是我記得前面不是郊區嗎?應該只有些倉庫之類的吧?」
「既然有倉庫的話當然有可能遭小偷啊。那種事不重要,你快回答我的問題,白毀。」
少年的肩膀猛然垂了下去。她所說的問題,指的是先前課堂上的題目。
「呃……vertrag的意思是……探險?」
「答錯了。是怎樣的好奇心才能逼人去探險啊?你說的那個應該是venture,福羅雅堤那語。vertrag是拉其那斯語的『契約』,兩者除了前兩個字母,根本沒有任何共通點啊白毀……不對,你這蠢蛋。」
「你、你也不必罵得這麼絕吧,華侖庭。」
泫然欲泣、被稱為蠢蛋的少年——白毀回沮喪地垂下頭。
烏黑的頭髮,以及同樣烏黑的眼珠子。這風貌雖然在四周掀起軒然大波,甚至被形容為不祥化身,當事人實際上卻是這副怯懦樣。他是來自東方某個名叫旭登的島國的留學生。
相較於身旁的少年,少女的目光炯炯有神。白皙剔透的肌膚,令人聯想到湖水的晶瑩雙眸,以及同樣清澄如水的碧藍色頭髮。她是來自西歐大國拉其那斯的留學生——伊莎·華侖庭。
由於同樣是留學生,回跟伊莎常有機會碰面。
「真是的……為什麼我這個拉其那斯人,得用旭登語幫你這旭登人講解不可啊?」
「因為關於拉其那斯語,我只能請教你了嘛。」
「哼,那你應該先把福羅雅堤那語給學好。再說,要是我不會說旭登語,到時你打算怎麼辦?」
「呃,那我只好把想問的問題先翻譯好……」
「等你有辦法翻譯了再來說這些吧,蠢貨。」
伊莎伸手一撥迷人秀髮,譴責的目光對準了他。當然,現在的她兩手空空。
「話又說回來,請問我是哪時轉學進來的?」
「上、上個星期。」
「好。那請問白毀你讀這間學園多久了?」
「一、一年了。」
「很好……請問像這種情況,不是應該我請教你才對嗎?」
回從一年級開學時開始就讀,卻因在人際方面不得其門而入,到現在連一個朋友都沒有。在這些同學裡,只有轉學生伊莎願意找他說話,而他認識對方不到三天,就主動拜託現在才會跟著剛轉學進來的她,一同上街採買文具用品,順便請她講解課業上的問題。
「呃、這個,要、要是有什麼我能回答的,你可以儘管開口——」
「連這麼簡單的字都翻譯不了的蠢才,到底能回答我什麼問題?」
「嗚……可、可是啊,好歹我現在幫你拿東西了不是嗎?」
「幫淑女拿東西不是紳士的基本常識嗎?旭登沒有這種觀念嗎?再說要是你真的有心向學,與其在這裡說些廢話,上課時勤抄筆記不是更有幫助嗎?」
「呃……那是因為……」
面對怒氣騰騰的伊莎,回的目光頻頻窺視她。
「怎麼?要是有話想說,就光明正大地說出來。」
「呃,我這不是在說壞話,但是這國家明明有不少種族,歧視問題卻滿嚴重的……像前不久我就在那條路上,看到A大陸原住民(柯蘭人)的女生被人刁難……」
「是啊,對你們旭登人或是柯蘭人的確是這樣,但我可是拉其那斯人,上街買個東西是不會被歧視的。」
這個獨立才剛過百年的年輕國家,種族之間總是有些摩擦……這是比較好聽的講法,實際上則是由於自古以來的拓荒者精神,讓國內充滿根深蒂固的歧視。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覺得華侖庭你也算是美女,一個人上街可能不太安全。」
這下伊莎睜大雙眼,一時無語的嘴巴又張又闔。
「你這、蠢貨……像你這樣弱不禁風的人就算在場,又能幫上什麼忙?」
「呃、嗚……可、可是,也許總比沒有好……」
伊莎一聲嘆息,像是在說他在不在場根本沒太大差別,但視線裡頭卻略帶關心。
「……所以,這間學園的『那個』,真的辛苦到害你功課爛成這樣嗎?」
功課爛成這樣——我真的有蠢到這地步嗎?關懷的眼神如今顯得格外刺人,但回硬是接下了那句傷心話,慌忙對著她搖搖腦袋。
「不是的,其他人應該都沒像我這樣。」
「也就是說,果然只是你自己太蠢?」
「不、不是啦!是因為沒人像我一樣上課時被叫走。」
回之所以功課不好,是因為他有課業以外的事得應付,偏偏那常常發生在上課期間。總之不管怎樣,絕不是他讀書抓不到重點。
回握緊拳頭強調完,讓伊莎一臉詫異。
「為什麼只有你會在上課時被叫走啊?」
「呃,因為要是推掉,搞不好就不會再有下次機會了。」
「所以果然只是你做事抓不到重點嘛。」
被她蓋棺論定,回再次垂頭喪氣。
而就在這時。
咚一聲,在腦殼裡沉沉迴蕩。
「——噗哇?」
回跌跌撞撞地趕緊抬頭,身穿黑衣的陌生人就站在面前。
對方的穿著有點像旭登的民族服裝,幾乎遮眼的松垮帽子卻顯得格格不入。他應該是個少年——至少服裝看起來像——不過身高比回還要矮些。
總之,這人明明如此醒目,自己卻走路不看路而撞上對方。
「啊、啊哇哇,對不起!」
「不,是我們不注意……撞到人了還不快道歉。」
在黑衣少年身旁的是另一名青年,跟回一樣是東洋人,披了件長長的大衣,乍看像是個學者。
被青年一喝斥,少年深深鞠了個躬,但就在那當下,回好似聽到某種不尋常的吱嘎聲。
「他平常不太說話,但還是請您見諒……嗯?」
說著說著,青年不知為何單眉挑起,讓回也跟著納悶了起來。
——咦?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他……?
回一時之間盯著青年的臉仔細端詳,但對方卻搖了搖頭。
「……不,沒事。緣,我們走。」
於是青年就此離開。正當回目送對方離去的背影,伊莎一臉詫異地問了。
「你們認識嗎?」
「咦?呃……認識嗎……?我只覺得那人好像有點面熟……不過搞不好只是因嚇到而錯認而已。」
「是啊,你的膽小一眼就看得出來了。我們再不加快腳步,下午的課會遲到的。」
「啊,糟糕,我們快走吧。」
回邊跑邊小心翼翼地捧著紙袋,心中卻藏了其他疑竇。
——剛剛那是什麼聲音?
那個少年跟班鞠躬時,回聽到某種怪聲。而就是那聲音,讓他回憶起某樣東西。
——會是……傀儡之類的嗎?
突然間,他停下腳步。
「不對,不可能吧……?」
青年早已不知去向,但回還是惶惶不安地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
「白毀,你還杵在那兒做什麼?」
發現回停下腳步,伊莎折回他身邊皺眉問道,但回就只是搖搖頭。
「不,沒事。我們快走吧。」
「走到一半停下來的是你,不是我啊。」
於是,回沿途聽著伊莎喋喋不休,趕回自己就讀的學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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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紙——用來傳遞新知的簡單印刷品,是五百年前西歐的書籍大量印刷技術成形後,拓展到全世界的文化之一。工業革命百年後的今天,報紙帶來的影響力,已經樹立起明確的價值。
大陸上數之不盡的報社裡,有一間名為伊斯威特。這間報社規模並不大,卻為了將種種新知應用於教育界而興學,堪稱報業界的奇葩。
在課堂開始前,兩人好不容易回到學園。
但趕回學園的兩人已經沒空
再去宿舍,因此伊莎採買的東西——也就是回先前捧著的那一袋——如今就藏在她的座位底下。
回打開書包,拿出接下來這堂課的教科書——
『——二年級白毀回請到教官室,有你的電話——』
校內廣播一響起,讓還沒調勻呼吸的伊莎一臉無奈。
「這該不會是『那個』吧?」
「……嗯。」
回聳了下肩,於是伊莎長嘆一聲。
「把它推掉吧。你總有權力拒絕吧?」
「……是。」
唯唯諾諾的回,不敢有任何忤逆。
「報告,我是白毀回。」
敲完門進入職員室後,只見級任教官指了指掛在樑柱上的話機。回誠惶誠恐地穿越屋內,伸手拿起話筒。
「是我,白毀……呃,西瑪小姐……?我的出席時數跟成績已經快不行了,這次不想再錯過課堂……」
回提出對他而言相當難得的自我主見——雖然是伊莎要他這麼做的——話筒另一頭傳來的,卻是完全不懂得看氣氛的大呼小叫。
『喔喔~!放心啦放心啦!我會想辦法讓你能夠補修的!』
「……呃,我的意思是,我不想接受那種補修……」
『咦咦~?這怎麼行呢?要是不好好補修的話可是會被退學,連留級的機會都沒有啊。你本來就笨手笨腳了,要是連學園都不讀完,將來真的會流浪街頭啊。別的事也就罷了,讀書好歹要按部就班來。』
「所以我就說了,我想留下來好好聽講……」
『沒錯!說得好!老師那邊由我負責打點,你趕快來完成【工作】就對了!』
「不、不是啦,我就說不想再接那【工作】——西瑪小姐?餵?喂喂喂喂餵?」
……嘟~……嘟~……嘟~……
話機里傳來的,就只有單調的訊號聲。
掛回不再有響應的話筒,悲從中來的回雙膝一跪。
「嗚嗚……抱歉,華侖庭,看來我還是辦不到啊……」
擦乾眼淚後,他自立自強地站了起來。為了生活,【工作】還是得做。
「白毀,總社那頭的【工作】又上門啦?」
回搖搖晃晃地正要踏出教職員室,身後卻傳來鈴聲般清澈的人聲。原來是先前的級任教官諾艾爾。
「也沒那么正式就是了……不過算吧。」
「可是我記得,你的出席時數不是岌岌可危嗎?」
「是這樣沒錯啦……」
要是能推掉工作,也許課業壓力就會減輕許多,但工作要是推掉一次,接下來可就連打雜的機會都沒有。回得靠自己掙生活費,這對他來說可是攸關生死。
看著消沉的回,諾艾爾教官不忍地說了。
「唉……這學園的制度真是傷腦筋啊。有太多學生一升上高中部就放棄了。」
這間史東利柏學園是一貫式的綜合學園,從六歲開始的小學部到高中部一手包辦,但從高中部開始,職業訓練學校的色彩就變得相當濃厚。
「呃,諾艾爾老師,我還沒打算放棄就是了……」
教官似乎沒聽見回的反駁,一臉無奈地接著說了。
「身為經營者,他們的確是該培養未來的新血,但世上總有像你這種不成材的學生。要是為了忙【工作】而學業落後,這豈不是本末倒置嗎?」
所謂的【工作】,指的是前往學校的幕後出資者伊斯威特報社幫忙,說起來算是某種工讀。學生有時會像這樣被叫去職前實習,工作內容則是從跟記者一同出外採訪到幫忙買香菸,內容五花八門。
這樣的實習是有計學分的,每個學生都得定期接個【工作】。
「……我真的有那麼不成材嗎?」
「抱歉,我說錯了,是做事抓不到重點。」
「不是都差不多嗎……」
發派給學生的【工作】內容並不會太困難。伊斯威特身為報社,各種新聞必須如實登載,如此重要的工作當然不能交給學生之類非正規人員。像他這樣的二年級生能做的,頂多就是跑腿打雜。
不值一提的二年級學生,再配上表里如一的懦弱樣,讓他老是接到和「採訪」相去甚遠的各種雜務,而他也沒有膽量拒絕。
聽回唉聲嘆氣,教官不知如何解讀他當下的心境,往他的背拍了拍替他加油打氣。
「總之別灰心,繼續努力吧。」
雖然嘆氣的原因有一半是源於她,但來自美女級任教官的鼓勵,還是讓回展露笑顏。
「總之先不管這個。白毀,你要到校外的話,順便去幫我買包煙回來。」
藏在美聲里的,是俗不可耐的要求。先前受鼓勵而打起的精神以及對教官的敬愛,這下全都蕩然無存。
「……是。」
哪有老師叫學生買香菸的——回雖然暗罵在心,倒也不敢出言頂撞。他可沒這膽子。
辛苦趕在午休結束前回校園的回,又得趕往市區。嘆氣的同時,他又想起另一個問題。
「啊……剛剛忘了拿香菸錢了。」
諾艾爾教官要回幫忙買香菸卻忘了給錢,讓回這下不得不先代墊。香菸價格約在20格司上下,但回身上湊不湊得出這麼多錢都是個問題。
「先跟西瑪小姐借……算了,還是不要好了。印象里只要跟那人打交道,沒一次有好下場……」
對方應該會借,但不難想像利息一定高得離譜。
西瑪正是把回扔進這學園的禍首。她交辦的【工作】常常都是些燙手的差事。
好比說有一次,她要回「採訪黑幫的不法勾當」並給了他一把槍,把他送進黑幫經營的店鋪。
想當然,回當場哭了出來……把惡煞模樣的黑幫都弄得於心不忍,安慰他甚至還給他零用錢,要他「堅強活下去」。關於那件事,回可是記憶猶新。
於是,回踏著頹喪的步伐前往校門。
他並不曉得,自己接下來將會身陷大事之中,甚至足以影響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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唧——一推開門,吱嘎聲於店內迴響。
這間店暗朦蒙的,只有吧檯裝了堪用的燈光,後頭的櫥子裡擺滿各種酒類。
這國家目前施行名為禁酒法的惡法,禁止一切酒類的製造與販賣。
法律當初的立意本來是為了規戒勞工,實際上卻讓勞工失去勞動意願,反而造就了強盜與黑幫(這國家主要以黑幫稱呼)等犯罪組織。
簡單說,這裡是受黑幫保護的地下酒館,不過雖然號稱地下,卻不是真的蓋在地底,而是藏在服飾店的深處。
非法的娛樂場所,平常總是人聲鼎沸。
但……如今一進入店裡,卻只有滿屋的靜寂。
放眼望去,店裡只有三名客人,加上老闆和店員也就五人。但這並不是因為酒館打烊了,此刻現身的「他」恐怕也是寂靜的成因之一。
「他」只有異形二字能夠形容。
身上纏了一層又一層刺字白布的「他」,長發以及多餘的布條從縫隙間垂落。「他」不只身體,就連臉都被布條裹著,只露出帶了點翠綠的黑曜石般雙眸。
由於布條纏得密不通風,看不出底下的人種與年齡為何,但由外頭東方人的裝扮來看,應該也是個異鄉之人。
「我受不了了!」只見店員吼著衝出店外,老闆求助的眼神也追了上去,卻因為異形在他面前找了位子坐下,錯過了逃跑的機會。
「您、您要喝些什麼?」
「……牛奶。熱的。」
「噗呼呼呼~~!」
討人厭的笑聲,讓異形轉眼望去。
嘲笑的來源是個高挑男子,就坐在一旁的桌邊。屋內雖然光線不足無法看清容貌,不過看得出對方戴著方尖的太陽眼鏡,一身頗高檔的西裝。
「喔喔,不好意思。我只是因為頭一次看到有人來這地方點那種東西。」
「好了理查,別再說啦。我猜那個人應該是〈東方不敗>。」
說話的是高挑男子——看來他叫做理查——身旁的另一名男子,他同樣一身西裝,但身材圓滾滾的,個子也不怎麼高。只見他單手抓著帶骨雞腿,忙不迭地往嘴裡送。
「他是〈東方不敗〉?你說的是真的嗎,湯姆·弗蘭茲?」
「我不是說了只是猜的嗎?不過那獨特的風貌我想應該不會錯了……所以,請問你是嗎?」
圓滾滾的男子——湯姆一問之下,異形雖然只有聳聳肩,倒也清楚地表達了肯定。
「喔?真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東方不敗〉竟然是個女人。」
「……我看起來像個女人嗎?」
「不是嗎?
」
對方毫不客氣的視線,讓異形狠狠地瞪了回去。
「喔喔,我好怕啊。我們還真是走運,竟然有榮幸見到四強之一。」
「你說的四強,指的是什麼?」
「就是目前世上最強的四名契約者啊。他們還挺有名的,不過看樣子你沒聽過?」
湯姆左右搖著身體並答道,但根本不曉得自己名列其中的異形——〈東方不敗〉不解地接著問了。
「……你說的那四強,都是些什麼人?」
「首先是契約者獵人——許多人認為在四強當中實力也是最頂尖的〈東方不敗〉——也就是你了。接下來是〈鳳〉,這人幾年前聽過名字,後來就再也沒下文,不管是死了還是活著,應該都不會再牽扯上『這一頭的世界』了。」
看來〈鳳〉這名字可以忽略不管。
「接下來的是〈朧〉。如果最強的是〈東方不敗>,那麼他應該算是最兇狠的貨色。據說那人能力不明,能用令人摸不透的手法殺人,而且沒人看過他的真面目……不對,應該說,沒人記得他的長相。」
乍聽頗值得一戰的對手,讓〈東方不敗〉浮現好戰的笑容。
「最後一個呢?」
「〈夜刀神〉。那人就跟〈鳳〉一樣不常露面所以消息不多,不過跟他交過手的人全都從此一蹶不振,你知道為什麼嗎?」
「原因是?」
「……據說是因為他太恐怖了,而且是連契約者都會被嚇出心理創傷的恐怖。總之,他是四強里最令人畏懼的一個。」
「……?是怎樣的恐怖法?」
湯姆先是聳聳肩。
「關於這點,那些人都怕得不敢透露,所以沒人知道是怎樣可怕。不覺得這挺有意思的嗎?就像是都市傳說。」
〈東方不敗〉不以為然地鼻哼一聲,先前點的熱牛奶,就在這時送了上來。
——比我強的竟然只有三人?
好戰的人分為兩種:一種是對力量自滿,向弱者耀武揚威的人。一種則是渴求生死之爭的人。
〈東方不敗〉屬於後者,而且直到現在還不曾遇過,能夠滿足自己願望的高強對手。
「嗯?聽到有三人跟自己同等,你好像很不服氣是嗎?」
〈東方不敗〉沒理踩那相去甚遠的感想,視線轉往和男子們不同的其他方向,而那裡蹲了一名少女。
長可及腰的壯觀黑髮,充滿荷葉邊的裙子,上頭披著擁有血紅色內襯的黑色披風。少女最古怪的地方在於,她竟然全身纏滿鎖鏈,眼神空洞地念念有詞。
剛才店員之所以會逃出店外,少女這副風貌看來就是原因了。
「喔喔,那可不是我們動的手喔。她本來就是那個樣子。」
「……她究竟在說些什麼?」
「天曉得呢,我們不管問什麼她都不回。她大概是承受了什麼麻煩的『代價』吧。」
「代價嗎……」
「既然成了契約者,這點畢竟無可奈何啊……倒是不曉得身為四強的你,承受的又是什麼樣的代價?」
〈東方不敗〉以眼神讓尋開心的理查閉上嘴後,視線轉往少女那兒。
契約者的能力會如何顯現,就連契約者自己都不曉得。
有因學者認為,由於極度的絕望讓腦部產生異常,才會造就這樣的特異能力。
篤信宗教的人認為,那是神的恩典,是救人脫離苦海的奇蹟。
那些害怕契約者的人認為,他們詛咒世界到最後,跟惡魔——這大陸的原住民稱之為「精靈」——簽訂了契約。
名為異能的明確現象雖然挑起人類好奇心,卻也帶來更大的恐懼,而最後這套契約云云的惡魔論——契約者的稱呼就這麼普及開來。
而唯一能確定的是,嘗過絕望的人會失去「某物」而換來異能。
「某物」,有的是一目了然的東西,有的則是旁人無法領會的事物,而那些都統稱為「代價」。
代價的共通之處在於,都會給契約者帶來痛苦。
鎖鏈少女的背後扛著巨大十字架,就跟她身高一樣長。十字架像是金屬做的,但少女看起來倒是沒什麼痛苦模樣。
「看來你對她挺有興趣是嗎,〈東方不敗〉?」
「……算是吧。」
「哈!你的興趣可真古怪。但我要提醒你,想跟她溝通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但是,她看起來最值得動刀。」
異形的本能告訴她,裡頭最難對付的就是那鎖鏈少女。
「喔喔,我好怕啊。看來我也得小心點,別被你給砍了。」
「別說笑了吧,理查。你明明曉得世上沒人砍得到你。」
理查譏嘲似地聳了聳肩。看來他跟微胖的湯姆是夥伴關係。
〈東方不敗〉冷眼看著兩人,嘴裡念念有詞。
「你們要是連手,倒也還勉強能陪我玩玩……」
這下子,兩名男子臉上沒了笑容。
「……我知道你是有名的契約者,但勸你牛皮還是別吹得太大,否則最後出糗可就難看了。」
「算了吧,理查。身為契約者,會比較自負也是正常的吧?」
〈東方不敗〉露出即使蒙面也一目了然的笑容。
「……我也有同感。」
「哈!看來你連找碴也挺拿手的!要是這麼想打那就來吧!」
理查的手眼看就要從口袋抽出。
鏗一聲——某種躁動的石頭摩擦聲響起。
理查轉過頭一瞧,將兜帽深蓋至眼下的男子就站在那兒,從只剩底下露出的嘴角能夠看出,對方是個年約半百之人。
「唉……真不懂為什麼你們契約者一碰面就滿腦子想著廝殺。」
理查一副不情不願地坐回位子。
「所以,你就是我們大家這次的委託人嗎?」
「算是吧。叫我祖特就行了。」
委託人祖特以沙啞聲說完,理查納悶地接著問了:
「你一次雇四個契約者到底想幹嘛啊?還把名列四強的人給請來了。」
「我需要戰力。還需要進一步的說明嗎?」
「是不需要了,我好奇的是,你與其找四個『不太聽話的兇器』,找四十個頂尖殺手不是更有效率嗎?」
契約者擁有凡人努力一輩子也得不到的力量,因此雇用費高得嚇人,即使是沒沒無聞的契約者,也得花頂尖殺手的十倍價碼才雇得到。
「……這個契約者說話倒是挺有條理的。」
「契約者擁有異能卻絕非萬能——既然你要找契約者,總不會不曉得這句話的意思吧?」契約者的強大能力雖然對得起巨額費用,但也有明確的上限在。此外,他們施展的能力帶有相應的制約,一旦對上合不來的場面或對手,最強的能力也有可能變得不堪一擊。
簡單說,契約者不見得一定能打贏持有武器的凡人。
「原來這裡還是有小心謹慎的人在。」
祖特嘴角揚起,一本正經地繼續說了:
「但這次可不見得人多好辦事……標靶目前正嘗試連絡伊斯威特。」
「喔……?」
出聲的人是〈東方不敗〉。至於理查,則明顯愁眉不展。
「你要我們去找那地方的麻煩?」
理查面有難色地說完,換湯姆接著問了:
「所以這次行動是劫人……而為了趕在伊斯威特之前先下手為強,才需要實力高強的少數精銳?」
「就是這麼一回事了。」
「由我說這話可能不太適合,但我們可不是那種會團隊合作的人喔?我猜之後大家一定會開始內鬥的。」
「只要能提升成功率,一點麻煩也是可以忍受的,否則我當初就不會雇用你們五人了。」
聽了祖特的話,理查眉頭皺了一下。
「五人?那第五人該不會是指你自己吧?」
「我看起來像是個打架高手嗎?要是有實力的話我何必找上你們,把自己搞得憂心忡忡的。」
「也是……所以,最後一人在哪裡?」
「那人我另有指派,不會來這兒了……倒是話說回來,你們好歹也做個自我介紹吧。」
這下子,理查從容不迫地昂首挺胸。
「我的名字你們應該都聽過了,其實應該不必再自我介紹,不過為了基本禮儀,還是先從我開始吧。我叫理查·藍那。接下來,有請這位挑釁大師。」
名叫湯姆的男子剛剛的確提過理查的名字,但這自我介紹聽起來彷佛把自己當成了公眾人物。看來他應該也是個有名的契約者。
總之,被對方一點名,〈東方不敗〉
懶洋洋地開了口。
「……平坂……」
「平坂?這發音還真陌生啊,是名字嗎?」
「……平坂要。平坂是家族姓。」
「怪不得你不要大家喊你名字。」
理查聳聳肩說完,隔壁的微胖男子——湯姆抬起頭來。
「我叫湯姆·弗蘭茲,跟理查是老朋友。」
接著,目光匯集到最後一人身上,鎖鏈少女這才慵懶地轉過視線。她的長相其實還算清秀,卻抹上古怪不搭的黑色口紅。
「潔諾芭……潔諾芭·潔諾瓦茲。」
全員自我介紹完,祖特依序打量四名契約者,滿意地接著說了:
「這次標靶是個帶有一雙金色眼睛的姑娘,名字叫做柊,擁有一般人對付不了的實力。」
「所以,那人應該是契約者吧?」
「要這麼說也行,但其實更加棘手。」
「……這形容可真怪異。」
〈東方不敗〉——要納悶地擠了擠眉,讓祖特滿是皺紋的嘴角揚起。
「等你們跟她打過就會明白了。」
「所以,我們只要逮到那女孩就行了嗎?」
「沒錯……要是你們誤殺了她,酬勞就得打折扣了。」
「意思是只要沒辦法捉活的,就直接宰了她是嗎?」
「沒聽懂我的話嗎?我要你們活捉她。」
委託的說明似乎到此結束,理查和湯姆從座位起身。
「既然是要捉活的,看來這次應該沒你的事了,『契約者獵人』。」
「好了啦理查。你再這樣亂講話,到時她契約一結束就把你砍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一同離開酒館。
接著,鎖鏈少女也站了起來。
「……你、討厭、黑嗎?」
但她來到要面前,不知怎地問了這麼一句,畏畏縮縮的口氣,彷佛很怕跟人對話。
「……?雖然不曉得你想表達什麼,但我除了現在這樣,沒辦法做其他打扮。」
「這是、因為、『代價』嗎……?」
要可不是自願穿成這副模樣的。原來她的「代價」非常麻煩,不維持這身打扮的話別說是出門,就連想活下去都很困難。
要點點頭,讓少女失望地垂下肩膀。
「那麼換我問你。你這身打扮也是因為『代價』嗎?」
「沒、錯!但是、這樣、還、不夠……」
話一說完,少女就離開了,現場剩下要跟祖特。
「你不趕緊出發嗎?」
「我是個契約者,除非被委託人出賣,否則一定會遵守契約。但……」
「但?」
「要是對手無法滿足我,到時我就連你雇的那些人一起砍了。」
「……唉,雖然事前就曉得你是個專門獵殺契約者的人,但沒想到竟然陷得這麼深。」
契約者獵人——這是要除了契約者假名的另一個綽號。她只要遇上契約者,不管是誰都砍,不分敵人或是自己人。
「你殺這麼多契約者,到底有什麼目的?」
「這個嘛……我也記不得了。」
一開始,她的確是有什麼冀求,但獵殺契約者的時間一久,早已遺忘當初的目的。
——她只知道,獵殺弱小的契約者是不夠的……
看著要嘆息的徒然樣,祖特像是等到一出精彩好戲般笑逐顏開。
「哈哈,原來如此,你這契約者比傳聞還要有意思多了。但是放心吧,你應該不需要這麼做。」
「是嗎?」
〈東方不敗〉似有微詞地眯起眼,讓委託人發出來自喉嚨深處的沉笑。
「——〈夜刀神〉——」
僅只三個字,讓〈東方不敗〉雙眼圓睜。那是前不久才聽說過的,比自己更強的名字。
「相信你也聽過這名字吧。他,應該跟這次的事有關……這樣還不夠嗎?」
「……好吧。我會拭目以待,看看他是否真的名不虛傳。」
久違的強敵——但要是這樣的他依然滿足不了自己,到時又該怎麼辦呢?
要像個孩童般懷抱期待與不安,終於端起面前的杯子,但當初的熱牛奶早已涼得差不多了。祖特看著她,顯得有些愕然。
「你不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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