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REIKO與玲子(1/2)
1
中午開始飄的雨,到了晚上轉為真正的大雨。雨點颯颯有聲地打在路面。帶著泥的水,形成一條小河,流入排水溝。
一個年輕女孩撐著傘站在路邊。在沒有路燈的小路上, 一旁酒行設置的自動販賣機和公共電話可說是唯一的光源,女孩反倒像要遠離這道微光。
這時,不知從何處冒出一名男子。一名肥胖的中年男子。撐著黑傘的男了經過年輕女孩前方時,肆意打量她的臉和全身。但女孩不為所動,仍看著斜下方。
中年男子停在酒行的自動販賣機前,往灰色長褲的口袋摸索,鏘鎯鎯地取出零錢。剛要放進投幣口時,他嘖一聲。
男子將零錢塞回口袋,目光掃過幾台販賣機。不曉得哪裡不滿意,穿著長靴的他朝機器一踢。
「搞什麼鬼!」他罵道。不知是他自言自語,還是意識到旁邊的年輕女孩才這麼說。她依舊面無表情。
男子東張西望,最後離開自動販賣機前,沿來時路折返。那時,他也緊盯著女孩,從上到下把她看了個遍。
中年男子離去的方向,出現另一名男子。高個子。 一身米黃色西裝。他似乎也注意到路邊有個女孩,但只稍微撐高傘瞥一眼,並未特別在意,便從她面前經過。
他在酒行前停下腳步,走近公共電話,而非自動販賣機。歪著頭把傘夾在肩上,以彆扭的姿勢從口袋取出一張小紙條,放在話機上。然後,拿起聽筒,插入電話卡。
女孩開始移動。只見她背脊挺得筆直,走起路身體幾乎沒有上下起伏,從後方接近穿雨衣的男子。
或許是察覺到動靜,男子撥完號,回頭一看。與女孩視線交會,他頓時愣住,臉上浮現驚訝之色,彷佛想說什麼。
然而,還來不及開口,女孩便撞也似地撲進男子懷裡。男子痙攣一陣,鬆開手中的傘和聽筒。聽筒垂掛下來,撐開的傘掉落地面,像陀螺般轉一圈。
男子雙手抓住女孩的肩膀,遠看恍若情人相擁,臉卻醜陋地歪曲。他的嘴巴動了動,彷佛要喊叫,卻發不出聲。
女孩離開男子。男子往前一步、兩步,跌倒般雙膝跪地,直接撲倒。他胸口插著一把刀,傷口滲出血。他試圖減輕傷口的疼痛,倒地後仍像蛇般扭動。
女孩站在一旁,看著男子。雨下得更大了,毫不留情地打在痛苦的男子身上。不久,男子不再動彈,女孩蹲下握住刀柄,試著抽出。男子毫無反應,女孩很快地完全抽出刀子,傷口只流出少許血。
她拿手帕裹起刀子,收進單肩側背的小包包。然後,她將雨傘轉呀轉地,消失在黑暗中
2
凌晨三點多,淺予葉子回到住處的公寓,雨勢稍微轉小,之前設定為高速運轉的雨刷,現在也調回正常速度。
葉子租的車位,在停車場最靠邊的地方。將藍色賓士倒車停好後,她下車撐起傘,準備走向公寓的腳步一頓,有人蹲在緊鄰的腳踏車停車場。
葉子戰戰兢兢靠近。那是個年輕女孩,一身白襯衫,及最近很少看到有人穿的飄逸大紅長裙。她坐在不知是誰丟棄的雪地輪胎上,雙手交握在膝上,臉埋在其中。
「你在這裡做什麼?」葉子出聲。女孩一動也不動,葉子靠得更近,搭著她的肩搖了搖。「怎麼了嗎?」
遭人搖晃幾下,女孩終於直起上身。她的面孔比葉子預期的還稚氣未脫。約莫十六、七歲,搞不好更小。雪白的臉頰,及一雙鳳眼,令人印象深刻。那雙眼睛有些睏倦地眨了眨,看到葉子,身體頓時後縮。「你是誰?」
葉子吐出一口氣。
「提問的是我,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走累了,想休息一下……」
「走累了?」
「對。這裡有屋頂,不會被雨淋濕。」
「你是從哪裡走來的?」葉子問。「像你這麼年輕的孩子,有必要在這種時間走得這麼累嗎?」
「因為……」女孩眼神悲傷,「我沒地方去,只能一直走。」
「沒地方去?你離家出走嗎?」
她搖搖頭,「我不知道……」
「不知道?」葉子皺起眉,「怎麼說?你怎會不知道自己在幹麼?」
「就是不知道啊,我也沒辦法。」女孩再度彎身,把臉埋在雙臂中。
葉子刻意大大嘆氣。
「好吧。不管你從哪裡來,都跟我沒關係。小心別感冒。」
她一轉身,再度走向公寓。準備上樓前,回頭一望,只見女孩又恢復原先的姿勢。
葉子折返腳踏車的停車場。
「我送你。你家在哪裡?」
女孩沒回答,以晃動全身的方式搖頭。
「什麼意思?你不想回家嗎?可是,待在這種地方,接下來你有何打算?我保證不會害你……」
這時,女孩抬起頭,眼中滾落淚水,濡濕臉頰。葉子張著嘴,本來要說的話接不下去。
「不知道,我想不起來。」女孩應道,「我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也不知道要去哪裡。而且……想不起我到底是誰。」
「咦……」葉子低頭看著女孩,頓時無言 。
「一回過神,我就一直走。根本不知道我為什么半夜會在外面,又只能走……然後,就來到這棟公寓前。」
女孩抱著頭,顯得慌張無助,不像在撒謊。聽起來,她是喪失記憶?
總之――葉子開口:「總之,你待在這種地方不太好,把年輕女孩丟在這裡,我心裡也不舒服。」
「那麼,我該怎麼辦?」
「先到我家,至少你可以休息一下。」
女孩哭腫的雙眼直盯著葉子,臉上浮現高度警戒的神色。
「不必擔心,我不會把你烤來吃。」葉子苦笑。「要是不喜歡,你隨時都能離開。」
女孩陷入沉思。若是真的失去記憶,她多半很害怕,應該對葉子的提議求之不得。但失去記憶,不代表失去判斷力,或許她正在評估葉子是否足以信賴。
一段沉默後,女孩緩緩站起。「我想喝點熱的。」
「我也是,來泡紅茶吧。」葉子點點頭。
3
發現屍體的是深夜的計程車司機。那是在紅燈區載的客人下車後,折返紅燈區途中的事。
「當時接近兩點,我想買罐咖啡提提神,就走了這條路。平常我幾乎是不走這裡的。然後,就看到有人倒在那邊,而且死掉了啊,簡直嚇壞我。」
司機向刑警說明。大概是過膩無聊的日子,他一副興奮的模樣。
「附近有沒有人?或者,前往酒行的路上,有沒有和誰錯身而過?」
資深刑警忍著哈欠問。睡到一半被挖起來,腦袋還不是很清醒。
司機歪著頭回答:
「這個嘛,好像沒人。畢竟是那種時間,當然不會有人。」
看到屍體後,刑警確定是他殺。胸前有刀傷。鑑識課員推測兇器是單刃的刀。而目刀刃沒什麼厚度,可能是稍微大一點的水果刀。
「有沒有濺血?看起來血噴得不多。」刑警問鑑識課員。
「幾乎沒有。」鑑識課員回答。「兇手是等到斷氣後才拔刀。擔任幫浦的心臟停止運作,血沒噴出來的道理。」
原來如此――刑警贊同。
藉由死者攜帶的證件,很快查明身分。姓名是前村哲也,任職證券公司的上班族,二十九歲。亞曼尼西裝,勞力士手錶。皮夾里有二十萬現金,及各種信用卡、計程車的乘車券。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居然這麼有錢,刑警暗想著。總之,可以確定不是強盜殺人。
死者不住這附近,而且電話卡還插在旁邊的公共電話上,推測是來找什麼人,正要打給對方時遇襲。話機上有一張白色小紙條,寫著聯絡號碼。
半夜造訪,對方可能是女人――資深刑警暗忖。被害者的女友應該住在這附近,雖然兇手未必是她。
不久,在路邊找到疑似被害者開來的車。深藍色全新的豐田高級房車Celsior,一名年輕刑警估計這個規格至少要價六百萬。幾個低薪的公務員做筆記時臉都很臭。
推定的死亡時刻,約為深夜一點至兩點。計程車司機供稱,是在將近兩點時發現屍體。儘管是深夜,不太可能幾十分鐘都沒人經過,因此應該是一點半之後行兇。
附近的查訪工作要等天亮後再進行。話雖如此,警方自知得到有力線索的希望不大。畢竟是半夜,而且這條路行人本來就少。再加上,稍早不斷下著大雨,即使發出些許聲響,也會淹沒在雨聲中。
「我們休息到早上,屆時雨應該也停了吧。」
轄區的警部望著天空。
他的預言準確,天亮後果然轉晴。刑警依照上司的指示,到
附近查訪。幾乎所有居民都不曉得發生命案,對刑警的來訪十分困惑。昨晚一點到兩點之間,有沒有看到可疑人物,聽到任何聲響?聽到這些問題,大部分的人都回答「在睡覺所以沒注意到」。
然而,不久後出現一個意想不到的重要證人。有人表示曾看見被害者。是附近一家小書店的老闆。
據老闆描述,昨天深夜兩點前,他去酒行買罐裝啤酒,但附設的自動販賣機都顯示「暫停」。按照規定,夜間十一點到次日清晨五點,這段時間自動販賣機禁止販售酒類。只是,對小零售店而言,這是一筆不小的收入,以往並未嚴加取締。後來,顧及這會成為誘發未成年飲酒的漏洞,當局加強取締,最近幾乎每家店都在深夜暫停自動販賣機。書店的老闆忘記這件事,空手而回,路上與疑似被害者的男子擦身而過。
「是這個人嗎?」
刑警取出照片,進行確認。那是由前村的證件照放大加洗出來的。其他刑警也是拿這張照片到處查訪。
書店老闆大大點頭。
「錯不了。我納悶著這麼大半夜的會是誰啊,就看了他的長相。」
「對方是一個人嗎?」
「就他一個人。」
「有沒有不尋常的樣子?好比行色匆匆之類的。」
「唔,我沒注意那麼多。」
「手上有沒有拿什麼東西?」
「有沒有啊, 我認為他空著手。一手插在口袋裡,另一手撐傘。」
「昨晚只看見這名男子嗎?」
刑警一問,書店老闆微微傾身向前。
「不是,跟你說,我看到酒行旁站著一個女人。不對,應該說是女孩。」
「女孩?大約幾歲?」刑警湊過去問。
「我想想,差不多是高中生的年紀,相當漂亮的女孩。起先,我以為她是做生意的。不過做生意的不可能會站在那裡。」
老闆露出好色的笑容,舔舔嘴唇。他指的是賣春。或許他本來是想照顧一下女孩的生意――刑警猜想著,沒說出口。
「她在做什麼?」
「什麼都沒做,只是呆呆站著大概在等人吧。」
「她手上有東四嗎?」
「這個嘛,我不太記得。」
「服裝呢?」
「我覺得很普通……不是緊身迷你群。」
「既然說是相當漂亮的女孩,應該記得她的長相吧?」
「記得、記得,臉蛋好像洋娃娃。」
書店老闆一臉垂涎,看來是從頭到腳仔細打量過。這類型的男人,遇到年輕女孩就不懂什麼叫客氣。
「她的外貌有何特徵?比如個子高,或纖瘦之類的。」
「個子不矮,也不算瘦。最近的女孩發育都很好,總之,身體是發育好的。要是穿上緊身迷你裙,就是成熟的女人。」
果然仔細打量過人家――刑警終於確定。當然,這樣比較有利於辦案。
警方以書店老闆的描述,繪製女孩的肖像畫。老闆看到成品,大讚畫得極像。
於是,肖像畫立即發給調查員,以便進行查訪。
4
葉子睡到自然醒,望向時鐘,才八點多。平常星期六她都會睡到中午,何況昨天那麼晚睡,可見心情果然不平靜。
葉子換好衣服走出寢室,只見女孩裹著毛毯,在客廳的沙發上發出均勻的鼻息。桌上放著喝一半的奶茶。昨晩女孩喝著奶茶,說一會話,不久就睡著。葉子從隔壁房間拿毛毯來幫女孩蓋上,她似乎累壞了,在她腦袋下方墊抱枕代替枕頭時也沒醒來。
葉子在洗臉台洗臉,邊想起女孩的話。什麼都不記得,回過神就走在路上,問她對這附近有沒有印象,她回答似曾相識,又像是第一次來。
真的會有這種事嗎?真的是這樣啊,女孩的眼神有些悲傷。
葉子洗完臉,客廳傳來呻吟聲。她立刻衝出去,發現女孩在沙發上扭著身子痛哭。
「怎麼了?冷靜點。」
葉子抓著女孩的肩搖晃,女孩停下動作,緩緩睜開眼。充血的瞳眸望著葉子。
「怎麼回事?」葉子再次問道。
「我、我……」女孩的目光空洞,「我是昨天來這裡的,對不對?是你救了我……」
「是啊。你說失去記憶,現在想起什麼嗎?」
女孩失焦的視線在半空中飄移。
「我似乎在夢裡看到一些景象。我穿著國中制服……對,在準備文化祭。」
「文化祭?」
「我在學校做衣服做到很晚。我們班要演話劇……」女孩按住太陽穴,彷佛要抑制頭痛。「不行,後來我就不知道了。而且,我很想吐。」
「我幫你倒杯水。」
喝光一杯水,女孩稍稍鎮靜。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女孩把杯子還給葉子。「方便借一下浴室嗎?等我把汗沖一衝,洗個臉就會走。」
「你有地方去嗎?」
女孩搖搖頭。
「那麼,你有何打算?」
女孩拉過一旁的抱枕,抱在懷裡。
「我想在這一帶走走,等待記憶恢復。」
「好不可靠的辦法。」
「我不曉得還能怎麼樣呀。」
「冷靜下來,想一想。」葉子在面前豎起食指。「首先,要找出線索。你身邊有沒有帶著什麼東西?」
「我也不清楚。」她偏著頭,不太有把握。
「昨晚我發現你時,你身上大致是乾的。所以,你應該是撐著傘來到這裡 ,你記得傘放在哪邊嗎?」
「傘?」思索片刻,女孩的眼神恢復明亮。「對了,我真的帶了傘。右手撐傘,左手抱蓍小包包……」
「包包?」葉子傾身向前,「你帶著包包?」
「嗯,我記得有帶。那把傘和包包,放在哪裡呢?」
「你在這裡等著,我去腳踏車的停車場瞧瞧。」
葉子離開住處,來到腳踏車的停車場。昨晚女孩坐的輪胎後方,掉落一把傘和小包包。白色包包的蓋子掀開,護唇膏差點掉出來。
葉子將傘和包包帶回住處,浴室傳出淋浴聲。
不久後,洗臉台一側的門打開,女孩拿浴巾擦著頭髮,探出腦袋,臉頰因熱氣泛紅。
「我借用了洗髮精和洗面皀。」
「請用。對了,你記得這個嗎?」
葉子遞出包包,女孩大大點頭。
「我想就是這個。在腳踏車停車場找到的嗎?謝謝。」
「幸好沒被野狗叼走。」
葉子在沙發上看報,見女孩洗完臉出來,她暗自吃驚。明明沒化妝,只是洗個臉,她身上更增添洋娃娃般的可愛,與蠱惑人心的魅力。
「你是醜小鴨變天鵝的模式啊。」葉子說著,心裡很羨慕女孩的青春洋溢。「我還以為是哪一國的公主。」
女孩在對面的椅子坐下,隨即打開小包包,把東西倒出來。錢包、面紙、鑰匙掉落在桌上。錢包是Gucci的,但這年頭高中女生有個名牌錢包一點也不稀奇。
「裡面應該會有線索。」
「但願如此。」
女孩不安地打開錢包。幾張千圓鈔,也有零錢,再來就只有電話卡,沒有與身分相關的物品。
啊,女孩看著錢包,「上面有一些英文字母。」
「我看看。」
葉子湊過去,發現錢包內側刻著「REIKO」。約莫是購買時請店裡刻的吧。
「看來,REIKO是你的名字。很好聽呢。」
「真的是我的名字嗎?」
「不是也沒關係,我先叫你REIKO吧。沒有名字實在不方便。」葉子拿起鑰匙。
「這是房子的鑰匙吧?大概是你家的鑰匙。」
「不曉得是怎樣的地方。」
「說得好像跟你無關。」」葉子把鑰匙放回桌上。「沒辦法,就採納你的提議,外出走走吧。沿著你昨晚來到這棟公寓的路,搞不好能走回你失去記憶的地點。」
「會這麼順利嗎?」
「不知道,不過值得一試。在那之前……」葉子雙手往膝上一拍,站起身。「先填飽肚子吧,餓著肚了腦筋無法運轉。」
「啊啊,太好了。」女孩一笑。「我肚子餓得要命,快餓死了。」
「你也要幫忙。炒個蛋你應該沒問題吧?」
「看我的,」女孩跟著起身,「蛋類料理我很拿手。」
「拿手?」葉子看著女孩,「這種事你倒是記得。」
聽葉子這麼說,女孩困惑地偏著頭。
「真的耶,好奇怪,不過,我覺得蛋類料理可以做得
不錯。」
「我買了不少蛋。如果能幫你找回記憶,儘管拿去用。只是,多做的你要自己吃,我正在減肥。」
REIKO笑著點頭。
5
上午,警方查出前村哲也已婚,目前與妻子分居。妻子名叫加津子,獨自住在套房式公寓,刑警來訪時,她正在穿鞋準備出門上班。她在附近百貨公司的化妝品賣場工作。可能是這個緣故,她的妝容十分脫俗,更襯脫出她精緻的五官。
刑警告訴她前村遇害的消息,加津子驚訝得闔不上嘴,接著皺起眉,反問:「這不是真的吧?」
「很遺憾,這是事實。」刑警公事化地回答。
加津子頓時僵住,而後身子一晃,伸手扶著鞋櫃。
「是誰下的手?為什麼要殺他?」
「現階段案情還不明朗。」
加津子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被殺了啊,怎麼會……不會吧……」
事出突然,她不知如何反應,反覆說著「真不敢相信」,看起來倒是不怎麼難過。
「依現場的狀況判斷,似乎不是臨時起意或強盜殺人。不曉得您有沒有什麼線索?」刑警問。
加津子臉也不抬地搖頭。
「我怎麼會知道?我們都分居半年了。」
「上次見到您先生是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啊……我們好久沒見 請問,可以失陪一下嗎?我想向公司報備會晚
到。」
「哦,請便。」
加津子脫鞋回到屋裡,鐵青著臉打電話,以較為冷靜的語氣說著,因為親戚逝世,今明兩天要請假。
她一放下聽筒,刑警便問:「最近有沒有與您先生通話?」
「大概一周前吧,是他打來的。」
「如果方便,想請教通話的內容。」
她猶豫片刻,回答:「是談離婚的事',他的想法很自私,一毛錢都不想出。可是,無論如何我都要他付贍養費,於是又像平常一樣吵起來,沒達成任何結論就掛斷。」
「贍養費……這麼說,分居的原因出在您先生那邊?」
「嗯,是的。他……」加津子咽一口唾沫,繼續道:「在外面有女人,他常晚歸,有時還會在外面過夜……他說是去住膠囊旅館,肯定在撒謊。」
「肯定在撒謊……那麼,您先生不承認有外遇嘍?」
加津子點頭。
「他一直裝傻,可是我感覺得出來。有一次,他襯衫扣子快鬆脫,卻在我不知情的狀況下縫好。我一質問,他推託是請公司的女職員幫忙縫的。誰會相信?我追問對方的名字,他便假裝發脾氣,說什麼『這一點也不重要,你就不能相信自己的丈夫嗎?』。相同的事發生好幾次,我不想繼續和他走下去……所以,約莫半年前,我獨自搬出來。」
「您知道他的對象是誰嗎?」
加津子一臉厭煩地搖頭。
「我很想抓住他的把柄,但沒那麼簡單。我想不出是哪裡的女人,也曾打算找徵信社,可是聽說收費不便宜,便一直拖著。」
「要是您先生真的有那樣的對象,用不了多久就會查出來。」刑警說。
為了認屍與製作詳細筆錄,刑警請加津子一同前往警署,雖然不太樂意,她並未拒絕。
加津子留在警署里約兩小時。認屍很快結束,警方卻一再針對丈夫的外遇對象反覆追問,然而,並未從她口中得到有用的線索。
最後,警方給她看一張肖像畫。那是一個年輕女孩,加津子沒見過她。
「這個女人就是他的外遇對象嗎?」加津子反問刑警。
「不,還不確定。只是有人在案發現場看到她。如果是外遇對象,似乎太年輕。」
加津子再度審視那張肖像畫,應道:
「嗯,應該不是。」
「您為何,這麼想?」刑警問。
「那不是他的菜。」
加津子略略抬起下巴,表示丈夫喜歡的是這種長相。
6
「如何?有沒有快想起來的感覺?」沿REIKO昨晚的來時路往回走,葉子問。
REIKO搖頭,「沒有,什麼都想不起來。」
「那我們再往前看看。」
這條路不寬,卻有許多大卡車頻繁往來。兩側設有護欄。REIKO記得曾經過這裡。
步行一陣,來到一個十字路口。實際上,這是T字路口,直行的路頗窄,大型車禁止進入。
「記得你是從哪邊過來的嗎?」
葉子一問,REIKO不太有把握地指直行的小路。「好像是那條路。」
過了紅綠燈往那條路走,不久REIKO的記憶漸漸模糊。
「我不知道。這個地方似乎有印象,可是我不曉得是怎麼過來的……」
看樣子,記憶消失的原因,就在這附近,葉子環顧四周,發現一家小香菸鋪。
「你在這裡等,我去打聽昨晚有沒有發生不尋常的事。」
吩咐REIKO在電線桿後面等,葉子步向香菸鋪。只見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客,遞給顧店的老婆婆一張畫。
「不像畫上的人也沒關係,有沒有看過年紀差不多的女孩?」
男子問。老婆婆神情有些不耐煩。
「附近的女孩看上去都一樣。」
「把您想到的名字都告訴我就行。」
「我不曉得她們叫什麼名字,誰會一個個問啊……哦,歡迎光臨。」老婆婆注意到葉子,露出歡迎的笑容。
「我要一包LARK。」葉子遞出一張千圓鈔票。本來打算接著發問,但看到男子手上的畫,頓時把話吞下肚。那張畫上的人酷似REIKO。調整好呼吸,她佯裝愛湊熱鬧,丟出一句:「那張畫是做什麼的?」
「沒有,沒什麼。」男子匆匆把畫折起來。「婆婆,要是想起什麼,請跟我聯絡。」
「好好好。」
男子隨即離開。接著,老婆婆把一盒LARK和零錢放在葉子面前。
「今天早上,前面發生命案,他們就是來問這件事。」港婆婆小聲告訴葉子。
「命案?」
「聽說是一個年輕人胸口被刺,一大早刑警就上門好幾次,問有沒有在附近看到奇怪的人,有沒有看到誰掉了刀之類的。」
「剛才那張畫像……」
「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沒明講,不過應該是兇手吧?看起來是個女孩,最近的小孩挺可怕的。」
「哦……謝謝。」葉子手心汗濕。
葉子接過香菸走回去,只見女孩坐在電線桿旁,葉子的手放在她肩頭,她嚇一跳,渾身一顫。
「沒有收穫,我們先回去吧。」
「為什麼?」
「我想到一件事。總之,先回去擬定作戰計畫。」
「好。」
葉子帶著REIKO回到公寓,一路上揣著不同於來時的緊張。刑警極可能在附近活動,她不希望此時此刻被發現。
抵達住處後,葉子把鑰匙交給REIKO,要她先進去,接著前往腳踏車的停車場。
葉子把雪地輪胎附近仔仔細細找過一遍,在堆疊的輪胎中發現一個白布包裹的物品。葉子撿起,打開一看,裡面是一把水果刀。刀刃沾染深色污漬。
果然……葉子低喃。
葉子重新裹好刀子放進包包,再度離開公寓,打算去查看命案現場。半路上瞥見電話亭,她便走進去。
這通電話是打給男友藤川真一。真一是外科醫師。
簡單打個招呼,葉子就請求「馬上來我這裡」。
「真難得,平常沒要緊事還不讓我去呢。」真一仍是一貫的調況語氣。
「就是發生『要緊事』了。快一點,拜託。」葉子自顧自說完,掛斷電話。
步出電話亭,經過剛才那家香菸鋪,一路走下去。葉子注意到制服員警站在一家酒行前,猜測應該就是這一帶。
她踏進酒行,假裝挑選葡萄酒,向店主問起命案。事情傳開了啊,禿頭店主說著,露出厭煩的表情。
「據說是被刀子刺死。」
「是啊,好像是打電話時受到攻擊,因為公共電路的聽筒被拿下來了。」
「哦……」
葉子買一瓶白酒,走出店門。兩名員警在眼前晃來晃去,她很想打聽調查狀況,卻找不出不會引起懷疑的方法。要是他們搜查隨身物品就糟了,刀子在她包包里,只得放棄離開。
回到住處,發現門沒鎖。葉子說聲「我回來了」。一打開門,寢室響起尖叫聲。葉子把鞋一扔,衝進屋裡。
只見真一
呆站在房內,REIKO在床的另一邊縮著身體發抖。
「喂,葉子,這是怎麼回事?」
真一質問,葉子沒答話,奔向REIKO。但她非常害怕,不停哭喊。
「不要緊,這個人是我的朋友。」
葉子出聲安慰,搖晃REIKO的肩膀,REIKO還是不斷尖叫,簡直像葉子不存在。
「冷靜點!」
葉子打REIKO一巴掌。女孩頓時如發條走完的人偶般靜止,閉上眼,全身癱軟。
「你對她做了什麼?。」
葉子扶REIKO躺到床上,邊問真一。
「什麼都沒做。我一來她就在這裡,只問一句『你是誰』,她突然陷入恐慌。」
「沒想到你會這麼快趕來。」
「是你叫我馬上來的。你提到的『要緊事』,就是指這個睡美人?」
「沒錯,我們先出去吧。」
葉子帶他到陽台,說明目前為止的經過。
真一不禁瞪大眼。
「什麼?那她不就是殺人犯!」
「你太大聲了。」
「怎麼不帶她去找警察?」
「我剛才說的你都沒聽進去嗎?她失去記憶,根本不曉得自己殺了人,要她怎麼自首?」
真一盯著葉子,雙手環胸。
「原來如此。你的意思我明白,畢竟不能跟她說『你殺了人』。」
「當然不能,那麼做沒意義。」
「這麼一來,」真一往陽台扶手一靠, 「只能想辦法讓她恢榎記憶。」
「所以才找你來啊……有沒有辦法讓她恢復記憶?」
「喂喂喂,我是外科醫師耶。不對,即使我是精神科醫師,恐怕也一樣,記憶喪失沒有特效藥。首要之務,就是找出她失去記憶的原因。」
「原因會不會就是殺人行為?好比,意識到殺了人,對她的精神造成影響。」
「不無可能。只是,失去記憶的地點,與命案現場有一段距離,我挺在意的。」
兩人沒得到結論,進屋後發現REIKO面向牆壁愣愣站著。
「你醒啦。」葉子出聲。
REIKO緩緩轉身。葉了倒抽一口氣,只見她拿著一把菜刀,似乎是從廚房取出的。更令人心驚的是她的眼神,和之前不同,完全感覺不到情緒。
「怎麼了?剛才我解釋過,他是我的朋友……」葉子頓時打住,因為REIKO拿菜刀抵住自己的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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