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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分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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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斜了呢。」我說。

「嗯,傾斜了。」諸井社長說。

「有嗎……?」

我們的巡迴管理員田上低喃,竹中夫人輕拍他緊實的背部說:

「你啊,明明有在運動,姿勢卻歪七扭八,才會看不出來。」

四人在我向竹中家租借的,事務所兼自宅的老房子前一字排開。現在是二○一

一年五月十一日,下午三點多。

東日本大地震後,剛滿兩個月。地震發生的下午兩點四十六分,我們四人配合收音機廣播,進行一分鐘的默禱。接著,進入竹中夫人口中的「面對問題,立下決心」的協議。

竹中家是大資產家,擁有許多不動產。我租借的老房子,在其中也是屋齡最古老的木造房屋。搬進去時說是屋齡四十年,但這次仔細檢查,發現正確來講,在今年四月屋齡跨入四十三年。簽約後在房東大方的同意下,我稍微更動內部裝潢,但外觀沒變動,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這是棟老房子。

如今這棟老屋傾斜了。當然,是那天震度五級的地震造成的。

「看過去的右邊,感覺像是整體往前拉了,對吧?」

「或許屋子變成平行四邊形。不過那是歪斜,跟傾斜不一樣吧?」

「總之,一樣危險啦。」

傾斜的角度是多少?是往三六○度的哪個方向傾斜?這傾斜是源自於房屋哪個部分的損壞?地基更深處的地盤下陷了嗎?詳細情形,必須委託專門業者調查才知道。

「我問過大松設計的師傅,不過對方手頭有超過二十件的房屋健檢案子。其實,他接到更多委託,儘管以人多的地方為優先,仍忙到假日都得加班。所以,他說不好意思,暫時沒辦法處理我們竹中家的這棟老房子。」

竹中夫人雙臂交抱,哼一聲。

「他還表示,這棟老房子檢查也是白費工夫,應該要行個禮,感謝這副老骨頭撐過漫長的主震和沒完沒了的餘震,慰勞它實在辛苦了,然後拆掉重蓋――說得真容易。」

「如果是竹中夫人家,就能毫不猶豫地重蓋。」諸井社長說。

「即使是我們家,拆掉一棟房子重蓋,也是很花錢的。」

竹中夫人――竹中松子七十歲,一四三公分的嬌小身軀上,頂著一頭燦爛的銀髮。無論何時見到她,臉上必定略施脂粉。根據斜對面柳藥局的柳太太提供的情報,除了居家服以外,竹中夫人全部的衣服都是訂做。

不是有錢所以奢侈,而是找不到她能穿的成衣。因為她的體型像個小木桶。

接著,柳太太補充道:

――別創是我透露的啊。不過,這話也是在稱讚。竹中太太是小又堅固的木桶,裡面裝的東西非常高級。雖然我不曉得到底裝些什麼,總之很高級。

竹中夫人符合身材的小腳,緊踏在人行道上仰望我。「杉村先生,你死心吧。修補這棟房子對竹中家來說只是浪費錢。但繼續租給你,害得前途無量的私家偵探被壓死在租屋處,身為房東也會睡夢難安。」

面對花錢的搬家',及必須從頭設立事務所的現實難題,在茫然失措前,我反倒不小心笑出來。前途無量的偵探,眞是好笑的形容。

田上似乎有同感。那張一年四季都曬得一樣黑的臉,笑了開來:

「是啊,如果老房子壓垮杉村先生的未來,可是大家的損失。」

「討厭啦,你們兩個,有什麼好笑的?」

「沒錯,這不是什麼好笑的事。」諸井社長一臉若無其事,但眼睛也在笑。

「杉村先生應該早有心理準備吧?」

聽到田上的話,儘管我有些懊惱,仍點點頭。

「只能搬走了。」

地震發生前,我就感覺這棟房子老舊到進行修繕,也只能撐過一陣。有時地板

下的橫木和柱子會發出傾軋聲,廚房和盥先室的地板,如果用力踩踏某兩個地方,便會沉陷。二樓和室的榻榻米,邊緣微微浮起,沒辦法壓得平整。階梯的踢面和踏板之間出現空隙,扶手一推就搖搖晃晃。

當天,我待在這棟老房子一樓的事務所,面對著電腦,閱讀桃子的學校定期傳給家長的電子報。女兒跟著前妻,與外公和舅舅的家人熱鬧地住在一起。新學期開始,她就升上小學四年。六月生日過去,便滿十歲。

一開始感到搖晃時,我在看「新年度行事曆」,想著原來小學四年級就有第一次的校外教學露營。突然間,晃動變大。

我還坐在電腦椅上。五腳椅的滾輪移動,椅子左右滑行。

好大的地震――我心生戒備,卻覺得不太對勁。有橫搖這麼久的地震嗎?

――難道房子要塌了?

饒過我吧……正當我這麼想,瞬間窗玻璃震響,巨大的搖晃襲來,彷佛整棟房子在哆嗦。我看見走在窗外的西裝男子驚呼「噢」一聲,蹲到地上。不是這棟房子的問題,真的是地震!我抓起手機衝出屋外,還記得趿上拖鞋。

談定租這棟老房子時,諸井社長嚴肅地忠告過我。

――依我的直覺,這棟房子頂多耐得住四級地震。要是超過四級,趕快離開,如果窗玻璃劈啪作響,就超過四級了。

――隔壁的木工所雖然小,但屋子很新。而且不是一整片的地基,是打了摩擦椿,屋子蓋在上面,耐震性極佳。平日要和對方打好關係,萬一遇上地震,就過去避難吧。

我遵守忠告,因此一來到隔壁的尾島大工製作所門口,抓著辦公桌站著的尾島社長便向我招手:

「杉村先生, 這邊、這邊!」

女職員躲在桌子底下。後方的作業所,穿工作服的男子抱著頭,背貼在牆上。

「只有你一個人?客戶呢?」

「沒有客人。」

我一進去自動門便沒再關上(事後聽說,那道自動門採用的系統,是一偵測到強烈地震,就會自動固定在開門) 。除了電線沙沙搖晃的聲響,戶外還傳來女人的尖叫聲,是斜對面的柳藥局。我又想出去,但尾島社長抓住我的手肘制止:

「等停了再說。」

玻璃的鳴響停止,晃動漸漸減弱,持續好久,我生平從未經驗過這麼漫長的地震。

「還在搖,怎麼搞的?」

社長呻吟似地說,一手抓著辦公桌,另一手按住檔案櫃。躲在桌底下的女職員幾乎要哭出來:

「是震源很遠, 一定是東海大地震。」

社長朝後面的作業所吼道:

「山田,開收音機!聽廣播!」

很快地,NHK播報員冷靜的話聲傳來:澀谷電台發生強烈地震,目前搖晃已漸漸平息,請各位聽眾留意落下的物品,並檢查火源……

我離開屋外,穿過馬路,衝進柳藥局。店內變得五顏六色,商品架上的貨品掉了滿地。

「柳太太,你不要緊吧?」

「啊,杉村先生!」

櫃檯里冒出柳太太和另一名中年婦女的頭,應該是恰巧在店裡的客人。她們似乎一起鑽進櫃檯底下。兩人都一臉蒼白。

「這是關東大地震嗎?」

「不清楚。」

不是啦、不是啦,中年婦人拉扯柳太太的袖子。

「後面的電視說大阪也在搖。」

藥局店面後方就是柳家的客廳。電視確實開著,畫面上是來自大阪攝影棚現場直播的午後綜合新聞節目。

東京和大阪同時搖晃的地震,我這才感到背脊發涼。女兒呢?前妻呢?岳父呢?大舅子他們呢?他們平安撐過剛才的地震了嗎?腦袋塞滿擔憂,膝蓋顫抖起來。

我聯絡各處,為了讓自己恢復冷靜,穿著鞋子在亂成一團的事務所里踱步,於是尾島社長拿了一頂安全帽來借我。書架上的物品全數掉落,柜子抽屜滑開,廚房的餐具幾乎全碎光,一時興起在夜市攤販買的仙人掌盆栽也摔破。頭頂不時有碎塵沙沙落下,黃色安全帽令人感到格外安心。

但沒多久,我就停止收拾事務所,及在室內繞圈子。因為我在電視機新聞畫面前動彈不得――據說是千年一次的大災難,也就是那場大海嘯的影像。

「哦,你沒被壓死啊。」

門口傳來聲音,我都沒轉頭,是「睡蓮」的老闆、水田大造先生。

「眞難為這棟破房子撐住。可是,杉村先生,還是收拾一下重要物品,去我那裡避難吧。餘震一定也很大,待在這裡非常危險。」

「老闆,比起餘震,你看這個,不得了――」

「我知道不得了,才會從店裡跑出來。客人都守在電視機前,但我不想看。」

不想看,沒辦法看,我絕對不看……老闆不停低喃,眞的像在逃難,又不曉得跑去哪裡。

老闆租下「

侘助」所在的新公寓三樓當住處。我聽從他的好意,暫時棲身在那裡。後來,即使白天待在事務所,或在其他地方活動,睡覺時也都回去老闆的住處。

我能繼續住在這棟老房子嗎?租約能繼續嗎?我知道房東竹中家、仲介的房仲業者諸井社長及房客我,三方必須儘快聚首商議才行。但我們都很忙碌,加上有段時期周圍的狀況不允許我們這麼做,直到地震過後整整兩個月的今天,才能會合。我不在時,偶爾會來看看的田上說:

「不管要修繕或拆掉,都得趕快動手,否則房子就像受了瀕死的重傷,不停在哀號。」

田上一直很擔心這棟房子,總算聽到竹中大人要讓它安息的決定,或許他是最感到鬆了一口氣的人。

「問題在於,如果蓋新房子出租,租金就得調漲。」

諸井社長回頭望向我:「杉村先生,你負擔得起嗎?」

我立刻回答:「沒辦法。」

「真老實。」竹中夫人笑道。

「或者說,還有個問題。」田上有些客氣地開口:「在社長面前講這種話是班門弄斧,不過這棟老房子根本是違建吧?這一帶是准工業區,整片土地卻蓋滿一戶戶雙層住家。」

諸井社長一愣,點頭同意:「唔,這麼一提,的確是這樣。」

准工業區若要興建住宅,建坪率是百分之六。前妻在興建新居時,我也在旁邊觀

察,因而得知。

「竹中夫人,這建築許可申請是怎麼通過的?」

「我不曉得,又不是我們蓋的。」

聽到這話,社長和田上不約而同發出「咦」一聲。

「竹中夫人,原來這棟房子是你們買的嗎?」

「是啊,三十年前我們買下時,房子還很新。」

「怎麼會買下這棟房子?」

「交情啦。屋主付不出房貸,哭求我們收購。」

原來如此――這回社長和田上都恍然大悟。我也有同感。竹中夫妻從以前就是這個町的權貴顯要(在好的意義上),凡事總與人為善。

「既然不是竹中家蓋的,會破損成這樣,便不難理解。若好的業者挑選建材,規規矩矩地蓋,就算是木造住宅,也能撐上五十年。」

實際上,像法隆寺就維持得很好――諸井社長說。

「法隆寺又不是住宅。」竹中夫人反駁。

田上連連乾咳。

「總之,如果拆掉,就不能再蓋一樣大的住宅,會變成所謂的『狹小住宅』

「那改成投幣式停車場吧,不然就租給尾島先生。」

是指隔壁的尾島木工製作所。

「他老是在埋怨,資材放置場的租金太貴。」

「那我去找他談談?」諸井社長問。

「是啊,麻煩你了。」

事情談妥是很好,但我該怎麼辦?即使可暫時投靠老闆,可是沒事務所,實在傷腦筋。

諸井社長用一種念誦文件的語氣聲明:「物件因自然災害損毀的情況,出租人對承租人可免負義務。」

「我知道。」

無法期待拿到搬遷費或提供替代方案,我得自己想辦法。

「我會再幫你介紹房子。畢竟是天災,手續費會算你便宜點。」

「可是,杉村先生現在開銷很大吧?」

「所以,你看這麼辦如何?」竹中夫人墊起腳尖注視我。「昌子離開後,家裡會有空房。田上,你知道吧?最西邊的,靠近青木家停車場的地方。」

竹中家是尾上町內唯一稱得上「宅第」的大房子,在凸型的寬闊土地上,坐落著隨家中成員增加而不斷增建的房屋,因此結構變得相當複雜(據說每次增建,需要的特製門窗等,大部分是尾島木工承制) 。我也去辦過幾次事,那裡幾乎像座迷宮。諸井社長每次去都迷路。

在這部分,田上不愧是竹中家物產的巡迴管理員,兼卸用萬事通。

「哦,一樓西邊走廊再過去的一區。」

「沒錯、沒錯。」

談論個人住宅時,使用「區」這種詞彙,一般會格格不入。但竹中家的情況,這是最貼切的形容。證據就是,諸井社長也這麼說:

「是平房區西邊角落,有小廚房的地方吧?三坪房間和二坪房間,還有閣樓是嗎?」

「那不是閣樓啦。只有那裡,從西邊走廊上面嵌進二樓的房屋。昌子無論如何都想要閣樓,所以放了梯子,湊合改裝一下。」

田上告訴我:「那叫斷頭梯,腳一滑摔下來必死無疑。」

「你摔過兩次,不也活得好端端?」

「我平常有在訓練。」

田上拍拍從光頭延伸下來的厚實後頭。確實,那裡的肌肉高高隆起。

「喔……」我只能附和。

「反正是空房,就用跟這裡一樣的價錢租給你吧。雖然小,不過也有玄關和門鈴,可當獨立住宅使用。」

不光是小廚房,還附有「直立棺材般的淋浴間」。

「走路三分鐘的地方,就有附設可用熱水的投幣式先衣店的澡堂。」田上補充重要的資訊。「澡堂從下午三點開到十一點,先衣店則是二十四小時營業。」

「可是,把屋子租出去,昌子小姐怎麼辦?」

諸井社長問,竹中夫人明顯露出怒容:

「誰管她啊。那丫頭說這次一定要渡過廬比孔河(注) ,離家出走。」

(註:Crossing the Rubicon,西方諺語,意指破釜沆舟。典出凱撒打破不得越過盧比孔河的禁忌,進軍羅馬,獲得勝利。

二兒子一家、未婚的

竹中家是三代同堂的大家庭,住著竹中夫妻和大兒子一家、大女兒一家、

三兒子和二女兒,不,從剛才的話聽來,這已是過去式。

昌子小姐是二女兒,我跟她打過一次招呼。她年約二十五,是個感覺很害羞的人。包括大兒子和二兒子的太太們在內,竹中家的成員都大方熱情,因此她格外與眾不同。

「昌子小姐什麼時候搬出去的?」諸井社長問。

「二月初吧。」

「她和誰住在一起嗎?

「不用『誰』啦,社長你明明知道,就是那個沒用的傢伙。昌子為什麼不肯和那傢伙分手?拖拖拉拉黏在一起,這次外子眞的動怒,逼她在那男人和父母之間選一個。」

「於是,昌子小姐渡過廬比孔河――豁出去了呢。」田上說。「地震後也沒回來嗎?

竹中夫人狠狠睨田上一眼。

「跟地震有什麼關係?」

「哦,地震發生後,不是瀰漫著一股要更加珍惜家人的氛圍嗎?」

「你說誰?」

「誰?就全體國民啊。」

「那昌子一定不是日本國民,她連通電話也沒打回家。」

田上敬畏地驚呼一聲,諸井社長(不知為何)伸長人中,用指頭搓著。

這時, 一道沉穩的聲音插話:

「站在外頭聊天也不是個事,要不要進來喝杯咖啡?」

說曹操,曹操就到,是尾島木工的尾島社長。他在自動門前,朝我們微微舉手。

「剛才我似乎聽到有人呼叫?」

「對對對,尾島社長,如果隔壁變成空地,你願意租嗎?租金算你便宜點。」

竹中夫人說著,走向尾島木工的門口。諸井社長跟上去。

「兩位也一起來吧,不過,咖啡是用自來水沖的。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

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中外泄的放射性物質,污染東京的自來水,究竟是危險到不適合飲用,或者,其實還好?世人擔心體內曝露,整個社會疑神疑鬼超過一個月。一開始的恐慌雖然平息,但包括「自稱」在內的專家之間,意見仍是眾說紛紜,疑慮只是潛伏到水面下,並未消除。

「我不在乎,那我就不客氣了。」

田上說完,以只有旁邊的我聽得到的音量補了句:

「不過,我都買天然水給小孩喝。」

「我們家也是。」我說。

事情決定三天後,我搬到竹中家的西區。搬家時,田上和諸井社長部下的男職員開著小卡車來幫忙。多虧有他們,我省下請搬家公司的花費。

幸好室內電話兼傳真機的號碼不變。不過,我本來就沒掛出「杉村偵探事務所」的招牌,而且,目前接到和婉拒的委託,都是經由紹介來的,即使搬遷,影響也不大。只是,借用房東的屋子一隅的私家偵探,或許看起來比住在老房子的私家偵探更不可靠――我微不足道的虛榮心會隱隱作痛。

午餐我叫了「侘助」的外送,老闆親自提餐盒過來。我們吃著烤雞三明治時,他走

來走去,查看我的新事務所兼自家。

「這裡全是木地板,不必擔心跳蚤大爆發。」

「托你的福。!

「天哪,淋浴間幾乎和更衣室的寄物櫃一樣大。杉村先生,哪天你交了女朋友,也沒辦法在這裡恩愛。」

除了我以外,兩人賊笑起來。他們笑的點應該是「哪天」吧。

「咦,這是杉村先生的嗎?」

令老闆驚訝的是壁掛式的發條報時鐘。

「不,是那棟老房子的。我很中意,請竹中夫人送給我的。」

「不過,它不會動了耶。」

報時鐘背面刻有銘文「田中時鐘店製造 昭和三十年四月吉日」,是與那棟老屋子年紀有得拚的老古董,卻一直盡忠職守地為我報時。在三月十一日停止走動,時針指著兩點四十六分。

「原來如此,是在地震時停住。」

「對,似乎終於壞掉。」

「不拿去修理嗎?」

「這樣的老鍾, 一時應該也找不到可修理的師傅吧。況且,就這樣保留起來,總覺得有什麼意義。」

這回三人露出疑惑的神情,我解釋道:

「恐怕我的工作,往後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處理的都會是與那場地震有關的案子。」

原來如此――田上呻吟道。

「整個世界都變了樣。」

「嗯。」

我簡潔地點點頭,其實理由更複雜。像我這樣的偵探,往後遇到的案子,應該會是社會因那場地震而改變、沒有改變、非改變不可但無法改變、不想改變卻被迫改變――種種衝突引發的扭曲所形成的案子。

而是被命令留在東京,負責分配及發送來自首都圈全區的支援物資

這並非我的創見,而是「蠣殼辦公室」的蠣殼所長,在地震後第五天,召集社員和約聘調查員訓示時提到的話。

訓示結束,蠣殼所長招募願意參加災區支援活動的志工。我也舉手了,不過我沒被派往災區,而是被命令留在東京,負責分配及發送來自首都圈全區的支援物資。

「目前核電廠事故不曉得是什麼狀況,我不能把還有年幼孩子的杉村先生送去災區。況且,你沒有大型車輛駕照,無法在搬運物資上做出貢獻。」

命令果斷明確。

我被派去的港口倉庫,有蠣殼所長的舊識擔任代表的NPO在那裡指揮整體作業。

送來的支援物資五花八門,從派得上緊急用場的物品,到令人懷疑捐贈者以援助為藉口,實際上根本只是想處理掉垃圾的東西,什麼都有。有些讓人體會到人的善意溫暖,有些讓人想詛咒人的愚蠢。

確保通訊方式後,便出現依據災區要求,募集必要物資的業務。這個NPO也是災區支援活動的志工聯絡窗口,因此狀況穩定下來後,行政工作暴增,像是志工登記,及聯絡災區地方自治單位負責人等業務。我開始協助這部分的工作,於是這兩個月左右,偵探事務所都處於開店休業的狀態。地震剛發生時,除了以尾上町町內會治安幹部的身分巡視,獨居老人和高齡者家庭打掃和採買之外,社區的事務我幾乎都丟下不管(因此被柳太太念了幾句)。

如果我不是輕鬆的單身漢,沒想起桃子,或許會採取不同的行動。換個立場,如果我依然擁有家庭,比起支援活動,或許我會優先選擇陪伴妻子和女兒。

「這種時候,說『或許』是沒有意義的,只要盡一份力量就是了。」

蠣殼所長說。

「蠣殼辦公室」在地震後立刻推出專門網站,為委託人查詢在災區的親人是否安好。這部分屬於業務項目(不過價格訂得很低),有專責的調查員,由網路魔鬼小木負責指揮。但有時光靠網站上的交談不得要領,需要親自去見委託人,我也支援其中幾個案子。在我協助的範圍內,找到的親屬都平安無事,讓人感到極大的安慰。

隔著午餐休息時間,下午四點左右,我的新窩完全整理妥當。

「杉村先生要睡在哪裡?」

「大房間的沙發床。」

我想過睡閣樓,但沒自信能在睡眼惺忪的狀態下,安全上下斷頭梯。幸好大房間有座大壁櫥,日常用品可收在裡面。我打算平常把那裡當事務所使用,下班時間一到,就轉為私人住家。

「我想將閣樓當成儲藏室。」

「上下樓梯千萬要小心。」

不單是田上,連諸井社長的部下都如此叮嚀。

這天晚上,老闆不是在「侘助」,而是在他的住處,煮拿手的什錦火鍋招待我。

「澡堂公休,不想在棺材淋浴間沖澡時,可以過來我這裡。」

「謝謝。」

「杉村偵探事務所重新裝潢開幕,接下來就祈禱快點有委託人上門――在杉村先生餓死之前。」

老闆喝著紅酒,淡淡笑著,或許意外地他是眞心如此祈禱,也或許是老天爺聽到他的祈禱。

說「或許」沒有意義。但就在兩天後,重新裝潢開幕的偵探專務所,迎來第一個委託人。

2

那名少女穿得一身黑。

眉毛淺淡,嘴唇蒼白乾燥。

毛線帽,連帽ㄒˋ底下的上衣、牛仔褲、運動鞋,搭在左肩上看起來很沉重的背包,連毛線帽底下,長度到下巴的頭髮也是漆黑的。

此外,還有一個共通點――都很老舊。連帽ㄒ的衣襟磨得泛白,運動鞋穿得快爛了,鞋帶也軟趴趴。

她本身也疲憊萬分。瘦到連一般尺寸的連帽T,套在她身上都顯得松垮,臉色頗糟。沒化妝,眉毛淺淡,嘴唇蒼白乾燥。

聽到鈴響開門,看見站在門外的她時,我想到各種推銷的可能性,比如推銷訂報或宣傳新興宗教,作夢也沒想到她曾是委託人。當時我在拆紙箱,整理內容物,因此手很髒,而且穿著運動衣,脖子上綁著毛巾。

她向這樣的我行一禮:

「你是杉村先生嗎?」

她問,聲音像夏季尾聲將死的蚊子振翅聲。下午三點,坐西朝東的玄關位於日陰處,也不是寒冷的季節,她卻眯著眼,彷佛陽光或冷氣刺得她難以睜眼。

我急忙抓起毛巾擦臉:

「是的,我就是杉村。」

她的眼睛眯得更細:

「我是相澤干生介紹來的,他說認識不錯的私家偵探。」

聲音和粗糙的嘴唇一樣,缺乏水分。

「我有事想商量,你能聽我說嗎?」

我應該僵了兩秒左右。

「當然,請進。」

她脫下運動鞋,踩上我併攏遞過去的拖鞋。沒穿襪子。腳趾甲很長。

「請坐那裡,不用緊張。」

會客區的沙發是暫時擺放,我還不確定是否真的要放在那個位置。後面還積著未拆封的紙箱。

「亂糟糟的,眞不好意思。我剛搬過來。」

少女在沙發坐下,摘下毛線帽。髮型是率性的鮑伯頭。暗淡無光的頭髮乾燥受損 ,耳後和後腦、後頸處的頭髮翹來翹去。

她把背包放在膝上,打開拉煉,將毛線帽塞進去。拉上拉煉後,似乎是介意背包歪七扭八的樣了,輕拉一下正面的方形外袋,理好形狀,決定好它在膝上的位置,接著雙手寶貝地環抱。我忍不住觀察她一連串的動作,感覺有種莫名的嚴謹。

少女抬頭,我們對望。我友善地笑著,在她的對面坐下。

「你是相澤干生的朋友?」

她避開這個問題,低聲喃喃:「他告訴我的地址,是之前的事務所。」

「啊,這是當然的。因為我沒通知他我搬家了。」

「然後,我找到一棟好破舊的房子,門口貼著『禁止進入』的告示。」

「你嚇一跳吧。」

「然後,斜對面的藥局走出來一個大嬸,說杉村先生搬家了,告訴我這裡的地址。」

藥局的柳太太十分熱心助人。

「然後,你要和相澤確認嗎?」

看來「然後」是她的口頭禪。

「確認什麼?」

「我的身分之類的……」

「你是他的同學?」

「我讀不起那麼貴的學校。」

少女打開背包拉煉,翻找裡面的東西。

「可是,相澤很能幹,人又好。在我們裡面,他是最受歡迎的一個。」

相澤干生是我在地震前經手的調查工作中的關係人。他是委託人的二兒子,當時就讀高中一年級,現在應該已進入新學期,升上二年級。

我們透過調查,親近了一些,起碼我認為贏得他一點信賴,而且似乎不是自我感覺良好。畢竟他把我介紹給「朋友」。

「然後,這

個……」

少女遞出一本深藍色封面的小手冊。她的眼神空洞,朝我伸出手的姿勢不是拚命或緊張,而是純然的粗魯、頑固。

「學生手冊?」

「我沒有其他可證明身分的東西。」

「那我看一下。」

接過手冊時,我留意不要碰到她的指頭。

手冊深藍色的封面上燙著細小的金字「東京都立朝川高等學校學生手冊,校規集」。

「第一頁有名字和照片。」

翻開一看,如同少女說的。照片下方,標示「組別,學年」的地方貼著貼紙。

「文組學分制 二年級 伊知明日菜」。

「你的名字是伊知明日菜?」

「對。」

「我不清楚現在的高中制度,這邊寫的文組學分制是……?」

「可以選想修的課,只要學分夠了,就能畢業。」

「好像大學呢。」

「對。」

「這邊寫的文組,跟大學的主修是一樣的意思嗎?

「沒分得那麼清楚,理組要成績很好的人才能進去。」

組別和年級的貼紙會更新,但照片應該一直都是入學照。比起眼前的伊知明日

菜,照片裡的她頭髮更長、表情更明亮,臉頰也更豐滿。

「謝謝你。」

我把學生手冊還給她。

「你跟相澤一樣,很懂事。」

明日菜沒回答,學生手冊消失在背包里。她把所有重要的東西都塞在這個鼓鼓的背包里嗎?

「我想你應該能夠理解,所以就直說了。抱歉,我不能接受未成年人的調查委託。不單單是我,大部分的調查事務所和偵探社應該都一樣。

明日菜接近呢喃般小聲說:「我會付錢。」

「不是錢的問題。對我們來說,是職業倫理的問題。」

雖然隱隱約約,但明日菜空洞的目光里浮現煩躁的神色。

「不過,我不會因為不能答應,就立刻請你離開。如果你遇上什麼麻煩,我可以跟你聊聊,再一起思考該怎麼解決。如果你的問題最好和學校或家人討論――」

「跟我媽說也沒用。」

明日菜冷冷應道。語氣變重,缺乏水分的嗓音乾啞。

我刻意沉默五秒,一動也不動。

明日菜吸了吸鼻子,抬起目光。乾燥的嘴唇看起來很痛。

「我們是單親家庭,小時候媽媽和爸爸離婚,一直是媽媽一個人把我養大。」

說著說著,明日菜音量又降回和蚊子叫一樣,但語氣果決。

「也完全沒有要再婚的樣子。可是去年秋天,她交了男友。雖然她瞞著我。」

「可是你發現了。」

「對。至於為什麼我會發現,有很多原因……」

「那麼,這個晚點再談。然後呢?」

明日菜吸一口氣,停頓一拍後,繼續說明:

「那個人――媽媽的男友,地震以後就失蹤了。他前一天創要去東北,搞不好是碰到地震死掉。可是,媽媽沒採取任何行動,所以我想找他……」

「等一下。」

我起身從辦公桌上拿便條本和原子筆回來。明日菜維持相同的姿勢和表情,文風不動。

我翻開便倏本,寫下日期和「諮詢人 伊知明日菜都立朝川高中二年級」。

「我可以筆記嗎?」

明日菜看一眼寫在便條本上的她的名字,點點頭。

「這不代表我決定接受你的委託。如果想確定可能在災區的人是否平安,比起雇用我,還有更恰當的方法。」

我想到的是「蠣殻辦公室」的專門網站,也想到幾個往來災區的NGO成員。

「我應該能替你連繫可幫忙進行這類查詢和調查的地方。所以,請你大略告訴我狀況,辦起事比較順利。」

「好的。」

明日菜併攏膝蓋,抱緊背包,傾身向前。

「首先,下落不明的人叫什麼名字?」

「昭見豐。」

她說明字怎麼寫。

「你知道他的住址或上班的地方嗎?」

「他在市谷的車站附近開店,是一家雜貨店。」

明日菜又打開背包,取出一隻票夾。

「是這裡。」

她從定期票的後面,抽出一張名片。是一張彩色印刷、很精緻的名片,還頗新穎,不知是剛拿到不久,或是十分珍惜。

「輕古玩AKIMI 昭見豐」。

「是古董店啊?」

明日菜點點頭,「可是賣的不是昂費的古董,是更便宜的東西,像是電影海報、老玩具、馬口鐵別針之類。」

「原來如此,是賣類似古董的老雜貨的商店。」

所以才叫「輕」古玩。

「他經常去許多地方採購。不僅是國內,也會出國。」

「那麼,地震前天他會去東北地方,也是……」

「對,應該是去採購。」

名片翻到背面,印著一行字:官網「AKIMI通訊」,並附上一行網址。

「那是店鋪的部落格。」

「我來看看。」

我把筆電放到桌上,連上去一看,在「AKIMI通訊」的標題底下,有一張大照片,是圖案色彩和尺寸各異的罐子。不是罐頭,而是裝餅乾或仙貝之類的鐵罐。

「AKIMI通訊 本月強打 空罐樂園」。

往下拉動,很快出現第二張照片。一名頭髮染成栗色,戴波士頓框眼鏡的中年男子,雙手捧著圖案鮮艷的方型平罐,對著鏡頭滿臉笑容。圖說寫著:

「英國HuntleyPalmers公司的餅乾罐,一八七○年制,是前年在倫敦的古董店挖到的。該公司運輸車主題的印刷圖案精美別致。」

我大略瀏覽前後的文章,大意是說,餅乾空罐似乎也具有古董的價值,因此昭見先生推薦為「任何人都能輕鬆入門的古董收藏品」。

「每個月都有主打商品。」明日菜解釋。「上次我看到時,是百事可樂的瓶蓋。」

「那種東西也可以收藏嗎?」

「瓶蓋有時會推出不同設計的期間限定款式。」

「AKIMI通訊」從二○○九年四月起,每個月一次,在月初刊出文章,過去的期數全部都能閱覽。〈空罐樂園〉是最新一期,更新的日期是三月三日,晚上十一點三十分。

就此打住,沒有四月和五月的內容。

「這名戴眼鏡的男子,就是昭見先生吧?」

「對。」

「名片上沒職稱?」

「那家店是昭見先生的,也算是店長,或者說社長……」

店鋪只有市谷的「足立大樓1F」一個地方,沒有分店。部落格上介紹一些店裡販賣的輕古玩商品,但似乎沒有網購服務。

部落格上沒有昭見先生的行動紀錄和日記。有一區叫「AKIMI訪客簿」,供顧客和部落格讀者留言,但現在關閉,無法寫下新留言,也不能觀看過去的留言。

「你知道店面現在怎麼了嗎?」

「店關了,不過有個打工人員。他說會等到社長回來。」

「是年輕人嗎?」

「好像是大學生。」

如果是從地震以後就下落不明,已過兩個月。打工人員應該有自己的生活要顧,他肯無酬為老闆看店,看來極為忠實。

「昭見先生有家人嗎?」

「松永先生說,昭見先生有個哥哥。啊,松永先生是那個打工的人。」

「昭見先生沒有妻子或小孩嗎?」

「沒有。正確來講,他似乎是說沒有。」

用詞相當謹慎。

「實際上怎麼樣我不知道,我媽在這部分真的很傻。」

我思索片刻,把這段話解釋為「我媽有時很輕率,會和不曉得(或對方不肯明說)

有沒有家室的男人交往」。明日菜的語氣頗為刻薄,這樣解釋應該沒錯。

「你見過昭見先生嗎?」

明日菜默默點頭。

「你和他很熟嗎?跟母親三個人一起見過面嗎?」

「怎麼可能?」

她當下斬釘截鐵地否定。

「那麼,你也不是跟昭見先生很要好?」

她又默默點頭。

「然而,你卻想雇用我這樣的人,確定昭見先生是否平安。是同情母親的緣故嗎?」

明日菜盯著電腦螢幕。

「她每天都在哭。」

那目光十分尖銳。

「哭哭啼啼,沒完沒了,實在煩死人。」

這並不奇怪。在碼頭倉庫一起工作的成員里,也有個女孩會在工作時忽然想起什麼而哭泣。我沒詢問詳情,不過她應該是看到什麼,或和別人交談,聽到什麼。任何一點契機都可能勾起內心的傷病。

「十一日那天,她從早哭到晚,也沒去上班。」

五月十一日,電視和報紙都充斥著地震與海嘯的話題和畫面。

「你母親是不知道昭見先生怎麼了,才會擔心得哭泣?」

「不是不知道吧?一定是死了嘛。松永先生也叫我媽死心。」

明日菜一股作氣地說,猛然抬起頭。

「如果他還活著,不可能丟下店不管。可是,媽媽實在太傻,就是沒辦法死心。」

她不再用敬語說話,不是與我的距離拉近,而是她這個年紀在說出難以啟齒、不願啟齒的事時,沒辦法彬彬有禮地使用敬語。

「那麼,由你去拜託松永先生怎麼樣?」

「拜託他什麼?」

「說你擔心昭見先生,請他聯絡昭見先生的哥哥。親人或許會知道詳情。」

明日菜垂下頭。

「你認識伀永先生吧?只要跟他說,你母親和昭見先生感情很好,他一定能理解你們會擔心是理所當然。」

明日菜噘起下唇,撇下嘴角。

「有夠笨的……」

「嗯?」

地瞪著我,流露明顯責怪、輕蔑的眼神。

「要是這麼容易,我早就做了。」

接著,她表情一歪,彷佛突然哪裡病了起來。

「對不起,我嘴巴很壞。」

她用力咬緊牙關。

「沒關係。確實,我的反應滿遲鈍。不過,會來我們這類事務所的人,不是焦急就是憤怒、害怕,總之情緒很亢奮,所以有時我會故意裝遲鈍。」

明日菜皺著臉沉默著,筆電的螢幕暗下來。

「喝杯咖啡吧。」

我起身走向小廚房。多虧有「侘助」的老闆慶祝我的事務所重新開幕,送給我「一眨眼就沸騰的電熱水壺」,我得以迅速包好即溶咖啡。

我將冒著蒸氣的杯子放到桌上。明日菜連碰都不碰。於是,我逕自喝了起來。說真的,這話題讓人想來杯熱咖啡。

「即使你這樣說明,打工的松永先生也不肯理會嗎?」

明日菜點點頭,表情像痛得快哭出來。

「這樣啊。」

「他是店員,所以態度還好。可是,那都玩是表面上而已。

我放下杯子,在紙上寫下「店員松永」,並圈起來。

「他知道你母親與昭見先生在交往嗎?」

「知道。」

「然後他不贊成這件事。」

「對。有一次他露出別有深意的表情說:社長家很有錢,其實是個大少爺,他生活的世界和我們這些凡人不一樣。」

來到這家事務所後,明日菜第一次悄聲嘆息。

「地震發生後大概兩天,昭見先生的手機完全打不通,所以媽媽去了店裡。」

「你也一起去嗎?」

「只有我媽。可是,她有跟我說要去『AKIMI』。」

「這樣啊。然後呢?」

「她回來又哭了。我問她,知不知道昭見先生的情況……」

――沒希望了。

「然後她就只是哭。隔天,我立刻去『AKIMI』,看到松永先生守在電視機前面。」

是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的報導。當時一有時間,我也會守在電視機前。

「他告訴我:明日菜,如果你在西日本有親戚,最好趕快去避難。」

――我得待在這裡,等社長回來。我和社長的哥哥約定,會守住這家店。

「我說,我和媽媽也很擔心昭見先生 」

――別提社長了,我們都自身難保。東京會被炸掉。

「根本沒辦法談。可是,當時我腦袋一片混亂,覺得搞不好東京也曾因為核電廠爆炸,而被炸掉……」

經過十天左右,中隔春分的周末連假結束,核電廠事故的狀況還是一樣嚴重,但明日菜漸漸覺得東京應該不會被「炸掉」,於是再次前往「AKIMI」。

「沒想到,松永先生一副若無其事的樣了。」

――幸好有自衛隊幫忙,總算沒事。

「那麼,昭見先生呢?」

「昭見先生的哥哥在找他,但完全沒消息。」

搞不好沒救了。

「我說媽媽擔心得一直哭,想知道更詳細的情形,並跟昭見先生的哥哥談談,他卻露出厭惡的表情。」

――你這樣會給人家添麻煩。

「所以,他不能告訴我昭見先生哥哥的聯絡方法,還說我們和昭見先生已沒關係。」

明日菜喘著氣,一股腦說到這裡,喉嚨「咕嚕」一聲,又補一句:

「他表示不會向社長的哥哥,提起媽媽跟社長拿錢的事,叫我們不要再繼續糾纏。」

明日菜咽下口水,呼吸卻依舊急促。

「你母親向昭見先生借錢嗎?」

「我不知道。可是,既然松永先生這樣說,應該是眞的。不過,不清楚是昭見先生給媽媽錢,還是媽媽向他借錢。」

不管怎樣,「不要再繼續糾纏」是很失禮的說法。他把擔心昭見豐安危的伊知母女當成上門討錢的,明日菜會激動到喘氣也是難怪。

我漸漸看出狀況。

「好,我知道了。我會調查看看昭見豐先生是否平安。」

明日菜一愣,這是她截至目前最自然的表情,露出這樣的表情,看起來便相當可愛。

「你不是說,不能接受未成年人的委託嗎?」

「我不是接受你的委託,而是擔心某家有趣的輕古玩店的老闆安危,才會想調查看看。這不是工作,我沒辦法給你一個期限,也無法保證一定會有結果,所以也不需要手續費,這樣如何?」

明日菜的眼神轉為尖銳。

「我最討厭這種的。」她的口氣像在咒罵。「假意親切,其實根本瞧不起人。」

「你的嘴巴真的很壞。」

她彷佛被當頭潑了盆水,頓時退縮。

「我還不認識你這個人,要怎麼瞧不起你?不過,把我介紹給你的相澤干生,我還算瞭解。我不想害他沒面子,也不能違背職業倫理,這完全是一種折衷方法。」

明日菜更用力地抱緊懷裡的背包。眼前的少女,像緊抓住救命繩的漂流者。她詛咒、氣憤居然落得在海上漂流的自己。

我平靜地說:「剛才忘了問,你和干生是怎麼認識的?如果不是高中同學,是國小或國中同學嗎?」

「他是我朋友的朋友。」

明日菜變回一開始垂死蚊子般的聲音。

「LINE的朋友。」

「你們見過面嗎?」

不管是LINE的朋友,或其他網路社群的朋友,這都不是能輕鬆透過手機告訴朋友的朋友的內容。

「跟朋友一起……」

明日菜的聲音幾乎要消失。她整個身體都在傾訴:不要再追問下去。

「這樣啊。總之,我不能辜負干生的信賴。或者說,我得露幾把刷子給他瞧瞧。」

我露出笑容。

「我會盡一切努力。請你不要再行動,等我聯絡。況且,你還是個學生。今天你是放學後過來吧?」

「對,等一下要去打工。」

她在新宿車站南口的速食店打工。

「每天都打工嗎?」

「五點到九點。星期六和日的班表會變動,不過都上八小時的班。」

這名少女根本沒時間享受高中生活吧?

我把名片遞給她,和她交換手機信箱。

「把你的住址告訴我吧。」

「為什麼?」

雖然也可對她訓誨一番,說明在社會上,只要是正式工作,就不能只因手機可隨時聯絡,就不留住址。

「如果不知道你的住址,要是你為某些理由不回應我的聯絡,而我又想聯絡你時,就只能問學校嘍?」

明日菜不情願地在我遞出的便條本上寫下住址。是小田急線沿線的住宅區。

「交通很方便呢。」

「電車只有每站停的,不太方便,而且是老公寓。」

「我以前的事務所,也是屋齡超過四十年的老房子。由於地震造成傾斜,只好搬家。」

明日菜率直地睜圓雙眼:

「我們家附近也有破舊得要命的老房子,可是沒怎樣。」

「那就是我運氣不好。」

昨晚我懶得去澡堂,用了棺材淋浴間,才切身體會到這一點。

明日菜對著便條本,突然想起般繃緊臉:

「那個……調查的事,請不要告訴別人……」

「我不會說是你拜託的,會想辦法瞞著。」

這樣應該比較方便行動。

「不過,我必須去找你母親和松永先生談談,所以你要假裝不認識我。」

「好。」

「那麼,你母親叫什麼名字?」

明日菜重新拿起原子筆,寫下「伊織千鶴子」,接著道:

「Ichi Chizuko,很難念吧?我老是覺得,眞不曉得我媽的父母在想什麼。」

「我媽的父母」,而不是「外公和外婆」。這樣的稱呼,隱約透露出這名女高中生的成長環境。

等明日菜戴好毛線帽,背上背包,我和她一起走到大馬路。

「這房子好驚人。」

竹中家的房子,不管在占地廣闊、花錢、拼接增建奇觀等意義上,都相當驚人。

「我只租借邊角的這區住處,裡面似乎像一座迷宮。」

明日菜走路的樣子有點奇怪。

「我說話很沒禮貌,對不起。」

我目送她深深行禮後遠去的背影,發現原因來自她的運動鞋。左右兩邊都僅有外側磨損,鞋底是斜的。

――不清楚是昭見先生給媽媽錢,還是媽媽向他借錢。

我不禁納悶,明日菜的母親沒能用那筆錢,為上學還要打工的女兒買雙新的運動鞋嗎?

3

足立大樓位在從JR市谷站往四谷站徒步五分鐘的地方。

那是一棟老舊的三樓住商大樓,呈深長形。「AKIMI」的店鋪就在大樓正面,鐵卷門關著。沒有招牌或標示,我會知道那裡就是「AKIMI」,是鐵門上有油漆字的緣故。

「從今天起你也是收藏家 精搜全世界各式古玩 AKIMI 營業時間 上午十點〜晚上八點 星期四公休」。

一晚過去,今天是五月十七日星期二,早上十點多。

昨天伊知明日菜回去後,我讀起「AKIMI通訊」過去的內容,一直看到天黑。內容意外地有趣,我有兩個發現,一是昭見豐先生推薦的輕古玩收藏,不僅可輕鬆入門,而且似乎成為相當有趣的嗜好。

輕古玩收藏的對象,都是近在身邊的日常物品。昭見先生提議的獨特之處,在於不著重物品的金錢價值,甚至是罕見度,他主張,只要依據自身的喜好決定要搜集什麼,並以網羅為目標,每天的生活便會頓時變得有趣又有勁。

如果是「紙類」,可搜集在書店購買新書時贈送的書籤、印有餐廳店名的杯墊或筷袋、澡堂或溫泉設施的入浴劵票根。若是「蓋類」,就是飲料瓶蓋,或杯麵蓋子,至於「盒類」,「不是散漫地搜集紙盒或木盒,而是只鎖定蜂蜜蛋糕盒之類」。確實,這樣一來,門檻便降低許多,也不用花多少本錢。

「搜集輕古玩,千萬不能想著往後要用這些收藏大賺一筆。與他人比較,忽喜忽憂,也是粗人的行為。」

讀到這句話,我覺得好像很久沒看到「粗人」這樣的形容。

第二個發現,是昭見先生有段時期,似乎曾為雜誌寫稿。部落格里提到「我寫專欄的雜誌」、「以前我替雜誌採訪時找到的」。文章整體十分純熟易讀。

昭見這個姓氏相當少見,不過他曾擔任雜誌寫手,也可能是筆名,我這麼想,搜尋一下,起碼書藉中沒發現「作者.昭見豐」的作品。若要尋找雜誌上的文章,必須縮小時間和種類的範圍,否則難有收穫。這部分感覺我處理不來,決定若有必要就拜託小木,接下來便欣賞部落格中介紹的各種輕古玩照片?於是,昨晚收拾工作沒做完,還在最後一刻衝進即將打烊的澡堂。

不能想靠輕古玩賺錢。所以,推廣輕古玩的人開的店,儘管標榜「全世界」,規模也很小。足立大樓不僅老舊,牆壁泛黑,空間狹窄。如果鐵卷門裡面是車庫,頂多勉強容納兩輛小轎車。

我說了聲「請問有人在嗎」,敲敲鐵門,沒有反應。

鐵門右邊的牆壁吊了個東西,像剖開一半的白鐵水桶,側邊以油性麥克筆手寫著「AKIMI」。我手指勾住半圓形的蓋子,輕易就打開。如果這是信箱,未免太不小心。

我環顧周圍,附近都是大樓和商店。對面是連鎖印刷店,兩側似乎是辦公大樓,此刻沒什麼人進出。

我站在原地,思忖該怎麼辦才好。這時,一名高瘦的青年小跑步過來:

「啊,不好意思。」

牛仔褲配T恤,腳上趿著樹脂拖鞋。背上的迷彩紋背包陳舊的程度,與伊知明日菜的黑色背包不相上下。

「要找『AKIMI嗎』?」

我點點頭,詢問:「今天休息嗎?」

「對,現在有點……」

青年和我保持距離,微微彎身,眼神像在觀察。

「呃,請問你是哪位?」

今天早上的我不是運動服打扮,而是穿得像個上班族。

「說我是客人有點厚臉皮吧,我還沒在這裡買過東西。」

我露出微笑。

「前年年底我經過時,看到這家店,覺得挺有意思,進去逛過。我本來想挑送女兒的聖誕節禮物。」

「哦,這樣啊。」

「當時我遇到昭見先生,聊得非常投機。你是……店員嗎?」

青年點點頭,「我是打工的,去年四月開始在這裡工作。」

「這樣一來,我應該沒遇過你。後來,我一直在關注這家店的部落格『AKIMI通訊』可是,有一陣子沒更新吧?」

「對。」

「所以,我納悶是怎麼了……今天恰巧有事到這一帶,順道過來瞧瞧。」

這樣啊――打工青年應一聲,視線落到腳邊,明顯支吾其詞:

「呃,那個,現在店裡有點不方便……」

「店不做了嗎?」

「對,就是……」

我壓低音量:「難道是昭見先生患病,才不能更新部落格?」

打工青年抬頭,抱歉地縮起脖子說:

「其實他失蹤一陣子了。」

我有些誇張地驚叫:「咦,怎麼回事?」

「因為地震……」

我直視打工青年,他也看著我。

「不會吧?昭見先生去東北?」

「是的。」

「去帶貨?」

「嗯,可是昭見先生經常沒有特定目的,臨時起意四處去旅行。當然,有時會在旅行的地方找到有趣的東西帶回來。」

打工青年不是稱他「社長」或「店長」,而是「昭見先生」。

「那麼,這次也是剛好……?」

「是的。」

我按住額頭,好一陣子定住不動。

「真是是不巧……」

「是的。」

「他什麼時候去的?」

「不太滑楚。十日星期四是公休,我沒遇到他。」

打工青年抹了抹嘴唇上方的人中處。

「他打一通電話給我,說要出門旅行一趟,叫我顧店兩、三天。」

「那個時候他在哪裡?」

打工青年繼續抹著人中,而後手指按住,含糊地說:

「我沒問……」

「噯,既然他經常這樣,想必你也不會多問。昭見先生說要去東北嗎?」

「他覺得那個方位有寶貝等著他去挖掘,這也是常有的情況。」

「寶貝啊……」我不住呻吟,蹙起眉頭。「既然是下落不明,可能只是聯絡不上,或許他平安無事,對吧?」

我拍拍打工青年的肩膀。

「打起精神,不要放棄希望。」

他蜷著背行禮,「謝謝。」

「店面會暫時保留嗎?」

「目前是這樣,但還有房租的問題……」

「啊,這裡是租的?」

「對,所以我正在整理。」

打工青年拉過背包,從側袋取出鑰匙串。鑰匙圈上嘩啦啦地掛著許多鑰匙。他拿其中一把打開鐵門,用力掀開。鐵卷門裡是面玻璃牆,即使不打開單片門,也可清楚看到店內的情況。

商品的陳列架幾乎都空了。約三坪的小店裡,擁擠地堆滿紙箱和紙盒。包裝用的半透明舒美布、成捆的氣泡紙立放在前面的櫥窗中。

「你一個人在處理嗎?」

「對,反正也沒有重物。」

「這些要拿去哪裡保管?」

「要

移到出租倉庫。呃……如果你有什麼想找的東西,我拿給你看。」

我舉起雙手,像在推回他的提議:

「不不不,請不用在意我。你現在應該不能隨便賣東西,我也眞的只是順路過來瞧瞧。」

打工青年用另一把鑰匙打開店門。門上標示「拉」,他卻用推的。門被紙箱擋住,只能打開一半。

店鋪空間深處,似乎有個可脫鞋上去的空間。沒有隔門,不過有個拱形出入口。那裡的地板高出約三十公分,前面放幾雙拖鞋。可能是休息區,或昭見先生的住處。

打工青年回過頭,我將視線移向前面,只見氣泡紙卷旁邊的紙箱,用黑字寫著「明信片」。昭見先生在部落格里提到,「我有五千張東京鐵塔的明信片」。換句話說,光是東京鐵塔的明信片便多達五千種。

「昭見先生的家人一定很擔心吧。」

「是啊。」

「他的太太和孩子……」

「他沒結婚。」

「那他的家人呢?」

「他有個哥哥在名古屋,我現在是聽他的指示辦事。」

「他哥哥也是叫『昭見先生』?」

「是啊……」

「這個姓氏十分特別,我以為是筆名。那你加油吧,打擾了。」

我準備離開,又轉身折回來。

打工青年提著背包,正要走進店裡。我開門出聲:

「不好意思。」

打工青年的表情驚訝到出乎我的意料。

「或許我是多管閒事,不過,我覺得可運用那個部落格。」

「什麼?」

「應該有許多人和我一樣,喜歡昭見先生的部落格「AKIMI通訊』。或許可開放『訪客簿』,告訴訪客目前的狀況,並搜集資訊。像地震那天晚上,推特就派上很大的用場。這種情況,網路的力量是非常強大的。」

打工青年頂出下巴般,點點頭:

「本來有的。」

「咦?」

「客人為昭見先生擔心固然值得感激,可是留太多,一片混亂,也有些人留下不確實的消息,反倒造成混亂,所以半個月前關掉了。」

原來如此。

「這樣啊。那真的是我多管閒事了,抱歉。」

我微微舉起手,離開「AKIMI」。

「我覺得沒可疑到需要杉村先生去揣測的地步。」

我從JR市谷站月台打直通電話,小木馬上接聽。聽完我的說明,他如此宣告。

「光憑一般使用電腦的人,想找到特定人士是否平安的資訊,太困難了。現在網路上消息一片混亂,而且就像那個打工小哥說的,有人散布不確實的消息,害拚命尋找家人和朋友的人被耍得暈頭轉向。真的是亂成一團。」

原來如此。

「我不是在懷疑那名打工人員,只是有點納悶為何不利用『訪客簿』。」

「我得提出忠告,你最好也不要隨便亂來,否則一定會搞到無法收拾,還是透過我們的官網委託吧。」

「這要先找到昭見先生的家屬,談過後再決定。然後,我有事要拜託你。」

如果是名古屋的「昭見」,容易縮小搜尋範圍。

「現在是我這輩子最忙碌的時候……」

「交給你的心腹手下處理也行,請儘快。」

我迅速結束通話,搭上湊巧進站的電車。先回去事務所,收拾完東西吧。如果今天運氣繼續這麼好,或許能像奇蹟聯絡上小木一樣,傍晚順利遇到下班回家的伊知明日菜的母親。

我運氣真的很好。

眼前這棟「田中住宅」,宛如將隔熱材料與防火磚牆組合起來的簡陋建築,嚴重老朽,明日菜說這裡是公寓,其實是排屋公寓(或古代的連棟大雜院)風格的雙層房屋,有一號室到五號室。伊知家是三號室。我從最近的車站,循著住居標示穿過住宅區走到這裡,只見三號室前,一名提著沉甸甸超市購物袋的婦人準備開門。

「不好意思,請問你是伊知千鶴子女士嗎?」

婦人回頭。簡單綁成的髻摻雜著醒目的白髮,脂粉未施,穿著樸素的外套和黑長褲,應該是通勤服。

她似乎很困、很累。臉頰凹陷,圓領處的鎖骨凸出。如果是高二女兒的母親,即使年齡估得老一點,應該也才五十多歲。然而,她看起來卻比七旬老婦的竹中夫人衰老。因為她毫無生氣。

「抱歉,冒昧打擾。這是我的名片。」

我遞出剛重新印好的事務所名片,向她行禮。

「我來請教昭見豐先生的事。不好意思,在晚飯時間上門。」

約莫是昭見豐的名字起了作用,伊知千鶴子訝異的神色隨即消散。

「找到他了嗎?」

除了離婚的妻子以外,我沒被女人緊緊抓住的經驗。不過,現在感覺她只差一步就要撲上來。

「昭見先生平安無事嗎?」

我一陣心痛。地震發生後,以災區為中心,全日本到處上演著類似的對話,這一瞬間一定也不例外。找到人了嗎?平安無事嗎?

「很遺憾,還不清楚。」

她的表情倏地萎縮,像影子在瞬間淡去消失。

「這樣啊……」

「敝姓杉村,如同名片上寫的,是偵探事務所的人。我接到昭見豐先生的家人委託,正在調查他的下落。」

伊知千鶴子重新檢視我的名片。她把裝著許多食品和寶特瓶的超市購物袋放到腳邊。

「偵探事務所……」

「是的。」

「如果要找他,在東京也找不到人吧?」

「沒錯,但災區廣大,漫無目的四處尋找,也只是浪費時間。所以,我們打算重頭來過,詢問昭見先生的親朋好友,鎖定他可能會去的地方,再重新找起。」

這樣啊-――她彷佛這麼說,緩緩點頭。在近處一看,五官和明日菜很像。暮氣沉沉的氣質也一模一樣,但這不是遺傳問題,應該是家境使然。

「伊知女士是昭見先生的朋友吧?」

「你是從誰那裡……」她問到一半,在我回答前便說:「松永先生那裡是嗎?」

「『AKIM1』的店員?不是他,是昭見先生的家人告訴我的。」

這個謊滿冒險的,但我得到期望的反應。

「他在名古屋的哥哥嗎?」

我客氣地淺笑,閃避這個問題。

「我從松永先生那裡聽到令嬡的事。」

這次反應的方向雖然如同預期,強度卻出乎意料。

「松永先生?他說我女兒什麼?他怎麼說的?」

如果這名女子更朝氣蓬勃一些,此刻的氣勢會讓人想形容為「勃然變色」。或許她也察覺,身體掙動一下。

「別站在這裡說話,請進。」

她為我開門,我進入屋內。狹小的脫鞋處,掉著一雙應該是明日菜的夏季拖鞋――或許應該稱為涼鞋。這雙涼鞋的鞋底也是單邊磨損,整體有些變形。

「屋裡頗亂……」

伊知千鶴子道著歉,把涼鞋併攏挪到旁邊,脫下腳上的黑色便鞋,並排在側。然後,她打開小鞋櫃,取出拖鞋。

我接著開口:「我的問題不多,在這裡談就好。」

「這樣嗎?不好意思……」

「哪裡,是我突然上門打擾。如果你願意,請先把買的東西收起來沒關係。」

實際上,根本用不著進入室內。緊鄰門邊就是狹小的廚房,沒有隔牆, 也沒有可掛帘子遮蔽的空間。餐桌有一腳可能鬆動了,腳底大剌剌地用布包裹起來。

伊知千鶴子匆忙整理購物袋裡的東西,我面對牆壁,避免直接盯著看。冰箱裡大大小小的保鮮盒堆疊,像是塞滿母女檢朴的生活。

提到簡樸,鞋櫃這么小,居然能收進客用拖鞋,是她們母女的鞋子很少的緣故吧。明日菜應該是上學或打工穿那雙黑色運動鞋,出門到附近,就穿這雙涼鞋。

收拾完畢,伊知千鶴子走到小電視橙旁,打開底下的抽屜,取出一些物品。

「這是去年底收到的,不知能不能當成參考……」

那是以秋田的竿燈祭照片印成的明信片。

「我看看。」

明信片翻過來,上面的字跡並不流麗,但中規中矩,墨水是藍黑色。郵戳是去年十二月十八日。

「伊知千鶴子女士:我在這裡發現好東西,致贈其中一張給你。這是昭和四十五年夏季的竿燈祭照片。昭見」

「他投宿的旅館,保留商店賣剩的舊明信片。」

所以,雖然是約五個月前寄來的明信片,紙張卻年代久遠。

「他告訴我,明信

片即使是用過的,也能成為收藏品。」

「約莫是使用過,更能烙下歲月的痕跡吧。」

伊知千鶴子微微點頭:

「這個時候,他也是臨時起意去秋田。旅館老闆娘年紀非常大,當時是年底,大家都忙得沒空旅行,所以很驚訝地問他:客人是做什麼生意的?」

明信片的文章,完全是輕古玩店的老闆寄給顧客的內容,但附上語調懷念溫柔的說明,字裡行間便彷佛滲透出親近感。

「昭見先生總是像這樣出門旅行嗎?」

「似乎是。」

不知為何,伊知千鶴子尷尬地垂下目光:

「我只曉得他最近一年的事……如果請教忪永先生和昭見先生的哥哥,應該能問到更多線索。」

我把明信片還給她:

「抱歉,突然問個私人問題。你和昭見先生是怎麼認識的?」

伊知千鶴子依然垂著頭。視線前方是鞋跟磨損的便鞋,及變形的涼鞋。

「昭見先生的家人知道我多少事呢?聽說他和哥哥感情很好。」

她暫時閉口,猶豫片刻,接著道:

「果然是松永先生向你告的狀吧?」

我沒肯定,也沒否定。「告狀」這種說法令人好奇。

「而且,我女兒做出那種事,身為母親也有責任。我是眞心覺得不能太依賴昭見先生,給他添麻煩。地震後我會去店裡,也純粹是擔心他的安危。」

她的話聲愈來愈小,母女這地方非常像。

「抱歉,我不太懂你在說什麼。」

我平靜地說,歪頭露出疑惑的樣子。

「我只是從豐先生的家人那裡聽說,你是他要好的朋友之一,冒昧請教,難道發生過什麼問題嗎?」

伊知千鶴子抬起頭,顯得十分驚訝。我努力用表情傳達:雖然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除非你說明剛才提到的內容,否則我不會罷休。

我的表情起了效果。

「去年暑假,我女兒――她讀高中,在昭見先生的店裡偷東西。」

哦?看來,明日菜對我有所保留。

「她想偷一些飾品,被昭見先生抓到。」

「然後,店家聯絡你嗎?

「對。我要上班,沒辦法立刻趕過去,就算店家報警也沒辦法,但昭見先生沒這麼做,把我女兒留在店裡,要她幫忙雜務,等我到達。」

兩人就是這樣認識的。

「不清楚你是否知道,我們是單親家庭,家境真的很拮据。可是,我女兒不是那種會偷東西的人。她居然偷竊,我實在難以置信。不過……她正值彆扭的年紀,我也沒自信……」

那天,伊知千鶴子再三向店家賠罪後,帶著女兒回家。

「我女兒不肯道歉,也沒辯解,只是臭著一張臉。我覺得不太對勁。」

由於內心的疑惑沒消失,幾天後她再次前往「AKIMI」,想詢問更詳細的情形。

「然後,昭見先生……」

這個母親也很喜歡用「然後」。

「他認為,我女兒可能不是自己想偷東西,而是被朋友逼的,我簡直嚇壞了。」

「是令嬡告訴昭見先生的嗎?」

「不,她沒明確地這麼說。不過,當時我女兒在店裡走來走去――就是所謂的『物色』吧,有|些年輕的孩子在外頭張望。」

這相當可疑。

「我女兒的態度也……怎麼說,故意表現非常可疑,一眼就能看出她想做什麼。真的逮到她後,她默不吭聲,既不反抗,也沒逃走。」

――我立刻就看出來,這孩子根本不想偷東西。

行竊失敗,她反倒鬆一口氣――昭見豐如此描述。

「令嬡被抓到後,那些孩子呢?」

「一眨眼就跑光。」

那就更可疑了。

「昭見先生表示,如果我女兒再去店裡,他會儘量問問是怎麼回事。我感激萬分,暗想幸好老闆是個大好人。」

回家後,她狠下心逼問女兒,女兒幾乎是哭著坦承。

「她沒舉出朋友的名字,不過,從不久之前,就遇到這樣的事――霸凌,或者說,遭朋友強迫。」

「素行不良的朋友使喚她。」

伊知千鶴子點點頭。「她答應我,絕對不會再犯,也會和那些朋友斷絕關係。那時恰好是暑假,不會在學校碰面。」

表面上是這樣,但那類團體,即使出了校門,一樣具有影響力。甚至會有年長的人參與其中,絕對不能輕忽大意。

「後來呢?」

「這種事只發生過一次,她也說沒事了。」

雖然她如此斷言,眉心不安的深紋卻依然糾結。我想起明日菜拜訪事務所時陰鬱的神情,心底逐漸萌生出不安。這是否也是個必須解開,或者說,解決、解毒的問題?

「現在她很努力打工,」伊知千鶴子接著道:「之前去過好幾次『AKIMI』,似乎和昭見先生變得滿熟。」

「所以,身為母親的你也……」

母親又扭動一下身體。「眞是讓人見笑了,不過,那是……呃,跟我女兒的問題無關……」

我不是來責備她,或害她感到羞恥。

「抱歉,問了讓你不舒服的問題。那麼,你和昭見先生,是在去年夏天以後開始交往的?」

「是的,我女兒……發生那件事,是在八月初。」

「你會陪著昭見先生一起旅行嗎?」

「沒那回事!」

她拋開羞恥,轉為靦腆。兩者的差異十分微妙,但任何人都看得出其中的不同。

「除了這張明信片,他曾傳簡訊或打電話,說正在旅途中嗎?」

她沒深思太多,很快回答:「有過幾次。他曾在旅行的地方吃到美食,用宅配寄給我。」

是中年男女窩心的交往。

「記得是在哪些地方嗎?」

「這個嘛……」她思索片刻,「有一次是博多。他說博多人偶以前非常昂貴、精緻,但現下不太受歡迎。不過,博多人偶還是很棒的工藝品,他覺得挺可惜,忍不住買好幾個。」

如今,那些人偶應該掩沒在打工人員松永封箱的庫存品中。

「其他還有京都、大阪……」

伊知千鶴子低喃著,搖搖頭。

「總之,他會去許多地方,也曾因車站便當的包裝紙能當成有趣的收藏品,專程搭特急或新幹線……」

「他一到假日就會出門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畢竟我也要工作。」她似乎突然回到現實,眼神變得嚴厲。

「沒辦法像年輕人那樣,成天聯絡不斷。」

兩人交往不到一年,而且,女方有個正值青春期的女兒。

「地震發生前,最後一次見面是在二月,三月以後,只有互傳簡訊……」

即使生活在首都,也有許多人因為那天的大地震,日常遭鏟截斷,三一一以前的過往回憶,變得比實際上更遙遠,無法清楚憶起。這也是無可奈何。

「我在服飾量販店工作,換季時特別忙,經常加班,有時假日也要上班。坦白講,我完全沒想起昭見先生。」

事到如今,她才為此深自懊悔吧。她緊咬嘴唇。

「早知道就多聯絡。如果他要出遠門,應該問一下他要去哪裡,起碼會有個線索……」

「請不要自責,這是沒人料想得到的天災。」

簡短道別後,我離開屋子。我似乎能看見獨處後的伊知千鶴子,對著一腳鬆動的餐桌坐下,手肘支在桌面上,不久後雙手掩面的模樣。

4

下一個階段,我想去找昭見先生的哥哥。

我答應明日菜保密她的委託,不好直接向打工的松永說明狀況,問出聯絡方式。即使再次編造理由詢問,只會招惹為「AKIMI」盡忠職守的那名青年懷疑吧。

這個星期,只能等待處於「這輩子最忙碌」狀態的小木查到資料。我向熟悉災區狀況的NGO朋友詢問,他認為除非知道昭見豐先生是在哪裡失聯,最起碼要知道是在哪個縣,否則難以打聽消息。

「如果是在避難所或醫院,應該會聯絡家人,即使受了重傷,無法行動,只要意識清醒,應該也可請人代為報平安。」

所以,昭見先生的情況,找到他本人,可能意味著找到遺體,但也可能連遺體都還沒被發現。即使在當地,仍有非常多人在海嘯過後的瓦礫堆中,尋找家人的遺骸。

無所事事地等消息太沒意思,而且新事務所兼自家已整理完畢,因此我接下湊巧送上門的「蠣殼辦公室」的案子,內容是詳細檢查與整理某家倒閉的保險代理店,累積約二十年的舊文件

,需要莫大的耐性。數量多達十幾個紙箱,我決定到辦公室去處理。順便瞧瞧小木的狀況,如果他心情好,還能催他一下。

我和「蠣殼辦公室」之間,是透過一名叫小鹿的女職員聯絡。小鹿小姐身材嬌小微胖,感覺相當和善,第一次見面她只說:

「我是行政人員小鹿,擔任業務聯絡窗口,請多指教。」

簡潔扼要。她的芳名、年齡和經歷都是個謎。依外表的印象,年紀與我差不多。左手無名指上戴著金戒,應該已婚。除此之外,這名職員辦事賈在太機敏俐落,沒機會刺探多餘的情報。

「蠣殼辦公室」占領西新橋一棟小巧但嶄新的智慧大樓三樓,室內妥善區隔,讓訪客與職員不會混雜在一起,像我這種外包調查員能夠進入的區域也有限。小鹿小姐帶我進去的隔間,堆著形狀和種類各異的紙箱,有些一看就很陳舊,但也有些頗新穎。

「沒有期限,不過請以一周為目標處理完畢。」

「這家代理店沒使用固定形式的文件保管箱嗎?」

「看來是的。」

小鹿小姐抹一下旁邊的市售起司零嘴紙箱的蓋子,吹一口氣:

「好厚的灰塵,需要口罩嗎?」

「麻煩你。」

我努力撕開黏貼得死緊的膠布時,摺紙大師兼調查員南先生進來:

「你好。」

好久不見。自從我開了事務所後,這是第一次見面。

「聽小鹿小姐說,杉村先生來了。」

請用――他遞給我一個未拆封的拋棄式口罩。

「謝謝。托你的福,日子還過得去。」

「不過,你現在看起來需要幫手。這可眞不得了。

舊紙箱剛打開蓋子,黴菌和灰塵的臭味撲鼻而來。母公司原本打算將這些資料全數燒毀或銷毀,但蠣殼所長買下來,條件是整理並數位化後歸還。當然,對內容有保密義務。

南先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這樣啊,數位資訊是小木的領域,但文件類是杉村先生的專長。」

什麼時候變成這樣?

「我可不是處理文件的專家。」

「你當過編輯,應該比我們熟悉。少爺――不是,所長也是考慮到杉村先生加入戰力,才會把業務擴大吧。」

那就太可怕了。我最害怕灰塵,過敏性鼻炎容易發作。

「南先生,你現在……?」

「在等換班盯梢。」

是幾個調查員一起監視特定對象。「蠣殻辦公室」進行盯梢任務,每五小時會換班一次。所長認為,一個人的專注力最多只能持續五小時。

「收到呼叫前,我閒得很。」

南先生陪我搬出一疊疊文件,機械式地依年度堆疊起來。

「以內容來看,大略分成四種。契約、收付款的帳簿、業務員的日報和月報,還有發生糾紛時的調查報告書。」

「身為偵探,應該要對調查報告書]感興趣呢。」

「所長應該是這樣吧,也可拿來當個案研究。」

不過,把資料全部買下來,未免太豪邁。

「不管哪一家代理店,應該都有一、兩個麻煩保戶。如果找到因醫療保險或傷害保險反覆成為調查對象的人,挑出那個人的檔案,依時間順序排列,想必會很有趣。」

南先生感覺比我熟練許多。

「你不用待在偵探事務所嗎?

「我正在等資料送來。」

我只說明在尋找地震後下落不明的人,南先生的臉色一沉。

「真教人同情……可是,除非前往當地,否則很難查到吧。」

「沒錯。不過,不清楚對方到底在哪裡。他只在地震前天,跟別人說要去東北。」

南先生眨了眨眼。

「噢……」

他摸摸發量稀疏的圓頭。

「杉村先生,容我多嘴一句。對於這個案子,最好把地震帶來的……怎麼說,情感的動盪擺到一邊,別忘了視為單純的失蹤案來處理。」

他突然一陣害臊,咕噥著「那麼,先這樣」,轉身雖開。

將前所未見的大災難造成的悲劇,所帶來的情感動盪擺到一旁。

雖然不清楚具體上該怎麼做,但我將這句話刻印在心裡。

二十一日星期六早上,彷佛守候著我去新橋的辦公室上班,手機接到簡訊。是小木傳來的。

「昭見電工有限公司 專門製造、維修生產冷凍食品及罐頭食品的大型機器 常務董事、昭見壽」。

還附上昭見電工的網址做為參考。我立刻連上去查看,首頁給人企業宣傳用的專業印象,開頭刊登昭見社長的照片。如果把褐發換成黑髮,再拿掉眼鏡,便與昭見豐先生非常相似。

此外,「社長室報告」的單元有昭見社長寫的文章,回溯過去的內容,在三月底更新的文章看到一句:

「在東京開雜貨店的舍弟,前往東北旅行時遇上震災,目前仍不清楚是否平安。」

這下錯不了。不愧是小木,令人激賞的情搜能力。

昭見電工的客戶,中部、近畿地方占七成以上,不過網站上寫著,他們願意提供人手和技術,協助災區遭到污損的罐頭工廠及魚類加工廠修繕及修復的工作。

「協助災區復興,是身為製造業的企業一員應盡的義務,同時,舍弟深愛東北、不時拜訪東北,身為哥哥,我認為這麼做舍弟一定會感到開心。」

看得出昭見兄弟感情融洽。「AKIMI」的打工人員松永說「昭見先生的哥哥指示我善後」,感覺也頗合理。

我打了昭見電工的電話代表號,聽到的是說明周末公休的錄音訊息。昭見電工也提供維修業務,應該有客戶隨時可撥通的電話,不過沒刊登在網站上。

與其到處奔波,不如捏在周末整處理完文件工作。文件已整理好八成,只差一步,但沒挖掘到巧妙的保險金詐騙事件。

這一整天,還有隔天的星期日,因為「蠣殼辦公室」基本上全年無休,隨時都有人在,我也卯足了勁工作,在中午過後便大功告成。

大樓外頭是星期日的商業區。我在車站旁的咖啡廳用午餐,想到可以去「AKIMI」看看。之前那家店的商品感覺整理得差不多,或許東西都移到出租倉庫,店面已清空。

如此一來,就不必顧忌打工青年的目光,可向周邊鄰居打聽。附近的熟人在三一一前偶然和昭見豐先生聊天,聽到他說「我最近要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也不能說全無可能。

我不是直覺特別敏銳的人,當然也不是千里眼,不過這天幸運女神似乎特別眷顧我。

前往一看,「AKIMI」的鐵卷門拉起,店裡有人走出來,是兩名西裝男子。其中一張面孔像是昨天在網站上看過。

兩人在大樓前道別,其中一名男子朝我這裡走來,另一名男子折回店內。待對方經過身旁,我確認長相

沒錯。

「不好意思。」「諸間是昭見豐先生的哥哥,昭見壽先生嗎?」

男子一襲剪裁高級的西裝和皮鞋,沒打領帶,提著恰到好處地泛著古色的皮包。男子回過頭,不怎麼驚訝的樣子,應道:

我朝對方的背影呼喚。

「對,我就是。」他的嗓音低沉有磁性。

「抱歉,冒昧叫住你。」

我恭敬行禮,遞出名片。

嚴姓杉村。最近我接到豐先生的朋友委託,在尋找他的下落。我正想聯絡他的哥哥,也就是昭見先生。」

這對兄弟容貌非常相似,但年紀應該相差頗多。昭見社長白髮不少,唇邊和眼角的皺紋十分醒目,整體看起來蒼老、疲倦,不過也許是最近的憂心勞神所致。

「偵探事務所?」他交互看著名片和我。「你說的朋友,應該不是松永吧?」

「松永先生是豐先生雇用的店員吧?沒錯,不是他委託的。」

「那麼――」

昭見社長微微眯起眼。

「是豐的女友嗎?是姓……伊知?」

原來他曉得伊知千鶴子?

「伊知千鶴子女士非常擔心。」

「這樣啊,我沒見過她。」

他低喃著,露出沉思的樣子。

「事到如今,我去找她也不能怎樣。我已向警方報案失蹤,但豐是否安好,完全沒消息。倘若方便,可以請你代我轉達嗎?」

他把名片交還給我。這種時候最好順著對方的意,於是我收回名片。

「你今天是來辦理店租解約嗎?」

「對,我來進行點交。因為我是連帶保證人。」

應該還留在店裡的另一名男子,是房仲商或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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