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希望莊 > 第一卷 聖域

第一卷 聖域(1/2)

目錄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錄入: WORDS

1

打掃完附近的指定垃圾集中處回來時,兩名婦人正站在我租來做為事務所兼住家的老房子前交談。一位是斜對面「柳藥局」的老闆娘,另一位年紀與柳太太相仿,偶爾會在藥局看到她。

「杉村先生,早安。」

「辛苦你值日打掃了。」

三十八歲的我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叔」,但在大叔我的眼中也是「大嬸」的兩人,朝氣十足地向我寒暄。

「早安。」

「這位是盛田女士。」柳太太介紹她的朋友。「跟杉村先生一樣,都是竹中家的房客。」

「我住在『竹中粉彩大樓』。」

柳太太系著圍裙,盛田女士則是穿薄大衣配貼身長褲,肩上搭著皮包,也許正要去上班,

「竹中粉彩大樓」是房仲商一開始推薦我的單身人士公寓,因此盛田女士應該是單身。

「不好意思, 一早就來吵你。」

現下是十一月十六日星期二,早上剛過六點半。

「要是白天過來,擔心會打擾到你工作。你現在有空嗎?」

「有空,請說。」

「其實是有點事想拜託你。」

這幢租來的房子,(在房東寬大的同意下),我將一樓改建成事務所,可直接穿鞋進入,但畢竟是屋齡四十年的木造雙層建築,外觀完全是普通的民宅。透過玄關拉門窺見屋內,盛田女士浮現訝異的神情。

另一方面,柳太太一副熟門熟路的樣子。改建完畢,剛搬進來時,二樓的和室跳蚤成災,承蒙柳藥局和柳太太的諸多關照。

柳太太迅速走進事務所的會客區,打開牆邊的小型天然氣暖風扇,開口道:

「杉村先生,不必麻煩,我向『侘助』訂了咖啡和早餐。」

迅速周到。托她的福,似乎能省下一次早餐錢。好了,她到底要拜託我什麼事?

尾上町位於東京都北區的東北部,隅田川上游就在附近,自從在此落腳,開始現在的工作後,我擁有兩種名片。

一種印的是「調查員 杉村三郎」,另一種是「杉村偵探事務所 杉村三郎」,手機和電子信箱都一樣,但後者還附上事務所的地址和電話,我稱為「事務所名片」。

「調查員」的名片,是承包「蠣設辦公室」業務時使用。「蠣殼辦公室」是一家調查公司,這個管道為我帶來獨立創業的契機。事務所的名片,主要用在自行承接的案子上,我在今年一月十五日開業,勉強撐過十個月。目前送出名片的機會,調查員的名片占壓倒性多數。如果沒有「蠣殼辦公室」這條救命索,我恐怕連這幢老房子的租金都付不出來。

我生長在山梨縣的山間小鎭,上大學時來到東京。畢業後進入童書出版社工作,與擔任編輯時認識的女性結婚,轉職到她父親領導的「今多財團」巨大企業集團。我和妻子生有一個女兒,但結婚十一年後離了婚,恢復單身,也辭去在今多財團的職務。

兒時夢想的未來,早就不復記憶,結婚、離婚姑且不論,在三十八歲成為私家偵探,根本完全超乎想像。對於一個生長在山中果園的孩子來說,私家偵探這個職業,跟太空人一樣毫不現實。

私家偵探這一行,往後能堅持多久,仍是個未知數。總之,目前唯一能確定的,是協助我擊退跳蚤大軍的大恩人柳太太,即將成為杉村偵探事務所的第一號委託人――我懷才不遇的事務所名片,終於獲得登場的機會。

「看到鬼?」

「沒錯。」

算是這一類的事,對吧?柳太太向盛田女士點點頭,尋求同意。

「嗯。抱歉, 一大早就講這種奇怪的事。」

「哪裡奇怪?除了看到鬼之外,還能怎麼解釋?」

杉村先生,你說是不是?柳太太轉向我。

「死掉的人還活著,四處亂晃,不就是鬼嗎?」

「呃,不一定吧。」

(應該)死掉的人(其實)還活著,那就不是鬼了。若是死人復生,不是超自然現象,便是吹牛皮。

「我只看過一次。」盛田女士扭捏起來。「所以,不能說那鬼四處亂晃……」

「不過,你清清楚楚看到臉了吧?」

「是啊……」

這時,咖啡和早餐送達。

「早安,讓各位久等了。

「老闆,好慢喔。」

「抱歉,打工人員臨時打電話請假, 一時忙不過來。」

「侘助」也在尾上町,位於嶄新公寓的一樓,是一家擁有紅色遮陽篷,十分搶眼的咖啡廳。老闆水田大造在我任職「今多財團」時,在同一棟大樓經營名為「睡蓮」的咖啡廳,我是常客之一。

決定辭職後,我去向老闆道別,他卻提及「睡蓮」的租約也快到期。

――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滿膩的,不如換個新環境。搬去杉村先生附近好了。你會想念我的熱三明治吧?

我以為這只是玩笑話,沒想到通知老闆我落腳此地,開設事務所後,他居然眞的說要到附近開店,接著找好地點、簽約裝潢,在五月初迎來「侘助」的開幕。

老闆沖的咖啡和紅茶都極為芳醇,輕食十分美味,尤其是熱三明治,是人間極品。不過,和光靠上班族午餐錢就能支撐的「睡蓮」不一樣,這一帶是住宅區,不管離最近的車站,或快速道路的環狀七號線皆有段距離,我忍不住(瞥開自身的處境)擔心起他的生意。然而,老闆順利虜獲客人的胃,還雇用「睡蓮」時代沒有的打工人員。

「咦,早餐怎麼只有兩份?」

「不是兩份嗎?」

「我點的是三份啊。老闆,今天早上眞有這麼忙,忙到你都昏頭了嗎?

「打工的臨時請假嘛。」

他與成為常客的柳太太的對話,甚至有種老相熟的味道。

「眞沒辦法,那我去幫你一下吧。」

「柳太太,你不用顧店嗎?」

「我們九點才開門。」

柳太太速速決定,催著老闆離開事務所。

「杉村先生,詳情你就問盛田女士吧。我會再回來,拜託你了。」

老闆瞥向我,使了個眼色。從「睡蓮」時代開始,不管在好或壞的意義上,他都是個順風耳、情報通,也喜歡湊熱鬧,應該很好奇是什麼事吧。

玄關拉門順暢地關上,我對盛田女士說:「來吃早餐吧。」

今天的早餐是起司吐司搭配馬鈴薯沙拉。

「不好意思……」

盛田女士縮了縮脖子,為我從保溫瓶里倒出咖啡。

「其實沒什麼詳情,眞的只有剛才說的那樣而已。」

「竹中粉彩公寓」是精緻的雙層公寓,一、二樓各有三戶,盛田女士住的是二樓的二○二室,正下方是一0二室。

「那裡本來住著一個叫三雲勝枝的老奶奶,不過今年春天,約莫是三月中旬,她去世了。」

一0二室暫時成為空房,現已住進新房客。然而,上周四盛田女士外出時,看到長得和三雲勝枝一模一樣的老婦人,坐在輪椅上,和推輪椅的年輕小姐有說有笑。

「當時要是直接走上前,跟她打聲招呼就好了。」

盛田女士似乎嚇一跳。

「長得非常像,但肯定是認錯人。因為三雲奶奶早就過世。」

然而,盛田女士卻忘不了此事。跟三雲勝枝如出一轍的老婦人,那副笑容令她耿耿於懷。

「所以,我昨天下班繞去柳藥局,和柳太太提了一下。她認為實在古怪,一定要找杉村先生談談。」

――畢竟他是私家偵探。

我是這個町的新人。尾上町很大,人口密度也高,大部分的居民我都還不認識。我只掛上「杉村」的住家門牌,並未掛出「杉村偵探事務所」的招牌。

「抬出私家偵探,馬上就獲得你的信任嗎?

盛田女士微微一笑:

「柳太太說,杉村先生是正派人士,以前在大企業上班……而且,你是町內會的治安幹部吧?我在傳閱板上看到你的名字。」

原來這個身分更值得信賴嗎?

「那是房東帶我去向町內會會長打招呼時,順勢答應下來的。」

尾上町的町內會長是一名退休教師,在家裡開設補習班,他是個身材壯碩懾人,態度也十分強勢的紳士。

――你這個年紀的人都不願意擔任幹部呢。單身又是自營業,你時間上應該比較有彈性吧?

我的職務就這麼決定。

「不過,這點小事用不著麻煩偵探吧?」

「哪裡的話。」

收拾餐具後,我取

出便條本和原子筆。

「我稍微筆記一下。不好意思,盛田女士的芳名是?」

「啊,我叫盛田賴子。」

「冒昧請教芳齡是……?呃,目前是以盛田女士的感覺為基準,也就是說……」

「我是昭和二十八年五月生的。」

西元一九五三年出生。現在是二0一0年十一月,等於是五十七歲。

「在你眼中,三雲勝枝這名婦人,也是個『老奶奶』?」

盛田女士的雙眸一亮,「以我的感覺為基準,就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

「這倒也是,從外表來判斷年齡都是如此。唔……」她思索片刻,「我沒問過三雲奶奶的年紀,不過在我看來,和我母親差不多。我母親出生於昭和五年,若還在世,就是八十歲。感覺是這個年紀。」

完全是長輩、老奶奶。

「三雲奶奶雖然瘦小,並不是弱不禁風,不用拐杖也能照常行走。啊,所以,我才會認為只是容貌相似。」

「上周四你看到的婦人坐輪椅,對吧?」

「對……可是……很難講,到了那種年紀,一點小意外就容易骨折。」

盛田女士說著,仍頗為遲疑。

「好的。那麼,雖然有些直接,我們先設想可能的情況吧。三雲勝枝女士在今年三月逝世,有沒有可能是你誤會?」

「不可能。」盛田女士立即回答。「管理員明確地告訴我,三雲奶奶過世了,還問我有沒有借三雲奶奶什麼東西。因為房東要清空她的住處。」

實際上,幾天後一0二室就成為空屋。

「『竹中粉彩公寓』是巡迴式管理吧?」

「對,你怎麼知道?」

「租下這裡之前,房仲商向我介紹過。」

「哦,那你不妨問問管理員,他應該知道狀況。」

我筆記下來。

「你和三雲女士很要好嗎?」

「要好……」盛田女士尋思起來。「唔,算得上要好嗎?『粉彩公寓』住的都是單身人士,鄰居之間不太會打交道。在房客中,嗯……算是要好的吧。」

兩人在公寓前或超市偶遇,會聊上幾句。有時盛田女士出門上班,「三雲奶奶會說今天要去看牙醫,配合我出門的時間,一起走去車站。」

盛田女士不曾踏進對方的住處,也不曾邀請對方到家裡。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三雲奶奶搬來時,向我打過招呼。」

――我是剛搬進你樓下的房客。我這把老骨頭,應該不會吵吵鬧鬧,若是打擾到你,還請多多包涵。

「禮數眞周到。」

「嗯,她給人的印象真的不錯。」盛田女士微笑。「由於我父母都不在了,一想到那麼瘦弱的老奶奶獨自住在樓下,不禁有些心痛。雖然是多管閒事,不過,當時我想著要隨時替她多多留意才行。」

這話從相貌渾圓善良的盛田女士口中說出來,恰如其分。

「話是這麼說,但我平日上班不在家,假日也經常出門辦事,根本沒辦法替她留意什麼。」

「盛田女士是做哪一行?」

「我在印刷公司上班。事務所員工很少,所以經常加班。」

「眞辛苦。」

「總比失業好。」

說到這裡,她的語氣突然變得凝重。

「只差幾年就退休了。往後的事,光是想到眼前就一片漆黑,我都要自己別去想。」

我頓時沉默,她害臊地笑。

「不好意思,我的事不重要。」她又接著說:「我剛才形容為『瘦弱的老奶奶』,

不過三雲奶奶感覺並沒有嚴重的宿疾。因此,那時我問管理員,三雲奶奶看起來明明十分健康,怎麼會去世?管理員表示,他也不清楚。」!這麼一聽,確實有些啟人疑竇。

「我會仔細詢問管理員。三雲女士有家人嗎?」

「依我所知,她從未提起家人,也沒有看似家人的人來訪。」

「你在『粉彩公寓』住了很久嗎?」

「十一年,我沒別的地方可去。」她輕輕一笑,「三雲奶奶住的時間較短,約莫一年半。明明這裡能長久住下去。靠年金生活的老人家,我們房東似乎都不收禮金和續約金(注)。」

(註:在日本,租屋時房客會給房東一筆禮金,全額約為一至二個月的房租,不會退還。續約金則是在續約時支付給房東的謝酬,性質與禮金相近。禮金和續約金皆無法律根據,完全只是慣例作法。)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粉彩公寓」和我這幢老房子的屋主竹中家,是當地的大地主,尾上町四成的土地屬於竹中家,即使對老人家破例慷慨,也絲毫不影響他們的收入。

「三雲奶奶很感謝房東。」

盛田女士在面前合掌。實際上,當時三雲勝枝或許也是相同的反應。

「我一樣是獨身女子,父母逝世後,老家賣掉,要租房子時,遇到許多困難。幸好碰上竹中先生這麼有良心的房東。」

「你本來住在哪裡?」

「赤羽市內。父親在我四十歲、母親在我四十五歲時過世。雖然想一直住在原本的家……但弟弟和弟媳沒好臉色。」

恐怕是遺產的問題吧。

「很遺憾,這種情形頗為常見。」

「是啊。」盛田女士應道。「光是願意公平分配遺產,我弟還算是有良心。弟媳吵得可凶了,認為長男有權利分到更多遺產。」

她的語氣頭一次帶有酸意。

「那麼,回到上周四吧。你在哪裡看到長得肖似三雲勝枝女士的人?」

盛田女士眨眨眼,「對,這是最重要的地方。」

她說是上野車站。

「那裡是叫公園口嗎?靠近動物園和美術館的出口。」

「是的,我知道那裡。」

「就在那裡的驗票口外面,所以是在路邊看到的。我有事去那附近,正往車站走,發現坐輪椅的老奶奶在前方十字路口等紅綠燈。一變綠燈,她就過了馬路。」

由於是晴朗的下午三點,容貌看得一清二楚。

「記得她穿什麼衣服嗎?」

「這個嘛……」她眨了眨眼。

「啊,膝上蓋著薄毯,另外,她化了妝。」

盛田女士十分詫異,才會仔細觀察。

「住在『粉彩公寓』時,我從沒見過三雲奶奶化妝。可是,那天她至少畫了眉毛,還搽口紅。」

「髮型呢?也不一樣嗎?」

盛田女士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她染了頭髮。住在『粉彩公寓』的三雲奶奶,頭髮一半是白的,坐輪椅的老奶奶頭髮卻染過,不是純黑,感覺是灰色系。」

「這樣啊。」

「實在令人驚訝。這麼一問,我還眞的想起來。」

有時是眞的想起來,但也可能是編造出記憶,或與其他記憶混淆。

「所以,跟我認識的三雲奶奶相比,那個老奶奶整體上時髦許多,似乎更有錢、有閒。」

「嗯,我懂你的意思。」

踏進事務所後,盛田女士第一次露出沒自信的眼神。

「果然是我認錯人嗎?」

「還不清楚。剛提到有人陪著她,是怎樣的人?」

「怎樣的人……就現代的女孩。」

「二十幾歲?還是,三十幾歲?」

「看上去不超過三十歲。染著明亮的茶發,類似大波浪的中長發。」

「她是什麼打扮?」

盛田女士彷佛凝目觀察著眼前的空間:

「牛仔褲、外套――不對,那叫什麼?不是一般女孩穿的,好像有特別的名字。雖然是外套。,可是不便宜我在電視上看過演員穿,上面有花俏的布章……」

「運動外套?」

「不是,是別的名字。」

「轟炸外套?飛行外套?」

「啊,對了!就是飛行外套。」

我點點頭,記下來。這麼一來,不太可能是看護機構的員工。這種身分的照護員,陪同被照護者外出時,應該會穿一眼就能辨識的制服。

「飛行外套挺貴的吧?連中古衣價格也相當驚人。」

「如果是珍品的話。」

「所以,那個女孩一定也是……呃……。怎麼說……」

盛田女士尋找著恰當的形容,我停筆靜候。

「可以說是家境富裕嗎?」

沒穿金戴銀,但很有錢。

「不過,輪椅上的老奶奶,看起來眞的就是三雲奶奶。」她仿佛在告訴自己。

「雖然聽不見她們說什麼,不過她跟年輕

女孩交談的表情和動作,怎麼看都是三雲奶奶。」

這是比外貌相似更重要的線索。

「應該要知道的事,我大致上問完了。我會先去找管理員打聽。」

「真不好意思。仔細想想,這也許是我去問問就能解決的事。」

「才不會,當然是交給專家比較好。」

嚇我一跳,柳太太回來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你們談到分財產問題的時候。」

當初裝潢時,玄關的拉門連框都都換過,開關極為順暢,無聲無息。以後我得留心點。

「『侘助』那邊忙完了嗎?」

「客人還是很多,我找侄子去幫忙。好像是最近登上雜誌的緣故。老闆也眞是的,這種事怎麼不早說,眞教人頭疼。」

柳太太拿起保溫瓶,「空啦?對了,杉村先生,你不打算做生意吧?根本沒提到費用。」

我正要提。

「目前聽來,不是需要收費的大事。」

「講這種話,小心這家事務所很快就會撐不下去。總之,那叫什麼……不是押金……聘用金?」

她從圍裙口袋掏出錢包,抽出五千圓鈔票,放到桌上。

「算個整數,就這張吧。然後,酬金的部分――」

「不,到時再……」

「一年如何?」

「什麼?」

盛田女士縮起身體,又說一次「眞對不起」。

柳太太強勢地繼續道:

「垃圾集中處的打掃值日,替你輪一年,如何?」

「這……」

「要是調查起來很麻煩,就延長成兩年。超級麻煩的話,就三年。可以吧?好,就這麼決定。」

在我的故鄉也是如此,當地的歐巴桑所向無敵。

「早餐算我請客。」

「不行,不行,我來付。」盛田女士說。

「別這樣,是我提議的。」

「太不好意思啦。」

「對了,盛田女士,你上班要遲到嘍。」

聽著兩人爭論,我寫下「聘用金五千圓整」的收據。

2

地主竹中家光是在北區,便擁有五棟公寓和兩棟透天厝。這些出租物業的管理,交給田上新作一手包辦。他就是我們的巡迴管理員。

公寓需要定期清掃周邊環境和清理垃圾,但獨棟的出租房屋,由房客自行負責清潔,因此我有一陣子沒見到管理人,不過他曾告訴我聯絡用的手機號碼。

我一撥號,管理人立刻接起,劈頭就問:「哦,果然不行了嗎?」

「什麼?」

「熱水器。」

我租的老房子,中央熱水器似乎大限將至。

「不,幸好熱水器沒事。其實,我是為了工作聯絡你。」

「工作?杉村先生的工作嗎?」

太好了!他相當替我開心。

「那我去你那邊,順便查看排水溝。」

聽到公寓或物業管理員,一般都會聯想到大叔般的外表,但我們的巡迴管理員不一樣。他比我年輕,三十一歲,熱愛健身和運動,體脂率(推測)只有一位數,執勤時總在光頭上綁條頭巾,穿著胸口繡有「管理員」三個字的工作服。

田上駕駛著他的業務用車――後面裝設工具箱的五段變速自行車過來。

「你好,我先去瞧瞧排水溝。」

進行調查中,一般不能透露委託人的身分,但這次盛田女士本人提過「或許我去問清楚就好,於是我直接說出實情。

田上微微睜圓眼,「哇!原來三雲奶奶還活著嗎?」

「意思是……?」

「那個時候,也就是一0二室變成空屋的時候,其實並不是很確定她是不是眞的逝世。等等我查一下日期。」

他從腰包取出智慧型手機,開始操作。

「我都用這個記錄業務日誌。」

「你好認眞。」

「需要查資料時挺方便。」

找到了,他停下手。

「我是在三月二十日清理三雲奶奶的私人物品。在那之前,我通知過其他房客,盛田女士沒記錯。」

――你有沒有借東西給三雲女士?

「有什麼內情嗎?」

田上滑動手機畫面,再次確認日期,抬頭回答:「再上一個月的二月四日,三雲奶奶打電話到我的這個號碼。」

――抱歉,我付不出房租。

「然後,她說……我活得太累,我要去死。聲音非常虛弱。」

田上聞言,嚇一大跳。

「我立刻說:不可以講這種話!你在哪裡?公寓嗎?但三雲奶奶只是不停道歉。」

――東西都幫我丟掉吧。房東和你都對我這麼好,眞的對不起。

「那通電話有沒有顯示號碼?」

「是公共電話。」

田上隨即趕到「竹中粉彩公寓」。

「我騎自行車衝過去,發現門沒鎖,大概是想為我省點麻煩吧。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不見三雲奶奶的身影。」

她的住處本來就沒什麼東西。

「著手整理後我很驚訝,她的住處沒家具、沒電視、沒墊被,也沒床墊,連電話都沒申請。」

「手機呢?」

「才沒有手機呢。我看一下,三雲奶奶搬進來是在……」

他又以手機查閱日誌,接著道:

「前年,二00八年十二月四日,房東特地關照過,提醒我新房客是沒電話的老人家,要我偶爾去探望。」

我們的房東就是這麼好心。

「所以,我特別留心。不過,要是三不五時上門,擔心會太打擾,我都趁打掃時順便去瞧瞧。夏天炎熱的日子,就注意有沒有開空調。」

「她會開空調嗎?」

田上搖搖頭,「她說老人家不怕熱,真的很熱,會去超市吹冷氣,廚房裡堆滿杯麵,沒看過其他食材。而且, 一年到頭都這樣。」

杯麵一個才九十八圓嘛,田上解釋。

「她過得非常節儉,感覺是省到不能再省的地步。」

「她有家人嗎?」

「我沒問過,詳情房東比較清楚。還有,清空屋子時,有一些東西不好丟掉,我全交給房東,應該還收著。」

「那就太感謝。」

「要是三雲奶奶還活著,就能物歸原主。」

雖然有些靦腆,田上開心地笑道:

「實在太好了。原來她沒尋短,回心轉意。」

「還不清楚是不是眞的。」

「清理屋子時,我不好隨便向其他房客亂說,況且不是什麼喜事。竹中太太吩咐我告訴其他人三雲奶奶逝世,我總覺得心虛。」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

「田上,你看過三雲奶奶化妝嗎?」

他愣一下,「化妝?」

「搽口紅之類的。」

「不,沒有。我上門清理管線時,盥洗室里只有牙刷和肥皂盤。」

住在「粉彩公寓」的三雲勝枝,窮困到――或節省到只吃泡麵,連洗髮精都不買。這樣一個老婦人,在二月向管理員傾訴生活窮因,留下一句「我要去死」,消失無蹤,然後十一月再度出現,看起來過得富裕又幸福。

眞的是同一人嗎?不是長得相似的別人嗎?

「杉村先生……」

我從筆記本上抬頭一看,田上顯得浮躁難安。

「或許我不該多嘴……」

「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

「我覺得三雲奶奶有點像在跑路。」

跑路?

「你是指,有人在追她?」

「只是隨便亂猜,但我當下想到的就是欠債。所以,我猜她是不是連夜從哪裡逃離,流落到『粉彩公寓』,東西才會那麼少,然後就這樣空無一物地生活。」

「搞不好情況不妙,又必須馬上逃離?」

田上點點頭,「我看過幾個這樣的例子。」

「我知道了,謝謝你。我也會向房東打聽一下。」

「關於公寓的事,要找彩子女士。」

竹中家位在鄰町,三代同堂,除了戶主竹中夫妻以外,還有大女兒夫妻一家、大兒子夫妻一家、二兒子夫妻一家,及單身的三兒子和二女兒。

約莫是對我感興趣,簽約當天,房仲商將我介紹給他們全家,但我記不得每個成員的長相、名字和序列組合。房仲商和田上這些與竹中家相關的人員,為了避免混亂,私下都以代號來稱呼。

「彩子女士是哪位?」

「二號媳婦啊

。」

這是指二兒子的妻子。雖然失禮,但這樣稱呼確實方便。順帶一提,代號是柳太太取的。不過,她不是記不住,只是覺得好玩。

竹中彩子(二號媳婦)是身材苗條的美女。

――私家偵探?就是像馬修.史卡德(注)吧。

(註:馬修.史卡德(Matthew Scudder)是美國小創家勞倫斯.卜洛克( Lawrence Block,一九三八~)筆下的私家偵探角色。)

初次見面,她一臉興味十足。

我非常喜歡推理小說。

不好意思,誰是史卡德?」我一問,她笑著借我幾本口袋書。那是美國的私家偵探小說。

之後,竹中家二號媳婦與我便親近起來(當然,完全謹守房東媳婦與房客的分際)。此刻也不例外,一聽說緣由,她立刻搬出一個小紙箱。

「不動產契約全交給諸井先生處理……」

這是指曾為我仲介的不動產公司社長諸井和男。公司的名稱有點搞笑,叫「諸諸房屋」。

「要是連房客留下的物品都請他保管,實在過意不去,所以暫時收在我們家裡。」

原來三雲奶奶還活著啊,她低喃。

「還不清楚。我能打開看看嗎?」

「請便。」

竹中家很大,但並非豪宅。這裡的土地本來就大,最早是邊緣有棟雙層房屋,配合孩了們成長逐漸增建,最後成為風格獨特的拼接大屋。像我這種並非貴賓的客人,通常會帶到拼接屋角落的一個房間。這裡設有簡樸的會客區和檔案櫃,牆上掛著神秘的抽象畫,有時會更換。據說是就讀藝術大學的三兒子的大作。

「沒有衣物。不是三雲奶奶拿走,就是不想被人看到,先丟掉了吧。所以,這箱子裡的――這麼講不太好聽,只是一堆不要的東西。」

確實如此。用過的信箋組、沒水的舊鋼筆、空的零錢包、交通安全護身符、隨身針線盒、鈴鐺小吊飾,鏡架彎曲的老花眼鏡,唯有平裝書尺寸的布書套,還裝在薄塑膠套里,也許是新品。

「清潔劑、刷子、洗衣夾之類丟掉了。」

幾雙拖鞋和鞋子,也都送去垃圾集中場。意外地,難以丟棄的是一條蓋被、毯子和兩枚座墊。

「還很乾淨,曬過後換了被單,捐給町集會所。」

「你記得三雲女士是怎樣的人嗎?」

「記得。簽約時,是我和婆婆到場。」

她是個嬌小的老奶奶。

「如果她活著就好了。」竹中家二號媳婦表情有些苦澀,「要是過得不錯,怎麼不來跟我們打聲招呼?」

「你們對這名房客特別優惠吧?」

竹中家二號媳婦點點頭,「免押金、禮金,還免保證人, 一開始的房租也等她年金入帳再支付。而且,我婆婆借她兩萬圓,暫時充當生活費。」

當時,三雲奶奶幾乎快流落街頭――她壓低聲音。

「來到『諸諸房屋』時,三雲奶奶只帶一個包包。」

面對明顯經濟困窘、別有隱情的三雲勝枝,「諸諸房屋」沒拒於大門之外,而是為她介紹竹中――有個善心的房東。

然後,竹中夫人和二號媳婦前往「諸諸房屋」。

「一看到三雲奶奶,我就知道婆婆不會拒絕,果然如此。」

不過,她們問出相當深入的內情。

「你問我記不記得那位老奶奶的長相,我沒自信,不過她的經歷我倒是記得。我實在太震驚,世上居然有那麼狠心的女兒,會那樣對待母親。」

竹中家二號媳婦的表情變得嚴峻。

「三雲奶奶丈夫早逝,和女兒相依為命。她一個女人家,努力將女兒拉拔到高中畢業。」

女兒畢業後找到工作,結了婚,但在快四十歲時離婚。

「由於沒孩子,她一個人回到三雲奶奶那裡,後來也沒再婚。」

――或許是太寂寞。

三雲女士這麼告訴她們。

「她女兒迷上奇怪的東西,愈來愈不可自拔。」

「迷上奇怪的東西?」

竹中家二號媳婦皺起眉,「當下我聽不太明白,現在也不曉得該怎麼解釋,是屬於算命那一類嗎……」

總之,是迷上一個會吐出「神諭」的「大師」,捐錢給他。

「噢,這種情形頗常見。」

今天第二次產生相同的感想。

「我婆婆認為『一定是斂財宗教』。」

女兒將賺的錢都捐出去,執拗地逼迫母親布施給「大師」。三雲勝枝不願意,兩人便鬧翻。

「最後,女兒投奔『大師』。不曉得是去當情婦,還是弟子。」

那是二00八年十二月,約一年前的事。

「麻煩並未就此結束吧?」

「是啊。」

為「大師」散財的女兒,繼續回來找母親要錢。三雲勝枝不願意,她就擅自取走錢包或抽屜里的現金,或變賣值錢的物品。

「還有,那個女兒啊……」

竹中家二號媳婦換上不齒的口吻,表情像吃到酸東西。

「聽說嘴巴非常厲害。她會等到三雲奶奶年金入帳的日子,才上門要錢, 一下哭、一下求,胡扯麼奉獻淨財給『大師』,也是為母親消業積福。三雲奶奶在我們面前說到快掉淚。」

――我這個做母親的不是寵孩子,只是笨。女兒多說幾句,就硬不起心腸拒絕她。

「那女兒還說『媽不借錢給我,我就去找小額信貸』。」

――居然想去干那種傻事,我嚇到腦袋空白。

「三雲奶奶把壓箱底的老本,三百萬圓的定存解約,女兒全拿走。」

再麼樣都太傻,―― 竹中家二號媳婦語帶嘆息,就像在為自己不平。

「現在的小頷信貸又不可怕,女兒說要借,就讓她去借嘛。」

「在老人家看來,小額信貸等同高利貸,非常可怕吧。」我安撫道。

不過,積蓄遭到搶奪,年金三不五時受到榨取,生活陷入困境是遲早的問題。即使是難以拒絶女兒的三雲勝枝也忍無可忍,大罵「我要跟你斷絕母女關係」,撕破了臉。

――那約莫是十月初。

「沒想到,女兒居然說要先分遺產,拿走她年金帳戶的提款卡。」

三雲勝枝急忙辦理帳戶變更,可惜晚一步,帳戶被提領一空。加上水電費遲繳,經常拖延房租,管理公司下達最後通牒。

――要是遭人掃地出門,簡直比死丟臉。

於是,三雲勝枝逃離住處,暫時投靠朋友。然而,寄人籬下的生活無法長久。

――只要一.五坪大的空間就好,我想著能不能租個地方棲身……

十二月四日,三雲勝枝搖搖晃晃地踏進「諸諸房屋」。

「三雲奶奶剛結婚時,丈夫的公司宿舍就在這一帶,她還算熟悉。」

――我很懷念從前。

所以才會流落到這個町嗎?

田上猜對了,三雲勝枝眞的在跑路。不過,索討金錢的不是債權人或高利貸,而是親女兒,因此更加難纏。

「竹中小姐,記得三雲女士的女兒叫什麼名字嗎?」

竹中家二號媳婦眨眨細長的眼,「不記得。這麼說來,三雲奶奶沒提過。」

眞是疏忽了,她十分懊悔。

「意外地都是這樣的,畢竟只要說『我女兒』、『你女兒』就懂了。」

「明明會是個線索,眞對不起。」

「不必在意。況且,三雲女士的女兒不一定仍用本名。」

竹中家二號媳婦怪叫一聲:

「我第一次覺得杉村先生像正牌偵探。」

「這箱子方便交給我保管嗎?」

「請,我會跟公婆說一聲。」

房東夫妻正出國旅行。

「去塞納河古堡八日游。」

「提到古堡,是羅亞爾河吧?」

「是嗎?」

「還有一件事,三雲勝枝女士搬進『粉彩公寓』時,有沒有留下先前的住處資料?」

「我們請她填寫遷入申請書,文件應該在諸井先生那裡。」

我抱著紙箱,辭別竹中家。

羅亞爾河古堡之旅――我曾和離婚的妻子討論過這項行程,希望哪一天能同游。

――等到我們上了年紀,頭髮都白了再一起去吧。

想起不該想起的事了。

3

「諸諸房屋」有限公司,位於京濱東北線的王子車站前,一棟大型住商大樓的一樓。上門一看,幸運的是諸井社長在辦公室,很快理解我的來意。

三雲勝枝在「粉彩公寓」的遷入申請書上填寫的原先的住址,是江東區森下町的

「森下安潔公寓」二○三室。森下町,是鄰近隅田川下游的老街。

「當時你聯絡過這裡嗎?」

「沒有、沒有,完全沒接觸。萬一害三雲女士又讓她女兒找到就糟了。」

諸井和男社長的外貌,是典型的日本中年上班族,但一戴上墨鏡,立刻變得像「道上兄弟」。對房仲商來說,有時相當方便。

「杉村先生,如果你要去那裡,先吃午飯吧。」

於是,我們一起去附近的咖哩店。

「原來三雲女士仍活著啊…………」

「不,還不清楚。」

與這件事有關的人,都不認為盛田女士看到的是長得相像的陌生人。我正覺得他們心地真是善良,社長便笑道:

「我才不是老好人。當時我就覺得挺可疑,因為我也接到三雲女士的電話。」

原來不單單打給田上。

「她蚊子般輕聲說沒錢,付不出房租,活著也沒意思,所以要去死。電話隨即掛斷。」

電話是打到公司的代表號碼,來電顯示一樣是「公共電話」。

「你覺得什麼地方可疑?

諸井社長立刻回答:「因為她的房租都定時繳納。」

三雲勝枝從未遲繳「粉彩公寓」的房租。

「付不出房租跑掉的人,通常會先出現遲繳紀錄。然而,三雲女士每個月都按時繳交房租、彩子小姐沒提到這一點嗎?」

諸井社長表示,如果房客遲繳租金,他們會馬上向負責公寓出租事務的竹中彩子報告。

「就是竹中家的大媳婦。」

「彩子小姐是二兒子的太太。」

「咦,是嗎?那一號媳婦是麻美小姐嗎?」

就像這樣,我們一下便搞糊塗。

「接到電話後,我們根據契約上的條文,等待超過一個月,才清空一0二室,完全符合規定。」

由於沒收到下個月的房租,解除租賃契約,清理遺留的物品。

「你們考慮過向警方通報三雲女士失蹤嗎?」

諸井社長明確回答:

「二號媳婦問我是不是該報警比較好,但我制止她,認為最好不要。」

「那麼,從之前的住址來看,是江東區公所的轄區嗎?你們沒去詢問,確認有無收到三雲勝枝的死亡通知――」

「才沒有呢,我們不會這麼多事。」

記得三雲勝女士的女兒叫什麼名字嗎?」

社長拿著咖哩匙,思索三秒。,「SANAE,漢字應該是一般的『早苗』。」

「三雲早苗是嗎?」

「大概吧,畢竟都離婚回去跟母親住了。啊,也可能沒從夫姓改回舊姓。」

要看離婚時的狀況。

「杉村先生,你瞧瞧申請書的附件,有三雲女士的健保卡影本。」

我翻閱社長遞出的薄薄檔案,確實有健保卡影本。

「昭和十五年五月出生……」

「對。一九四0年出生,所以搬進『粉彩公寓』時是六十八歲。現在還活著,就滿七十歲。」諸井社長苦笑。「不是盛田女士不會看人,其實我第一次在店裡見到三雲女士,也覺得她是年近八十的老奶奶。她外表眞的很蒼老,恐怕這輩子就是過得那麼苦吧。」

――我就知道婆婆不會拒絶。

我漸漸體認到二號媳婦這句話的含意。

「那個年代死了丈夫,一個人外出工作,將孩子養到高中畢業,實在是非常辛苦。當時不像現在,有這麼多社會福利。」

「三雲女士以前是做什麼的?」

「聽說是在成衣公司工作。結婚時辭掉工作,丈夫過世後又回去公司,一直做到退休。」

社長「嗯,嗯」點著頭,漸漸想起來,注視著我說:

「竹中家善待那樣的老人家,是件好事。不過,我畢竟是生意人,即使有年金可付房租,也得弄清楚她能領多少。」

「這我當然明白。」

「她重新進公司後,屬於計時人員,不是全繳厚生年金(注),繳國民年金的期間比較長,以能領到的錢很少。」

(註:日本年金制度的一種,在五人以上公司工作者需繳納此種年金,其餘納入國民年金制度。)

可是啊……他不解地歪頭。

「再怎麼少,年金每兩個月都會固定支付一次。在『粉彩公寓』安頓後,女兒也沒來討錢,只是為了錢的問題,不會突然被逼得想尋死。」

我在咖哩香中點點頭。

「於是,我設想各種可能性。比方,檢查出嚴重的疾病。」

癌症,或心臟病之類的。

「某些從外表看不出來的重病。」

「治療需要花上大筆醫療費。」

「因為必須對抗病魔,想必會對往後感到不安,然後鑽起牛角尖,心想乾脆一了百了。」

在這樣的情緒下,打電話給社長和田上,從「粉彩公寓」消失。雖然不清楚是不是眞的死去,不過――

「不無可能。」

「另一個可能的狀況是……」社長表情痛苦得一歪,「三雲女士的女兒找到她,或是三雲女士自行聯絡女兒,破鏡重圓,啊,她們不是夫妻,不能這樣形容。」

我明白他想表達的意思。

「不過,三雲女士可能主動回去女兒那裡嗎?」

「這就是親子關係的奧妙之處。她似乎沒別人可依靠,她們又是孤兒寡母。」

約莫是在「粉彩公寓」安頓後,三雲勝枝感到寂寞,不然就是擔心起女兒。

「這是最有可能的。眞是如此,很難坦白說出口吧?我也就罷了,她怎麼有臉跟竹中夫人說?」

房東那麼照顧她。

「只是默默消失,萬一房東報警搜尋就麻煩了,才會說什麼『我要去死』,含糊其詞,一走了之。」

這都是我猜的啦,社長笑道。

「如果是其他情況,三雲女士就算還活著也不奇怪。不過,變得比之前更時髦、有錢,我就不懂了。」

沒錯,這個問題極為費解。還有,陪著她的年輕女孩是誰?

「關於她女兒早苗信仰的『大師』,你曾聽說什麼嗎?」

諸井社長搖搖頭,「反正是騙人的斂財宗教吧。」

和竹中夫人意見相同。

我在咖哩店前和社長道別,前往江東區的森下町。我第一次來,街道井井有條,循著街區告示版一路走去,很快就找到「森下安潔公寓」

那是一棟雙層公寓,灰泥外牆,平屋頂,通道和階梯都在戶外,洗衣機也在戶外,一、二樓各有有五戶,看起來,像是「竹中粉彩公寓」加上幾戶,再放置二十年後的模樣。

戶外階梯靠外面這一側設有金屬信箱,上下兩排各五個,一樣十分老舊,處處生鏽,有些還凹陷。

二○三室的嵌式名牌上標示:

「三雲」。

我站在原地思忖片刻,走上戶外階梯,按下二○三室的門鈴。

一聲、兩聲、三聲。第三聲「叮咚」響起時,傳來開鎖聲。門系著門鏈,打開約十公分寬。

「不好意思……」

從門縫間露出臉的,是一名褐色長髮的年輕女子。她穿著成套的皺巴巴運動服,似乎剛起床,嫌刺眼地眯著雙眸。

「抱歉突然打擾,請問三雲女士在嗎?」

褐發女子眨眨眼,「三雲女士?」

她的話聲頗沙啞,我應道:「是的。」

「你是哪位?」

「敝姓杉村,來找三雲勝枝女士。」

褐發女子訝異地看著我

「找勝枝女士?」

「對。」

「不是早苗女士?」

我努力保持表情不變:

「早苗女士,是勝枝女士的女兒吧?她住在這裡嗎?」

門突然關上,我在原地等待。

不久,門又打開。這次門鏈也拿下來,現身的是另一名女子,比剛才的褐發女子更清醒一些。她穿長袖襯衫和牛仔褲,一樣留著褐色長髮,在後腦綁成一束,三十歲左右。

「抱歉,你是哪位?」

語氣俐落。仔細一瞧,她身後除了剛才的褐發女子,還有一名黑色短髮、穿熱褲的年輕女孩(可能不到二十歲),挨在一起望著門口。

三個人神情都很不安。

「敝姓杉村,是偵探事務所的人員。」

我遞出事務所的名片。

「我在找三雲勝枝女士,想聯絡上她。我知道她一直到二00八年

十月都住在這裡。」

長袖襯衫女子撩起落至額上的一綹髮絲,交互看著我的名片和臉。

「偵探事務所?」

「是的。」

「不是管理公司的人嗎?

「不是的。」

接著,她問了個超乎我現階段預期的問題:

「也不是警察?」

我裝出適度驚訝的表情:

「你們遇上什麼問題,需要求助警方嗎?」

我表現出恰當的關心,或許是這樣的態度起了效果,長袖襯衫女子瞥身後的兩人一眼,回答:

「我們不認識勝枝女士,從來沒見過早苗女士的母親。」

「原來如此。你們是早苗女士的室友嗎?」

「嗯,對。」

後面的短髮女孩補上一句:「我們是星友。」

長袖襯衫女子猛然回頭,仿佛在叫她不要多嘴,隨即轉回來,掩飾地說:

「是室友。早苗女士也住在這裡……」

她眼神遊移,欲言又止。我盡力維持懇切的表情等待。

這番努力是值得的,她繼續道:「不過她不在。」

「出門了嗎?」

「這……不太清楚。」

現場的三人里,她似乎屬於大姊頭的角色,也因此顯得最為不安。看得出那不安已滿到杯子邊緣,我這樣的第三者一問,就會溢出來。

「她大概三個月不見人影。沒來『聖域』,手機也打不通。我們不曉得早苗女士去哪裡。」

聽完她們的話,我拿著長袖襯衫女子翻遍屋子挖出的「森下安潔公寓」管理公司負責人的名片,前去拜訪。地址在一站之外的地下鐵車站前。

現身的負責人年輕時尚,穿著貼身的體面西裝,髮型也頗帥氣。我說明聯絡不上三雲勝枝和她女兒早苗,正在找她們。

一開始有些雞同鴨講,但對方聽著,出現狐疑的神色,接著慌張起來。

「那房租呢?帳戶還在吧?」

令人驚訝的是,不僅是三雲早苗,他以為勝枝也仍住在「森下安潔公寓」的二○三室。這是有理由的。

從他進公司以前,三雲母女一直住在「森下安潔公寓」,是模範房客。然而,從二00八年春天起,接連發生房租戶頭扣不到款的情形。打電話一問,三雲勝枝便急忙親自過來繳房租,但到九月底,她終於開口要求:

――能不能請你們寬限一陣子?

「又不是古裝劇的大雜院,辦法隨便通融。我告訴她,如果欠繳房租,一個月後就得請她搬出去。那次她似乎設法籌到錢,付清房租。」

可是,十月又扣不到款,電話也打不通。負責人前往一看,二○三室無人應門,天然氣總開關緊關,電錶也沒在跑。由於天然氣和電費都沒繳交,遭停止供應。這部分和剛剛竹中家二號媳婦說的內容符合。

這時,負責人才聯絡同住的女兒早苗,而不是找簽約當事人三雲勝枝。由於緊急聯絡人填的是早苗的手機,他打過去說明狀況,早苗便驚慌失措地衝到管理公司。

――對不起!我和媽媽吵架,暫時離家出走。媽媽一個人可能管不好錢。

實際上,當時三雲勝枝四處投靠朋友,幾乎快淪為遊民,到了十二月初,總算住進「竹中粉彩公寓」。

三雲早苗立即付清欠繳的房租。

――我想辦理變更手續,以後房租都從我的戶頭扣。

當時事情就這樣解決,隔年的二00九年三月,二○三室更新租約時,早苗說:

――我媽年紀大了,能不能改成用我的名義簽約?要重新簽約也沒關係。

取得房東同意(重新簽約,又能拿到一筆禮金,何樂而不為?),管理公司便幫忙處理,就這麼一直到今天。

連母親的棺材本都搶奪一空(或者,正因如此?),三雲早苗出手卻相當大方――暫且不提這一點。

我不像竹中夫人那樣心胸寬大,不過,目前我不會揭發三雲早苗瞞著房東,擅自找三名室友 (這可能違反租約) 。因為我對這名愛打扮的年輕負責人感到憤怒,但不是他拒絕我的要求的緣故。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