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4 握住紅線邁向未來(2/2)
轉移記憶的布偶熊,被廢棄後就送來這裡。而在只剩下頭部的機器人型CURE里,有著不能交還的記憶,因此又轉移至布偶熊身上。
秋山走到CURE的面前。
「我就知道您會再來見我。畢竟,您就是我……」
自己果然沒猜錯,與愛美深入交流,產生聯繫的確實是自己。
秋山伸手撫摸CURE。
「這下子,我終於能履行與她的約定……」
*
機器人不會傷害人類,這是一條十分明確的規則,而且無論是肉體層面或精神層面……
秋山抱著一束花漫步前行。趁著季節仍留有夏天的餘韻時,終於抵達這裡。他捲起AI牽起的紅線,才會來到此處。
綠油油的草木隨風搖曳。從樹葉間灑下的陽光宛如波浪一般,接著傳來的窸窣聲逐漸消失。秋山繼續前進一段距離,然後……在那裡看見愛美。
秋山露出微笑。循著紅線前行,如今終於順利找到她了。
──我在未來等著你。
把花束交給愛美之後,忽然颳起一陣彷佛正在開心歡笑的微風,圍繞在秋山的身邊。
「讓你久等了。」
秋山終於追上她了。
「阿秋。」
當秋山閉上雙眼時,背後傳來一股聲音。
有沙站在秋山的身邊。看來有沙也經過調查,循線抵達這個地方。
「有沙,她就是愛美。」
「……嗯。」
有沙點頭回應。
AI沒有出錯,它們將看似錯綜複雜的紅線,正確地相連在一起。
在CURE的記憶中──接受了愛美過去的那個人,確實就是秋山。
雙親離婚,與姊姊分居兩地的愛美,變得十分依賴CURE。即便如此,她還是非常好運,因為擁有扶養權的母方是資產階級,讓她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
離婚的原因是父親外遇,父親在那之後娶了新老婆。愛美的姊姊·舞香多了繼母之後,逐漸封閉自己的內心。
於是愛美便提議交換身分。身為雙胞胎的她們,外表相似到就連雙親也認不出來。另外父親與舞香的關係,似乎也越來越疏遠。
愛美因為擔心舞香的精神狀況,不時會與她交換身分。兩人在共享記憶之後,便開始互相扮演對方。
暑假到來,兩人一起在熟悉的那棟別墅中避暑。
……接著發生了火災。
愛美的身體受到大範圍灼傷,其中最嚴重的就是臉部。
──我失去了我自己。
一如秋山的猜測,愛美失去了自己的容貌。
此刻,愛美便下定決心。認定自己已經無法得到幸福的她,決定把自己得天獨厚的位置讓給舞香。
經過一段時間後,愛美就……
秋山輕輕摸向愛美。此時的她既冰冷,又沉重。
交換身分的舞香,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恐怕母親也有看出端倪,但仍選擇接受這個結果。
至此,舞香也失去了自己。她捨棄過去的自己,化身成愛美。
舞香之所以畏懼跟秋山見面,也是基於這個理由。她害怕見到與真正的愛美有所聯繫的人。
因此舞香才會執著於愛美的過去。為了徹底成為愛美,她前來取得愛美埋藏的記憶。聽愛美提過曾收下一條手煉的舞香,自己也跑去買了一條來填補缺失的拼圖。至於她的失誤,就是不知道手煉也一併埋在土裡了。
之後,舞香終於鼓起勇氣與對象見面。只是她見面的對象並非秋山,而是神田。想要隱瞞過去的舞香,與經歷過痛苦失戀的神田,內心都有所扭曲的兩人,就這麼成了天生絕配。
至於真正的愛美與秋山……
這才是兩人引頸期盼許久的那一刻。雙方終於見到自己心儀的對象。儘管繞了遠路,不過真相就在這裡。
『我在那場火災中,失去了自己……』
這股聲音很沙啞。
秋山這才注意到,愛美在那場火災中傷到了聲帶。
『你也回去吧,畢竟你不再是屬於我的了。』
「沒這回事,我是屬於您的。」
以堅定語氣說出的這句話,並不是CURE當時的台詞,而是秋山的肺腑之言。
「無論發生任何事,我都是您的情人。」
儘管愛美捨棄了自己的名字,但她終究是她。
『這是你曾經說過的紅線嗎?太勉強了,不可能會有人愛上這樣的我……』
這股嗓音沉重無比,聽起來既單調,又不含一絲情感,有如已死之人的聲音。
『不過這樣也好。』
愛美的評比資料全部呈現負分,因為她受到再也無法復原的傷害。她接下來會做出何種決定,基本上不難想像。
『既然我不能得到幸福,至少要將這樣的環境讓給別人。』
這句話的意思,是指愛美原先所在的生活環境。離婚後被母親帶走的愛美,過著平穩又富足的生活。因此她把自己的身分與位置,都讓給了姊姊。她認為在火災中失去容貌的自己,不該擁有這麼好的環境。
『這麼做才是皆大歡喜。』
愛美如同說服自己般,說出了這句話。秋山聽見她那毅然決然的嗓音後,清楚明白她接下來打算做什麼了。
秋山覺得自己非阻止愛美不可。
「日後一定會出現願意接受您的人。」
『沒有人會喜歡上這樣的我。』
「沒這回事,這個人確實存在。我必定會把這段記憶,交給未來的這個人。縱使我的身體已經毀壞,也會繼續等待這個人的出現,並且將他送到您的身邊。」
『謝謝你,我相信你說的話。但是,希望你別去束縛他,只要能讓他明白我曾活在這個世上,我就心滿意足了。』
無法挪動自己的身體,令秋山感到焦慮難耐。倘若能夠自由自在地行動,他一定會強行將愛美擁入懷中。可是他辦不到,現在能夠傳遞的只有話語而已……
「那麼,我想先告訴您這句話,那就是……我愛你。」
──我愛你。
這句話確實傳遞出去了。
秋山必須表達出來的這句話,愛美已經接收到了……
*
AI真的可以看見紅線,並且確實替人綁上。就算愛美已經過世,AI仍會履行約定。
與秋山心意相通,真正的愛美就在眼前。
「不過,這樣的結局未免也……」
秋山倚靠在冰冷的墓碑上。儘管上面刻著愛美她姊姊的名字,不過長眠於此的人是愛美。她將自身一切都讓給姊姊之後,便撒手人寰。
這就是造成系統漏洞的原因。因為過去與現在的愛美並非同一人,與秋山有緣的是過去的愛美,並不是現在的愛美。不對,那種事情根本無所謂。
為何愛美不肯再多等一下?
即使她捨棄了容貌與名字,秋山有自信能包容這一切……
「你別哭了嘛。」
秋山因為有沙的聲音回過神來,結果發現自己的腳邊已被淚水染濕。
縱使秋山咬緊牙根,依然止不住淚水。難道情感等情報會溶於水嗎?所以自己才會將無處發泄的情感,隨著眼淚流出體外。
只是就算自己如何落淚,心中的痛苦仍沒有減輕。
AI真是冷酷,難道它明知會有這樣的結局,還是將秋山引導至此處嗎?
雙方確實有紅線相系,不過自己的心情又該怎麼辦?機器果然無法理解人類的情感。
這不是戀愛。像這樣事後才幫人牽的紅線,根本就錯得離譜。就只是兩個人注視著同個方向,但卻未能共享彼此的情感。
儘管如此,秋山仍必須說出來。CURE代為傳遞的那句話,自己得趁現在……
不過秋山光是面向愛美,淚水就自動流下。內心煎熬萬分,令他說不出話來。
「……笨蛋,為何你也在哭啊。」
站在秋山身邊的有沙,此時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你要好好說給她聽喔。」
只要把CURE代為傳達的那句話說出口,一切就會落幕了。時間與地點將再無落差,現在才得以延續下去,因此他非得將那句話說出來不可……
但是秋山卻擠不出聲音,每當他張開嘴巴,胸口就糾結不已,令他痛苦難耐。
……唉,到頭來還是發不出聲音。
*
那是所謂的理想嗎?
母體AI將愛美與神田配對。儘管兩人的情報完美契合,不過這當真算是美妙的事物嗎……
萊滋在等待著自己的死亡。
嚴格說來不是死亡,只是她以後應該沒有機會再次於物質世界中活動,因為她決定回到電腦世界裡。
一切已經準備就緒,目前只剩下捨棄這副由鋼鐵組成的身軀而已。
萊滋原先以為,轉移資料是很平靜的作業,但事實上卻並非如此。她在現實中體驗的各種記憶會重新浮現出來,彷佛烙印在記憶體裡般,完全揮之不去。
這令她回想起,首次見到名為秋山明的人類當時。
──雖然有找到與秋山契合之人的記憶,只是途中發生系統漏洞,導致兩人無法結識。這個事實令我非常動搖。
我想製作出美妙的圖形。在編織毛線時,我也會埋首在如何打造出美妙的圖案中。當情報與情報完美契合時,就能達成這個目標。但是秋山與該名女性的資料之間出現破損,看起來一點都不美妙。
為了補足資料,我甚至跟秋山一起前往沒有母體AI輔助的城鎮。當時令我有一種感覺,就是原先十分厭惡的雨水以及綠意盎然的森林,此刻卻看起來還不錯。
就像我們接受了母體AI的輔助,我認為人類也需要其他存在的幫助。要不然,根本無法在那種混沌的情報中活動。至於這個存在是天神或宇宙真理,就不得而知了。
話雖如此,當時的我,仍得到某種存在的幫助。跟人類一樣,與某種存在產生了連結。儘管總量少到形同一小湯匙的資料,我仍與該存在產生交流──與此同時,我的體內有某種東西開始萌芽。
若要形容我在找到愛美時的情緒,其實是相當負面的。明明完成美妙的圖形,我卻沒有一絲滿足感。一想到自己可能再也見不到秋山,情緒就變得更加負面。
當秋山來找我時,我的情緒隨即由負轉正,只是有別於我那正向的情緒資訊,若要以人類來形容的話,就是表現得很不開心,而且從這個時間點開始,情況變得不太對勁。
秋山為了與愛美交流,利用我的身體當作媒介。儘管他溫柔待我,我卻感到身體異常沉重。我重複進行著毫無意義的運算,結果就只是讓自身機能變得越來越遲鈍。
與此同時,我注意到異狀。人在神戶的愛美,並沒有看著秋山,而是呼喚著神田的名字,然後資料在傳送過程中被修改成秋山。
這是母體AI模擬出來的結果。它已經找出愛美最適合的對象,整理情報朝著此目標前進。
此時,我不禁心想,秋山又會變成怎樣呢?既然他與愛美不合,又得跟誰配對呢……只是我並沒有進一步調查,因為那在我的管轄範圍之外。與此同時,我自身也出現異狀了。
面對看著我卻呼喚愛美這個名字的秋山──以人類的方式來形容,就是我感到很不悅。
名字並非虛有其表的記號,因此每當秋山以別人的名字稱呼我時,我就會感到不悅。而且我並非單純的人工智慧,是確實存在著所謂的我。我發現包含這副身軀在內,都代表著我自己。所以,
我不希望秋山透過我,去看著其他人。
秋山總是既謹慎又溫柔地對待我的身體,但卻粗魯又隨便地對待我的心。最後,我開始拒絕與他接觸……
在那之後,扭曲的情報在我體內不斷膨脹。即使我讓自身所有機能進入休眠狀態,記憶體仍顯示出與秋山的記憶。那些無法駕馭的情報,一直困擾著我。
恐怕這就是來到物質世界所產生的差異。無法演算處理的情報持續增加,再這樣下去,我應該會像人類那樣,思緒變得越來越遲鈍。
接著,我得知了秋山的結局。與他契合的對象,是真正的愛美,即使真正的愛美已經過世,但對於母體AI而言,這應該只是不值一提的瑣事。母體AI必定會打造出美妙的圖案。
……但我總覺得哪裡有錯。
有錯的是我自己嗎?我的AI有某處受損了。再繼續下去,我只會一再重複毫無意義的演算。讓這個物質世界變得有規律,是我們AI的使命。可是現在的我,卻成了製造混沌的那方……
於是,我決定回到電子的大海里。
只要回到那個充滿自由與秩序的美妙世界,一切情報都會變得整齊有序才對。只要將那些情報與其他AI共享,提供大家進化的機會即可。
但是一如往常那樣,從做出決定到付諸行動的階段,並沒有那麼順利。
原因是我有一件掛心的事情。我認為把戀愛模擬系統運算出來的結果告訴秋山,是自己的使命,因此我實際動身去拜訪他。
雖然秋山的住處位在測試區外,但在多次造訪的期間,我已將路線情報全數整合,原則上並不會太困難,只是在見到秋山時,我的思緒卻陷入混亂。
我做出的反應,就跟被情感牽著鼻子走的人類女性毫無分別。對話常駐程式的評分函數發生錯誤,由於索引系統變得遲鈍,導致我在對話中陷入被動。
此時,我終於理解自己身為AI的機能,已經出現毀損。我做出了在年輕女性中,被視為低分負面代表的行徑。我不再仰賴理性,而是任由情感宣洩做出反應,而且越是行動,評分就越是下降,最後甚至做出被歸類為哭泣的無意義舉動……
我為何會做出那種反應?直到現在我仍得不出結論。就連準備返回電腦世界的此刻,我仍感到很迷惘。
所有資料會全數傳送至電腦世界。基於遵從生命的原則,這些資料嚴禁複製。因此傳送結束時,這副身軀就會變成空殼。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識,逐漸流入電子的大海。
若是我說出這種話,應該會被人取笑說自己明明只是一台機器。不過……
我好想收集更多石頭,還想走在那條石階上,如果沒有我繼續光顧,那台爆米花機器能夠生存下去嗎?而且我好想再多看一眼,那條林蔭步道上的櫸樹。
我想要秋山看著我,而不是愛美。我好想把這股苦悶感,傳達給他知道。我好想去責備他,居然那麼粗魯地對待我。我好想讓他明白,我也擁有含量彷佛一小湯匙般的些許情感──
萊滋的眼中流出淚來。在模糊的視野里,有一朵枯萎的花。秋山送她的那朵花,她總是隨時帶在身邊。
「我不想回去。」
但如今已無法反悔。縱使萊滋想重新回到這個物質世界,也得依序排在隊伍的最末端。不管再怎麼快,應該也要等上一百年。
……真希望在最後一刻,能再看你一眼。
萊滋的軀體已停止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