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3 雙子星系統(2/2)
秋山牽著愛美的手,從座位上站起來。
經過討論的結果,愛美決定在測試區內的花店裡自己動手插花。秋山表示那間花店的女店長是自己的大學學姊,會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提供折扣。雖說原本是想讓女店長來指導愛美,不過愛美說:「我希望讓秋山先生來教我。」
於是秋山來到自己的打工地點。
「……因此,借我在店裡教人插花。」
「就算你解釋了來龍去脈,我還是覺得莫名其妙。」
就連佐竹都感到傻眼,但因為店裡很閒,所以還是願意提供場地。
「到頭來,是要準備兩組盆栽吧。」
為了指導愛美,店裡也需要準備一組盆栽。
「插花的費用讓我來付就好。」
「無所謂,你不必放在心上。」
「既然如此,秋山先生你只要出一半就好。」
「……喂,你們是故意在曬恩愛嗎?」
佐竹發出一聲深深的嘆息。
「才沒有咧,你不看就好啦,總之你快去工作。」
秋山想把佐竹推進花店內側,但他卻彷佛腳底生根似地不動如山。
「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佐竹在看見愛美對自己鞠躬行禮後,憨笑地回了一句「這種髒兮兮的小店讓你見笑了」。
「首先是基底。」
秋山將插花用的容器,放在專門擺置鮮花的葬禮用台子上。
「把包裝紙與玻璃紙鋪在這個籃子上,然後放入花泥。」
「花泥?」
「就是很會吸水,看起來像是綠色海綿的東西,你那裡有嗎?」
「嗯,店裡的人有拿給我。」
「有拿到花藝刀嗎?就是很像彎刀的那個。你這樣握住花藝刀,以斜切的方式切斷莖部。」
秋山透過萊滋的身體,指導愛美該如何使用花藝刀。首先是利用麗莎蕨等葉子蓋住花泥與竹籃周圍。儘管愛美的動作很生疏,但都有依照指示動作。
「要選什麼花呢?」
「記得嘉德麗雅蘭花很美吧?」
「嘉德麗雅蘭花很貴,給人一種土財主的感覺,我不太建議。」
最後決定主花是玫瑰。將粉紅色玫瑰的刺削下後,以等距離的間隔插在花泥上。
「以玫瑰確定好雛形後,接下來就用四季康乃馨來裝飾。」
「我推薦這個雙色龍膽花。」
佐竹拿了龍膽花過來,但是愛美搖搖頭,回答說「這邊沒有那種花」。
「我在考慮的花朵有……」
愛美開始解釋手邊有的花朵。
「感覺顏色有點偏多,會讓人覺得眼花撩亂。」
在被秋山打回票之後,愛美逐個將四季康乃馨插在花泥上。
「啊~不是這樣,開花的要放上面,花苞則放下面,這樣才搶眼。」
「不對,你說反了吧,開花的放下側才好啦。」
佐竹插嘴提出其他意見,愛美聽見後,歪著頭露出不解的表情。
「你叫做愛美是吧?我建議以鮮艷的顏色為主。」
「不對,應該要以淡色係為主吧?」
秋山向佐竹提出反駁。待在一旁的愛美,轉眼間已在盆栽里插上一朵小小的嘉德麗雅蘭花。
「啊,我說過別用嘉德麗雅蘭花了。」
「可是這朵既小又可愛,我想應該不會影響整體的觀感。」
「總覺得配色有點跑掉了。」
「啊~確實會變得沒有立體感。」
當秋山與佐竹準備調整盆栽時,旁邊傳來一道微弱的聲音說:「吵死了。」
這道聲音來自於愛美。
「嗯?所以這裡要……」
「就算你們說這麼多,我也聽不懂啦!」
愛美氣憤地大喊出聲。
「沒那麼複雜,就是所謂的配色。」
「因為我媽媽就是喜歡這個顏色,總之你們都閉上嘴巴!」
秋山迫於無奈,只得讓愛美自由發揮,但秋山還是忍不住提出建議,導致兩人不斷爆發口角。愛美出乎意料地十分固執。
最終,愛美使用大量的花朵,完成一個巨大的盆栽。
「真是太可愛了,媽媽應該能感受到我的心意吧。」
愛美天真地表現出欣喜之情,站在一旁的秋山小聲說:
「希望令堂別感受到我的怨念就好。」
「才怪,把氣氛搞砸的人是你吧,明明你從來沒插過花。」
確實把錢交給佐竹後,秋山手邊只剩下一個不知該送誰的盆栽。經過一陣思考後,他決定把盆栽送給萊滋。
在道別之際,儘管結束模仿程序的萊滋有收下盆栽,但卻回了一句「AI也對於花藝有一套評分標準,此盆栽的分數很低」,然後捧著盆栽踏上歸途。
*
秋山坐在自家公寓的窗邊。對側的大樓反射著夕陽,讓些許陽光照進室內。不過對於這個房間來說,仍是難能可貴的日照。
秋山已有三天沒見到愛美。原因是花店的打工十分忙碌,再加上愛美似乎也有其他要事。明明只有三天,但光是三天不見,秋山就覺得自己
的內心出現一大片空缺。
透過萊滋與愛美進行交流,秋山是真的感到很開心,不過與此同時,又有一股焦慮感油然而生。他很想更加拉近彼此的距離……
只是愛美似乎仍舊沒有勇氣與秋山見面。此事令秋山覺得不太對勁,讓愛美這麼畏懼的理由到底是什麼?
此時傳來一陣敲門聲,秋山抬起頭來。
是神田嗎?其實前天晚上,秋山與大學朋友在房間裡喝酒,但他覺得神田的脾氣異常火爆。即使沒有深入追問,依然能肯定他有心事。
秋山開門一看,不禁瞪大雙眼。原來站在門外的人是萊滋。
「愛美……是萊滋啊。」
「您很失望嗎?」
「那個,我沒有這種意思,單純很訝異而已。」
機器人來家中拜訪自己……這已是第二次了。
「那個,要進來嗎?」
「可以嗎?那我就打擾了。」
萊滋鞠躬行禮後,一腳踏進玄關。她手裡拿著購物中心的超市袋子,難道是打算以朋友的身分,來幫自己做晚餐嗎?
萊滋站在玄關處,目不轉睛地看著室內。秋山這才回過神來,將散落一地的雜誌扔到矮桌底下。那是大學朋友來這裡玩時,沒有帶走的成人雜誌。
「這裡真是一片凌亂,垃圾桶里裝著泡麵碗、成人雜誌與啤酒空罐,而且沒有垃圾分類……」
「咦,你說了什麼?」
萊滋在嘴裡念念有詞。在秋山啞然失聲時,萊滋忽然回過神來,眨了眨眼睛說:
「我不小心說出口了,不過我只把視覺情報傳送給對方的機器人,請您不必擔心。」
「傳送?」
秋山有股不祥的預感。
「就是愛美小姐。她很擔心您的生活起居,因此決定介入此房間的狀況。」
「先等一下,該怎麼說呢?這有點……」
「您想拒絕嗎?」
「那個,我不是這個意思,而是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秋山這才回想起來,之前與愛美聊天時,她很擔心秋山過著三餐只吃速食的生活。需要我做菜給你吃嗎?在聽見愛美如此提議時,秋山還以為是在開玩笑。
「但是這裡不在測試區內吧。」
「愛美小姐的機器人為了儘可能減少情報誤差,目前位在愛美小姐的家中。」
「它跟你一樣去拜訪愛美的住處嗎?」
「不是的,愛美小姐買了一台機器人。」
聽起來是很簡單,但是機器人的要價並不便宜,再加上人格等問題,購買的手續極為繁瑣。不光只是資金,公司還會針對家世等要素進行綜合考核。換句話說,愛美她家的條件足以通過考核嗎……?不對,她家可是都能買下一棟別墅了。
「因此,AI首先會將住處的資料數位化,提供給機器人學習。愛美小姐的機器人,目前已能一如在測試區那樣在家中活動。於是,愛美小姐才會決定來拜訪秋山先生的住處。」
愛美這三天特別忙碌的理由,原來是為了這件事。
「那麼,方便立刻開始嗎?」
「等等,我先打掃一下。」
「沒關係,愛美小姐表示,像這樣亂糟糟的反而更好。」
萊滋似乎決定將身體交給愛美操作。
「由於兩間房子的空間有所差異,總覺得會陷入混亂。」
「要從玄關開始嗎?」
站在玄關的萊滋,慢慢閉上雙眼。看來是設定成愛美來到秋山家中。
「喂,愛美應該看不見這房間的慘狀吧。」
「愛美小姐這次也會一併使用VR裝置。」
她居然為此花了那麼多錢──秋山感到十分傻眼。
「請放心,因為涉及個人隱私,所以畫面會加上柔焦處理。無論是秋山先生的臉,或是那些色色雜誌,都會變得很模糊。」
「我明白了,就相信你說的柔焦處理……開始吧。」
秋山已經做好覺悟,畢竟愛美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想來這個房間。
「那就開始了……」
當萊滋睜開雙眼的瞬間,秋山立刻認出她已變成愛美。
愛美用力眨了眨眼睛,開始觀察秋山的房間,接著因為她的身體搖了一下,秋山連忙上前扶住愛美。
「啊,對不起,我還有些不習慣。」
愛美一臉害羞地靠在秋山身上。
「本尊的你沒事吧?」
「嗯,多虧你──多虧機器人扶著我。」
深入追問後才得知,愛美是使用配戴型的VR裝置,身上穿著VR裝置的護目鏡、鞋套與手套等裝備。愛美羞澀地笑著表示,從旁人的角度來看,自己就像是在房間裡原地踏步。
「你放心,我無法看清楚房間內部。感覺上跟3D模組沒兩樣。」
「嗯,請進。」
「打擾了。」
愛美靠在秋山的身上,然後將涼鞋脫下來。簡易VR裝置無法做出複雜的行動,這部分應該是由萊滋輔助。
「我是想來向你道謝的。媽媽收到那個盆栽時,真的非常開心。儘管我插得不好看,仍有將心意傳達出去。多虧秋山先生你,總覺得跟媽媽拉近了一些距離。」
「那是多虧花才對。」
太好了,看來愛美有將溫柔的思念傳達給母親。
「那麼,首先就來打掃吧。」
愛美借用萊滋的身體,慢慢走進秋山的房間內。
「沒關係,我自己清理就好。」
「會自己清理的人,是不會讓房間變得這麼髒的。」
愛美將大型垃圾放進垃圾袋裡,不過她在判斷垃圾時卻莫名費時,動作也很僵硬。
「昨天有朋友來我家喝酒……那也是他們留下的。」
愛美看著從矮桌底下拿出來的雜誌,不解地偏著頭。
「話說回來,感覺上交給萊滋來清理會比較快。」
愛美不悅地瞪著秋山。
「機器人不是幫傭,而且我親手做才有意義。」
愛美確實將垃圾分類,而且動作隨著時間越來越俐落。
「記得不要喝太多酒喔。」
「我會注意的。」
由於秋山家中沒有吸塵器,因此愛美先用掃把清理榻榻米,接著再用抹布擦拭。
「……你的頭髮不會很礙事嗎?」
萊滋的長髮幾乎把臉遮住了。
「啊,其實我是短髮。」
「既然如此,先把頭髮綁起來吧。」
秋山拿條橡皮筋,隨手幫萊滋把頭髮綁起來。只是秋山覺得萊滋似乎有一瞬間變回原本的人格,輕輕地啐了一聲。
「呼~好久沒有用抹布擦地板了。」
「這樣就可以了……嗯?」
秋山連忙將目光移開。這就是愛美與萊滋在感知上的落差。
「那個,愛美你現在是穿牛仔褲嗎?」
「嗯,是啊。」
「這樣啊,其實萊滋是穿裙子喔。」
「咦、不會吧,對不起!」
愛美連忙將無防備張開的雙腿併攏。
「不、不要緊的,反正是機器人。」
面對滿臉羞紅的她,秋山再次移開視線。他不清楚這算是看見愛美的內褲,還是萊滋的內褲,真要說來是自己究竟在搞什麼……
「啊,我把垃圾拿去丟。」
儘管這裡是一棟老公寓,仍有設置垃圾回收箱,讓人隨時都能倒垃圾,於是秋山抱起裝滿垃圾的垃圾袋,朝著外頭走去。
……冷靜點,在房間裡的是名為萊滋的機器人。縱使本尊是愛美,不過對她而言就跟打電玩沒兩樣。
秋山調整好呼吸,重新返回房間時,發現愛美正望著屋內的組合櫃。秋山立刻意識到自己的疏失,原因是前女友的照片就放在組合柜上。
她應該沒發現那是前女友的照片吧?拜託,現在就只能相信柔焦處理了……
「那張照片是我老家養的狗。」
「對不起,雖然我看不清楚照片,不過系統有註解是『前女友的照片』。」
秋山無言地望著天花板。怎麼會有如此高端卻又多餘的系統?重點是這麼一來,替畫面加上柔焦根本毫無意義。
「該怎麼說呢?單純是我懶得整理,才會放在那裡。」
「…………」
「我看還是拿去扔了吧。」
「可是把照片扔掉,又有點……」
現場陷入一片沉默。秋山不懂這種時候該做何反應。
「既然如此,就交由我來保管吧。」
此時忽然傳來
萊滋的聲音。
「這些照片由我保管,我會以恰當的方式進行處理。那麼,請兩位繼續。」
突然介入的萊滋,把照片收進口袋裡。
「啊,我該怎麼辦才好?」
愛美因為萊滋的行動而慌了手腳。畢竟這情況類似一個身體裡有兩個人格,讓人不知該如何應對。秋山見狀,不禁笑出聲來。
「無妨,我是真的忘了有照片放在那裡。自從認識愛美你之後,我早就忘了前女友的事情。」
秋山徹底忘了前女友的照片還放在那裡,並且發現自己是直到此時此刻才終於想起這件事。是愛美填滿了他心中的空洞,不對,是替他消除了心中的空洞。
「那就當作是這樣吧。」
愛美發出鈴鐺般的輕笑聲,從地上站起來,接著似乎準備做菜,於是將圍裙穿上後,就朝著廚房走去。
「以後就改放愛美你的照片吧。」
愛美沒有回應,就只是佇立在廚房裡。
「……我不喜歡拍照,就連以前的照片也扔掉了。」
秋山不禁倒吸一口氣,那是能表現出當事人沉重心情的音調。難道機器人的聲帶,能夠發出如此複雜的聲音嗎……
面對佇立於廚房內的愛美,秋山慢慢走到她的身邊。愛美將手放在瓦斯爐的開關上,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咦,我沒辦法點火……」
「想必是限制器的關係,機器人被設定成不能做出危險行為。」
無論是將瓦斯爐點火,或是使用菜刀,應該都被系統禁止。
「對喔,畢竟鬧出火災就太危險了。」
……火災。
秋山的背脊竄起一陣惡寒。無論是愛美為何不願跟自己見面,以及捨棄昔日照片的理由,其實秋山一直非常在意。
「……我在那場火災中,失去了我自己。」
這句話的音量細如蚊蚋,猶如在心中的竊竊私語,不過機器人仍接收到這條訊息。
*
接下來幾天,秋山與愛美都沒有相約見面。
理由純粹是打工太忙。儘管當時的事情仍讓兩人覺得有些尷尬,但是彼此的關係並沒有變化,反而慢慢拉近雙方的距離。
秋山剛從葬禮會場回來,將小貨車停在花店後方。其實花店的業務,也算是葬儀社的外包商。在守夜開始前幫忙裝飾鮮花,告別式結束後負責清理鮮花與祭壇。
「幸好是一場氣氛開朗的葬禮。」
佐竹從副駕駛座走下來。
「哪裡開朗了。」
「年過九十可謂安享天年,既然人終有一死,不如就以開朗的心態幫忙送終啊。」
雖然佐竹的說法略有不妥,但是人生已無遺憾之人的葬禮,氣氛確實不會很沉重。在場親人之間的氣氛也很和睦,讓他們工作時的心情也更為輕鬆。
「年輕人過世就會很悲傷,比方說少女死於交通意外的葬禮,一連三天都會感到心情沉重。」
「啊~確實比起那類葬禮,今天的氣氛算是開朗多了。家屬致詞時,甚至還會開點玩笑。」
當秋山從小貨車的貨台上卸貨時,發現一名男子站在花店前。
「……喂,神田。」
那位身材魁梧的男子就是神田。他心不在焉地看著擺放在店門口的祭拜用花束。
「你怎麼了?想買花嗎?」
「嗯。」
神田的態度比以往更加畏縮。秋山立刻察覺他有心事。
「美紀小姐呢?」
四處不見總是跟在神田身邊的那位女孩子。神田露出有氣無力的笑容,將已經綁好的祭拜用花束拿在手上。
「我們分手了。」
秋山僵硬地咽下口水。當自己飄飄然地與愛美約會時,神田竟然跟女友分手了。只是秋山說什麼都難以相信。
「不會吧,你們明明看起來是那麼恩愛啊?」
秋山避免與神田四目相交,在接下祭拜用花束後,隨手替莖部修剪長度。
「她跟打工地點的正式職員相處得還不錯,聽說對方多次在她出錯時從旁幫忙,於是兩人越走越近,後來那個人買了一束玫瑰花跟她告白。」
「這樣啊……」
所以是美紀想換男友?只是秋山實在不覺得美紀會做出這種事。
「雖說是一束玫瑰花,但那裡面就只有一朵玫瑰,其他都是縷絲花,很可笑對吧。當我嫌對方真窮酸時,美紀卻提出反駁,認為這才是貼心。」
「你們真的分手啦?」
「分手了。」
「……要陪你喝一杯嗎?」
「我已經沒放在心上了。」神田拍了一下秋山的背部,「畢竟和她走在一起,就跟七爺八爺一樣很受人矚目,步伐也難以配合,簡直就跟帶侄女逛街沒兩樣。」
「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你儘管說喔。」
「有空幫我安排一下聯誼吧。」
秋山把包裝好的祭拜用花束交給神田,接著取出錢包。記得那東西應該放在這裡……
「神田,就當作是我幫忙介紹的,你可以去這裡看看。」
秋山取出芙蕾德莉嘉研究所的戀愛模擬遊戲卡片,交到神田手上。
「這裡能幫助你轉換心情的。」
「嗯,我明白了。」
神田粗魯地把卡片塞進口袋,輕輕揮了揮手便轉身離去。
看著神田的背影,秋山不禁感慨,如此恩愛的兩人也這麼容易就分手了。一想到這裡,就讓他感到害怕。自己和愛美到現在都尚未直接見面,想必關係更加脆弱吧?自己對於愛美根本所知甚少……
能拜託有沙提供使用者的資料嗎……不行,不能這麼做,自己不該採取這種卑劣的手段。如果想知道,親口向當事人打聽才合情合理。
秋山對於愛美的事情了解不多,就只有姓名、年齡、住址以及別墅的遺址。話說回來,她曾說過自己以前住在這附近……
「佐竹先生!」
「喔,你幹嘛啦?」
正在收拾道具的佐竹,被秋山嚇了一跳。
「你在三年前經手過年輕女性的葬禮嗎?是在火災中過世的。」
除了拜託葬儀社以外,應該查不到這類資料吧。
「我不確定是否為三年前,但我好像有經手過……或許能在那裡面找到。」
這句話指的是相片集,裝飾在祭壇上的花朵,都會拍照留存下來。
秋山收拾完畢後,開始翻閱相片集。記得那棟別墅發生大火,是在三年前左右……
秋山翻閱相片到一半時,忽然停下動作。
他的目光停留在某張照片上,死者的名字叫做舞香。秋山想起在別墅大火時,愛美曾脫口叫出這個名字。
秋山看見裝飾在祭壇上的照片後,有了十足的把握。即使祭壇上的照片小到看不清楚,但是露出笑容的她……就是愛美的姊姊。愛美在那場火災中失去姊姊。那場火災就是如此嚴重。就是因為別墅發生大火,愛美才失去了最寶貴的事物,並且受到傷害。
秋山的心臟用力震了一下。
火災發生當時,愛美身在何處?一般來說就是跟姊姊在一起。愛美因為那場火災……
──失去了我自己。
愛美之所以排斥拍照,甚至捨棄過去的照片,是因為……
「……燒傷。」
恐怕是愛美在燒傷後,失去了自己原有的相貌。
*
『我想改變──女孩子們最容易落淚難過的季節。』
車站的看板上,張貼著CURE幸運物的GG。
秋山覺得夏天的時間總是特別短暫。八月已邁入後半段,儘管街上仍被悶熱的酷暑所壟罩,不過一到下午,就會摻雜著稍縱即逝的涼爽秋風。
「好像快下雨了。」
「你看得出來嗎?」
「只要抬頭望向天空,系統就會註明降雨機率。」
愛美輕輕一笑。
秋山與愛美多次利用萊滋的身體出來約會。雙方的距離若即若離,兩人能感受到彼此都對這個狀況有些焦慮。無論兩人多麼接近,依然無法改變機器人阻隔在中間的事實。
「那我們快走吧。」
兩人走向秋山的住處。
在測試區用餐,等活動結束後前往住處,他們的約會就是不斷重複以上流程。原本招待情人未滿的女性至住處,也是不得不踏入的一個階段,不過秋山一想到對象是機器人,心情就比較輕鬆。以此角度來說,這個系統也算是能讓男女雙方快速拉近距離。
只是想成為真正的情侶,依然有著很大的阻礙……
秋山牽著愛美的手
,攙扶她走上公寓的樓梯。每當接觸到那冰冷的矽膠肌膚,秋山就會感到一陣焦慮。
當兩人進入房間談天說地時,忽然聽見了雨聲。他們維持著對視的姿勢陷入沉默。已經徹底清掃過的房間裡,可說是一塵不染。
秋山望著愛美的臉龐,覺得自己已經完全理解她心中的恐懼,於是下定決心要承擔這件事。無論火災造成怎樣的結果,他都能夠接納愛美的一切。
接著秋山耐心等待愛美主動坦白,不過愛美遲遲沒有開口,彷佛想逃避秋山的視線般,就只是默默低著頭。看著這樣的愛美,秋山感到胸口一陣糾結,甚至覺得愛美根本不相信自己。
「我去泡茶。」
愛美像是想逃離這股沉默般地站起來,走進廚房後,她按下熱水壺的開關,直到水燒開前都待在那裡。
秋山走進廚房,注視著熱水壺的愛美就站在裡面。看見那道十分瘦弱的背影,秋山一把將對方擁入懷裡。
「秋山先生?」
愛美身子一抖,但卻沒有抵抗。
「無論發生任何事,我都能夠接受的。」
熱水壺的水已經燒開,愛美仍沒有反應。
「……真的可以相信你嗎?」
愛美轉身看向秋山。自己已經接收到愛美從過去到現在的情感,事到如今不能回頭了。
「你可以相信我,所以我們見面吧。」
秋山溫柔地抱住愛美。愛美沒有抵抗,委身於秋山的懷裡。秋山溫柔地撫摸愛美的身體,以指尖撫摸她的頭髮,然後輕輕抬起她的下巴。愛美閉上雙眼,兩人的唇瓣交疊在一起。只是愛美那冰冷的嘴唇,令秋山瞬間回過神來……
「你在哭嗎?」
愛美的雙眼流下淚水。
「我沒有哭,而是感到很高興。」
但是愛美的表情仍然冰冷無比,接著她用雙手推開秋山。
「……停下來。」
這股聲音並未帶有一絲情感。
「您真是太隨便了,我還是第一次被人以如此粗魯的方式,糟蹋自己的身體。」
「萊滋?」
萊滋雙手掩面,開始哭泣。
「我是真心對愛美……」
「不是這樣的!我不是這個意思……」
萊滋轉身痛哭。秋山不懂發生了什麼事。難道落淚的人不是愛美,而是萊滋嗎?為何身為機器人的她會哭泣?
萊滋已切斷與愛美的連線,持續落淚哭泣。不管秋山如何向她搭話,換來的回應只有沉默。
從那天起,萊滋拒絕協助秋山與愛美的交往。兩人之間,就這麼產生了一個大洞。
儘管他們利用芙蕾德莉嘉的電子郵件來取代雙子星系統,只是規章繁瑣的電子郵件系統,令人難以傳達自己的心情,完全沒有讓彼此聯繫在一起的感覺。
隨著這種焦慮的時光逐漸流逝,秋山擔心再這樣下去,兩人終於拉近的距離會慢慢疏遠,但他對此又無能為力……
秋山前往測試區尋找萊滋,最終仍是一無所獲,彷佛AI聯手將萊滋藏起來了。
秋山忽然想到……該不會是AI在隱瞞什麼?
萊滋當時的態度十分詭異。比方說秋山與愛美過於接近,才發生遭到限制的情況,所以進行限制的就是AI才對。
意思是他們的戀愛,受到AI的管理嗎……
秋山覺得自己快喘不過氣來。事實證明他們的戀愛,一直遭受不懂情感的存在所管理。對整件事抱持疑慮的秋山,就這麼度過一段時間。
在夏天即將結束之前,秋山做出一個決定。
*
「戀愛模擬研究所發展得很順利。根據我聽來的消息,感覺上並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秋山與有沙相約在速食店見面。
「沒這回事,我覺得是AI失控了。」
秋山與愛美的戀愛被強行制止,背地裡肯定有問題。
假如AI插手控制人類之間的戀愛,這情況應該很危險吧?只因為是談戀愛而置之不理,等到AI開始控制人類的行動……
「但是芙蕾德莉嘉的配對率,也沒有達到百分之百。單純只是引發話題的GG標語罷了。」
話說回來,聽說神田接受秋山的建議,為了轉換心情跑去參加戀愛模擬遊戲。根據神田表示,他有跟對象一起玩經典遊戲機台,或是營造出兩人前往神田住處的情境,享受一段美好的交流。因為系統幫他找到新對象,所以應該有成功轉換心情吧。
「但是我並不想全權交由AI來幫忙談戀愛。」
現階段別說是與愛美見面,就連直接交談都辦不到。儘管之前有透過萊滋產生交流,不過平時就連發送電子郵件,也要經過芙蕾德莉嘉。
在失去萊滋的瞬間,兩人的關係隨即破了一個大洞。秋山這才驚覺,那個大洞早從一開始就存在著。他就只是透過交談,以及利用機器人進行接觸,自以為跟愛美變得很親密。不過事實上,兩人之間仍相隔著一大段距離。
秋山明白愛美是基於某個理由,才畏懼跟自己見面。
因此,AI才會更加謹慎地促成這場戀愛嗎?難道萊滋做出的奇妙反應,也是其中一環嗎?倘若真是這樣……AI只是在多管閒事。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無法見到愛美也很奇怪。」
這裡指的是愛美來東京領取記憶當時。秋山原本堅信自己必定能見到愛美,但卻因為陰錯陽差而未能如願。
那個時候,假如秋山趕上前一班電車……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車站前差點撞到一台機器人。要不是這樣,自己肯定能趕上那班電車。那該不會是AI故意妨礙吧?
「我去去就來。」秋山從座位上起身。
「你要去哪?」
「神戶。」
秋山再也按捺不住。想要填滿兩人之間的空缺,就只能直接見面。他要的不是矽膠的觸感,而是想感受愛美的體溫。
「阿秋,你並不知道愛美小姐的住址吧。」
「我應該能猜出來。愛美曾跟我分享過自己從車站走回家時,一路上看到的街景。只要到了現場,我就能認出來。」
「至少先透過電子郵件問問看如何?」
「芙蕾德莉嘉的電子郵件,會自動屏蔽這類單字。」
還有可能會因為AI介入而遭到竄改,所以秋山只能採取行動。他今天之所以跟有沙約在測試區外的餐廳見面,也是為了對抗AI。
「真是的,你每次一做出決定就會立刻採取行動。」
「……我有件事想拜託有沙你幫忙。」
有沙氣呼呼地說出一句「真受不了你」,接著拿出一個粉紅色的錢包。由於秋山的工資都是月底支付,因此現在是他手頭最緊的時候。
「我相信一定能見到愛美,而這並不是機器人打造出來的命運。」
「既然都跟自己的外甥女借錢,就別在那邊耍帥了。」
秋山在有沙的目送之下,迅速穿過剪票口。
一路上都沒有被車站前的機器人干擾,順利搭上電車。
秋山望著不斷流逝的景色,陷入沉思。自己說什麼都想在今年夏天見到愛美,若是等到季節轉變,他覺得兩人之間的關係也會跟著改變。
而且無論如何,都不能一直受到AI的控管。自己不可以相信機器人眼中的那條紅線。它們只注意數值化的資料,甚至就連人類的情感也想一併管理。
秋山在新宿站下車,前往中央線的月台。新宿站里人山人海,行人呈現亂數移動,產生龐大的情報量。但是秋山認為,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他也有自信能從中找出愛美。
秋山轉乘中央線,直奔東京車站。
靠在車門上的秋山,伸手摸著口袋裡的手煉。這條手煉是當初和CURE埋在一起的,而秋山買的手煉,則是戴在萊滋手上。AI甚至能預測出秋山會購買這條手煉……
……嗯?秋山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情。
愛美應該沒有手煉吧?但在購物中心的頂樓時,她曾經很珍惜地撫摸手腕。秋山取出口袋裡那條藍色手煉。這是怎麼回事?如果愛美真的也有一條手煉,這個第三條手煉是怎麼回事?
秋山再次望向車窗時,震撼到幾乎忘了呼吸。
電車此時停在車站的月台里,對向電車剛好也駛進月台,秋山的目光被對向車廂吸住了。該車廂窗邊站著一名女性,她頭上戴著一頂帽檐較長的淑女帽,讓人無法看清楚相貌。但是,秋山一直以來接觸的就是那道身影。包含這些細節在內,萊滋全都完美重現出來。
──是愛美。
與此同時,秋山也提醒自己要冷靜。愛美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畢竟她應該住在神戶才對。
……難道愛美也想來見秋山嗎?
自從萊滋拒絕配合後,兩人再無機會接觸。儘管只是重新回到僅憑電子郵件的方式互相聯繫,不過秋山再也無法忍受,以這種單薄到只有幾位元組的情報來交流。假如愛美也抱持相同的感受呢?
一想到這裡,秋山深信他們果然心意相通。在同一個時間點,做出一樣的舉動。
秋山用手掌拍打車窗,只是對向電車已經發車。
秋山回神後,連忙準備下車,可是車門卻在最後一刻關上了。秋山抹掉額頭上的汗水,開始思索。愛美準備前往秋山居住的都市,不對,或許是正準備去他家。縱使秋山未曾說過自家的地址,但仍有透過萊滋,與她一起從車站走到住處。
秋山瞪著車門,希望電車趕緊抵達下一站。由於這個班次是快速電車,因此下一站會是四谷吧?
……先冷靜下來。
秋山大口深呼吸。現在還有機會追上愛美。倘若順利的話,兩人將會在新宿碰頭。比起這件事,有另一個問題更為重要。
就是自己能否坦然接納愛美。
秋山已做好承受一切真相的覺悟。即使愛美因為燒傷,失去了昔日的容貌也無所謂。
想必愛美也相信秋山能夠接納自己,才會來到東京。
電車駛入車站,秋山快速跑過月台,等待回程的電車。明明只是短短三分鐘,卻令他覺得時間特別漫長。
沿著原路返回後,秋山在新宿站下車。他穿過人群,快步跑向轉乘的月台。時間相差大約十五分鐘左右,愛美應該已經搭上前一班電車了。
──沒問題的。
秋山用力呼出一口氣。這次的擦肩而過,再再證明兩人的緣分匪淺。而且秋山是在東京的人群中,順利發現愛美的身影,最後就只剩下將她擁入懷中。至此,時間與距離皆有落差的交流,就會宣告結束……
秋山搭乘駛入月台的電車,準備返回自己所住的城市。
現在只剩下做好覺悟。無論如何,自己都要接納愛美。
……原因真的是燒傷嗎?
秋山冒出以上疑問。愛美說的失去自己,當真是指容貌嗎?
但是不管秋山怎麼想,都只得出這個結論。愛美之所以會這麼畏懼見面,秋山實在想不出其他理由。
既然如此,愛美為何要取回自己捨棄的記憶?當初是她親手埋進土裡,甚至將轉移資料的機器人也捨棄了。明明是自己捨棄的情報,為何她又想重新拿回來呢?
……只要見面就明白了。
秋山與愛美已經沒有其他選擇。光是打造出完全契合的拼圖,根本毫無意義。必須將拼圖組好,完成應有的圖案。
隨著電車逐漸接近目的地,秋山的心情跟著冷靜下來。再過不久,前往別墅尋找昔日回憶的旅程,即將迎向終點。
不對,這是起點,兩人真正的關係,現在才正要開始。
難道AI已經預測到,愛美會來拜訪秋山嗎?既然如此,是因為秋山對AI抱持厭惡感,想要擺脫AI的支配,才會造成眼前這微小的誤差嗎?
那種事怎樣都行。即使紅線是AI牽起的也無所謂。總之,請讓這條即將斷掉的紅線相連在一起吧……
電車駛進秋山住處附近的車站。秋山走下月台,輕輕呼出一口氣。別奔跑,不要打亂自己的呼吸。
秋山有預感,即使不必奔跑也能見到對方。與自己緊緊相連的女性,就在這個城市裡。
秋山步出車站,來到種著櫸樹的林蔭步道。
即使現場人來人往,秋山仍一眼發現,那名頭戴一頂帽檐偏大的淑女帽,身穿連身洋裝的女性,像是抬頭仰望櫸樹般站在那裡。
──是她。
她是與自己心意相通的唯一存在。
從樹葉間灑下的陽光隨風搖曳著。街上的吵雜聲逐漸消失,秋山彷佛被該名女性吸引般,慢慢向前走去。縱使是後來才牽起的紅線,仍將兩人聯繫在一起。
女性朝著這邊看過來。秋山因為直視陽光的關係,眯起雙眼。
兩人的距離逐漸縮短……最後只剩下三十公分的距離,面對面看著彼此。
「愛美。」
秋山呼喚她的名字,同時牽起對方的手,不過她的手異常冰冷。
秋山看清楚佇立在眼前的女性後,不禁當場愣住。因為眼前的她不是愛美,而是萊滋。萊滋讓秋山握住自己的手,但表情卻十分冷淡。
秋山的心臟用力跳了一下。
位在車道對側的步道上,站著另一位與萊滋有著相同打扮的女性。漫步而行的她,逐漸與另一名男性縮短彼此之間的距離……
那位女性就是愛美,至於和她相擁的男性是──神田。
為何神田會在這裡出現?為什麼神田會和愛美面對面站在一起?
秋山的腦袋一瞬間轉不過來,就這麼茫然地愣在當場。他無法將眼前的光景與情報連結在一起,甚至以為自己的腦袋短路了。
全身僵硬的秋山,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幅景象。那位女性是愛美,左手上戴有一條藍色手煉,而且容貌……十分漂亮。
她臉上沒有一絲燒傷的痕跡,是名美麗的女性。
「愛美……」
街上回復原有的喧囂。秋山好不容易擠出的聲音,但隨即被其他噪音衝散了。
秋山想走向愛美,卻忽然失去平衡,因為萊滋緊緊握住他的手。
「別走。」
萊滋如此說著。
看著相擁的愛美與神田,簡直就像是兩塊完美契合的拼圖。愛美宛如將一切都託付給對方般,讓神田抱在懷裡。
秋山終於恍然大悟,他們才是被紅線相連的兩人……
既然如此,自己又算什麼?為何自己會佇立在這裡?秋山感到雙腿發軟,再也站不住,接著他渾身虛脫,倚靠在萊滋的身上。
「為什麼?」
因為急著奔向未來,所以紅線才斷掉了……
一陣強風吹過成排的櫸樹,樹葉彷佛波浪般搖曳著。原先色彩繽紛的林蔭步道,隨著時間逐漸化為黑白。秋山忍住心中的痛楚,再次把目光移向愛美。
但是再也找不著兩人的身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