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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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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等紅綠燈時,雨水變成大朵的雪花。

趁綠燈穿過斑馬線,踏進正面大樓「指定看護保險特定設施 花籠安養院」入口的自動門,一名靠在入口門廳的大窗戶旁,看著外面的中年男子立刻轉過頭,向我走近。

「是杉村先生嗎?」

他穿襯衫配領帶,藍色夾克的胸口別著附照片的證件。

我們迅速交換名片。男子的名片是彩色印刷,附有和證件一樣的圓臉照片。「社會工作師 花籠安養院經理 柿沼芳典」。

「很快就找到這裡嗎?」

「是的,我的事務所在附近。」

「這樣啊。不過,天公可眞不作美。」

一早就開始下雨,但現在窗外雪花紛飛,一片雪國景色,幾乎讓人忘了這裡是埼玉市南部的市區。

「大衣和雨傘請交給我,這邊走。」

大廳設有櫃檯,但此刻沒人。看似提供給訪客的幾組會客沙發空空蕩蕩。沒有背景音樂,鴉雀無聲。

「現在是早餐後的休息時間。」柿沼經理解釋:「下午就會熱鬧起來,也會有外面的訪客。」

「原來如此,抱歉在這種時間打擾。」

「相澤先生較早到。房間在二樓,走樓梯好嗎?」

「當然。」

敞開的防火門外,樓梯間陰暗冰冷。牆上油漆有漏水的痕跡,階梯上的止滑條處處脫落缺損,與大廳是天壤之別。大廳以暖色系的裝潢和擺設統一風格,既溫暖又舒適。我彷佛看到不能見人的後台。

再次來到華麗舞台的二樓一看,壁紙是苔綠色,鋪米黃色油氈地毯的走廊旁,木紋拉門一字排開,清潔明亮而溫暖。

「這一樓都是單人房。武藤寬二先生住的是二○三室。」

他指示的單人房拉門敞開,一名大塊頭男子正在忙碌。衣著輕便,是毛衣搭牛仔褲。

「相澤先生,客人到嘍。」

柿招經理出聲打招呼,男子迅速回頭。

「幸會,我是杉村偵探事務所的杉村三郎。」

我在單人房門口輕輕頷首。

「呃,嗯。」男子發出曖昧的應聲,「幸會,我是相澤幸司。」

他毛躁地摸索牛仔褲口袋,朝室內努努下巴。

「不好意思,裡面很亂。咦,我忘記帶名片盒出門嗎?」

對方似乎不是嚴謹的人。

「我可以保證,這位就是相澤先生。」柿沼經理和他似乎頗熟。「那麼,有什麼事請叫我。」

柿沼經理關上拉門離開。

這是約三坪大的房間。一個按鈕就能操作的看護床,設在要處的扶手,顯示出這是安養院的單人房。除此之外,設備與一般商務旅館大同小異。

房間確實挺亂。單門衣櫃和床邊的五斗櫃抽屜都開著,東西全堆在床上。幾乎都是衣物,也有雜誌和書籍。其中成人紙尿布的包裝特別引人注目。

相澤先生拿起一旁布面高腳椅上的大型波士頓包。

「請坐。」

然後,他收起笑容,面向我。

「如果要認眞調查,最好讓偵探看一下我爸的私人物品,所以請你來這裡。抱歉,要你跑一趟。」

他的父親武藤寬二,在上上個星期一 ,二0一一年一月三日上午五點三十二分,心肌梗塞逝世,享年七十八歲。從逝世的兩個月前起,他對安養院的工作人員和柿沼經理,還有一次是對兒子相澤先生,不時進行告白。儘管斷斷續續,但摻雜許多具體的事實。

他說自己殺過人。

而我被找來,就是為了調查這番告白的真實性。

「我爸是在去年三月住進這家安養院。」

相澤先生坐在床上,微微蜷著背說。

「在那之前,我們會利用這裡的短期住宿服務,他也挺中意,覺得住在這裡可以放心。他都會自己做這類決定。」

相澤先生一雙大手的粗手指不安地動著。

「所以,雖然我想在家照顧爸爸,但他的腿不行,沒辦法走路,也曾跌倒骨折,就算能坐輪椅,一個人上下輪椅仍有困難。」

如廁也不方便――的聲音變小。

「我和內子都是全職工作,實在難以負荷。」

將年事已高、日常生活需要貼身照護的父母送進安養院――明明不是可恥的事,也沒人有資格有責備,孩子卻會於心不安,無法不為自己辯護幾句。我的父親病逝,母親健在,但我能體諒他的心情。

「我能理解,這裡的環境相當不錯。」

「嗯,唔,我想最起碼讓他住單人房 」

「令尊喜歡將棋(注)嗎?」

(註:從中國傳至日本的棋類遊戲,也稱日本象棋。)

仔細看看留下來的雜誌,全是將棋雜誌。書籍也都是棋士的評傳,及將棋專書。

相澤的笑容回到臉上,「我爸最喜歡將棋,這是他唯一的興趣。」

「他厲害嗎?」

「我完全不會下棋,所以不懂,不過我爸會玩高級玩家的電腦遊戲。」

「那應該很有一手。」

「他常玩『詰將棋』。我爸說那算是一種謎題,跟將棋又是另一種樂趣。」

他懷念地眯起眼。

「只是,這些興趣也……跌倒撞斷腰骨,是在三年前吧,大概從那個時候開始,漸漸沒辦法玩。體力不支,可能也沒辦法專心。頂多看看電視上的對弈轉播,或翻翻雜誌。」

決定搬進這裡,收拾行李時,相澤先生本來想把父親在家愛用的棋盤和棋子放進去,但父親說:

――那些東西留著吧,有人想要就送出去。

「不過,他並未痴呆,所以……」

即使欲口又止,我也曉得他的意思。該進入正題了。

「首先,我想請教,相澤先生的家人都同意這次調查嗎?」

相澤先生不僅塊頭大,五官也很碩大。雙眼圓滾滾。

「不,內子和兒子一無所知。聽到我爸那番話的,家裡只有我一個人。」

「原來你有兒子。」

「對,有兩個。我們家共五個人,我爸單身――啊,這樣說挺奇怪。他和我母親年輕時就離婚,之後一直單身。」

「原來如此,你也沒告訴家人。」

「這不是能隨便說出口的內容。」

他的表情不單是嚴肅,還帶有一絲怯意。

「柿沼先生和這裡的工作人員,有沒有可能告訴你的家人?」

「不會,我請他們不要透露。」

畢竟不是什麼好聽的內容――他壓低聲音。

「要是我爸以前開車肇事逃逸,或酒後發生衝突,失手打死人之類,還算好的――說好也是有語病啦。」

他語氣急促,表情歪曲。

「但這件事……說白一點,就是我爸,呃……做了像變態一樣的事……」

我平靜地打斷:「目前不清楚是不是事實。」

「咦?"啊,對。」

「那麼,我只跟相澤先生一個人聯絡和報告。」

麻煩你了,相澤先生彎下龐大的身軀行禮。

「說明一下我們事務所的規定。這類調查會先收取五千圓當聘用金。一星期後進行初步調查報告,到時再討論是否繼續調查。如果決定繼續調查,會說明大概需要多少費用……」

相澤先生的嘴巴張成一個「0」字型,於是我停下話。

「五千圓?只要五千圓嗎?」

「第一個星期花的幾乎都是交通費。除非去太遠的地方,否則五千圓應該足夠。」

其實是,去年十一月,杉村偵探事務所開張後接到的第一個案子,聘用金就是五千圓,而且案子順利解決,為了討個吉利,訂下此一價碼,不過這就保密吧。

相澤先生又微弱地「哦……」一聲,接著笑道:

「沒有啦,竹中太太說杉村先生是個規矩的人,看來是懼的。幾乎是憨厚到家――啊,說人家憨不好。」

「不會。」

竹中太太是我租來當事務所兼住家的老房子的屋主,是一位資產家夫人。相澤夫妻在池袋經營義大利餐廳,竹中一家似乎是他們的熟客,由於這層關係,才會把我介紹給他。

「那麼,不好意思,接下來的內容我會做筆記。」

我取出淡黃色筆記紙和原子筆,相澤先生在床上重新坐好。

「方便起見,武藤寬二先生吐露的內容,我就稱為『告白』。首先,這番告白有哪些人聽到?」

「我,柿沼先生,及負責照顧我爸的看護見山小姐。啊,還有一個人,不過他不是直接聽我爸說,說,是我

們交談時,他恰巧在場。」

是清潔人員之一 ,名叫羽崎新太郎的青年。

「我爸突然說起那些話時,他剛好來打掃,便聽到了。」

相澤先生從外套口袋取出智慧型手機。

「我們餐廳周四和周日公休,我習慣在周四下午來看爸爸。呃,行事曆在――」

他操作手機。

「對,是上個月十六日。當時,羽崎匆匆忙忙趕到,道歉並解釋他去幫忙廚房大掃除,晚了一此來打掃。會客時間是下午,一般打掃和洗衣之類的雜務,應該上午就結束。」

羽崎打掃整理時,相澤先生坐在角落――

「我爸坐在床上看電視。在這裡,他大部分都是像這樣打發時間。」

電視播著下午的綜合新聞節目。

「沒多久,我爸開始嘟嘟噥噥。」

――這種情況啊,像附在身上的髒東西,擋也擋不住。

「我問他在說什麼,他伸手指向電視。電視湊巧在播一名年輕女子慘遭殺售的新聞,詳情我記不清楚……」

查一下應該就知道。

「令尊指著那則新聞,說『像附在身上的髒東西』,是嗎?」

「對。所以,我回應:是這樣嗎?就像遇到路煞吧,真可憐。我爸又說:不僅是被殺的人,殺人的也一樣。」

――會幹出這種事,就是被壞東西纏上,自己是無可奈何的。

相澤先生收起智慧型手機,大手按在額頭上。

「請稍等,我說明一下正確的對話內容。」

――爸的觀點眞奇特。

――會嗎?不過有些事,自己也無能為力吧?

――唔,或許有某些原因。比方,為了分手爭吵之類的。

――不是那樣,這個女生是遭到攻擊吧?是被壞東西附身的男人幹的。就是有這種情況,我再清楚不過。

――爸怎會冒出這麼奇怪的話?說得彷佛你有經驗。

――明明完全沒那個意思,卻一時腦門充血,鑄下大錯。

我停下原子筆,「腦門充血,鑄下大錯?」

「對。」

「他確實是這樣描述嗎?」

相澤先生點點頭。「我無從附和,含糊笑笑,敷衍過去,對話就到此結束。」

「令尊沒繼續說嗎?」

「對。不過,他用非常可怕的表情瞪著電視,我默默一起看。這時,羽崎表示

『我打掃完了先失陪』,準備要離開,我便跟著他到走廊。」

――我爸剛才冒出奇怪的話,請不要放在心上。

「他有什麼反應?」

「他露出不懂我在講什麼的表情,但畢竟是年輕人,相當老寶,看起來有些驚慌。」

我覺得滿尷尬――相澤先生搔掻頭。

「後來,我留在這裡將近一小時,觀察我爸的情況,不過沒任何異狀。他沒再冒出奇怪的話,因為,聞播完,就開始重播懸疑劇。」

――爸,你常看這類電視劇嗎?

――這很無聊,我才不看,只是讓電視開著而已。房間太安靜我會睡著。

「我以為是爸爸推理劇看太多,把劇情和現實混淆,想試探一下,但看來並不是。」

相澤先生返回時,父親開著電視,在看將棋雜誌。

「那天我回家後,仍十分掛心,周日又來找柿沼先生商量。」

柿沼經理是管理這家安養院的照護、生活相關事務的負責人,也是與家屬的對應窗口。

「我和柿沼先生滿聊得來,於是我告訴他,其實周四發生這樣的事,沒想到……」

――寬二先生也跟你提起這件事嗎?

「柿沼先生解釋,我爸對他和看護兒山小姐說出類似的內容。從上個月,也就是十一月初起,前前後後說了幾次。柿沼先生很猶豫要不要向我報告。」

我們立刻請看護見山小姐過來,說明狀況後,她也一臉困惑。

「她安慰我,有時老人家會突然冒出奇怪的活,驚嚇旁人。」

不過,相澤先生從看護見山看護那裡,聽到三個具體的細節;寬二先生提到他形容為「鑄下大錯」的事,是發生在「昭和五十年八月」,「有個年輕女子遇害,但兇手沒有落網」,「當時我住在東京的城東區」。

「在我看來,事情愈來愈令人擔憂。」

「之後,令尊曾再提起這件事嗎?」

「沒有,對我只有那一次。」

「你主動問過他嗎?」

「或許我應該這麼做,但我問不出口。我只跟柿沼先生和見山小姐談過。」

他覺得實在無從問起。

「除此之外,令尊有沒有特別奇怪的地方?」

「感覺上沒有……」相澤先生噘起唇,接著說:「也可能是我太遲鈍。畢竟我連爸爸的死亡徵兆都沒察覺。」

一月二日傍晚,寬二先生在安養院的餐廳心臟病發作,緊急送醫,隔天一早便在醫院逝世。

「醫生解釋,我爸的動脈硬化嚴重,全身血管脆弱得像玻璃。由於血液循環不順,他總是手腳冰冷。」

相澤先生突然想起般摩擦雙手。

「血栓塞住大腦,就是腦梗塞:塞住心臟動脈,就是心肌梗塞。主治醫生提過,我爸的情形,隨時可能出事,我早有心理準備,只是沒想到會這麼突然。」

我沉默著,沒說出誰都能想到的安慰話語,比方「幸好沒痛苦太久」。

「不過,現在回想……」相澤先生望著遠處繼續道:「我爸都會在除夕回家,住到元旦晚上,初二的上午回到這邊。我們是做餐廳生意的,過年要營業,我和內子還得四處拜年,相當忙碌,所以我爸也能體諒。然後,上次送我爸回來,他坐在這裡……」

相澤先生輕拍床鋪。

「一臉滿足,笑咪咪地說,伸江――啊,伸江是內子,做的年糕雜菜湯眞好吃。為了避免我爸噎住喉嚨,內子把年糕切得很小塊再煮,都融在湯里,糊糊爛爛的。與其說是年糕雜菜湯,更像添加雞肉,小松菜和魚板的麻糬湯,我爸卻說好吃。」

――眞的謝謝你們。

「他的語氣非常誠懇,可能有不久人世的預感。」

我露出微笑,「如果那是令尊給你的道別,實在教人羨慕。」

「是嗎?」

「是的。」

「那麼,來看看我爸的物品吧。」

約莫是一直坐著交談,他不禁難受起來。

衣物和雜物、消耗品類沒什麼異狀,雜誌和書籍沒註記,沒東西夾在書頁里,也沒特別折起的書頁。

我爸的老照片和賀年卡之類的收藏,雖然不多,但都在家裡。應該會需要看看吧?」

「如果能暫時借給我,幫助很大。令尊的朋友和知交會參加葬禮嗎?」

「我們只進行家祭,僅僅通知親戚。不過,我爸應該有一小本通訊錄――」他環顧室內,苦笑道:「或許在這裡,我找找。」

「麻煩了。因為是要追查過去的事,必須仰賴身邊朋友的記憶。」

不料,相澤先生露出有些困窘的表情:

「這樣啊……可是,杉村先生,坦白講,我不是很瞭解我爸爸。」

什麼意思?

「哦,我和爸爸在十年前重逢――過了年,所以是十一年前。重逢後的事我當然知道,之前就……我小學就和爸爸分開,長達三十年都沒見面。」

2

委託偵探進行調查,對大部分的人來說,都是前所未有,一輩子可能僅有一次的經驗。每個人都不熟悉流程,經常到了後面,才透露出重要的訊息。

「我的父母在一九七○年離婚――那個時候我九歲。我爸是入贅女婿,離婚後就離開家裡。講白一點,他是被趕出去。」

一樣是一月,大概是這個時期的事。

「大過年的,親戚聚集在家裡,決定我父母離婚,我爸必須離開相澤家。約莫一周後,我爸就離開。直到二000年初春,爸爸到店裡來找我,他都下落不明。其實,之前我連他是不是還活著都不清楚。」

我緩緩點頭,「本來想找機會請教為什麼令尊姓武藤,原來有這樣的緣由。」

這對父子之間,有一段長達三十年的空白。出事的昭和五十年,是西元一九七五年,如果寬二先生的告白是事實,就是發生在這段空白時期的事。是離婚後五年,他四十二歲時的事。

相澤先生說:「所以,或許是爸爸到了晚年,不小心吐露我完全不知情的人生經歷,一想到這裡,我就覺得心痛。」

原本我有些納悶,父親提到如此可疑的事,本人又已逝世,孩子卻特地僱人調查,實在教人

不解。若在這樣的背景下,就不難理解。

「容我問個私人的問題,你父母離婚的原因是什麼?」

相澤先生的表情,彷佛看到生理上無法接受的景象,說:

「我母親有別的男人。」

我在筆記寫上「母親外遇」。

「相澤家從我外祖父那一代起,在千葉開設機器零件工廠,叫相澤有限公司。昭和二十四年創業, 一開始是家小工廠,但隔年韓戰爆發,工廠規模一口氣擴大。

是所謂的「韓鮮特需」。

「即使在我記憶的範圍內,生意也做得非常大,全盛時期雇用二十名以上的員工。」

武藤寬二就是工廠的員工之一。

「我母親是獨生女,她對我爸一見鍾情,吵著無論如何都要跟他結婚。母親當時十九歲,外祖父母大力反對,但母親大吵大鬧,威脅不讓他們結婚就離家出走。由於鬧得沒完,外祖父母終於讓步,讓我爸入贅相澤家。」

昭和三十四年春天,兩人結婚,寬二入贅相澤家。隔年的三十五年,一九六年五月,長男幸司出生。相澤有限公司的生意蒸蒸日上,一帆風順。

「我的童年過得非常安逸,沒想到一夕變調,才九歲我就醒悟人生無常的道理。」

相澤先生的母親外遇的對象,是經常出入公司的當地銀行業務員。

「我爸原本只是一介僱工,這是最不利的地方。外祖父不想搞壞和銀行的關係,母親又堅稱她的婚姻欠缺考慮,是一時衝動,想重新來過。這也是當然的,畢竟她都有了。」

相澤先生做出表示懷孕的動作。

「那個時侯,也可能是寬二先生的孩子吧?」

「母親一口咬定絕不可能,我爸完全沒反駁,所以應該是別人的吧。」

室內暖氣頗強,他卻感到寒冷般哆嗦一下。

「這眞是男人的惡夢。不過,從很久以前,他們夫湊恐怕就是名存實亡。在母親,心中,我爸又變得只是一介僱工了吧,我長大結婚生子後,漸漸開始這麼想。」

愛意是會冷卻的,他感嘆道。

「母親不喜歡我爸,一旦愛情冷卻,便沒辦法繼續一起過日子,然後,她無法忍受和不喜歡的男人維持夫妻狀態。她是個千金小姐,從來不曉得什麼叫忍耐。」

一九七0年一月,寬二先生恢復舊姓武藤,兩手空空地離開相澤家。他前腳才剛離開,母親的外遇對象後腳就補上來,辭掉銀行的工作,當上相澤有限公司的副社長,七月正式入贅。秋天,與相澤幸司同母異父的弟弟出生。

「母親和我爸離婚時,說我是相澤家的繼承人,會妥善照顧我。不過,弟弟出生後,'這樣的口頭約定……」大塊頭的相澤先生用厚實的大手掌,在大臉前甩了甩:「忘得一乾二淨。外祖父母和母親,都只關心弟弟,我像是寄人籬下的外人。」

擔任副社長的繼父頗有生意頭腦,將相澤有限公司的事業進一步擴大,這對相澤先生也不是好事。

「繼父待我很冷漠,從沒看他笑過。母親成天巴結討好他,更別提要拉近我們的關係……」

相澤先生的母親甚至說:

――誰教你這麼像你爸。

相澤輕撫寬下巴,笑道:「這張臉和我爸真的挺像,高壯的身材也一模一樣。恐怕是愈大愈像,母親和那個人看著不舒服吧。」

他稱呼父親為「我爸」,但稱呼母親為「母親」,而不是「我媽」。

「由於家裡的狀況,高中我讀寄宿學校,一畢業就去東京上廚藝學校。學費是外祖父出的,生活費靠打工。」

「你年輕時就立志當廚師嗎?」

「我只是希望學得一技之長,自食其力。而且,我想從事與家業完全無關的工作。」

我似乎能理解他的心情。

「成年後,我僅僅回那個家一次,是去參加外祖父的葬禮。當時我以奠儀的名目,

一毛錢不少地將他出的學費全數歸還。除了弟弟以外,底下還有三個妹妹,但直到回去前,我根本不曉得有最小的妹妹。」

後來一直處於斷絕關係的狀態。

「成年後,你想過要找令尊嗎?」

之前對我的問題都立刻回答的相澤先生,第一次略顯躊躇。

「不是完全沒想過。我只是覺得,事到如今再去找他,可能會給他添麻煩。」

我爸或許也擁有新的家庭。

「小時候,心裡對我爸有一種――不,不是恨,應該是失望吧。」

爸爸不肯來接我,連爸爸都不要我。

「被家人當成累贅時,經常幻想、期待爸爸會來接我。過年到神社拜拜,我都會祈禱,希望今年他來接我。很可愛吧?」

「嗯,聽起來挺難過,卻也教人莞爾。」

相澤先生靦腆地笑。「況且,實際上我根本沒有尋找爸爸的線索。既不曉得他的老家在哪裡,和那邊的親戚也不曾打交道。」

重逢後,相澤先生總算能詢問父親的出生地和家人。

「我爸的老家是栃木縣的農戶,非常貧窮。在三男二女中,他排行老二,小學畢業就離家工作,家裡只期待他寄錢回去,不可能資助他。加上入贅相澤家後,他真的是粉身碎骨地拚命工作,連親生父母的葬禮都沒參加。」

離婚恢復武藤寬二的身分後,「他回老家看過一次,但整座建築消失不見。田地變成別人的,誰也不曉得這家人去哪裡。」

爸爸變得比我孤獨――

「雖然耗費三十年,令尊和你終於重逢。」

「對,多虧有電視。」

二000年二月,當時相澤先生和太太一起經營的小餐廳,受到電視節目報導。

「現在的店開在池袋西口,不過當時的店位在東口的住商大樓里,實際上是僅有兩坪的小店,如今回想,我眞是走在時代的最先端。」

那是一家立食餐廳,卻提供道地的義大利料理。

「就是這一點有趣,吸引藝人上門採訪。在電視上頂多播出三分鐘,但我爸偶然看到那個節目,才會來找我。」

――相澤先生,有位老先生紅著眼睛待在大樓門口,長得跟你很像。

「隔壁店家的人來告訴我,我想著『不會吧』,出去一看,居然真的是我爸。哎,幸好我們父子長得實在太像,即使暌違三十年,仍一眼就認出來。我爸那張臉,好似鏡子裡變老的我。」

當時,父親武藤寬二是六十七歲,兒子相澤幸司即將步入四十大關。

「我立刻向伸江介紹爸爸,開始往來。那時他住在位於大森的公寓,在附近超市當停車場指揮人員。」

――沒想到住得這麼近。

「起先我爸非常客氣。當然,不管是對伸江或我都一樣。不過,我想快點和爸爸住在一起,伸江也明白我的心情。」

離婚後,寬二先生前往東京,輾轉在與相澤有限公司類似的機器零件公司或工廠任職,一直工作到六十歲。他沒再婚,退休後便做起計時人員。

「他說有年金,足夠老頭子一個人生活。」

二00三年,相澤先生遷移到現今的店面,二00五年在埼玉縣和光市蓋起自己的房子。他們說服寬二先生搬來一起住。

「我爸性格老實,但內子仍有所顧慮,生活上難免發生磨擦。內子付出許多,我非常感激。」

相澤先生的表情,第一次打心底變得明亮柔和。

「如今,愈來愈多的年輕人因為家庭的關係犯罪,每次看到報導都感到切身之痛。只要一個差錯,我也可能步入歧途。」

是伸江救了我,他繼續道。

「內子是我高中同學的妹妹。我十六歲認識她,一直交往到結婚。」

伸江家感情極好,相澤先生透過她,首度體會到家庭的溫暖。

「多虧內子,我才能擁有家庭。她讓我瞭解家人在一起的喜悅。所以,希望我爸能體會到那樣的幸福,哪怕只有一點也好。」

這沒必要記下來,我默默望著他。

「不過,杉村先生,至今我仍無法原諒母親他們的殘忍。」

相澤先生的語氣轉為嚴峻。

「我也曾明白地告訴爸爸,聽完他哭了。」

――是我不好,害你這麼寂寞、吃這麼多不必要的苦,都怪我太沒用。

「我爸說:一開始就不應該結婚,你媽那時還是個孩子,不明白結婚生子、繼承家業是怎麼回事。

――只要我拒絕,逃走就好,但我心生貪念,妄想和小姐結婚,往後就能變成工廠的老闆。

「我爸還在替母親講話。善良到這種地步,我都不禁可憐起他。」

相澤先生的語氣苦澀到不行。

「但看到他哭著這麼說,我總覺得氣消了。」

相澤先生聳聳肩,再度苦笑。

「我和爸爸之間,過往的事從此一筆勾消。然而,我依舊無法原諒母親。」

無法壓抑的憤怒,令他的目光陰沉。

「連身為兒子的我都忿忿不平,身為遭到背叛的丈夫、被逐出家門的女婿,我爸當時不曉得多不甘心。可是,他卻壓抑著這些念頭,硬逼自己忍下來,繼續過日子。」

萬一長久的忍耐,忽然鬼迷心竅般爆發?

「我不是懷疑,只是認為就算真的發生過我爸告白的那種事,也無法苛責。」

所以我才害怕,相澤先生解釋。

「昭和五十年,已是三十五年前,但對當時的我爸來說,被趕出相澤家僅僅五年。」

不是人生劇變已過五年,而是僅僅五年。是在枯萎、變成溫和的老人更久以前,正值盛年的四十二歲。

「或許是我胡思亂想,不過,我爸一時氣昏頭殺害的女人,搞不好很像母親。正因能理解我爸心中的痛,我既傷心又難過,而且害怕。」

我停頓一下,「喀嚓」一聲按回原子筆的筆尖。

「我知道了。」

相澤先生一震,抬頭看我。

「我接受委託。這代表從此刻起,你的擔憂全交到我的手中。」

相澤先生注視我半晌,不久後垂下肩膀。「嗯,交給你了。」

「要查到令尊與你重逢前的住處,需要住民票(注)和戶籍謄本。他已逝世,恐怕都註銷了,不過有這些資料,可以更快、更確實地查出。我想拜託你申請這些資料。」

(註:日本各地由市町村製作的居民資料文件,以個人為單位,有編號、姓名、生日等資料。)

「好的,我會立刻處理。」

我環顧室內,「你一個人來整理嗎?」

「咦?對,內子要顧店。」

他看看手錶,有些慌張:

「她想來幫忙,但我擔心自己會哭,讓我獨處比較好。」

這想必也是一段溫馨的對話吧。

將相澤先生留在二○三室,下樓途中,我在樓梯平台深呼吸。

過去的我,也有部分是「遭到背叛的丈夫」、「被逐出家門的女婿」。不是完全,僅僅是部分。所以,只要深呼吸,便能平復內心的波瀾。

柿沼經理的辦公室在一樓事務所的深處。放置電腦的辦公桌前,設有簡單的會客區。

「怎麼樣?要不要找見山小姐過來?還是要分開,證詞才不會互相影響?」

「不需要這麼嚴格,兩位一起吧。清潔人員的羽崎新太郎先生……」

「他今天休假。」

柿沼經理撥打內線電話,約五分鐘後,見山看護走進辦公室。令人感激的是,她還端來放有咖啡的拖盤。

「恰巧是休息時間。」

見山看護約三十五歲,留著短髮,看起來個性活潑。

「我和看護人員曾提交日報,可從紀錄上確認何時發生什麼事。」

柿沼經理啟動桌上菂電腦。「日報也是用電腦記錄呢。」我說。

根據見山看護的日報,武藤寬二先生第一次「告白」,是去年十一月九日星期二

,用過午飯後。

「這天,武藤先生不是在餐廳用餐,而是在房間。早上量體溫時他有點發燒,我協助他進食,一直陪他到服下飯後的藥。」

當時房裡一樣開著電視,寬二先生在看白天的綜合新聞節目。

「節目裡提到,東京都內一名年輕女子遭到殺害。」

――眞可怕。見山小姐是女性,看到這類報導,一定比我害怕。畢竟世上有許多壞男人。

――是啊,我得多加小心。

――再怎么小心, 一旦遇上沒良心的傢伙,想跑都沒地方跑。

――咦,別說這麼嚇人的話。

――可是,沒良心的人,天生就沒良心。會幹出這種事的人,只要一把火上來,就會變了個人。我很清楚。

――咦,你很清楚?

――嗯,我有經驗。講這種話,見山小姐恐怕會討厭我,其實,我挺沒良心的。

見山看護回溯記憶,露出困擾的苦笑。

「那時我笑著敷衍過去:咦,今天寬哥怎麼啦?淨說些可怕的話。」

「寬哥?」

「對,我們看護人員都這麼稱呼他。武藤先生說,這是他年輕時的綽號,喜歡我們這麼喊。」

「我叫他寬二先生。」柿沼經理出聲。

「原來如此。日報上,怎麼記錄這段對話?」

沼經理看著電腦螢幕念出:「『午餐時,武藤先生情緒有些低落,說自己是沒良心的人。下午三點量體溫,體溫恢復正常。』」

這時,柿沼經理和見山看護,都沒怎麼把寬二先生的發在放在心上。

「老人家偶爾會想起往昔的事,突然發脾氣,或覺得自己的人生很失敗,陷入沮喪。」

「那眞的都是本人的體驗嗎?」

經理和看護對望一眼。

「幾乎都是。」見山看護回答。「不過,有時會把不是自己的經歷,當成親身體驗。」

柿沼經理點點頭,「比方,某個人的母親吃了很多苦,那個人便想著『啊,媽這輩子過得實在太苦了』,然後像自己的事一樣心痛不已,向別人訴說。不是故意撒謊,也不是編造的。」

「這要怎麼確定?」

「我們不會逐一確認真假,但大部分的情況,自然而然就會知道。」

第二次發生在十一月十八日,這次是柿沼經理聽到寬二先生傾訴。

「寬二先生在三樓的復健室接受腳部溫熱療法時,我巡視經過。」

腳部的溫熱療法,是使用具備與足浴相同效果的機器來溫暖雙腳。

「療程約二十分鐘,所以我坐到他旁邊閒聊一下……」

寬二先生表示,這陣子他夜裡都睡不好。

「他會夢見以前的事,於是我問他是怎樣的夢?」

――以前我幹過大逆不道的事,死人才會入夢來找我。

「他說得一本正經,但語氣平淡,態度也相當平靜。」

――你一定受到不小的驚嚇吧。

――畢竟我幹了壞事,自作自受啊。

――你幹了什麼壞事?

――唯獨這件事,連對經理也不能透露。就是這麼壞的事。

這個時候,他也說「我是沒良心的人」。

「我寫在日報里。當時,我和寬二先生的主治醫生討論過。」

寬二先生在安養院合作的醫院血液循環科看診。

「而且,他可能需要安眠藥。」

「血壓也偏高。」見山看護插話。「即使服用降血壓藥,血壓也降不下來。」

「對對對,我們很擔心,在想是不是該換個藥。」

寬二先生接受主治醫生的診察。

「但本人表示,沒特別不舒服的地方。醫生認為,與其說是身體不適,更可能是心理造成的問題,或許有什麼事讓武藤先生心情緊張,連帶影響到血壓。」

「有什麼讓他緊張的事,是嗎?」

「對,像是和院友或工作人員吵架。簡單地說,就是情感上的問題。」

「有嗎?」

「我們完全沒注意到類似的情形,所以……」

可能是「告白」引發的疑慮並未消失。

見山看護點點頭,「接下來是十二月後,我在日報上寫的是……」

「二日和八日。」柿沼經理捲動電腦畫面。「然後,二日再次提起時,寬二先生第一次提及具體內容,說是昭和五十年八月的事。」

當時,見山看護在協助他用早餐。

「我一時弄不清那是多久以前,拿紙筆計算,才曉得是三十五年前的事。」

――那麼久以前啦……

「他百感交集地說著。」

――可是,見山小姐,如今殺人沒有時效了吧?

「我不清楚,於是應道:咦,這樣嗎?」

――命案沒有時效, 一旦殺人,只能一輩子逃亡。

「眞是如此嗎?」柿沼經理問。

我點點頭,「是的。去年四月,修訂後的刑事訴訟法生效,廢除殺人等重大刑案的公訴時效。」

「不過,那適用於法律公布後的案子吧?」

「假如尚未到達時效,基本上過去的案子也適用於新法。」

經理和看護又是一陣驚訝。

「寬哥居然知道這種事。」

「畢竟他看

的新聞比我們多。」

然後,寬二先生這麼說:

――那是昭和五十年八月的某一天,悶熱得要命。就算靜靜坐著,也熱到腦袋發昏,才會被怪東西纏上吧。

「內容逐漸變得具體,我有些害怕,頭一次主動問:寬哥,到底發生什麼事?」

――還什麼事,就殺了個年輕小姐啊。真是太殘忍啦。沒良心的人才幹得出這種事。

――兇手抓到了嗎?

――沒有,沒良心的人是抓不到的。

――太可怕了,是在哪裡發生的?

――當時我住在東京的城東區。在附近鬧出那樣的事,我眞的很過意不去。

然後,他反覆說著「兇手沒抓到」、「沒良心的人必須躲躲藏藏一輩子」

寬二先生並未明講「沒良心的人」就是自己、他就是兇手,卻如此暗示。

「聽到這裡,我不禁覺得可能不是單純的記憶混亂。」見山看護掩住嘴巴。

「我和經理討論,是不是應該和家人――相澤先生商量?沒想到……再下一次是八日吧?」

柿沼經理看了看日報,「對,這天見山小姐協助寬二先生入浴。」

「入浴結束,換好衣服,我推著輪椅送寬哥回房,寬哥突然開口。」

――上次說那些話,嚇到你了,對不起。不過,我會看人說話,你不用擔心。

我將這段發言一字不差地記下。會看人說話?

「寬哥一副歉疚的神情,接連向我說兩次『對不起』。」

「所以,我們想再觀察一陣子,磨磨蹭蹭一直沒解決,最後是相澤先生來找我們。」

那是十二月十六日。

「除了兩位和相澤先生以外,其他工作人員知道嗎?」

「沒有。」柿沼先生立刻回答。「啊,相澤先生來找我後,我和羽崎談過一次,其他員工都不知情。如果有什麼異狀,應該會向我報告,這是可以確定的。」

避免打草驚蛇,柿沼經理沒詢問其他員工。

「我也一樣。」見山看護附和。

「寬二先生不是只有見山小姐一個人照顧吧?」

「當然。我們會排班表,起碼有三名看護輪流。不過,我和寬哥感情最好。」

「你們十分親近呢。」

「寬哥是好人。」見山看護充滿活力的圓臉籠上陰影。「他突然走掉,實在令人寂寞。」

是啊――柿沼經理低喃。

「明天能見到清潔人員的羽崎先生嗎?」

「可以,他上早班,七點就會來上班。」

「我會儘量迅速談完,還請多多包涵。」

「我會再陪同。」柿沼經理應道。

「麻煩了。不過,聽起來,武藤寬二先生思路相當清晰。」

「是啊,他腦袋非常清楚。」見山看護強調。「他僅有身體狀況差,思緒清明。只要他想下將棋, 一定還是很厲害。」

她與武藤寬二感情好應該不是謊言,語氣十分誠懇。

「這樣一來,他的這番『告白』,想必有些道理或依據。」

我漸漸認為,這不是記憶混亂,或現實與虛構故事混淆。兩人也有相同想法,才會感到困惑。

「這……會嗎?」

見山看護神色消沉。

「唔,牽扯到記憶,是心理上的問題吧?有些事唯有本人才知道,你不必這麼認真煩惱。」

柿沼先生開朗地安慰她。

「這次的調查也一樣,只要相澤先生心情上能接受就行。杉村先生,對不對?」

「大慨吧。」

我避免明確回答。

「剛剛在樓上聽相澤先生談起往事,寬二先生年輕時離婚,和兒子分開很長一段時間,吃過不少苦。」

「寬二先生曾是入贅女婿呢。他逝世後,聽相澤先生提到這些事,我們都很驚訝。」

「寬二先生主動談過相澤家,或埋怨相澤家嗎?」

沒有,兩人異口同聲。

「寬二先生想法相當正面,從來不會向別人埋怨。」

「我也只聽寬哥說,多虧電視才能和兒子重逢……」

「兩位平常都和寬二先生聊什麼?」

柿沼經理微微偏願,望向見山看護:

「聊什麼……,但他並不是健談的人。」

「嗯,嗯。」見山看護點頭附和:

「我們照顧的長輩中,有些渴望交談,一打開話匣子就停不下,寬哥不是那樣的人。」

「他沉默寡言嗎?」

「算是普通,跟他聊天頗愉快。」

「我不懂將棋,不過他會和名叫佐佐木的男看護聊將棋。」

「他喜歡高中棒球。」見山看護似乎突然想起,「也常看電視的相撲轉播。」

「他提過以前的工作嗎?」

柿沼經理交抱雙臂,「寬二先生以前是工程師。」

見山看護噗哧 笑,

「有一次柿沼經理這麼說,引來寬哥取笑吧?」

「是嗎?」

「寬哥是傳統的師傅啦。他說在當師傅的期間,是很棒的時代,這個國家的製造業相當興旺不愁沒工作。」

「他是做機器零件的吧?」

「應該沒錯。他退休後,好幾年指甲都是全黑,怎麼也弄不乾淨。大概是機油滲進去。」

「他曾待在日產汽車(NISSAN)吧?」

「那是三樓的小山先生。寬哥告訴我,他在造船公司做了滿久的。喏,現在是叫IHI嗎?」

約莫是指石川島播磨重工業。

「不過,寬哥待的是下游承包商的小鎮工廠,不是大企業的員工。」

「你記憶力眞強。」柿沼經理搔搔鼻頭。「我實在不行,一堆人說的事都混在一起。」

兩人和樂融融地笑著。

「這樣啊。抱歉占用你們的時間,最後我再問個問題。」

雖然可能會破壞難得的溫馨氣氛,但不能不問。

「只是慎重起見,希望不會冒犯到你們。武藤寬二先生的死因,有沒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柿沼經理純粹是嚇一跳,見山看護似乎不明白問題的意思。

「可疑?」她反問。

「完全沒有。」柿沼經理回答。「他坐在餐廳的桌旁,等晚飯上桌,突然心臟病發作。當時我在場,立刻進行急救,並叫救護車,還是來不及。」

是病逝,柿沼經理說。「毫無疑點。」

他的語氣已沒先前溫和。

「原來『可疑』是這個意思?」見山看護總算理解,目光轉為銳利。「你懷疑院裡有人害死寬哥嗎?」

「別生氣。喏,杉村先生也強調,只是慎重起見,問問而已。」

對幫忙打圓場的柿沼經理有些過意不去,但我接著問:「有沒有可能是自殺?畢竟是在那樣的『告白』後發生的。」

――我滿沒良心的。

「自殺!怎麼可能?」見山看護驚呼,臉色大變。「別人也就算了,寬哥絕不可能這麼做。」

見山小姐、見山小姐……柿沼經理試圖安撫。

然而,她非常激動:

「我們絕不會讓入住的長輩自殺,他們不會的。這是我們的職責。」

我明白了――我應一聲,結束話題。道別離開之際,見山看護仍滿臉怒容。

入口門廳的大窗外,大雪又變回雨水。這場冰雨,十分適合向溫柔的人們投以冷酷質問的偵探。我在冰雨中打開傘。

3

我必須查證兩起案件。第一起,當然是昭和五十年八月的女子遇害案;另一起,是疑似觸發寬二先生「告白」的,去年十一月的年輕女子命案。

這種時候,如果是昔日的偵探,應該會前往圖書館,打開報紙合訂本。現代的偵探則是坐在電腦前,搜尋幾家新聞網站。

去年十一月的命案,我很快找到相關報導。九日星期二清晨六點左右,有人在東京都板橋區一座運動公園內,發現一具遭到勒斃的女屍, 一身慢跑打扮。第一發現者是鄰近住戶、清晨去慢跑的夫妻。遺體在公園內慢跑路線旁的灌木叢中,仰躺在地。

警方迅速查出身分,由於被害人愛好慢跑,與發現遺體的夫妻相熟。,死者是住在現場附近單房公寓的服飾公司員工,高室成美,二十三歲。她一個人住,不過前晚十點半左右,與朋友傳簡訊聊天時提到「我出門慢跑一下」,推測是後來離開公寓前往運動公園,在慢跑道上遭受攻擊。現場情楚留下掙扎推擠的痕跡。死者在與兇手扭打的過程中流鼻血, 灌木叢的葉子驗出斑斑血跡。由於查明是死者的血液,

攻擊與殺害地點應該就是此處。

死者並未遭到性侵,但衣著凌亂。運動衣和短褲被褪下,底下的緊身褲拉到膝蓋處。襪子和運動鞋還穿著,手套、護目鏡和帽子掉落在草叢裡,只有運動毛巾不知為何整齊疊成三折,放在遺體旁的地上。

兇器是她攜帶的iPod耳機線,在她的脖子纏繞三圈,深深陷進皮膚。

據說,高室習慣下班回家後,每周在公園夜跑兩、三次。朋友好幾次勸她,女生獨自在陰暗的公園慢跑很危險,但她說:

――晚上跑一跑比較好睡。

她表示會提高警戒,不必擔心。實際上,除了iPod以外,她還帶著防身警報器,可惜沒能派上用場。

十一月九日中午,見山看護協助用餐時,寬二先生在電視上看到的應該就是這起命案的報導。這是年輕女子慘遭殺害的悲慘案件,而且剛發現「熱騰騰」的遺體,白天的綜合新聞節目想必會當成頭條處理。以報紙來比喻,相當於占據頭版。

然後,寬二先生對見山看護說:世上有許多壞男人。

這起發生在運動公園的命案,明顯是性犯罪。雖然詳情不明,但認定兇手是男性也不奇怪。寬二先生說,身為女性的見山小姐應該會感到害怕,算是一般的反應。不過,這種情況下的「一般」意義重大,表示寬二先生的記憶並未模糊,而且情緒平靜,甚至會替親近的看護人員擔心。

命案報導持續幾天,暫時歸於沉靜,但到了十一月十五日,警方查到一個監視器畫面,又引發話題。現場附近全是民宅,沒有超商,找到的影像也是設置在民宅玄關的監視器拍到的,這戶人家,位在被怪人從住處前往運動公園的路線正中間。

案發當晚的十點四十二分,被害人一身慢跑打扮,戴著鴨舌帽,擺動雙手,轉著脖子,悠哉走過監視器鏡頭。錄影畫質不錯,但由於鏡頭的角度,看不清楚她的臉。

約二十秒後,同樣從畫面右邊至左邊,一名戴黑毛線帽、穿黑夾克的男子騎自行車經過。幾乎看不到男子的臉,但既不顯得匆忙,也沒可疑之處。

然而,約四十分鐘後的影片中,戴黑毛線帽、穿黑夾克的男子,匆匆騎著自行車,

從左往右邊通過。

從右至左,是前往運動公園的「去程」,相反則是「回程」。

理所當然,戴黑毛線帽的自行車男子嫌疑重大,媒體也大篇幅報導,徵求相關情報。監視畫面中,沒有馬路護欄等可供對比的景物,但被害人身高一六二公分,推估男子身高約一七0公分,年齡二十到三十歲,自行車款式普通,但仔細分析後,發現前輪有白色污漬。

後續報導到此為止。那麼,十二月十六日,寬二先生向兒子「告白」時,「神情可怕地瞪著」的電視在播些什麼?

謎底很快查出。這天,被害人高室的父母召開記者曾,懸賞一百萬圓,給提供案件情報的人。下午的兩個綜合新聞節目報導這場記者會,還從案發的運動公園連線,回顧整起案情。寬二先生看了這個節目,說出「會幹出這種事的人……」這句話。

後來調查沒有進展。監視器的自行車男僅是可疑的嫌犯,未能查出身分。線索只有那段影片,案情遲早會陷入膠著。穿上類似的服裝,感覺我也符合影片中的人物特徵。

不論兇手是一開始就盯上高室成美,或碰巧在路上看中,應該都十分熟悉附近的環境。由於沒查到可疑的車輛,推測兇手是徒步或騎自行車到現場。從這一點來看,自行車男確實具備頭號嫌犯資格。

被害人似乎遭到兇手毆打,流了鼻血。右眼周瘀血,鼻樑右側和右眼下顴骨突出的地方,有一眼即可辨識的擦傷。 行兇之際,兇手應該戴著粗糙的手套,因而造成擦傷。另外,從兇手毆打被害人的右臉判斷,很可能是左撇子。這一點在報導中也反覆提及。

戴黑毛線帽的自行車男,在監視器畫面中沒戴手套。十一月九日還不夠冷,即使是夜裡,戴手套禦寒仍會顯得不自然。如果是工作手套,除非身上的服裝符合,否則一樣突兀,容易引起注意。不管兇手是自行車男或別人,應該都是攜帶手套,犯案前才戴上。

這一點讓人懷疑是預謀犯案,但兇器是被害人身上的耳機線,又似乎是一時情急,抓起手邊的物品使用。歹徒原本是意圖強暴,並無殺人的打算,因此遭到女子反抗,慌了手腳。為了制服被害人,歹徒失手殺人,畏怯之餘,儘管褪下被害人衣物,卻無法達成一開始的目的,逃離現場――會是這樣嗎?

可是,為何要將運動毛巾疊成三折,擺在被害人身旁?

我在電腦前撐著臉頰尋思, 一旁的智慧型手機響起。是「侘助」的老闆。

「喂,杉村先生嗎?」

由於我沒回簡訊,他直接打來。

「今晚的定食是俄羅斯酸奶牛肉,你要吃嗎?。」

「要。」

還附奶油番紅花飯喔,老闆補充。

「老闆,什麼情況下,會把運動毛巾摺疊放在地上?」

老闆沉默片刻,回答:

「毛巾放在地上?不是鋪在地上嗎?」

「如果不是攤開,而是疊成三折,是要做什麼?」

「一樣啊,摺疊起來,坐在上面。換成是我,就會這麼做。」

通話結束。坐在上面?總覺得不適合這起命案的現場狀況。

雖然有些掛心,但也不能淨是執著於這一點。在我眼中,另一起命案才是正題。

昭和時期的案件,尤其是戰後的案子,相關紀錄和報導十分豐富,其中大部分都數位化,上傳到網路,因此和去年十一月的案子一樣,先透過搜尋引擎找線索就行。我暫時離席,煮熱水沖泡即溶咖啡,然後拿著馬克杯,直接打電話給「蠣殼辦公室」的某位人士。鈴響三聲,對方就接起。

「我在睡覺……」

「抱歉。小木,我是杉村。」

木田光彥,二十六歲。他是「蠣殼辦公室」的兼職員工,但不知為何,不論什麼時候打電話,他總在辦公室,幾乎形同定居。他負責調查工作,主戰場是網路汪洋。他嚴重運動不足,虛弱到挪開辦公桌上堆積的文件都可能閃到腰,在網路汪洋中卻是一名悍將。據他本人聲稱:「我是無敵海賊王的手下,大概名列三號隊長。」

「我三十八小時沒睡耶。」小木哀嘆。「杉村先生真的跟我犯沖,每次都在我睡覺時打來。」

「抱歉,我想拜託你查件事。」

「你查要花三天,但交給我只要三十分鐘的差事,是吧?那算你三萬就好。」

我都叫他小木(第一次見面時,本人如此要求) ,不過認識他的人幾乎都叫他―

―keyboad的key ,而且他的嗓音尖銳。

我簡短說明委託內容。

「發生在昭和五十年八月,未偵破的殺人懸案?」

小木尖聲反問。

「對,被害人是年輕女子。這個『年輕』,範圍可以放寬一點。」

「地點在哪裡?」

「自稱與那起案件有關的人,」我避免使用「兇手」這個字眼,「當時住在東京城東區,他說『發生在附近』。」

「那樣一來,杉村先生,不用查我也知道。城東區不必說,整個東京都內,昭和五十年夏天都沒有那種天偵破的懸案。」

「你記得?」

「當時我還沒出生好嗎?我不是記得,是知道。」

我對懸案特別有一套啦,小木解釋。

「我明白了。不過,還是請你大略調查一下。」

「我才不會做什麼大略調查,只會精準、執拗、綿密地調查。」

小木雖然能幹,但很愛碎碎念。

去「侘助」吃過晚飯回來一看,已收到調查報告。小木愛碎碎念,但眞的非常能幹。

有兩個大型檔案,內容是報紙和周刊的報導,及類似「刑案史」的資料摘錄,也有照片。

「我找到兩起案子,不過兇手都落網了。」

一起是昭和五十年八月三日,東京都中野區的四十八歲主婦三田榮子,在自家遭到刺殺的命案。一周後,警方逮捕她的小叔。疑似是金錢糾紛引發殺機。

另一起發生在八月十六日,城東區三角町某貨運公司倉庫,有人發現該公司的女職員陳屍其中。被害人名叫田中弓子,二十三歲,遭到性侵後勒斃。

這起案子很快偵破。兩天後的十八日,同一家貨運公司的二十歲員工茅野次郎,在朋友陪同下前往城東警署的特別專案小組自首,坦承犯行,當場逮捕。盂蘭盆節連假期間,茅野在辦公室見到被害人,遂而行兇。

報紙社會版的報導簡略,但小木找到的晚報報導詳盡一些。田中因住得近,假日有時會到公司,餵食辦公室里

養的金魚。這天,她出門前跟家人說「我去一下辦公室」。遺體是在倉庫找到的,但行兇現場是辦公室,而且有翻找值錢物品的痕跡。因此,當初認為田中可能是遇上行竊的小偷,才會慘遭橫禍。實際上,下手的是她的同事。

據說,田中是吉永貨運的招牌小妹,非常受歡迎。茅野從以前就愛慕著田中,案發半個月前要求交往卻遭到拒絕,但他並未死心。出事的十六日當天,「我想再跟她談談」,於是守在辦公室等她來餵金魚,沒想到反遭田中唾罵「你煩不煩」、

「噁心」,「我一時腦門充血,鑄下大錯」。――茅野如此供稱。

案情概要與這樣的供詞,都符合寬二先生的「告白」。

我在電腦前一個哆嗦。昭和五十年八月的命案,被害人是年輕女子,兇手是男性,

「一時腦門充血,鑄下大錯」。

茅野次郎的照片,報上的畫質粗糙,看不清長相。周刊誰志的彩照應該是移送檢方的場面,在兩名刑警左右包夾下,他坐在警車后座,垂著頭,蜷著背。然而,這張彩照也只看得出理了個大平頭。

下一份檔案,小木附上這樣的說明:

「你提到的未偵破懸案,也可解釋為嫌犯在法庭上否認行兇、聲稱自己是冤枉的,所以順便附上審理資料。」

是兩起案子的審判相關資訊。中野區的案子,我草草瀏覽過去。我關注的是城東區三角町的案子。

遭到逮捕後,經過半年的首次開庭,檢方依強姦殺人罪嫌起訴茅野次郎,求刑十五年。律師展開辯論,主張被告並無殺意,他會自首,就是深具悔意的緣故。此外,犯案的三周前,被告剛過二十歲生日,應該援用《少年法》的規定。

不愧是小木,這場審判的報導,引自法律雜誌《判例研究》。昭和五十三年六月發行,總卷第一二五期。附帶一提,這期雜誌會提到「貨運公司職員命案」,是因為一二五期是針對「《少年法》的援用是否恰當」的特集。

或許是律師的辯論說服力十足,判決是強姦致死罪,處十年徒刑。茅野次郎沒上訴,入獄服刑。

這起案子在司法上的處理完全結束。

如果相信小木的記憶力(及死纏爛打的執著),寬二先生「告白」的案子,只可能是吉永貨運的命案。然而,最關鍵的兇手已落網,案件偵破,這部份與「告白」不符。

我又在電腦前撐著臉頰,自言自語:「眞奇怪……」

――哪裡奇怪?

沒人反問我。

離婚後經過整整兩年,我已習慣。武藤寬二花了幾年才習慣?習慣這種眞正孤單一人、自言自語的淒涼。

4

「花籠安養院」的清潔人員,上午特別忙碌。我聯絡柿沼經理約了九點,但一直等到十點多。原本要陪同的柿沼經理有急事,不久就離開,最後我在他的辦公室,和青年羽崎面對面。

羽崎穿淡藍色全套工作服,腳上是橡膠底的便鞋,頭髮理得很短,鬍子也颳得相當乾淨,沒打耳洞。身高約一七0公分,偏瘦,差不多二十歲出頭。

「抱歉打擾你工作,請坐。」

羽崎僵硬地坐到沙發邊緣。

「別緊張,只是請教幾個問題。」我笑道。

青年抹抹人中,小聲說:「我很少進來。」

「你不負責這裡的打掃工作嗎?」

青年縮著肩膀點點頭,又抹了抹人中,也許是他的習慣。他的指甲剪得頗短。

「只有挨罵時,柿沼經理才會找我過來。」

「這樣啊……柿沼先生很嚴格嗎?」

「如果接到客訴,他也只能罵我們。」

「明明打掃得這麼乾淨,眞的會有人抱怨嗎?」

「唔,很多啦。」

不是冷漠粗魯,他應該是害羞,也像不習慣與人交談。

「那麼,進入正題。關於之前住在二○三室的武藤寬二先生……」

我提出來意。羽崎低著頭,音量不大,但仍好好地回答。

去年十二月十六日的事,他還記得,不過主要是打掃完畢要離開二○三室時,相澤先生叮囑他不要亂講話。

「他叫我別放在心上,可是我不懂他在指什麼。

「你在打掃時,沒聽到相澤先生和武藤寬二先生的交談內容嗎?」

「上頭交代我們要把耳朵關起來。」

「柿沼經理交代的?」

「主任交代的,清潔主任。」

「因為入住者和訪客的對話是隱私?」

他低下頭似地點點頭:

「有些人會生氣,怪我們偷聽。」

「哦,這樣啊……眞的很辛苦。」

他沉默不語。

「武藤寬二先生是怎樣的人?」

「他……」羽崎吸了吸鼻涕,「他不會囉嗦。」

「他跟你說過什麼嗎?」

「打掃時我們不會聊天。」

「那麼,不只是和武藤先生,你們清潔人員和入住者或訪客……」

他打斷我的話:

「完全不熟。」

他第一次直視我,然而,我卻不曉得他在看哪裡,也許是他顯得浮躁不安的緣故。那穿著便鞋的腳尖動個不停。

「好。這樣就可以了,謝謝你。」

羽崎很快站起,剛要轉向門口,又猶豫地望著我。

「聽說……你是偵探?」

「是的。」

「你在調查什麼?武藤先生做過什麼事,是嗎?」

我擺出笑容,「這你不用在意。不好意思,占用你的時間。」

我打開辦公室的門,目送羽崎離去。他推著放在走廊角落的清潔用具推車,步向大廳',今天北風一樣寒冷,但天空一反昨日,一片晴朗。大廳也有職員的身影。羽崎縮著身體,快步經過他們旁邊。

我忽然想起,昨天上二樓時行經的陰冷樓梯間,也就是這家安養院的後台。跟羽崎的身分一樣,不會出現在舞台上。他們努力維持安養院的清潔與舒適,卻彷佛不存在於這裡。

我回到事務所,處理必須先解決的雜務,下午一點多,玄關門鈴響起。門口是一名少年,穿紅色羽絨衣搭牛仔褲,右手提著紙袋。

「杉村先生嗎?」

個頭小,五官像女兒節娃娃般端正。

「對。抱歉,你是哪位?」

「我是相澤。」少年回答:「爸爸派我來的。」

委託調查的事,不是瞞著家人嗎?

少年提起紙袋:

「這是我爺爺的相關文件,裡面有爸爸給你的信。」

「這樣啊,謝謝。」

我接過紙袋。

「我可以進去嗎?」少年問。

他的鼻頭都凍紅了。

「啊,請進。」

我請他進屋,打開紙袋。相澤先生的信是一張便條,潦草寫著大大的字。

「被我小兒子發現了。他叫干生,讀高一。他想見你,所以我派他過去。辦完差事,請立刻打發他回來,麻煩你了。」

抬頭一看,我對上相澤干生的視線。

「爸爸和媽媽都忙得要命。」

「店裡生意很好呢。」

少年歪著頭,「你來過我們家的餐廳嗎?」

「沒有,可是聽常客提過,也看過美食雜誌上的介紹。」

「這樣啊。」

干生脫下羽絨外套,底下只穿一件長袖T恤。身材瘦小,長相和體格約莫都遺傳自母親。

他在事務所的會客區沙發坐下,觀察超室內。

「呃,你今天不用上學嗎?」

「學校放假。」

見我沒回話,他停止東張西望,看著我補上一句:

「創校紀念日。」

既然父親派他來,應該是眞的。

「紙袋,請看看裡面。」

「咦?啊,也是。」

紙袋裡裝著一本薄薄的相簿,及一個透明文件夾,收著各種影本,戶籍謄本、住民票、駕照和健保卡,年金手冊記載姓名和基礎年金編號的一頁。

「這是以前留下的吧?」

這些是武藤寬二在世時的文件影本。謄本類的日期,大多是前年的二月或三月。

「爺爺搬去安養院時需要辦手續,所以申請各種文件。」

「為什麼影印起來?」

「之後就曉得交過哪些文件。」

相當周全的作法。相澤先生應該是想到,我的調查只需要影本就足夠,可省下跑機關申請的時間。我立刻著手確定實際上是否如此。

二00五年,武藤寬二搬到埼

玉縣和光市,與兒子相澤先生同住,住民票隨之轉移。相澤先生提過,父親以前住在大田區大森的公寓,符合住民票上的紀錄。搬遷前的住址是,大森四丁目二之五之一0五。

要再追溯二十年前的事,必須取得更早的住民票紀錄,但看過戶籍謄本的影本,我就知道不必麻煩了。

一九七○年(昭和四十五年)一月寬二先生離婚,脫離相澤家的戶籍後,戶籍暫時遷回栃木的老家,隔年四月又遷出。本籍雖然可任意設在本人希望的地方,但一般都是設在出生地或居住地。

寬二先生應該是得知老家的人都已離散,便前往東京,找到工作和住處,安頓下來,才遷移本籍。

東京都城東區春川町二丁目三號。我拿出地圖對照,春川町就在發生職員命案的三角町隔壁。

「私家偵探不需要執照嗎?」

干生檢查完室內,似乎準備檢查我。

「沒有國家考試。」

「我也沒看到你掛出執照或資格證書。即使是我,也能自稱私家偵探嗎?」

「未成年不行。」

「校內偵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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