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希望莊 > 第一卷 分身

第一卷 分身(2/2)

目錄

應該還留在店裡的另一名男子,是房仲商或大樓

管理公司的負責人吧。

「沒想到昭見社長會親自過來。」

「畢竟是舍弟的事。」他瞥腕錶一眼。「不好意思,我得走了。」

「你要回去名古屋吧?那麼,我叫計程車送你去東京車站。這段期間就好,能不能陪我再聊幾句?」

這時,昭見社長第一次直視我。接受企業領袖打量的經驗,我可不少。最好是不做作、不諂媚,露出正在看電視新聞節目般的表情。

這一招似乎奏效。昭見社長雖然並非笑吟吟,但語氣有禮:

「附近有家老咖啡廳。我上次來是兩年前,或許早就倒了,不過我們去看看吧?」

那家店還在營業。是一家播放著古典樂的高雅咖啡專門店。

「為了舍弟,我一絲希望也不願放過。」

昭見社長開口。

「『AKIMI』的顧客名單很快就找到,豐以前進貨的地方,只要是住在災區的人,我每一個都聯絡過。」

通訊網耗費一段時間才搶修完成(雖然僅有部分),重新與災區恢復聯絡。然而,即使好不容易聯絡上,有時對方也已過世。

「很可惜,毫無收穫。最起碼我聯絡到的對象,舍弟都沒去拜訪。」

「你到過當地嗎?」

「四月底以後去過。不過,與其說是為了尋找舍弟,其實是為了在仙台設立臨時辦公室……」

「要支援災區的工廠修復工作吧,我在網站上看到了。」

「道路和鐵路仍是中斷的狀態。儘管有些力不從心,不過我想從做得到的事著手,盡一份心力。」

他沒喝咖啡,表情像咬到苦澀的東西,望向窗外。

「豐做的是自由率性的生意,過得十分幸福。身為家人,只能認命接受。」

不過,無論如何我都想找到他――壽先生低喃。

「冒昧請教一下,你是在三一一當天,得知豐先生前往東北,疑似捲入震災嗎?」

「對。震源在三陸沿海,但東京似乎也受到嚴重的影響。內子看到新聞告訴我,我立刻打電話到『AKIMI』,是顧店的打工人員接聽。」

「是松永,對吧?」

豐先生的手機打得通,卻只聽到語音訊息:「您撥的號碼未開機,或是在接收不到電波的地方。」

「幾天後,變成完全打不通。」

「大地震後,你是什麼時候過來的?」

「十六日下午。我想早點過來,但十二日凌晨,長野發生六級地震,對吧?後來

,靜岡也發生地震。」

這麼一提,我都忘了。

「內子嚇壞了,擔心不知何時又會發生大地震。福島第一核電廠的事故愈來愈嚴重,她拜託我不要離開家裡。」

夫人的心情不難體會。

「十六日,我要搭上新幹線前,我們夫妻大吵一架。無論如何,我都想到『AKIMI』一趟,便留下內子出門。」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松永。

「我覺得這個年輕人挺可靠。他應該相當不安,卻反過來鼓勵我。」

――社長向來運氣都很好, 一定會沒事。

「他說店裡的事不能馬虎,打理得很好,要我先確定營收。」

帳簿的資料與現金,與店鋪名義的存摺餘額,連尾數都完全吻合。

「豐應該很信賴松永,不光是門口和收銀機的鑰匙,連保險柜的鑰匙都交給他。說是保險柜也只是小型的,裡面只放店鋪的租約和保險相關文件。」

豐先生本來就沒將大筆現金放在身邊的習慣,而是需要出門帶貨時,再去提領。

「舍弟為人隨性,在金錢方面卻很嚴謹。庫存清單也都用電腦管理得一絲不苟。」

「這些都是聽松永說的嗎?」

「對。他做事有條有理,我十分欣賞。」

壽先生認為,松永是個足以信賴的店員。

「所以,我決定暫時把店面交給他。最重要的是,我希望有人在那裡,隨時能聯絡上。」

至於要不要開店,讓松永決定。

「不過,他說幾乎都沒生意 畢竟當時社會上亂糟糟的,電影院宛如空城,連職棒能不能開打都成問題。」

「電力也不足。」

東日本還處在緊急狀態中。

「民眾不可能有興致去逛『AKIMI』那種純嗜好的店,所以決定三月暫停營業。那時,我有了心理準備……」

昭見社長說到這裡,抿一下嘴唇,接著說:

「舍弟可能不會回來……」

我默默點頭。社長拿起水杯,慢慢喝一口。

「松永說,有些熟客會上門詢問豐的消息。我眞的很感激他們的關心。」

「『AKIMI』有開設部落格。」

那些都交給松永管理。他在上面貼出豐疑似在東北被捲入地震的消息後,便有許多人留言,但其中也有惡質的假訊息,教人生氣。」

「現在關閉了。」

「我對他說,既然這樣,乾脆關起來吧。」

與我從松永那裡聽到的內容大致符合。

「豐先生住在店的後面,對吧?」

「對,他覺得這樣比較方便。」

果然,後面是居住空間。

「所以,我大概隔兩、三年來看舍弟一次,也都住在後面。不過,那房子不是設計來居住的,空間狹小,不太方便。」

「豐先生經常突然出門旅行嗎?」

「對。他也經常回老家,但大部分都是出門旅行時,順道回家瞧瞧。」

「不一定是在公休日,而是想到就出門嗎?」

「有人幫忙顧店,他便不用記掛著店裡。在松永之前,他雇用一個在準備司法考試的年輕人。說是年輕人,對方也三十多歲了。後來放棄考試,去別的地方上班。松永是代替那個人進來的。」

壽先生對「AKIMI」的事非常熟悉。

「發生這種事,幸好豐是沒有家累的單身人士。雇用打工店員,即使做得很好,也只要結清薪水就行。如果有家室,就沒辦法這樣了。」

我沒說「放棄還太早,令弟或許還活著」。昭見社長嚴肅的側臉,斥退一切夢想式的樂觀。這個哥哥經歷太多次失望,只能透過死心認命,讓心情有個著落。

「雖然同情伊知女士,不過站在昭見家的立場,既然豐不在了,我也無法對她有任何表示。希望她能理解這一點,可以請你轉達給她嗎?」

昭見社長認定我的委託人就是伊知千鶴子。不過,這段發一言耐人尋味。

「你說的『表示』,意思是……?」

他轉向我,「豐本來打算跟伊知女士結婚。她也是這樣告訴你的吧?」

他不等我回答,繼續道:

「我們家人都反對,告訴他不管要同居或怎樣都好,但不可以登記。豐從來沒結過婚,但對方離過一次婚,還有孩子。這會讓事情變得麻煩,這樁婚姻根本不可能實現。」

彷佛為冷不防這樣斷定感到內疚,他又急著補一句:

「我們算是家族企業,豐是股東之一 」

這種狀況我切身經歷過,也清楚資產家的人,對於成員貼上「戀愛」標籤撿回來的背景不明的外人,抱持著什麼看法。

「我瞭解。不過,伊知千鶴子女士和豐先生交往是事實,但她似乎沒想到要結婚。」

昭見社長的雙眼瞪大。「可是,豐完全是這個打算。他甚至跟我們提到對方的女兒,說她現在讀的學校不好,遲早得讓她轉學。」

豐先生似乎沒提及明日菜偷竊的事,我也避免多嘴。

「伊知女士沒想到這麼多。豐先生的家人有許多顧慮是當然的,只是,伊知千鶴子女士和女兒過著儉樸的日子。她認為豐先生是重要的人,才會擔心豐先生的安危,沒有任何多餘的心思。希望你能理解這一點。」

昭見社長的眼神不放心地游移。

「這樣啊。」

他喝一口快涼掉的咖啡,露出咽下比藥丸更大的東西的表情:

「舍弟……都會做那種純興趣般的生意了,不管長到多大,仍像個孩子。」

對於這種男人,有一種讚美:永遠的少年。

「他是被中年之戀沖昏頭,也不考慮對方的心情和立場, 一個人操之過急了吧。受到家人反對,或許導致他更意氣用事。」

昭見社長忽然苦笑:

「以前他說不要當企業家,他不是長子,要隨心所欲,於是去東京讀大學,再也沒回來――雖然是沒定性地做了許多工作啦。他從父母那裡繼承一筆不小的資產,經濟上應該沒問題。」

以前社會稱

這重'人為「高等遊民」,是適合玩賞古董的階級――即便那是形同破銅爛鐵的「輕古玩」。

「看來,我在不瞭解的情況下,對伊知女士產生失禮的印象,眞是抱歉。」

縱然是為了一點小事,但昭見社長這種地位的人居然立刻會道歉,實在難得。

「既然都失禮了,剛才我奉還的名片,請你再給我好嗎?,一有消息,我會立刻聯絡你,希望你能代為轉達伊知女士。」

他望著我遞過去的名片:

「這類調查的費用應該不便宜,對伊知女士來說是一筆負擔吧?」

「這次是特例。與震災相關的案子,即使是從事我這種行業的人,也會以志工的方式協助。」

昭見社長眨幾下眼,這一瞬間,他或許對我改觀了,但我不曉得他在重新檢視中,給我打多少分數。

「豐是我唯一的弟弟,我想親自處理他的事,可悲的是,我也沒辦法親力親為。往後聯絡你的可能會是我公司的人,請不要見怪。」

「我明白。抱歉,最後一個問題。松永辭職了嗎?」

「對。剛才把鑰匙交還房中後,他就先走了。」

看來,我和他錯過了。

「不好意思,如果知道他的住址或聯絡方法,方便告訴我嗎?我還沒與他說上話。」

壽先生露出詫異的表情,我苦笑道:

「松永似乎不怎麼喜歡伊知女士和她女兒。尤其是女兒,她好幾次來打聽豐先生的消息,但松永的態度非常冷漠,我也不好聯絡他……」

「哦,這我倒是第一次聽說。我從沒跟松永聊過伊知女士的事……」

那麼,松永對明日菜的態度,並非揣摩昭見社長(及他們一家)的上意。

「不過,依我從豐那裡聽到的,松永對伊知女士的女兒……」

昭見社長停頓一下,微微歪頭。

「反倒是頗有好感才對。」

又是個耐人尋味的訊息。

「豐先生是怎麼說的?」

「呃……也沒說什麼。過年在老家相聚時,他提到店裡的打工人員似乎對伊知女士的女兒有興趣,僅僅如此。」

這也不是不可能。

「就是那個時候,豐第一次提出要和伊知女士結婚。」

大過年,在家人和親戚都在的場合中,豐先生丟出炸彈宣言。

「我父母的祭日都在四月。父親逝世十三年,母親逝世七年。豐突然宣布要在法會時帶伊知女士過來介紹給親戚,搞得場面不可收拾。」

「那麼,松永和伊知女士的女兒的事,也像是順帶提起?」

「對。嗯,因為他談到伊知女士的女兒性格害羞,但很可愛。」

確實,伊知明日菜十分害羞,或者說陰沉,但又會把腦袋想的事大刺刺地說出口(本人自認是「嘴巴很壞」),也有人會覺得她頗陰險吧……以我的印象,可用一句話形容:

――吃虧的個性。

「我也不曉得松永的聯絡方式。」

即使為店裡盡忠職守,也只是個打工人員,而且,不是昭見社長的部下,僅是弟弟聘用的青年。

「替我處理這件事的部下,或許知道他的手機號碼……但這似乎也不好擅自告訴別人。」

況且,沒必要再問他什麼了吧?昭見社長說。

「是啊,請不必在意。」

我只是想知道,如果談起松永討厭伊知母女,壽先生會有什麼反應?目的已達成。

我拿起帳單,昭見社長伸手制止:

「你剛才說,這是志工活動?」

「是的。」

「有什麼私人理由嗎?你有親友在災區嗎?」

「不是的。用志工形容這次的案子,或許有些不莊重。」

「不,我這樣問,並不是在責怪你。」

昭見社長搖搖頭。

「往後有好長一段時間,失去方向舵的這個國家會在海上迷航。羅盤毀壞,船身破損,機關室發生核電廠事故這樣的火災,日本這艘船,只能以這種狀態,在海上漂流。」

我們都在這艘船上。

「我們現在像這樣活著,不曉得明天將會如何。但我還是必須保護公司,保護家人和員工。我這次來東京,是決定今天處理完,不能再忘記自身的立場,單為弟弟一個人擔憂。」

我默默點頭。

昭見社長喝口水,倏地抬起頭:

「我問個突兀的問題,杉村先生知道『Doppelganger』嗎?」

「什麼?」

「這是德語,日語似乎叫『分身』。就是看到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另一個人的現象,據說是不祥的前兆。」

哦,知道。我繼續道:

「由於是非常神秘的現象,成為許多文學作品的題材,之所以說不祥,是傳聞看到自己的分身,死期就不遠,對吧?」

昭見社長頗驚訝,「你很清楚呢。」

「做這一行前,我當過編輯。」

「你轉行的職業,跟老本行差得真遠。」

「是的,因為發生過許多事。」

其實――昭見社長搔搔鼻樑:

「我父親有過類似的經驗。他從公司回家時,看見自己坐在玄關脫鞋子。」

父親詫異地愣在原地,望著他的分身悠然走進家裡。

「他慌忙追上去,分身卻消失不見。因為他大吵大鬧,母親還叫了救護車。」

三天後,昭見兄弟的父親,當時的昭見電工社長腦溢血猝死。

「葬禮上,母親提到父親看到分身的事,豐冒出一句話。」

――爸是看到Doppelganger了。

「他喜歡看晝,擁有很多雜學、文學方面的知識。」

豐先生以前為雜誌撰稿,這沒什麼好奇怪的。

「所以他常說,我們家有這樣的血統,我和哥在死前一定也會看到Doppelganger。」

我是一笑置之啦,昭見社長說。

「這怎麼可能?尤其是遇到這次突來的大災難,許多人喪生的悲劇,更加深我的想法。」

「是啊, Doppelganger應該是某種象徵或寓言吧。」

人無法預知自己的死亡,這便是人最大的恐懼。為了中和這樣的恐懼,人渴望解釋,並創造出故事。

「對,分身不是物理現象。」

昭見社長一本正經地接過話。

「父親看到的分身約莫是幻覺,或許是腦溢血的前兆。」

可是――他繼續道。

「我忍不住會想,既然如此,豐有沒有感受到類似的前兆?不是Doppelganger也好,疑似預兆的事物……」

警告他不要去北邊。

「或者,他的分身真的出現在面前。豐就是追著它,去到另一個世界。」

他暫時閉上眼,嘆一口氣:

「抱歉,我說了無聊的話。」

離開咖啡廳後,我們道別。目送昭見社長坐上計程車,我回到足立大樓一看,鐵卷門已貼上「出租」的告示。

我想親自向伊知明日菜報告,而不是透過電話。星期一早上聯絡她後,她又到事務所來。在學校放學,去打工之前的時間帶,和第一次來訪時一樣,她一身黑,連珍惜地抱著老舊背包的坐姿也一樣。

「往後有什麼消息,昭見先生的哥哥會通知我。或許很難熬,不過和先前不同,不是毫無指望地等待,請你忍耐一下。」

明日菜默默咬住下唇。

「你母親那裡,我會去告訴她。」

看著默默無語的明日菜,我注意到她的服裝有一部分和上次見面時不一樣。是黑色連帽外套。上次穿的那件,衣領部分都磨白了,但今天穿的比較新,尺寸也比較大,松松垮垮的。

「這次的事,還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嗎?」

明日菜臉頰蒼白,眉心深鎖。只見她皺著臉用力彎身,我以為她突然不舒服,結果不是。

「謝謝你。」

她向我行禮。

「不客氣,我也沒幫上多大的忙。」

明日菜依然低著頭,亂糟糟的頭髮垂下,遮住臉龐。她維持這樣的姿勢,話聲含糊地問:

「那麼,昭見先生和他哥哥討論過了?」

關於我媽的事。

「原來他是真心想跟媽媽結婚。」

「豐先生的哥哥似乎是這麼聽他說的。不是討論,而是明確宣布想和你母親結 婚。」

「媽媽怎麼跟你說?有沒有提到結婚的事?」

沒有,她完全沒提到『結婚』兩個

字,反倒間我,豐先生的家人知道她多少事。」

明日菜微微抬頭,從垂下的劉海之問,只用一隻眼睛看著我。

「那麼,媽媽把我偷東西的事告訴你了?」

「嗯。」我簡潔地應道。

明日菜慢慢直起身,抱緊背包。

「即使覺得虧欠,媽媽就算被求婚,也不會答應,她絕對不會答應。可是,昭見先生不懂。」

因為他是有錢人家的大少爺,她語帶不屑。

「他只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包括結婚。他根本沒想過遭到拒絕的可能性,自己一頭熱。在昭見先生眼中,跟我媽結婚,和撿一隻流浪貓一樣。」

這女孩的個性真的很吃虧,我再次想著。

「昭見豐先生和你母親的關係,我無法評論。不過,昭見先生對你很好,我覺得你不該忘記這件事。」

「他報警說我偷竊,我也無所謂。」

「昭見先生不這麼想,你母親也感謝昭見先生的寬厚。我是這麼理解的。」

明日菜瞪著我,一把抓住背包,站了起來。這時,我看見有道小紅光透出背包的方形外袋,這個背包相當舊,而且原本的材質就薄。

「多謝關照。」

她嘴上這麼說,語氣卻十分尖酸。

「真的不用錢吧?事後再跟我要,我也不會付。」

「不用擔心。」

我不理會她的挑釁,可能令她更不甘心。伊知明日菜煩躁得身體一顫,留下一聲「哼」,離開事務所。

據說,她有壞朋友。

強迫她偷竊。

她處在怎樣的朋友圈子裡?我不禁憂心忡忡,考慮是否要聯絡相澤干生,隨即打消念頭。這個案子有一個未成年人就夠多了,而且,從我問明日菜是不是干生朋友的反應來推測,我不認為干生能完全解答我的疑慮。

不過,那道小紅光是什麼?似乎不是智慧型手機。不管是電池即將耗盡的警示或來電通知,智慧型手機都不會像那樣發光。其他少女會裝在背包或外套里的東西,哪一種會發亮?

對,亮著。是那種光。而且,我熟悉那種紅光。不是偶爾會看到,就是在哪裡看過……

這時,一道敲門聲響起,我回過頭。

不是租屋處這裡的玄關門,而是與竹中家拼接屋本體相通的內側門傳來的聲響。

簽約時,我和竹中夫人約定,這道門會從另一邊鎖上。我是年近四十的離婚男子,不太在意,但對方不一定有同感。尤其是竹中家有大女兒和大兒子、二兒子的妻兒同住,光是將同一屋檐下的房間租給陌生男子,他們恐怕已感到很不舒服,如果那名陌生男子還 可能在家中自由行走,一定會加深厭惡。

有人從竹中家那邊敲著門,伴隨著悠哉的渾厚嗓音。

「餵〜有人在嗎?」

「不好意思,我這邊打不開。」我應道。

「我知道。我是想問,方便讓我開門嗎?」

我回答「請」,猜到那聲音是誰。是竹中家的小兒子。

租借之前的事務所兼住家的老房子時,竹中夫人曾把我介紹給全家人。竹中家是三代同堂的大家族,而且,竹中家的大兒子和二兒子長相和身材很像,兩人的妻子也都是身材苗條的美女,屬於同一類型,大女兒和二女兒則是和兩個媳婦相反,圓臉豐滿,頗為榻似。因此,我實在記不起他們全部的長相和名字。

唯一的例外,是令人印象深刻的老三,父親竹中先生叫他「嬉皮」,母親竹中夫人喊他「瘋子」。實際上,他是個宛如從《逍遙騎士》或《浪蕩子》等美國新浪潮電影中走出的復古風長發青年,不管何時看到他,總是同一套T恤配皺巴巴的牛仔褲。他就讀校園在東京都內的私立美大,留級許多年,是竹中家邊角(非貴賓使用)的會客室牆上的神秘抽象畫作者,即未來的畫家。

「你好,我是冬馬。」

竹中冬馬。不過,家人都喚他「東尼」,我不清楚這個綽號的由來。

「不好意思,我覺得從外面繞過來太慢。」

劈頭第一句話就令人不解。

「什麼會太慢?」

「剛才離開的一身黑的女孩。」

他是指伊知明日菜。

「那種打扮的女孩,美大里滿多的,所以我不經意地看著她,發現她在這裡過去的轉角停下,像這樣……」

東尼瘦骨嶙峋,身高超過一八○公分。只見他雙手掩住高高在上的長臉。

「看起來是在哭,我想是不是該告訴你一聲。那個女孩是委託人吧?」

儘管令人印象深刻,但只打過一次招呼的東尼竟如此古道熱腸,加上伊知明日菜居然在哭,及不願意在我面前哭,眞的很像她的個性――這些意外,與不意外,導致我一時有些混亂。

「她可能還在轉角,要我去看看嗎?」

「啊,不用,我去。」

我急忙出門。東尼告訴我的地方沒看到明日菜。望向遠處,也沒發現她的背影。

「不見了。」

聽到我的回報,東尼遺憾地垮下骨感的肩膀。

「走掉啦……我應該早點通知你。干偵探這一行,讓委託人哭著回去不太妙吧?」

「唔,倒也不一定,要看情況。」

可能是我這麼說的同時,明顯帶著疑惑,東尼急忙揮手:

「我不是在監視你,只是不經意地望向窗外。我的房間在二樓這一側。」

而且我很閒,他解釋。

「以前昌姊住這邊,我常替她通風報信,像是她男友來了之類。從大馬路到這邊的巷子,從我房間能看得一清二楚。」

竹中家的次女昌子小姐,是他的二姊。瘋子東尼,是五兄弟姊妹里的麼兒。憑竹中家的財力,他要在美大留級多少年都不成問題。順帶一提,次女昌子小姐也一樣,據附近的情報通柳太太說:

――她大學退學,沒上過一天班,是個只會啃老的傻女孩。

雖然隱隱約約,但我總有種印象,昌子和冬馬被當成竹中家的異類,或是他們自願坐在這樣的位置上。東尼稱這樣的二姊為「昌姊」,感情想必很好。

聽到昌子小姐的名字,我赫然想到一件事――不過,不是竹中夫人稱為「沒用的傢伙」的她的男友,曾出入這個住處的事實。

「冬馬先生,地震發生後,你見過昌子小姐嗎?」

一起檢查舊房子時,竹中夫人氣憤地說:「地震過後,昌子連通電話都沒打回家。」當時我沒多加留意,但接到尋找昭見豐先生的案子後,我不禁擔心其實這是一件嚴重的事。該不會竹中昌子並非沒打電話回家,而是無法打回家?

然而,東尼卻輕鬆地說「有啊」。

「昨天我們才在大學附近一起吃午飯。」

啊,原來是我多慮。

「太好了。其實我聽你母親說,地震過後昌子小姐都沒聯絡家裡。」

啊哈哈,東尼悠哉地發出渾厚的笑聲。

「昌姊撂下話,就算家裡死了人,也絕對不回來。只是五級地震,她不會聯絡家裡的。」

這麼一來,又讓人萌生其他的擔憂。

「她和你們家人關係這麼糟嗎?」

「是啊,不是這一、兩天的事。」

他看起來一點都不憂慮。

「我們家初號、一號、二號也和昌姊合不來,別說是反目成仇,根本是不共戴天的仇敵。」

「初號?」

「我爸啦。一號是大哥,二號是二哥。喏,別人都叫大嫂她們竹中媳婦一號、二號,所以直接引用。」

那麼,這應該是大兒子結婚後才出現的綽號,未免太獨特。

附帶一提,我媽叫『BIG MOM』。我和昌姊都喜歡看《海賊王》。」

我有點頭暈。

「不過,對你大姊,就只叫大姊呢。」

「有時會叫她『惡魔』。」

再怎麼幸福的家庭,還是有本難念的經。不過,既然是能如此大剌剌地向外人述說的憂慮,我決定當成不太值得擔憂的問題。

「還有,請不要稱呼我什麼『先生』。」

叫我東尼就好,他說。

「我有點不好意思,叫你冬馬可以嗎?」

「唔,可以啊。」

「方便告訴我,為什麼你叫東尼嗎?」

「我是畫腺安束尼奧.奧利貝拉的信徒。他是智利的現代畫家,日本幾乎沒人知道,他也不有名。因為他畫的都是屍體的畫,簡而言之,就是個變態。」

東尼滿不在乎地宣稱自己是變態的信徒,幸好他擁有天眞無邪的笑容。

「可是,你不畫屍體吧?」

「我畫啊,只是不會在家裡拿出來。杉村先生,你想看嗎?」

「嗯,以後有機會再欣賞吧。」

「隨時都可以跟我說,我的工作室就在樓上。」

爬上那道斷頭梯,便能前往東尼的房間。

「杉村先生眞是個好人,居然會擔心昌姊。所以,BIGMOM才會特別偏愛你。」

竹中夫人特別偏愛我嗎?或計吧。

「聽說,你離過婚 ?」

「嗯。我有個女兒,今天春天升上小學四年級。她和我的前妻住在一起。」

「沒受到地震影響吧?」

那天地震平息後,我一回到老屋,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給前妻。幸好電話立刻接通,前妻和女兒桃子都平安無事,待在家裡――岳父的房子裡。

我前妻的父親今多嘉親雖然退休,但以前是財經界巨頭之一。他們一家待在世田谷寬闊堅固的大宅邸,還有熟悉的傭人們守在身邊,根本不需擔憂。

「平常,那個時間我女兒應該在學校,那天恰巧有新生家長說明會,只上半天課。」

因此,那漫長可怕的劇烈搖晃,及後來的悲慘新聞影像,還有不時響起的地震緊急通報和執拗的餘震,桃子都能在所能想像到的、最安心的情況中度過。這不僅是桃子的幸運,對我也是一種救贖。

「太幸運了。我的侄子和侄女當時都在學校,光是去接就費好大一番工夫。」

「畢竟東京都內的交通機關癱瘓了。」

「路上塞車超級嚴重。」

後來,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愈來愈嚴重,前妻和女兒暫時離開東京。她們住在暑假常去的輕井澤的飯店,三月底才回來。這段期間,我每天都用skype和桃子通訊,但她哭著說:

――爸爸快過來這邊嘛。

幾乎令我心碎。要毫無根據地告訴她「爸爸沒事」,也教人難受。

「那天你在哪裡?

「剛好在大學,學弟正在畫的壁畫草稿倒下,亂成一團。」

東尼回答,接著有些納悶地歪著頭:

「我說想去災區當志工,初號不知為何大發雷霆。於是,我改成去那邊畫畫,沒想到――」

「他更生氣了吧?」

「他破口大罵:現在是什麼狀況,你少胡說八道。」

東尼用力搔搔長發,接著說:

「我想快點去畫福島第一核電廠啊。起碼要留張畫,否則核電廠一定會死不瞑目。」

「死不瞑目?」

「對啊。我猜核電廠也想說:我們拚命努力,希望不要變成這樣,不過最後還是壞掉了,對不起大家。」

不是指在核電廠工作的人,而是把核電廠本身擬人化,讓我想起部分專家學者的發言:「應該祭祀福島第一核電廠。」

「啊,我打擾到你了。那我走啦。」

高瘦的身子消失在門後,傳來上鎖聲。我覺得東尼中和了伊知明日菜留下的陰沉氣息。即使是嬉皮、瘋子、變態畫家的信徒,竹中冬馬仍是個好人。

然後,就在這一周,與東尼的友誼,竟派上意外的用場。

「有人在監視?」

「對。」

東尼正經八百地點點頭。

我指著自己的鼻頭問:「監視我嗎?」

「沒錯。正確地說,有人在監視杉村偵探事務所。」

「誰在監視?」

「幾個年輕人。」

我的表情繃得更緊。

「我指的『年輕人』,是NHK主播說『世界盃足球賽的日本賽事當晚,年輕人可能在澀谷群聚鬧事,警視廳正嚴加戒備』的『年輕人』。」

我知道他絕對不是在開玩笑。

「唔,對NHK播報員或警視廳來說,或許我也算是『年輕人』。具體地描述,他們雖然沒穿制服,不過應該是高中生。」

那是一對男女。兩人都染髮,「感覺像不良少年」,尤其女生「很像酒店小姐」。

會在這個時期靠近這家事務所,又是高中生,很可能是伊知明日菜,或是告訴她我的事務所的相澤干生,不然就是雙方共同的「朋友」。如果東尼對這兩名年輕人的印象正確,極可能是逼迫明日菜偷竊的「壞朋友」。

「什麼時候開始的?」

「最早是前天傍晚發現,昨天也是在五點多。男生躲在電線桿後面,看著這裡。」

女生在前面的馬路走來走去,或暫時消失,又回到男生身邊,總之就是在附近晃來晃去。

「那個女生在我家外面繞一圈,不禁張大嘴巴。我們家構造太古怪,嚇到她了吧。」

「你也在觀察她?」

「我們家窗戶很多,這種時候相當方便。」

這天是五月二十七日星期五,下午三點多,我們在事務所面對面而坐。我又從

「蠣殼辦公室」接到工作,一早就出門,才剛回來。

「他們今天也會來嗎?」

「如果他們來了,要迎擊嗎?」東尼意外好戰。

「溫柔地埋伏,溫和地談談吧。」

「也就是要逮住他們,對吧?」

不用這麼起勁。

「要溫柔、紳士,會很困難嗎?」

「只要那兩個人出現,開始監視這裡,我就打電話通知你。然後,請你從玄關探頭出去,這樣一來,那個男生應該會跑掉。」

「為什麼?」

「我昨天從窗戶探出頭,他就跑了。」

原來已實驗過。

「男生會從右邊小路往大馬路跑,我先過去埋伏,杉村先生再追上去,來個前後夾擊。」

「女生怎麼辦?」

「看她會拋棄男生跑掉,還是趕過來。這要視他們的交情呢。」

「好,千萬要紳士。」

如此這般,我們的夾擊作戰在下午五點二十五分實行,並輕鬆成功。當時男生和女生還沒分開,偷偷摸摸地躲在電線桿後面,努力演出「我們沒在看你」的模樣,於是我們將兩人一網打盡――不,是與他們接觸。附帶一提,發現兩人的瞬間,東尼給我的暗號是「天降雄鷹」。不可以笑。

「找杉村偵探事務所有事嗎?我就是杉村。」

我溫和地問,男生凶道:

「幹麼?」

五官端正,卻一身流里流氣,不過,現代的年輕人,有四成都是這副德性吧。

「喂,你不要亂來!」

女生逼近我。

在近處一看,確實是青少年,但沒有國中生的稚氣,兩個應該都是高中生。即使還這么小,從女生全身上下的氣質,可看出她早徹底掌握「男人就是疼年輕妹妹,而且無法拒絶」的可悲事實。

她非常清楚,不管在她眼中完全是「大叔」的我,或在年輕人上限邊緣卻邋裡邋遢的東尼,「女人」這項武器都極為有效。或者說,她有十足的把握。依她的舉止判斷,她的自信經過驗證。

「我沒要加害你們。」

我投降般輕舉雙手。

「只是,這幾天你們似乎在觀察我的事務所,才會好奇你們是不是找我有事?」

男生和女生對望。從他們交換眼神的樣子,我看出主導權在女生手中,於是問她:

「你們是相澤干生的朋友吧?」

細緻的裸妝上,只有假睫毛醒目得格格不入。女生張大眼,注視著我:

「你怎麼知道?」

「他是偵探啊。」

回答的不是我,而是東尼。

女生厭煩地瞥東尼一眼,依偎在男生身上,握住他的手:

「那你應該要好好款待,我們可是客人。」

聽到這女生說「客人」,我不小心聯想到酒廊的情景。東尼的形容完全把我給先腦了。

「客人?什麼意思?」

兩人露出這年紀的少年少女才有的倨傲眼神,彷佛在說「大叔在想什麼,我們早就摸透了」。

然後,男生開口:

「我們是委託人。」

5

雖然有一定程度的勝算,不過我提出相澤干生的名字,其實只是想套話。因為蒙中了。這對青少年情侶似乎放下心防,變得饒舌。

「偵探先生是從干生那裡聽說我們的吧?」

「那你事務所搬家,怎麼不好好通知他一聲呢?」

這次告訴他們事務所新地址的,是尾島木工的女職員

「那個阿姨還好心幫我們畫地圖。雖然她很胖。」

兩人天真地互稱「直人」、「香里奈」,然而,我一間他們的名字和身分,他們立刻戒心全開。

「你想聯絡

我們爸媽和學校?」

「就是擔心這一點,你們才會在事務所旁邊,拖拖拉拉不敢進來嗎?」

「我們倒是從一開始就發現了。」

東尼一臉得意,香里奈狠狠賞他一個白眼。

「這個人不是偵探吧?」

「我是助手,厲害的助手。」東尼得意忘形起來。

「我不能接受未成年人的委託,不過,如果你們遇上什麼問題,我可以幫忙。」

「那不就等於接受了嗎?」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個不停。

直人和香里奈是同一所高中的一年級生,相澤干生也讀同一所學校。直人是相澤干生的好友,香里奈是直人的女友。

「我和干生參加室內足球同好會,香里奈是那裡的經理。」

以同好會為中心,他們認識朋友的朋友,像這樣擴散出去,形成包括他校學生的團體。

「我們平常都是固定幾個人一起玩,不過……」

這年頭的青少年有手機這方便的工具,能瞞過家長的耳目,自由聯絡。更不愁找不到廝混的地方,比如超商、家庭餐廳、速食店等等。

「大概兩個月以前吧,我們裡面有人遇到跟蹤狂。」

一名少女向朋友吐露,她被大學生的前男友糾纏。男方不停傳簡訊、打電話,令她煩不勝煩。

「我們告訴她,這根本是跟蹤狂,勸她最好報警。」

但少女不願意,認為「找警察才沒用」。她害怕反倒刺激對方。

「畢竟有不少這類令人遺憾的例子。」我說。

「對吧?然後,干生提議雇私家偵探。他知道能信任的偵探,便告訴她聯絡方式。」「那麼,跟蹤狂事件解決沒?」

「喔,好像復活了。」

「意思是,那個女生跟前男友複合?」

「對。 」

實在令人目瞪口呆。總之,相澤干生是在這樣的狀況下提到我的名字。伊知明日菜應該是他們的成員之一,在那時得知我的事務所。

直人和香里奈恐怕作夢也沒想到,我會認識明日菜。不過,我看得一清二楚,他們就是逼迫明日菜去「AKIMI」偷竊的「壞朋友」。

――霸凌,或者說,被朋友強迫。

明日菜的母親伊知千鶴子是這麼形容的。

去年八月初發生「AKIMI」偷竊未遂騷動後,明日菜向母親保證會跟這些朋友絕交,但似乎做不到。最起碼,她是在兩個月前得知跟蹤狂事件,表示當時她還沒和這些LINE上的朋友斷絕關係――沒辦法斷絕關係。

絶不能在直人和香里奈面前,透露我認識明日英。我維持友好的「偵探先生」面孔。

「原來如此。所以,你們才想到可以委託相澤同學推薦的杉村偵探事務所。」

「對,我們再次向干生確認住址。」

「沒想到過去一看,是棟東倒西歪的破房子,我們簡直嚇壞,忍不住擔心這個偵探眞的沒問題嗎?」

「怎麼不先打通電話?」

東尼插話,直人和香里奈又瞪他一眼。

「你們是想先瞧瞧偵探長什麼樣吧?況且,重要的事,電話里不容易講清楚。」

我笑咪咪地說。

「那麼,你們遇上什麼問題?」

直人看一下香里奈的臉色,香里奈噘起嘴:

「上個星期六……」

「不是星期六,是星期日啦。」直人說是二十二日。「明日菜的班表換過,害我們等一個小時,不是嗎?」

反倒是他們主動提起明日菜。

香里奈的眼神,變得比剛才幾次瞪向東尼時更恐怖。「你少多嘴。」

東尼賊笑著。

「去找朋友玩回來, 一個怪男人叫住我們。」

「地點在哪裡?」

「新宿,車站附近。」

約莫是南口的速食店附近,伊知明日菜打工的地方。

「叫住你們的,是沒見過的陌生男人嗎?」

「對。」

兩人隔一拍,才點頭回答。

「那個男人怎麼了?」

「他問我們――當時直人也在場,不過,其實他是在問我,要不要打工?」

「什麼打工?」

「他有個名牌飾品想賣掉。有專門收購那種東西的店,你知道嗎?」

「我在電視GG上看過。」

不是當鋪,而是相當於廣義的二手商店。不過,是專門買賣昂貴名牌精品的連鎖大型店。

「他說一個人去賣容易惹來懷疑,叫我和他一起去。那種地方年輕女孩去賣東西,就不會引發追究。」

「而且,香里奈好好化個妝,看起來也像女大生。」

直人多嘴地補充,香里奈又瞪他一眼。

我思索片刻,問道:

「那個男人是學生,還是社會人士?」

「應該不是學生,但也不是正經的上班族感覺沒工作,穿著髒兮兮的牛仔褲。」

「年紀大概多少?」

「比偵探先生年輕很多。」

「這樣啊。那你們怎麼做?」

香里奈瞥直人一眼。直人鬧脾氣般垂下頭,不回應她的視線。

香里奈輕嘆一口氣,「我拒絕了,感覺超可疑。」

「你很聰明。」我故意誇張地稱讚。「這種可疑的邀約,最好不要聽信,你拒絕是對的。」

東尼收起賊笑,交互看著兩名青少年和我。在未來的畫家眼中,哪一邊的表情才是更吸引人的觀察對象?

「如果只是這樣,你和直人同學也沒什麼好睏擾的吧?」

香里奈的假睫毛搧了搧。睫毛膏刷得濃密仔細。

「所以,不光是這樣吧?」

香里奈沒動作,但直人有了反應。他運動鞋的鞋尖顫動著,掩不住內心的不安。

「其實,那個怪男人不僅僅是拜託你們,還恐嚇你們,對吧?」

除非遇上這種事,否則依照兩人的個性,不可能會求助於私家偵探。

直人抬起頭。他的眉毛也修過,有點修過頭,線條像女人

「你怎會知道?」

「我是偵探啊。」這次我自己說。「那個男人也不是陌生人,你們認識他吧?」

直人用力搖頭,像要甩開飛到頭髮上的蟲子。「不是,眞的是不認識的人。我們看過他,可是不到認識的地步,連他叫什麼都不知道。」

「是朋友認識的人。」香里奈開口。我聽見她築起的堤防或高牆――也許是鎧甲,這類防禦的。一隅發出龜裂的聲響。

「朋友在那個人的店裡偷過東西,跟他道歉就算了,可是他說要講出去,並通知學校。」

萬一學校知道,朋友就完蛋了――香里奈拉高嗓門。

「搞不好會被停學,甚至是退學。所以,我們得保護朋友。」

我決定亮出一張牌。「你們口中的『朋友』,就是剛剛直人同學提到的明日菜吧?」

青少年情侶對望,以眼神探詢彼此的意向,同時承認:

「對。」「是我們圈子裡的人。」

「她算是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我們跟她沒那麼好,但她還是很可憐。」

漸漸地,像這租屋處附設的老舊電熱水器緩慢加速般,我不愉快起來。

你們在撒謊,竄改事實。偷竊並不是伊知明日菜的意思,是你們逼她的。你們篡改事實,把自己說成好孩子。

「那個奇怪的男人,為什麼不直接去恐嚇偷竊的明日菜同學,而要恐嚇她的朋友?」

直人和香里奈頓時僵住,沒有回答。他們習慣向大人撒謊,卻沒聰明到被指出疑點時,能巧妙圓謊矇混。

「總之,你們雇用私家偵探,是想趕走那個怪男人?」

香里奈點點頭。

「相澤干生知道嗎?」

「這和干生沒關係。」直人飛快否定。「我們向他打聽偵探事務所,他問怎麼了嗎?我們說只是想參觀一下。干生討厭這種事。」

「的確,我認識的相澤同學,不會去霸凌樸素不會打扮的女孩。」

香里奈橫眉豎目地反駁:

「是明ヨ菜太囂張好嗎!明明是醜八怪,卻愛自以為是!」

她不是否認霸凌,而是辯解明日菜自找苦吃。

東尼詫異地眨眨眼,喃喃道:

「你才是,一生起氣,臉變得有夠丑。」

香里奈的表情歪曲。確實,這個女生一點都不可愛。

「如果是想趕走那個人,跟你們爸媽說不就好了?」

直人的表情像在懷疑我的智商。

「你們不想挨父母的罵?」

「廢話。」

「只是這樣而已嗎?你們還有什麼話沒說吧?」東尼探出上半身。「比起偵探先生,我的年紀和你們比較接近,感覺得出來。」

「你變態啊?」

香里奈罵道,但直人尷尬地扭捏起來。

「還有別的理由吧?」我問。

「那個人說會分錢給我們。」

聽到直人的話,香里奈的臉逐漸脹紅。

「你幹麼講出來?」

「可、可是……」

就算之後這對情侶分手,也不是我的責任,而且分手應該對雙方比較好。

「他說賣掉飾品拿到錢,會分給我們。」

「所以,你們才想雇用偵探,調查對方的底細?」

「如果我們也握有他的把柄,就不用擔心了,不是嗎?」直人說。

聽著不太舒服,不過挺有道理。

「那個人說要把錢分給你們,有沒有提出別的要求?」

「他叫我們不要再欺負明日菜,或勒索她。」

我差點忍不住拍膝。

恐嚇這對情侶的人,知道去年暑假「AKIMI」發生的偷竊未遂案件,認識伊

知明日菜,同時,應該也透過觀察明日菜身邊的人,得知她的「壞朋友」直人和香里奈。然後,這個人想保護明日菜。

這個人是誰?可能的人選不多,但必須慎重行事。

「冬馬。」

聽到我的叫喚,東尼全身一震,彷佛有人在他面前拍手。

「嗯?」

「你會畫肖像畫嗎?」

這種情況,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根據目擊者證詞,畫出的嫌犯畫像」

「我沒畫過,不過應該沒問題。」

實際上,花不到一小時,東尼就完成畫像。我向香里奈和直人間出那個男人的容貌特徵,東尼逐步畫出,讓兩人確認後,再加以修正完成。

我認得那張臉。與畫像上的那名人物對望,我冒出一個可怕的想法。

「這個人想賣的名牌飾品,你們看到了嗎?」

香里奈點點頭,「他外表十分窮酸,不像會有多高級的東西,我不相信,他就拿給我們看。」

「他從夾克口袋拿出一個盒子,秀給我們看。」直人補充道。

隨身攜帶?也許是得帶在身邊才能安心的東西。

因為那是某種「證物」。

「先不要說是什麼,我來猜猜。」

是戒指吧?我問。

「是不是鑽戒?」

「哇塞!」

不僅是青少年情侶,連東尼都佩服不已。

「對,是上面有顆大鑽石的皮爾茲利設計戒指。」香里奈回答。

皮爾茲利是義大利高級珠寶品牌,和寶格麗、蒂芙尼一樣,極受女性歡迎。如果眞的像香里奈說的是鑽戒,隨便都要幾百萬圓。

「盒子是皮爾茲利的,不過我不曉得是不是眞品。」

「不,百分之百是眞品。」

「連這個都知道?杉村先生真是千里眼。」東尼讚嘆。

大錯特錯。豈止是千里眼,我簡直是個睜眼瞎子。

昭見社長提過:

――豐打算與伊知女士結婚。

昭見一族將在四月的法會齊聚一堂,到時昭見豐打算正式將伊知千鶴子介紹給親人。

如此下定決心的男人,一般會先做什麼?

確定對方的心意,求婚並得到答應。

求婚時,雖然不是絶對必要,但如果奉上某樣東西,更增添浪漫氣氛。當男方認定女方絕對會答應時,有非常高的機率會準備――戒指。

新年期間,在老家宣布要結婚的決定後,昭見豐為伊知千鶴子買了戒指。皮爾茲利的鑽戒。他相當富有,買鑽戒根本不算什麼。然後,他悄悄將鑽戒帶在身邊,等待求婚的那一天到來。

然而,他無法克制興奮的心情,把鑽戒展示給每天近在身邊的人看。又或是,不小心被看見,只好告訴對方原委。由於是驚喜,他要求那個人向千鶴子女士及明日菜保密。雖然是猜想,不過並非毫無根據的揣測。除非這麼想,否則無法說明,為何皮爾利茲的戒指,此刻會在這個人手中。

東尼完成的畫像人物。

就是打工店員松永。

往後有些問題需要請致他,想先跟他打聲招呼――我這麼探詢,伊知千鶴子便給我松永的名片。

「之前去『AKIMI』時,他給我的。」

這是松永自己印的名片,豐先生曾笑:「還印自己的名片?直誇張。」

幸運的是,印有「AKIMI」商標的彩色名片上,也附上松永個人的手機號碼。雖然有些遲,但我得知松永的全名。接下來,只需委託小木。

「查出這個人的一切經歷就行了吧?」

「我也想要通話紀錄,最好是從三月初到最近的。」

「要追蹤G P S嗎?」

「如果他有出遠門的跡象,請通知我。」

「他是怎樣的人?要傳送間諜軟體,得製作一封他一定會上鉤的郵件。」

伀永自費印名片,應該是分送給他在「AKIMI」打過交道的客人。

「這個年輕人,以前在一家輕古玩店工作。偽裝成客人的來信,他一定會打開來看。店家的部落格還能閱覽,應該可以參考。」

「瞭解。」小木抬眼望著我,「你知道收費很貴吧?」

「我有心理準備。」

就算貴,還是非釐清不可:那昂貴的戒指,究竟是「結果」,還是「動機」?

昭見豐先生去東北旅行,碰上地震,下落不明,所以松永偷走戒指嗎?

或者,是為了偷戒指――又或者,偷戒指的事曝光,引發糾紛,失手殺害豐先生,偽裝成他在地震中失蹤?

事到如今,我才想起南先生在「蠣殼辦公室」的忠告:

――對於這件案子,最好把地震帶來的情感動盪擺到一邊,別忘了視為單純的失蹤案來處理。

我應該早點深入咀嚼這番話的意義。

如果從這起案件中,拿掉「震災」的要素,像昭見豐這樣一個富有的商店老闆突然失蹤,一般都會第一個懷疑最後見到他的人,這個人作證「昭見先生說要去旅行兩、三天」,但證詞完全沒有依據,更值得懷疑。

前所未見的大災難,恰恰成為掩護。

當然,還有其他對松永有利的要素。據說,豐先生沒有在手邊放置大筆現金的習慣 。昭見社長從松永那裡收回保險柜鑰匙和存摺,佩服松永「做事有條有理」,但完全沒留意商品、備用品、存款,是否遺失或減少。

沒有東西不見,沒有東西失竊,豐先生與松永之間也沒有私人糾紛。最起碼,沒有伊知千鶴子和明日菜這些身邊的人能察覺的重大衝突。如果豐先生出了什麼事,「AKIMI」關門大吉,松永等於丟掉飯碗,半點好處也沒有。

因此,沒人懷疑他。

我應該要懷疑的,因為我是偵探。實在太窩囊。更窩囊的是-我仍忍不住要祈禱――祈禱這戒指不是「動機」,而是「結果」。

我拜託香里奈和直人,找藉口把交易拖延到下周六,比如「我可以幫忙,不過我平常沒空,六月四日星期六下午,一起去新宿的二手收購商店吧。至於在哪裡會合,到時我會再聯絡」

這樣說雖然不太好聽,但令人慶幸的是,香里奈很擅長應付男人(或者說,她對此極有自信)。松永順從地答應她的要求。

應該是恐嚇對象的女高中生,居然反過來掌握主導權,他怎會這麼窩囊?因為他很孤單,缺乏和人打交道的經驗。小木幫忙調查松永的手機,通話紀錄接近一片空白。震災前,通話紀錄的對象幾乎全是豐先生,零星穿插與明日菜的聯絡。震災發生後,通話紀錄加入豐先生的哥哥昭見社長(公司的秘書室),偶爾有疑似「AKIMI」的顧客打來,但約莫是看到部落格,擔心豐先生的

安危,才打松永名片上的電話號碼。

除此之外,還有一次令人好奇的通話。

三月十四日晚上七點多,松永打電話到「AKIM」I附近的租車行。

我詢問昭見社長,確認豐先生沒有車。豐先生認為,住在東京都內不需自用車。搬運貨品時,距離近的話就叫計程車,遠的話就叫宅配。要特別小心搬運的物品,則委託專門運送美術品的業者。

「關掉「AKIMI』,搬運打包完畢的商品時,也是請那個業者幫忙。」

三月十四日晚上,松永租車做什麼?

兩天後的十六日,昭見

社長在地震後第一次來到東京,拜訪「AKIMI」。夫人害怕餘震和後續引發的地震,因此時間上晚了許多,不過昭見社長可能更早前來。

松永是想在有人踏入「AKIMI」、踏入豐先生的生活空間之前,把什麼東西搬出去嗎?

因為不能慢慢來,我直接去名古屋求見昭見社長。我說明截至目前的經緯,昭見社長頓時臉色蒼白。那模樣實在太教人心痛,我不禁感到內疚。

「我的工作是,讓他承認偷戒指。」

接下來是警方的工作,如果我隨便干涉,可能會減損之後找到的證物可信度。

「我想去豐先生購買戒指的皮爾茲利商店,你知道是哪家嗎?」

皮爾茲利的店面不多,一家家問也能找到。慎重起見,我還是問一下。

「我應該知道。」

幾年前,昭見社長想送珠寶給夫人當生日禮物,詢問剛好回老家的豐先生,他推薦皮爾茲利。

「我要請秘書去買,舍弟說那樣對內子太失禮。」

豐先生替哥哥挑選禮物,是在市內大百貨公司里的皮爾茲利直營店。

「事後我才曉得,原來是內子常去的店。」

社長請夫人從家裡過來,我們三個人一起趕往那家店。多虧有熟門熟路的夫人協助,店員很快明白我們的來意,說明昭見豐先生今年一月五日在店裡買○.七克拉的俄羅斯鑽設計戒指,並請店家修改尺寸,在月底三十日再次來店,領取戒指。價格是三百五十萬圓,當場以信用卡付清。

昭見豐先生是在老家過完年,要回去時買了戒指,領取的時間是――

「阿豐一月底回來過。」

昭見社長夫人記得。

「他來參加這裡的什麼展示會,當天就回去了。」

在皮爾茲利這種高級店,購買要價三百五十萬圓的鑽戒,店家都會留下顧客紀錄,以便提供售後服務。這隻戒指的俄羅斯鑽附有鑑定書,也查到編號。

「我一起去,這樣比較快。」

我和昭見社長搭上新幹線。社長前往通報豐先生失蹤的「AKIMI」轄區警署,報案戒指失竊。昂貴的戒指失竊這個事實,為豐先生的失蹤添加另一種「色彩」。也許光是這樣就足夠了,但社長對負責的警察說:

「這麼一來,舍弟是否真的在地震中失蹤,也變得可疑起來。」

我請昭見社長現階段僅提出疑慮,他這番話也是聽從我的建議。

「謝謝你。」我感謝他的合作。

「不,我也覺得他很可疑,我不希望輕舉妄動,讓他跑了。」

比起憤怒,社長的表情中更多的是悲痛。

「我本來以為,他是個盡責可信賴的年輕人。而且,豐……待他應該也不薄。」

舍弟向來好相處,他說。

「豐打從骨子裡熱愛自己的興趣,不知道經營的辛苦,有時會想得太天真,但也因此待人特別寬厚。 」

昭見社長回憶,見到松永時,松永對豐先生也只有感謝,一直說老闆對他有多好。

但關於松永這個人,小木查到愈多,我愈感到絕望。松永出生於東京老街,五歲時父親過世。後來,母親再婚兩次、離婚兩次,現在住處不明,能夠查到的最新住址是市內的公寓,但前往一看,裡面住的是別人。前一個住址是都內某個町的公寓,在周圍打聽一圈,發現松永有段時期也住在那裡。是跟母親和繼父三個人同住,當時松永就讀國中。

「他成天和爸媽大小聲吵架,他爸動不動就吼:『你這個廢物,給我滾出去!』」

這家人成天爭吵,鄰居都印象深刻。住在附近的房東,也記得松永考上高中,但很快就輟學。

「他們一家又為這件事大吵大鬧,不久就沒看到兒子,應該是眞的離開了吧。」

後來,他過著怎樣的生活、怎麼進入「AKIMI」工作?唯一確定的是,他現在二十六歲,不是伊知明日菜以為的、還有他(大概)希望別人以為的大學生或大學畢業生。

六月三日下午,或許是之前保險代理店的文件整理工作獲得肯定,「蠣殼辦公室」又提供類似的工作。窗口小鹿小姐說,這次的資料來自美髮沙龍。受僱的店長向供應先發精等耗材的廠商收取回扣曝光,遭到開除,但這名店長毫無行政能力,導致帳簿一團亂。

「好啊,沒問題。」

我答應後掛斷電話,抬頭一看,竟與伊知明日菜對望個正著。

「我敲門沒人回應。」

她一身熟悉的黑色裝扮,肩上搭著磨損的背包。

「就算是偵探,不鎖門也太不小心了吧?」

我請她進來,泡了咖啡。

「你喜歡黑色的衣服?」

「黑色比較不麻煩。就算弄髒或弄破,也不容易看出來。」

她總有些坐立難安。

「那個……昭見先生有什麼消息嗎?」

「目前沒有。」我回答。

我要求香里奈和直人,不要把松永的事告訴任何人,對明日菜也要保密。說出去對兩人沒好處,但這對情侶看起來做事不經大腦,還是不小心泄漏出去了嗎?

「怎麼了嗎?」

我試探地問,明日菜更加浮躁不安,抱住膝上的背包。

「松永先生――啊,就是在『AKIMI』打工的人。」

松永聯絡她,想跟她見個面。

「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早上我到學校後,收到他的簡訊。我以為找到昭見先生……」

所以,她趁下課時間打電話過去。

「松永先生卻要我星期日和他約會,說什麼去看電影也行,不然迪士尼樂園也可以。」

――你想去哪裡都行,要去環球影城也沒問題,我請客!

「我忍不住想:他以為現在是什麼狀況?這傢伙在想什麼?」

「他以前約過你嗎?」

「沒有。」

她冷淡地否定。

「松永先生知道我偷竊失敗,被昭見先生逮到。我才不想和那種人交往。」

「但當時他不在場吧?」

「大概是昭見先生告訴他的。因為昭見先生是這樣才認識我媽。」

「他怎會突然約你?」

「我怎麼知道?」

接著,明日菜思索片刻,開口:

「或許是店關了,沒機會再見面,他才會直接約我。」

「意思是,你早就察覺,松永對你有意思?」

「對啦。」

「所以,你才把聯絡方法告訴他?」

「只是懶得拒絕。對我這種人感興趣的男生,都是些沒膽的傢伙。」

「我不這麼認為。」我聳了聳肩。「你的嘴巴壞,是因為對自己很殘忍。你總是在生自己的氣,所以不管對誰,說話都會變得刻薄。」

我不覺得這番話有多嚴厲,明日菜卻整個人萎縮。

「抱歉',不過,你是個很好的女孩,比你以為的棒多了,外表也滿可愛。我朋友看到你,以為你是美大生。約莫是你這身黑色的古著打扮,看起來十分時髦吧。」

明日菜溫順一笑:「只是說我像美大生,你未免美化得太嚴重。」

我也笑了。明日菜重新抱好背包,我看見薄薄的黑色布料又透出那紅色燈光。

對了,我想到那是什麼。

我是個窩囊的偵探,但當過很長一段時間的編輯。在之前的職場製作社內報時,我曾經採訪許多人,也記錄過無數次座談會,整理成文章。

似曾相識的那道紅光,與那種時候不可或缺的工具的燈光一模一樣。

IC錄音機,尺寸可輕易放入背包外袋的錄音機器。

「我會去『AKIMI』,是喜歡看那家店的商品。昭見先生也……嗯,人還不壞。」

明日菜懷念地低喃。人還不壞。考慮到這番讚美,必須跨越對母親男友複雜的感情,應該算是相當正面的評價。

「可是,我對松永先生完全沒感覺。他似乎哪裡誤會,有時還會到我打工的地方,實在傷腦筋。」

「去吃漢堡嗎?」

「嗯。有一次我在櫃檯,他一直排隊來聊天。那次我直接叫他不要再這樣。」

松永應該是去明日菜打工的速食店時,發現勒索明日菜的就是香里奈和直人。他一眼看出:啊,就是這些壞朋友逼明日菜偷竊。

松永想從那些壞朋友手中保護明日菜。明天就動手吧。賣掉皮爾茲利的戒指,拿到一大筆錢,用鈔票打發香里奈和直人,把他們趕走。掌握他們的把柄,他們便不敢再霸凌、勒索明日菜。

跟明日菜約會吧, 一場歡

樂奢華的約會。不管是去迪士尼樂園或環球影城,都不成問題。

――我請客!

明明連錢都還沒到手。

「杉村先生,你怎麼了?」

明日菜訝異地望著我。細長白皙的臉蛋、率性的黑髮。雖然不算美人胚子,不過,對於這個年紀的女孩來說,美女這樣的尺度其實不太有意義。最重要的是喜好和個性。

「伊知明日菜同學,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我努力放鬆語氣。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把和別人的對話全部錄下來的?」

因為我沒有自信,明日菜坦白承認。

「我很納悶自己的嘴巴眞的這麼壞嗎?大家都說我尖酸刻薄、討厭我,所以我想確認一下,我眞的講了多難聽的話嗎?」

日常生活中不重要的對話,

一般說出口就拋到腦後。然而,明日菜卻害怕這些對話。她無時無刻在乎著每一句說出口的話,對方如何反應,自己又怎麼回應。

「第一次有人說你,話刻薄,是什麼時候?」

「國中時沒人說過。上高中後,每個人都這樣說我。」

「是你要好的朋友嗎?」

「嗯,同班一個叫麻里佳的女生。啊,第一個創的應該是她的朋友。跟我們不同學校,不過會一起玩。」

八成是香里奈。

「大家在一起時,我只要一開口,她就會說『天哪,有夠酸的』、『你那什麼高高在上的口氣?聽了就有氣』之類的。」

明日菜說,她多少有自覺。

「我覺得自己很好強。媽媽也提醒過,我動不動就吐出『你白痴啊』、『太奇怪了吧』,這樣不行。」

所以,她想要改過來。然而,一旦刻意去意識對錯,反倒更加緊張,不敢多話,試著簡短表達,言詞又顯得更嗆辣,陷入惡性循環。

「不久前,我才想到可以錄音確認。雖然很白痴――啊,我又說了。」

去年十二月初,母親在職場尾牙的賓果遊戲中贏得二獎,獎品是感應式IC錄音機。

「辦尾牙的幹事在學英語會話,奬品都挑一些自己想要的東西。」

「眞的滿白痴的。」

那個人根本搞錯幹事的職務。

「媽媽就算拿到IC錄音機也沒用。送給別人或便宜賣掉就好了,她卻覺得難得中奬,還是帶回家,一直放在抽屜里。」

然後,明日菜找到有效的利用方法。

「開始錄音後,問題得到解決了嗎?」

明日菜露出最為羞慚、想挖地洞鑽進去的表情。

「我只重聽過一次。」

此後,她再也沒勇氣去聽。

「先不管我說話是不是很刻薄,我的聲音慎的很難聽。」

「錄音的聲音,會比原來的聲音高一些,聽起來像別人的聲音。」

由於是感應式,一偵測到聲音就會自動錄音。IC錄音機的容量大,可保存上百個小時的資料。明日菜在家裡和教室都會關掉電源,打工時則是和背包一起放在置物櫃,因此一天當中,只有少數的自由時間錄音機會啟動。因為有問題的是和朋友間不假修飾的對話,在這些時間錄音就夠了。

既然如此,或許很久以前的錄音資料都還在。

「伊知明日菜同學,如果我以尋找昭見豐先生的偵探身分拜託,你可以讓我聽錄音機的內容嗎?」

「這能派上用場嗎?」

「也許。」

可能是我的表情比想像中嚴肅,明日菜打開背包外袋,取出金屬風格的細長IC錄音機,說了聲「給你」,遞到我面前。

「謝謝你,我立刻拷貝資料。」

「不用了,整個拿去吧。」然後,她露出笑容。「我不需要了。其實,我知道帶著那東西也沒有意義,但就是沒辦法停下來。」

明日菜背著少了錄音機重量的背包回去後,我將耳機插入錄音機聆聽。

錄音機是只要啟動並且錄音,就會形成一個檔案。這些檔案依日期排列,很多全是雜音,聽不出內容。有女生的嬌笑尖叫,吵鬧的音樂,笑聲之間摻雜著含糊不清的對話,也有口齒異樣清晰地播報新聞的主播聲音。

二月十一日以後的錄音,出現手機接到緊急地震警報的呻吟般聲響,同時也錄到這時與明日菜在一起的手機主人們,害怕、厭惡或逞強說「一定又是誤報」的聲音。

我也不清楚找到什麼才算是收穫。不過, 一旦找到,自然就知道那是收穫了。

是三月十四日,下午三點四十五分開始錄音的檔案。我翻閱手邊的筆記確定。

前一天的十三日,伊知千鶴子拜訪「AKIMI 」,回家後哭了。明日菜相當擔心,於是隔天,也就是十四日放學後去「AKIMI」。

當時,松永守在電視機前,看著核電廠事故的報導。沒錄到電視的聲音,約莫是明日菜來了,所以關掉電視,或轉成靜音吧。

店面還在營業。松永對明日菜說「你最好去西日本避難」、「不過昭見先生眞令人擔心」,在這些對話之後,似乎有別的客人進來。

是一名女客。聽聲音並不年輕,但似乎也不是老人,

――店長有消息了嗎?

――不,還沒有。

――眞今人擔心。

松永的語氣有禮,不過很親近,對方應該是常客。

――那店裡要怎麼辦?

――不知道。昭見先生在名古屋的哥哥最近會來東京,不過,還沒決定是什麼時候。

――這邊很危險,何必從安全的地方跑過來?

――高井(或松井?)女士,你也要去避難嗎?

我先生還有工作啊。不然,我和孩子去別的地方躲一躲好了……

這些對話期間,明日菜可能拿著背包,在一旁站著。有時摻入一些雜音,但錄音品質良好。

――你也真是辛苦。你住在這裡嗎?之前店長都住在後面,對吧?

――對。我會回去自己的住處。

――咦,那是不是店長忘記丟垃圾?

有臭味呢

女客明確地這麼說。可以想像她蹙眉皺鼻的表情,就像一般人聞到噁心臭味時的反應。

――好像有什麼東西臭掉。會不會是廚餘?還是,有老鼠死在裡面?

這時,突然響起一陣巨大的雜音,聽不到松永怎麼回答。或許是女客在問明日菜:

――欸,你也聞到怪味,對吧?

然後,明日菜轉過身。

不管怎樣,第一次談話時,明日菜並未提到這件事。因為是件小事,她可能不記得。

每個人的嗅覺靈敏度差異頗大,有些人對味道十分敏感,有些人則不然。比方,姊姊嗅覺發達,但我非常遲鈍。嗅覺很快就會習慣,有時一點異味,除非別人指出,否則根本不會察覺。

三月十四日晚上四點左右,「AKIMI」有過這樣一段對話。

同一天晚上七點多,松永租了車子。

他趁夜晚搬運什麼?

今年三月很冷,但不管是老鼠,或比老鼠更大的生物,一旦死去,就會開始腐敗。氣溫愈低腐敗得愈慢,可是遲早都會散發出腐臭。

我拔下耳機,一手掩住眼睛。

為了與松永見面,我愼重布置一番。雖然擔心他逃走,但絕對必須避免兇險的狀況,

我找蠣殼所長商量,他介紹我一家咖啡廳,最適合進行需要應付這類危險的會面。所長說,店長和他是莫逆之交,「蠣殼辦公室」也使用過這家咖啡廳幾次。地點接近新宿車站西口,位在住商大樓地下一樓,是容易堵住出入口的小店。

我透過香里奈,約松永在下午兩點碰面。預防萬一,一點到三點的兩小時之間,我包下整家店。兩名「辦公室」的調查員,偽裝成客人坐在門口附近。一位是南先生,另一位到了當天一看,竟是所長親自出馬。

「我相當感興趣。」所長說。

約定的三十分鐘前,我請香里奈打電話向松永確認。

「欸,那枚戒指你有帶來吧?你不會想騙我們吧?」

香里奈用甜膩的嗓音,嬌嗔地問。

「你先進去店裡拍照傳給我,不然人家不要進去。」

香里奈不是個好孩子,演技倒是一把罩,立刻就收到照片。我和兩名青少年在附近停車場的「蠣殼辦公室」公務車裡,檢視收到的照片。

「確定是上次他給你看的戒指?」

「對。」

「好,你們先回去吧。」

我到大馬路攔計程車,讓兩人上車後,把計程車月結單交給司機,請他載到四谷車站。

「我們不用在場嗎?」

「不在場對你們比較好,還是,你們想見證?那麼,到時得跟著我們一起去警局,不管是偷竊,還是你們向朋友勒索零用錢,都得全招出來。」

香里奈又橫眉豎目,但直人相當安分。他態度堅決地抓住香里奈的手臂說:

「走吧。這樣就沒事,算我們走運。」

「沒錯,往後,你們最好悔改一下自己的行徑。

香里奈臭著臉不理我,但直人應一聲「好」。不是「嗯」,而是「好」。

我在一點四十五分接到南先生的簡訊。

「目標已就位。」

雖然還不到約定的時間,但我也進入咖啡廳。南先生坐在入口玻璃門旁的桌位,蠣殼所長則坐在通行口附近的吧檯座,拐杖立在旁邊。他戴銀框眼鏡,看著筆電。

松永坐在裡面的雅座,穿卡其色夾克和牛仔褲,我在「AKIMI」見到他時光滑的下巴,此刻長滿鬍子。不是沒剃的胡碴,應該是自以為時尚而蓄的鬍子。

他似乎不記得我。我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他訝異地眯起眼。

我默默將自己的名片放到桌上:

「我們以前在『AKIMI』見過。」

面對面一看,我察覺松永的薄夾克內袋鼓起,露出戒指盒的盒角。

「其實我是調查員,接到昭見社長的委託,正在尋找豐先生。」

松永臉上的血色盡失。

「內袋裡的皮爾茲利鑽戒,可以讓我看一下嗎?」

他一動也不動,唯有嘴唇顫抖著。

倏地,松永抬起目光,仰望我的背後,頓時瞪大眼。只見昭見社長從吧檯里走出來。我們本來約定,在狀況明朗前他先躲著,但他實在按捺不住吧。

昭見社長來到我身旁,俯視著松永。

「請告訴我豐在哪裡。」

語氣有禮,與其說是拜託,聽起來更像開導。

顫抖像一陣漣漪,從松永的唇角擴散開來。他的下巴發顫,肩膀晃動。

「我是一時鬼迷心竅……」對不起,他行一禮。「戒指還給你們。」

戒指盒卡在夾克袋口,遲遲拿不出來,也許是他的手抖得太厲害。

「一起去警局吧。」我說。「你應該也明白,不是歸還戒指就沒事。」

松永總算掏出戒盒,放到桌上。戒盒小而奢華,深藍色盒身印有銀箔。

「我真的只是一時鬼迷心竅,對不起。」

「豐在哪裡?」

「我不知道。」松永渾身顫抖,囁嚅著辯解:「我什麼都不知道,昭見先生去東北帶貨――」

「三月十四日晚上,你為什麼會租車?」

目擊一個人變得宛如白紙的瞬間,不是常有的經驗。

「因為那天傍晚,常客聞到店裡的臭味嗎?。」

目擊到一個人崩潰的瞬間,更是稀罕的經驗。

那一瞬間,我以為他化為一座沙像,從邊角脆弱地碎裂,逐漸失去人的輪廓。

「主動坦承,罪會比較輕。不論那是怎樣的罪。」

「向警方自首吧。」昭見社長壓抑情感,完美地控制自己,但顯得既疲倦又失望。

松永像昨晚的我,舉起一手掩住眼睛,呼吸急促,哭了起來。

「對不起。」

不管是為何種罪行懺悔,懺悔的話總是千篇一律。

「我沒打算殺他……」

一陣嗚咽響起。昭見社長退到後面,取出手機。

警車正在趕來,不到十分鐘的時間裡,我們默默等著。松永不斷哭泣,店裡的背景音樂蓋過單調的哭聲。那是所謂療愈系的,耳熟能詳的鋼琴曲。

從此以後,我便討厭起這首曲子。

警方總是不願提供調查中的案件資訊,即使對象是受害人的家屬也不例外,遑論我這名私家偵探,更是完全不理會。我的主要情報來源,是報紙和電視新聞。

松永是在三月十日下午殺害昭見豐先生。這天「AKIMI」公休,日豐先生打算整理庫存,於是松永去幫忙。接著,兩人發生爭吵,松永抓起附近的控酒瓶,毆打豐先生的頭部。

爭吵的原因是「AKIMI」,豐先生第一次明確告訴松永,最慢要在六月和伊知千鶴子結婚,關掉「AKIMI」,搬回名古屋的老家附近。豐先生還說,預計在暑假搬家,好讓明日菜從第二學期轉學到那邊的高中。

松水向豐先生提議,既然如此,可以把「AKIMI」交給他,他自認對這家店盡心盡力,也有熟識的客人。如果豐先生要在名古屋繼續開輕古玩店,能不能把這邊當成分店留下來?

豐先生笑著拒絕。對他來說,這是不可能考慮的提議,畢竟松永只是個打工店員。

懇求卻當場遭到回絕,還被取笑。松永供稱,這就是動機。他氣昏頭,不顧後果地動手。因此,他沒想過要怎麼處理屍體,而是搬到「AKIMI」後面,豐先生的居住空間藏起來。途中,他發現豐先生的外套內袋收著皮爾茲利的戒指盒,為了在適當時機向伊知千鶴子求婚,豐先生隨身帶著重要的戒指。

隔天,松永開店做生意,有客人上門,他只說昭見先生出門帶貨,並未明講去哪裡。常客都知道,豐先生常一時興起去外地採買,因此這套說詞可撐個幾天。

下午兩點四十六分,東日本發生大地震,狀況為之一變。

任意想像松永當時的心情,對死者豐先生或許很失禮。不過,一定就是從此刻開始,松永對店長不在的說詞,從單純的「出門帶貨」,變成「他剛好去東北,希望他平安無事」。

造成超過兩萬名死者及失蹤者的那場悲劇,成為松永求之不得的掩飾工具。

我想像著他對明日菜的心意。身為偵探,我覺得這是可以允許的。

如果伊知千鶴子和豐先生結婚,明日菜的人生將會改變,最起碼可以擺脫經濟上的困境,這同時意味著,明日菜的生活將提升到與孤獨貧窮的松永截然不同的水平。

他無法承受這個事實。因此,他希望自己也能有一些變化。請求豐先生將「AKIMI」

交給他經營,對他來說是最大的奢望。不過,這並非全無指望的要求。他與豐先生相處愉快,豐先生是有錢人,而且「AKIMI」本來就是為興趣而開。只要他開口,或許豐先生會答應 豐先生應該會答應。豐先生大可以答應。雖然我只是個打工人員,但我一直為這家店鞠躬盡瘁啊。

我的人生一直這麼倒楣,讓我實現一點小小的願望也不為過吧?

然而,豐先生卻笑著拒絕。

松永遲遲不肯說出棄屍地點。他是覺得,只要不說出來,還有機會擺脫罪嫌嗎?或者,只是想拖延面對代表自身罪愆的遺體?

松永落網後一星期,警方終於根據松永的供詞,挖掘出藍色塑膠布層層包裹、膠帶密密纏繞的。遺體。棄屍地點是松永以前住過的地區郊外,造林不徹底的山林中。

電視上,記者和主播採訪「AKIMI」的近鄰和常客。每個人都非常驚訝,說嫌犯松永不像會做出這種事的人。

其中採訪到這樣的意見:

「大概是地震後三、四天,我在附近的家庭用品大賣場遇到嫌犯松永。他在買藍色塑膠布。我問他買大塑膠布要做什麼,他說水管被地震震松,開始漏水,很傷腦筋。」

果是平時,購買大型塑膠布需要更有說服力的理由。當時也是大地震為松永做了掩護。

據說,他緊盯著即時更新的核電廠事故報導,還勸明日菜去西日本避難比較好,應該是由衷為明日菜擔心。電視上重播的報導,宣稱整個東日本可能變成無人的荒地。

即使如此,松永仍埋起豐先生的遺體,守著「AKIMI」這家店,持續撒謊掩蓋真相。

他聽從昭見社長的指示工作,也許還懷抱著一絲希望;昭見社長會把這家店交給他,直到查明弟弟的生死。

不管世界發生什麼頭,人都只能過自己的人生、做自己的夢。拚命掙扎著,希望那會是美好的一場夢。

――我們去約會吧,我請你!

還沒拿到錢,他就去邀明日菜。如果他是想在賣掉偷來的戒指、趕走勒索明日菜的壞朋友這些「麻煩」之前,先確定能有一場令人期待的約會,簡直是窩囊到家。這樣一個窩囊的年輕人,卻殺人、棄屍,事後仍一臉不在乎(在旁人眼中),與死者的家人和朋友交談。

昭見豐先生在突來的橫禍之前,是否遇到自己的分身?如今已成為永遠的謎。但我認為,分身是存在的。不是豐先生的,而是松永的分身。狡猾又邪惡,渴望愛情、財富、幸福等,從來無法得到的一切的另一個他,是脫離活生生的本尊,犯下罪

行的可怕幽鬼。因為是幽鬼,可以不必憂慮、害怕現實的威脅,純粹為了滿足自身的欲望而行動。

這似乎不是我一個人的妄想。找到豐先生的遺體後,在我的事務所喝咖啡的東尼,細細檢視自己畫的松永畫像,如此低喃:

「是我多心嗎?畫的明明是活人,看起來卻像屍體。」

竹中家的父親大人,依然不允許東尼去畫核電廠。

(全文完)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