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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聽說遊戲玩家夫婦向世界挑戰了 第一章 3-1=無望(1/2)

目錄

——『太陽』這種東西,以前似乎是存在的。

傳說是這麼講的——白色的火焰發出閃耀的光芒,天空則是清澄無比的蔚藍。

據說諸神與其創造物所掀起的『大戰』,使得大地化為焦土,灰燼遮蔽了蒼穹。

灰燼衝擊到天上流動的星辰之力——精靈迴廊,發出了光芒,將天空染成紅色。

而那樣的紅色,覆蓋了仍然持續著互相殘殺的每一塊土地。

或者那是這個星球本身發出的悲鳴與流出的鮮血吧……

血色的天空上,只有——藍色的灰飄然落下。

————…………

伊旺皺起眉頭,仰望混濁的紅色天空。

而在那段期間,發出藍光的『黑灰』也如雪一般降落在荒野之上。

伊旺不經意地想起,以人類之身所能獲得的知識。

據說那個藍光是人類本來無法看見的精靈光輝。天空之所以看起來像染成了紅色,是因為偏光還是什麼的關係,原本精靈應該是蒼白色云云……

至於沒有精靈迴廊連接神經的人類,為什麼也能看見呢……聽說那是因為與灰燼碰撞後毀壞的精靈,在死前所發出的最後光輝。

——『靈骸』。那對包含人類在內的絕大多數生物來說,是致死的劇毒。

裸露的軀體一旦觸碰到,皮膚會被燒焦。入眼便會失明。誤食的話會造成內臟溶化。

明明閃耀著藍色光輝,卻被稱為『黑灰』,因為那東西就等於『死亡』。

(或許這東西其實是一種慈悲也說不定……)

頭部罩著防塵面具,毛皮鏜甲抵抗猛烈的寒流保護身體。只要把這些裝備全部脫下,隨處找個地方躺下——瀰漫『黑灰』的大地與風會讓人得到睡著般的解脫感。

——真想休息。從早上一直工作到現在,手腳早就沒感覺了,真想喝碗溫暖的濃湯驅走這些灰,枕在老婆的胸口打盹——如果那樣的願望不能實現,那還不如……

面對如此的誘惑,伊旺身子一震,隨即斬斷那樣的思緒。

出生在這樣的世界,怎能既沒有活著的理由,也沒有死去的理由就——

「——伊旺,你是被黑灰侵入腦部了嗎?」

聽到同伴的低聲呼喚,伊旺回過神來,眨了幾下眼睛,望向身旁的兩名同伴。

「……亞雷,我只是休息了一下啦。畢竟我也老了啊。」

「如果你算老,那我們也差不多了吧?」

亞雷苦笑著說道——伊旺則像是開玩笑似地,回答比自己年輕一輩的青年:

「你心裡要有所準備喔!有一天你的身體會突然無法像以前那樣逞強——里克,你也樣。」

話一說完,伊旺望向在前頭的里克——『他們的領袖』。

三個人中最年輕的『少年』——他的臉部被面具和護目鏡遮住,看不出任何表情。

隔著護目鏡……只看得到有如黑暗一般,映不出任何倒影的眼眸。

「感謝你的忠告,那麼——如果已經『休息』夠了的話……就該走羅。」

——他們披著野獸的生皮,順著岩石的陰暗處,四肢著地爬行而來。

四肢失去了知覺、挨餓不吃飯——這一切都是為了不被『敵人』發現,為了生存。

而且——也是為了來到這裡。

伊旺點頭答應,不發一語往山丘下看去。

一如所料,那裡有一個巨大的隕石坑……以及墜落在中心的鋼鐵堆。

■■■

那是地精種們所製造,能在天空航行的鋼鐵船——空中戰艦的殘骸。

數周前,在這個區域發生了名為『小衝突』的天地異變,而那就是那場天地異變所留下的痕跡。

里克一行人的目的,是從那裡搜出能夠使用的『資源』。

那個殘骸的裝甲上有個似乎能夠進入的裂縫,他們躲進裂縫的陰影里。伊旺向里克問道:

「……靈針盤反應如何?」

「不行,『黑灰』太多,靈針盤只是受到『黑灰』精靈反應的影響在轉而已。」

伊旺內心咋舌一聲。原來如此,也就是少了一道生命保障啊。

靈針盤——那是由能夠感應大型精靈反應的『輝石』,與普通的黑曜石接合而成的道具。

它可以感應諸神及其眷屬——簡單說就是那些『怪物』體內蘊含的龐大精靈量,指引出他們所在方向——那是里克與他姐姐所製造的道具,但卻無法使用了。

這麼一來,他們只能依靠自己的五感來搜索敵人。

要對付擁有人類望塵莫及的超級感官能力的怪物們——這實在讓人笑不出來。

沒錯,笑不出來。里克不帶笑容地說道:

「……我們要謹慎小心地前進喔。」

伊旺與另一位同伴——亞雷無言地點頭答應,然後潛入殘骸內部。

揮去累積的灰塵,暫且先坐下來,為自己能活著來到這裡的幸運而竊喜——

(……集中精神!)

下一個瞬間,伊旺立刻如此告誡自己。

他們平心靜氣,成為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塵,甚至壓抑呼吸和心跳聲——即使如此,五感仍保持敏銳,就算是一粒灰塵也不放過,然後才開始調查這艘船。

——相對來說這個地方危險性較低。

因為已經遠離戰線,而他們所在之處是遭廢棄的垃圾堆。

但是卻也與『安全』相去甚遠,因為或許會有自戰場脫離的怪物出現。

或者是與戰爭無關的其他種族在附近徘徊。

又或者,萬一搭乘這艘戰艦的地精種還活著——

(就算對方處於瀕死狀態,我們的性命也會馬上結束吧。)

——邪就是現實,只能讓人感到無言的,蠻橫無理的現實。

地精種只要手拿觸媒說一句話——僅僅那樣就能令數百名人類化為塵埃。

那就是他們所要面對的對手,那就是他們為了生存而躲避的敵人。

因此——

「——喂,伊旺,大豐收喔!!」

聽到從背後響起的巨大歡呼聲,伊旺抱著頭,轉過身來。

只見在稍遠的地方,亞雷正激動地露出興奮的眼神,對著他大大地揮動右手。

「快點過來,這傢伙可不得了啊!」

伊旺冷眼注視了亞雷一會兒,然後朝旁邊的里克看去。

「……」

只見里克不發一語,緩緩舉起一隻手——比了一個割喉的動作。

僅僅那樣,原本興奮不已的亞雷立刻肩頭一顫,發出一聲小小的呻吟。

「抱……抱歉,總、總之你們過來看看這個。」

亞雷給兩人看的是一個乍看之下像是小盒子的東西。

那是由數個方塊複雜地組合在一起,就像是拼圖一樣的東西。

不過亞雷將它拿在手上,用力扭轉一下,盒子頓時發出七彩光芒。

「這是——!」

看到投影在虛空中的大型圖畫,就連伊旺也難掩驚喜地發出聲音。

「不會吧——是世界地圖嗎!?」

「對,而且這個可是最新版喔!」

——世界地圖。雖然至今人類種們靠著收集來的資料和自己的測量,做出了某種程度的地圖,但是此時射向空中的光所描繪出的線條——極為精密地區分出這世界的陸地與海洋。

因為戰爭的關係,這個世界的地形無時無刻不在改變,這個東西確實很寶貴——

「……不只是地圖。」

里克語氣平靜地說道。

「這也是戰略圖和現在的勢力分布圖——雖然使用了暗號,不過地精語我也看得懂,難不倒我。」

「——哈、哈哈!」

也難怪亞雷會那麼興奮了——伊旺想到這裡不禁面露笑容。

也就是說,只要掌握這個情報——很有可能就可以『推算出現在的戰況』。

只要能推測出今後會發生紛爭的地點,那就能估算出危險性相對較少的候補居住地點……!

得到這無可挑剔的大收穫,里克以冷靜沉著的語氣說道:

「伊旺、亞雷,你們分別將左半邊和右半邊的部分,與現存地圖做比較和修正,我來複寫戰略與勢力分布圖。」

「「向遺志宣誓!」」

聽到這道命令,伊旺和亞雷難掩興奮,齊聲回答道。

那是將與死去的人們締結的誓言,特地公開宣誓——以表示答應。

三人從背包內取出紙、墨水和計測道具,開始作業。

時間緊迫,不過他們正確地測量、抄錄地圖。

然而亞雷似乎忽然想到一個點子而開口。

「我說里克,不能把這個地圖投影裝置帶回去嗎?」

見到里克緩慢地抬起頭,亞雷又繼續說道:

「那樣比較正確吧?這樣的大小不至於不便攜帶,也不必浪費紙張和時間——」

「不行,倚靠精靈運作的東西,我們不能帶回去。快點抄吧。」

「但是,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話……」

「亞雷。」

里克的聲音有如刀刃一般尖銳,喊了亞雷的名字。

「……你想死就直說——我會成全你。」

斂去表情,映不出光芒的眼眸中——帶著黑色的殺意,里克低沉地說道。

「這樣總比被感應到精靈反應的怪物將聚落變成坑洞划得來。」

「——知、知道了啦——我知道了,是我錯了……!」

被裡克的怒容一嚇,亞雷搖了搖頭。

「可、可是你也不必那麼生氣吧……」

「亞雷,里克說的話——你該不會忘記我們的立場了吧?」

伊旺插嘴說道,語氣就像在勸導他,但是臉上的表情卻是嚴肅的。而亞雷聞言緊張地咽下一口唾液。

「——『我們既不存在,也不能存在,因為不存在才不會被發覺』……」

「你記得嘛。複寫地圖太費工夫——這種死亡理由很沒意義吧?」

「……抱歉。」

亞雷小聲地道歉。

這時,從地面隱約傳來沉重的震動。

「——!」

那一瞬間,三人好像約好了一般,同時壓低姿勢,沖入陰暗處藏身。

■■■

——伊旺想要勉強壓抑加快的心跳。

伊旺屏氣凝神,縮著身子,望向同樣隱藏身形的里克。

只見里克脫下手套,取出刀子,毫不猶豫地將食指指尖處削薄。

(……他還是一樣呢……)

將露出的神經按壓在地面,用指尖收集從地板傳來的情報,另一隻手則貼在耳後,凝神傾聽。

不用考慮以目視確認的方法,因為探出頭看根本是自殺的行為。

但是趴伏在地耳貼地面也不予考慮,因為要聽地面以外的聲音也要用到耳朵。

里克就是用那樣再合理不過的手段,分析『敵人』無意間泄漏的情報。

即使只是震動和聲音,視其程度和節奏也能推測出相當具體的資訊。

伊旺舔了一下防塵面具內側的嘴唇,注視里克的手勢。

(——……距離約五十公尺,兩足步行,一隻,笨重、遲緩——喂,騙人的吧?)

從里克的手勢所表示出的步幅推測,『敵人』的身高有——『六公尺』。

擁有人類三倍以上的巨大身軀,動作遲緩——那也就代表,對方在尋找著什麼……?

伊旺的背上冷汗直流。

隨後,震耳欲聾的咆哮響徹四周。

(——可惡!是妖魔種!!)

不必等待里克的手勢,伊旺已經確定。

那是由幻想種的突然變異體——『魔王』所創造出的魔物。

基本上是智能低下的怪物,可以說是多了半吊子智慧的野獸。

它們擁有可怕的力量,卻讓伊旺他們這樣的『獵物』發現它的存在——正因為它們擁有半吊子的理性,所以也失去了潛行接近獵物的本能,更別說此刻會在這種場所走動的妖魔種,更是在妖魔種中最下等的種類。

很可能是食人魔或巨怪一類——那麼伊旺他們(人類)的力量能夠與之戰鬥嗎?

(——不可能,這是再清楚不過的事。)

沒錯——絕不可能辦到。

即便對方是多麼低階的妖魔種——人類只要被它們一碰就會變成肉塊。

它們之所以不採取警戒和潛伏等野獸的本能行動,是因為沒有那個必要。

因為它們笨拙的知性很清楚地理解,自己是強者,靠自己的力量就能解決一切事情。

憑身上攜帶的武器——不,即使再怎麼用心準備,也不存在任何人類能夠殺死的妖魔種。

(而且那樣做也沒有意義。)

就算驅使智慧、戰略和陷阱,成功討伐一隻妖魔種——那又有何意義?

因為那樣而被高智能的呵上位。妖魔種發覺,而認定人類對他們是『威脅』的話會如何?

——人類將會毫無反抗之力地慘遭滅絕。

因此這時只能採取一個行動。

逃走——除此之外不必考慮其他選項。

……『我們既不存在,也不能存在,因為不存在才不會被發覺』……

人類不被容許抵抗,只能是被獵殺的『獵物』。

因此——伊旺已經猜到了。

緩緩回過頭,看向這裡的里克——接下來將會說出什麼話。

「伊旺,這是命令。」

里克告訴他。

「——我命令你死在這裡。」

「向遺志宣誓,交給我吧。」

伊旺帶著苦笑——毫不猶豫地答應。

他將背上的行李交給亞雷,理所當然地走上前。

「餵、餵……」

看著用顫抖的雙手接過行李的亞雷,伊旺笑著安撫他:

「你也很清楚吧,亞雷。這時非得有一個人死不可。」

沒錯——一個人當誘餌,剩下的兩個人則趁隙逃走,只有這個辦法了。

五十公尺——那樣的距離人類八秒左右就能跑完。

在那樣的極近距離遭遇妖魔種的話——打一開始就別無選擇。

如果三個人一起逃,最好的情況是被發現後全滅,最壞的情況則是被追蹤至聚落——『敵人』有那種程度的智慧。

里克所思考的是要在哪裡犧牲誰……應該只是如此而已。

「我們不能失去里克;亞雷,你也還年輕;這樣該割捨誰就很明白了。」

「可是——就算是那樣……!」

伊旺露出微笑。

然後將顎下的束帶放鬆,緩緩脫下防塵面具。

「伊旺……!?」

冰冷的外部空氣輕撫肌膚,不可思議地紆緩了緊張。

迎面吹來的風,帶走了悶熱的汗水和野獸生皮的氣味,令人感到舒暢。

「別介意,『為了守護同伴和家人』——做為死亡的理由,沒有比這個更好的吧?」

伊旺這麼說著,將面具交給肩頭顫抖的亞雷。

「……可惡,混帳——混帳!」

伊旺拍了拍有長久交情的友人肩膀,然後回過頭,里克正沉默地看著他——伊旺注視護目鏡下的黑色眼眸說道:

「那我走了,里克。我的家人——我的孩子就拜託你了。」

里克一動也不動。

他毫不移開視線,注視著伊旺,點頭回答:

「好,交給我吧。」

…………

「對不起。」

聽到忽然脫口而出的這句話,里克訝異地問道:

「……為什麼是你道歉?」

「對不起。」

伊旺只是——不斷重複這句話。

「我說伊旺,你……」

亞雷以顫抖的聲音,對著伊旺的背影說道。

但是伊旺卻是背對著他,好似在掩飾難為情般,揮了揮手。

「亞雷,里克就拜託你了,你要連我的份一起努力……那麼我先走一步了。」

■■■

伊旺與里克他們同時從隱蔽處衝出——卻是往相反方向奔逃。

里克他們壓低姿勢,小跑步奔離。伊旺則與他們不同,刻意發出響亮的聲音全力沖剌。

聽到野獸的咆哮,伊旺保持速度,稍微回頭一看。

察覺到他存在的『敵人』,正衝散鋼鐵的殘骸朝他而來。

——『敵人』很巨大,正如里克的推測,那是足足有人類三倍以上的巨大身軀。

即使覆蓋著黑色的獸毛,也看得出粗壯的肌肉。裂開至臉部一半的血盆大口中,排列著參差不齊的尖牙。

看到那樣的怪物目不斜視地襲擊而來——伊旺不禁嘲笑它。

在怪物的身後,可以看到與伊旺朝相反方向拼命奔逃的里克他們。

自己大聲奔跑吸引了怪物的注意力,使得它完全沒有發現里克他們的行蹤——

「——哈哈!」

伊旺感到好笑,於是放聲大叫。他回頭看向前方,加快速度往前跑。

誘餌的戰術成功,剩下就是儘可能拖久一

點,絆住這隻怪物。

既然要做,當然要交出最好的成績對吧?畢竟……這是人生最後的一項工作。

——沒錯,自己的職責到此結束了。

只需在還活著的時候一個勁地往前奔跑即可——這是很簡單的工作。

「對不起,里克——老是把沉重的責任推給你。」

那個親如弟弟的里克,今後將會面對無數更加艱辛、險惡、困難的問題。

——和只剩下數分鐘,視情況可能只剩數秒鐘就能解脫的自己不同。

「啊啊,我們真是過分啊……不過一切就拜託你了——可惡啊。」

——腦海閃過里克那如同黑暗一般的黑色眼眸。

就連注視著伊旺的時候,他的眼中——依然沒有映出任何感情。

不論是恐懼、躊躇、動搖,甚至連悲傷、痛苦的感情都沒有。

正因為如此——伊旺才能相信他。

為了這個年紀比自己小的少年的命令,自己甚至能夠捨命。

因為有著那樣一對昏暗眼神的人,在必要時,他大概連自己的性命都會不惜利用到殘破不堪吧。

伊旺相信他比任何人都能——善加利用自己這條命,但是……

「我很清楚那是多麼沉重的責任——可是里克,除了你之外,我想不到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了。」

正因如此,伊旺才忍不住向他道歉,因為是他讓里克給予自己死亡的理由……

伊旺當然不想死,因為在聚落還有可愛的老婆和引以為傲的女兒在等自己回去。

他也想設法逃過劫難,和老婆女兒一起感受過樸實的幸福之後再死。

可是那樣的死法——

與被埋沒在這片藍色灰燼中,有如安眠一般地死去……又有多大的差別呢?

「啊啊、啊啊啊啊……!!」

伊旺覺得自己很膚淺。

都到了這個地步,自己仍不願選擇那樣的幸福,伊旺打從心底對自己的想法感到膚淺。

因為他討厭那樣。唯獨那樣的結束方式,他絕不接受。

他絕不要像那樣既沒有任何理由,也沒有任何意義地死去。

「對不起,對不起!但是拜託你原諒我——」

——在這個殘破瘋狂的悲慘世界上,毫無意義地出生,恐懼顫抖地活著,找到微小的幸福後又被奪走,再遭到殺害。

活在那種循環不已的世界,到底有何意義呢?

——回答了這個疑問的人就是那名少年,里克。

為了守護同伴、家人而活下去——為了迎接終戰的某人而死。

太棒了,這個答案太完美了。自己的人生是有意義的,沒有比這更有力的證據了。

那樣的死法酷斃了吧?沒錯——試著大聲喊出來吧。

「——我是為了守護同伴和家人而死啊啊啊啊——!!」

看吧——這理由不必對任何人、在任何地點、因任何事感到羞恥吧!?

空氣中飄散著腐臭的氣味,伊旺明白人類所無法抗衡的死亡即將逼近。

「哈哈!里克啊!這樣的時代總有一天會結束吧——!」

沒有人回答,不過他也不求回答。

——因為『總有一天』這種話,對伊旺來說太陌生了。

想要懷抱希望,這個世界卻太過殘酷。

想要沉浸在絕望之中,這個世界卻太過嚴苛。

不管是過去還是未來,都與現在的人類無關,因為那些是人類無法觸及之物。

人類所被允許的,只有在現在,在這一瞬間,拼了命地繁衍下去而已。

就算在一秒鐘後,自己就會因為某個不知名物種的一時興起而被消滅。

「啊啊啊……」

人類也只能像這樣,拼命地不停奔跑而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能一個勁地勇往直前。

發出叫聲,告知對方自己在這裡。

如果倒在半途,也要將身上背負的責任託付給其他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類只能那樣做——

「啊啊——————啊!」

然後又有一道叫聲消失了。

■■■

……那就是這個時代——『大戰』。

人類脆弱且無力,因此不能以「個人」為主,必須以「種族」做為考量基準。

不能顧及個人的感情,個人是為了全體,全體更必須為了全體而行動。

因此即使稱不上最佳,也必須持續採取效率最高的方法。

靠著徹底的算計與合理性,人類才得以存活——不,得以逃避至今。

全身沾滿泥土與灰塵,抹殺微小的幸福,拋下同伴的屍體而去——直到有一天終戰到來。

為此要犧牲一人以救兩人,為了多數人而割捨掉少數人。

不惜犧牲某個人,也要拯救留在聚落的全員,永遠以這樣的結果為優先。

他們沒有選擇其他手段的餘裕,而徹底執行那樣規則的人——就是里克自己。

事到如今,他既不後悔,也不反省,但是——

當他毫不回頭,全力逃入比較安全的森林中時,怱地——

「…………!」

里克感覺胃就像在往下掉落一般。

他逐漸無法清楚勾勒出記憶中那個男人的臉。令人難以忍受的喪失感,與對莫名原因產生的激烈厭惡感同時湧現。伊旺——生前是個比自己年長一輩的男人,勇敢、深思熟慮、熱心助人。里克這一輩的人,沒有一個人不曾受過他的幫助。即使如此,在他愛上他的老婆,與她結婚之前,仍是個相當內向怕羞的人——

對於他的一切。

自己已經在用過去式說明了。

「里克……喂,里克!」

眼角仍有淚跡的亞雷,粗暴地抓住里克的肩膀。

「你別那樣把所有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攬——會被壓垮的!」

但是里克的眼神仍是一片昏暗——映不出任何感情——有如亡靈一般——

「到時會有人繼承我的。」

聽到里克只是平淡地這麼回答,亞雷默然不語。

判斷沒有追兵之後,兩人開始行走。

前往聚落的腳步之所以沉重,並不完全是因為落在地上堆積起來的灰塵。

他所留下的事物,他所託付的事物,以及必須傳遞給下一代的事物——

「……我說里克啊,這樣的時代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會結束吧……」

兩人不知道。那和伊旺在最後的吶喊,是相同的疑問。

被他這麼一問,里克只是無言地仰望飄舞著藍灰的紅色天空。

腦海中忽地閃過不知是誰說過的話——「沒有不破曉的夜晚」。

眺望帶著朦朧藍光的小碎片從空中飄落,靜靜地在地上逐漸累積——

「是啊,會結束的,」

如果不那麼想,如果不那樣相信——現在他就會被這份沉重給壓垮。

■■■

這是一趟往返四天的路程。

他們所前往的『聚落』,要在藍灰飛降的荒野中不斷前進,進入被雪封閉的森林更深處。

位於銳利突起的岩山山麓下,某個隱蔽的洞窟里。

從外面觀之,那和一般的野獸巢穴沒什麼兩樣。

不過,只要往內部前進,就會看到腐朽泰半的柱子,有數個老舊的油燈吊掛在那裡。

里克取下其中一盞油燈,從懷中拿出打火匣點火。

靠著那昏暗的橘色亮光,兩人向在洞窟深處所挖掘的隧道前進。

就這樣,他們留意著預防野獸的陷阱,更加深入之後,隨即見到由許多根堅固的原木所排列建造的外牆。這是為了阻擋越過陷阱,誤闖進來的野狼或熊所建造的門。

當然,如果入侵者是『其他種族』的話,這種東西有或沒有根本沒有差別——

里克靠近門邊,用力地以一定的節拍敲門——然後等待。

終於隨著嘎嘎聲響,門緩緩從內側開殷,披著毛皮披風的少年探出頭來。

「歡迎回來,你們辛苦了。」

里克與亞雷只是點頭回應,然後通過門扉。

「……伊旺先生呢?」

里克默默地搖了搖頭。

守門人倒抽了一口氣,隨即像是忍耐某種情緒般,對著里克再次說道:

「……辛苦了。」

…………

通過門扉之後,洞窟里是一

片開闊寬敞的空間。

那個場所如今是——容納將近兩千人的秘密基地。

他們靠著洞窟深處湧出的泉水,確保了飲水資源,在能看得到天空的地方也飼養了家畜。

兩個出入口之中,另一個出入口通往海岸的海灣處,可以取得鹽和魚類。

以在外面只要遭遇『敵人』就會沒命的人類而言,這裡還算得上是安全的生活據點。

這層厚實的岩壁也能在最低限度——承受因其他種族爭鬥所飛來的流彈。

——儘管那只是人類一廂情願的想法。

里克登上由木材搭成的樓梯,踏入聚落之中。

在廣場從事作業的居民們發現了他,視線紛紛向他聚攏了過來,

只見一名少女從人群中飛奔而來。

雖然身材嬌小纖細,但明亮的秀髮和藍色的眼眸,即使是在這個洞窟里,也閃耀出生命的光輝。

少女奔至里克面前,第一句話就大喊:

「太久了~~~~!你這個弟弟,到底要讓我多擔心才甘願啊!」

「我已經儘快趕回來了。」

里克冷淡地這麼說完,將背負的行李放在地面。

「克瓏,我不在的這段期間,有發生什麼事嗎?」

「叫我姐姐。到底要我說幾次啊,你這個傢伙——」

被稱為克瓏的少女噘起嘴,一邊糾正他,一邊用力點頭。

「嗯,沒事的,至少沒發生嚴重到必須報告的事——話說你快點把那件骯髒的斗篷和生皮脫下,我要拿去洗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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