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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謎中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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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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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二十五公尺的游泳池裡以自由式來回遊了八趟,實在很難維持漂亮的動作。雖然對 苗條的身材頗有自信,但離開游泳池時覺得體重似乎是平常的三倍。於是,她摘下泳帽往游泳池畔的椅子一坐,地板設有遠紅外線地暖系統,十二月也不怕身體受寒。

一個穿短袖的年輕男性工作人員笑盈盈地迎上前。

「辛苦了,要為您準備什麼飲料嗎?」

「謝謝,先不用。」津田彌生面帶笑容回絕。剛入會時得知飲料免費提供,只覺得不點豈不吃虧,即使不怎麼想喝也會點,現在她曉悟那樣會顯得沒格調。

擦乾身體,望向牆上的鐘。時間已過六點十八分。

大遲到。看樣子,他開始對我漫不經心了――津田彌生撇下嘴角,拿毛巾用力擦頭髮。

她在等男友北澤孝典。雖說是男友,但不到論及婚嫁的程度。畢竟,她還不怎麼瞭解這個人,只曉得他曾立志當職業高爾夫球選手,如今在這家健身俱樂部的高爾夫球教室工作。

其實,彌生能夠成為這家高級俱樂部的會員,是透過他的關說,而約會時在游泳池畔碰面,則是他們的慣例。

坦白講,彌生的時間觀念並不嚴謹。與異性見面幾乎不曾準時赴約,說「從來沒有」也不算言過其實。若是男方生氣,她便列為拒絕往來戶。請客的、接送的、送禮的,男人要多少有多少。

然而,今天孝典遲到了。至今沒發生過這種情況。

「你來接我不就好了嗎……咦,法拉利送修?……討厭,不要開那種爛車來啦,天曉得會被誰看到。」

旁邊有人大聲說話。一看,是個趾高氣昂的女人,一身大膽的泳衣,拿著一個長方形的盒子。正是傳說中的大哥大。

「哦,那輛BMW,還可以。對了,餐廳你訂好了吧……,又是義大利菜?吃法國菜啦……我才不管,你去想辦法。啊,吃飯前我要先去香奈兒的櫃位……對,拿上次訂的東西。那就麻煩你嘍。」

女人通完話,或許是察覺彌生的視線,瞥她一眼,露出別有深意的冷笑……那是寫著「羨慕吧」的表情。

哼,彌生別開臉。那算什麼?帶著電話到處走,只是自找麻煩。用不著那種玩意,男人會自己想辦法聯絡,不必我費心。雖然暗暗逞強,卻不能否認確實有些羨慕。真好,有沒有人會送我呢?要是有那種玩意,現在就能立刻和孝典聯絡。

到了六點半,彌生站起來。約會乾等三十分鐘,在她的人生中是絕無僅有的事。自尊不容許她繼續等下去。

衝過澡,換好衣服,她又到游泳池看了一下,仍不見孝典的人影。

彌生走進電梯,前往頂樓的高爾夫球教室。她打算不找孝典出來,請人轉交字條就離開。字條上寫著「你幹麼不在脖子上掛個鐘?」

然而,櫃檯小姐的回答出乎預料。

「北澤先生今天還沒來,似乎是請假,可是完全沒和公司聯絡。」

「請假?」

向櫃檯小姐道謝後,彌生打公共電話到北澤的住處,但只聽到鈴響。彌生心中有些忐忑。如果是外出,他一定會開答錄機。會不會是在哪裡發生事故?

一離開健身俱樂部,彌生便前往孝典位於廣尾的住處。那是三十層的高樓大廈,

一樓會客廳的豪華程度不輸飯店。她去過好幾次,手上也有備鑰。

儘管有種不妙的預感,彌生其實不怎麼擔心。反正八成是臨時有急事不得不請假,也把約會忘得一乾二淨。所以,她上門的目的,並不是探望他的情況,而是要留字條,內容當然是暗示分手。不是嚇唬他,彌生是認真的 原因不是他今天遲到,而是彌生打算趁機一掃猶豫,付諸行動。跟他就是合不來,感覺也不怎麼有錢,況且她本來就考慮著該結束關係。結婚?免談。要結婚,對象必須是醫生或機師,若是上班族,得是證券業或GG代理商,否則不考慮。媽媽希望她找個公務員,但這年頭誰要公務員?今年春天才開始上班的弟弟,領到的獎金就遠比任職區公所二十幾年的舅舅多。

她是被免費指導高爾夫球的好處蒙了眼,才和孝典交往。既然要找會打高爾夫球的對象,下次不如找真正的職業選手。所以,字條上最好寫清楚、分乾淨,順便將備鑰留在屋裡。

然而,她的盤算落空。大門沒鎖,孝典就在裡面。

只不過,他已成為一具屍體――

看到孝典睜著眼倒在地毯中央,彌生顧不得尖叫就衝進廁所。

2

警方在一樓的管理室問話。室內有一小套客桌椅,彌生隔著茶几與刑警面對面。角落擺著一套高爾夫球貝,看來是管理員的私人物品。彌生對球具瞭解不多,但知道不便宜。這年頭什麼阿貓阿狗都打高爾夫球,開價超過一億圓的高爾夫球會員權一點也不稀奇。

蓄著小鬍子的森本警部補(注),針對發現屍體的經過,反覆詢問彌生好幾次,只要稍有差異便追究不休。彌生不禁覺得自己遭到懷疑。

(註:日本警察制度的階級,由下而上依序為巡查,巡查長、巡查部長、警部補、警部、警視、警視正、警視長、警視監、警視總監。)

「那麼,能不能請您更詳細地說說兩位的關係呢?兩位是在怎樣的機緣下認識?」

「談不上什麼機緣。我從事口譯工作,常去一位客戶家,他也經常去。」

彌生的本行是英語和法語的口譯。客戶以企業為主,偶爾也有個人客戶,投資休閒產業的中賴興產社長中瀨公次郎,便是其中之一。以前去公司服務時,公次郎十分滿意她的表現,於是私下也常獲得聘用。公次郎經常在家招待歐美客戶,因此需要口譯。

孝典逝世的父親是公次郎的朋友,得以出入中瀨家。而且,公次郎向來看好孝典在高爾夫球方面的才能,曾贊助孝典一段時期,希望他能順利成為職業選手。公次郎提供絕佳的環境,孝典不必工作,從早到晚只需專心練習高爾夫球。可惜,巡迴賽職業選手的道路太艱險,公次郎和孝典本人都放棄了。之後,孝典便在中瀨集團旗下的健身俱樂部,也就是稍早彌生游泳的那家俱樂部上班。

彌生是在今年夏天遇見孝典,當時他的志趣已轉為開設高爾夫球用品專賣店。他當然沒有資金,應該是打算請公次郎援助吧。

「北澤先生遭到殺害,您有沒有什麼線索?」

大致問完基本問題,森本補上一句。彌生只能搖頭。

「我們說好,不干涉彼此的私生活。」

「那麼,也沒論及婚嫁嘍?」

「是啊,從來不曾。」

彌生沒提想分手的事,被追究理由會很麻煩。然而,約莫是察覺蛛絲馬跡,森本的目光中帶著輕蔑。最近的年輕女孩都一樣,把男人視為提款機。一時興起跟沒當成高爾夫選手的人交往,看他沒什麼錢就放手。反正就這麼回事吧――森本的想法寫在臉上。對啊,那又怎樣?彌生不甘示弱地回瞪。

「對了,」森本回歸正題,「您也看到了,屋裡被翻得很亂,代表兇手極有可能在找東西。不曉得到底在找什麼?」

「我不清楚。 」彌生歪著頭答道。因為屍體的氣味太噁心,她立刻離開,並未仔細觀察,但現場確實一片凌亂。書都不在架上,櫥櫃抽屜也全拉出來。

「有沒有想到任何事?」

「沒有,毫無頭緒。會不會是強盜在找存摺之類的?」

森木搖搖頭,「存摺和現金都沒失竊,況且,這不是單純的強盜殺人。不曉得您有沒有發現,北澤先生並無外傷。一般情況下,強盜會使用兇器。」

「啊,,這麼一提……」

孝典倒下的地方,旁邊有一隻打翻的咖啡杯,咖啡灑了一地。

「對了,原來他是被毒死的!」

「現在詳情還不明朗。」森本的食指抵住嘴唇,示意她不要大聲嚷嚷。「依現況來看,熟人犯罪的機率很高。」

彌生安靜下來。他是會與人結仇的人嗎?

「再請教一次,您知道兇手可能是誰嗎?」

「不,我完全下知道有這樣的人。」彌生篤定地回答。

「很好。」刑警點頭,從口袋裡取出一張照片,似乎是用即可拍相機拍的。

「這張照片拍的是屍體旁的地毯,約莫是死前就近拿麥克筆寫的。您覺得他寫的是什麼?」

彌生拿起照片,黑色麥克筆寫在淺紫色地毯上的文字,莫名觸目驚心。雖然有點扁平,但似乎是羅馬字母的A。

「對,我看起來也是A。」森本點點頭。「再請問您,北澤先生身邊有沒有與A相關的人物,或是物品?」

「A……」

彌生思索片刻

,卻毫無頭緒。驚魂未定是原因之一 ,主要還是她對孝典的認識太少。儘管無奈,也只能這麼回答。

「這樣啊。」刑警並不怎麼失望,接著收起照片,遞出名片。「那麼,要是您想起什麼,請和我們聯絡。」

待刑警願意放人,離開孝典的住處時,已超過九點,彌生沒有去狂歡散心的力氣,於是返回位於中野的公寓。一想到屍體就沒食慾,她迅速沖了個澡,設定電話答錄機,早早鑽進被窩。一切的一切,都令人不敢相信是真的。

一閉上眼,恐懼便再度復甦。

3

第二天下午,彌生有工作。某學會在東京都內的飯店舉行國際會議。昨晚她幾乎徹夜未眠,只能忍著哈欠進行同步口譯。

工作結束,在一樓的交誼廳喝咖啡時,一個陌生男了出現在她面前。

「不好意思,請問現在幾點?我的手錶停了。」

對方約三十歲,高個子,皮膚曬得很黑。身上穿的似乎是亞曼尼西裝,沒看到手錶。

彌生瞄腕上的表一眼,回答「五點二十三分」。

「這樣啊。哎,飯店太大,連個鐘都找不到。」男子客氣一笑,看著她的臉,微微偏頭。「是我想太多嗎?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彌生緩緩搖頭,「這招是行不通的。」

男子皺起眉,「我像居心不良的人?」

「我朋友太多,得要有人死了才有空缺。」

彌生學某部電影的女主角這麼說,沒想到男子竟應一句:

「那麼,現在應該有空缺。因為昨晚死了一個。」

彌生重新望向男子,「你是誰?」

男子將名片放在桌上,上面寫著「尾藤茂久」。沒有任何頭銜,住址在南青山。

「我和北澤是大學時代的朋友。為了調查他的死因,才在這裡等你。」

「虧你能找到這裡。」

「我向你口譯工作的夥伴打聽。你似乎接過許多學會方面的案子,真了不起。」

「你沒問到我的住處?」

「問了,但我不能去。反正今天刑警一定在那邊監視。」

「監視?」彌生皺起眉,「你的意思是,他們懷疑我?」

「太大聲了:我可以坐你旁邊嗎?」

「不碰到我就可以。」

尾藤揚揚眉毛,清清喉嚨,然後坐下。

「遭到懷疑的不僅僅是你。刑警也來找我,追根究柢問一大堆,簡直把人當嫌犯。警方大概十分著急,因為幾乎沒有任何線索。勉強算得上提示的,就是兇手似乎在找東西。還有那個A字。」

「這些他們都問過我,可是我一無所知。」

「北澤最寶貝的會是什麼?當然,除了你之外。」

彌生無力地苦笑。

「你也和刑警一樣,誤會我和他的關係。我們的關係沒那麼深入,是異性之間成熟理性的交往,而且……」她聳聳肩,「我本來打算和他分手。」

「為什麼?因為他其實不怎麼有錢?」

一語中的,彌生不禁睜大眼、尾藤揚起嘴角:「我似乎猜中了。」

「不光是如此,還有個性方面的問題。我漸漸覺得跟他合不來。他不像我期待的那樣成熟,又有點滑頭滑腦。原本感到很幸運,畢竟他長得不錯,又能教我打高爾夫球,最近他卻愈來愈難以捉摸。真的。」彌生頗為激動,她不希望在旁人眼中,她是為錢才和孝典交往。

「具體上是哪些情況?」

「說不上是真的有什麼。只是,他想開店,這陣子開口閉口都在談籌措資金。你不覺得,這種話題不太適合說給女性聽嗎?

「唔,或許吧。」

這麼一提,彌生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上次見面時,他說過奇怪的話。」

「奇怪的話?」

「資金似乎有眉目了。」

當時他們約在游泳池畔見面,孝典說――

「我的運氣終於來了。無論如何,我都要靠這隻手抓住成功。」他張開右手,問道:

「這隻手擁有神通力,能夠創造奇蹟。你知道這種手叫什麼嗎?」

「魔法師的手?」

「魔法師啊。不錯,但還有別的說法吧。動動腦,發揮你的幽默感。」

語畢,孝典就跳進游泳池,之後,他就沒再提起這個話題。

聽完這段插曲,尾藤歪著頭:「魔法師的另一種說法啊,完全想不出來。我最不會玩腦筋急轉彎了。不過,看來他抓到什麼機會。」

「你有線索嗎?」

「很遺憾,就是毫無線索才會來找你,但托你的福,我得到提示。謝謝。」

尾藤站起身。

「如果有新消息,記得告訴我。」

彌生這麼一說,尾藤拿起桌上的帳單,眨一下眼。

4

孝典的葬禮在他遇害三天後舉行。孝典沒有家人,喪事由親戚幫忙安排。

彌生也出席了。儘管在喪服外套上貂皮大衣,在寺內排隊上香時,寒氣仍從腳底竄上來。

她發著抖環顧四周,發現隊伍中有不久前見過的人。中瀨公之郎的長男、中瀨興產的董事,中賴雅之。他三十四、五歲就高居董事,是典型的富二代。聽說他在三流大學留級不知多少年,好不容易拿到學位,董事也是掛名,平常只會打高爾夫球。

他身旁有一名約二十四、五歲的女子,彌生沒見過。雅之有個妹妹叫弘惠,但彌生認得弘惠。

上完香,雖然有點冷,彌生還是留到出殯。目送靈車離去時,想到裡面是孝典的遺體,她不禁感到不可思議。

剛走出寺廟,身後傳來一句

「請問是津田小姐嗎?」

一回頭,只見一位頂上稀疏的矮小老人向她點頭致意,感覺有些眼熟。

「您是……?」

「忘了嗎?我是中瀨公次郎的秘書,敝姓龜田。」他遞出名片,上面印著頭銜。

哦,她點點頭。以前在中瀨家見過面。

「其實是有點私事要找您談,方便耽誤一點時間嗎?」

「有事?」

「很重要的事,與北澤先生有關。」他抬眼覷著彌生。

會是什麼事?彌生提高警覺。坦白講,她打算葬禮一結束,就將孝典忘得一乾二淨。她不喜歡捲入麻煩。

「您聽聽也不會吃虧。」約莫是察覺她的猶豫,龜田低語。「不會占用太多時間。」

「那麼,就一下子。」彌生帶著提防,點頭答應。

兩人走進附近一家咖啡店,龜田選了最後面的位子。大概是不願旁人聽到他們的談話吧。

「這次真是無妄之災,請節哀順變。」

龜田形式上表達慰問,彌生搖搖頭:

「不用客套,我也希望能早日忘記。」

龜田嘆一口氣,點點頭:

「這樣是最好的。聽說最近的年輕小姐心情都轉換得很快,想必是不需要多餘的同情吧。只是,案子還沒破,在一切落幕前,您可不能忘記。」

「怎麼說?」

「我們進入正題吧。首先,中瀨社長住院了。」

「他哪裡不舒服嗎?」

「是啊,這裡不太好。」龜田指指自己的禿頭。

「我不是在說笑。他罹患腦瘤,而且已是末期。」

「那麼……」

「是的,」龜田神情黯然地點頭,「恐怕來日無多。 十天前他陷入昏迷,一直沒恢復意識,醫師也束手無策,,不久的將來,報紙應該就會刊出中賴興產社長的訃聞。」

「真可憐,社長挺年輕的吧?」

「六十八歲,以平均壽命來看,算是英年早逝。暫且不談這些……」龜田喝一口奶茶,繼續道:「社長身體仍硬朗時,曾給我一道與遺囑有關的指示。萬一他發生不測,要將放在家中書房暗格里的遺囑交給律師,依照遺囑處理財產。」

彌生點點頭,忍不住吞一口唾沫。中瀨興產社長的總財產,究竟會是什麼天文數字?

記得孝典提過一件事。銀座的正中央,有一塊恰恰可停一輛勞斯萊斯的土地,中瀨社長便花一億圓買下當專用停車場。然而,得知有人會趁他開走後偷偷停車,他又雇一名警衛。由於警衛開車上班,要在附近租停車位,這筆費用自然是社長支付。彌生愈聽愈感到荒謬,世上就是有人錢太多。繼承這種人的總財產――儘管與她無關,但光想像就夠讓人緊張了。

「於是,社長陷入昏迷的那天,我進書房打開抽屜暗格。儘管社長還在世,但既然沒有康復的希望,最好及早做準備。」

於是,面對死期將近的主人,忠心耿耿的秘

書仍冷靜採取行動。

不料……龜田的話聲壓得更低:「暗格里沒有遺囑。」

「咦,為什麼?」

「您認為呢?」龜田反問。

彌生稍加思索,喃喃道:「有人偷走?」

「我也是這麼想。龜田大大點頭。「這麼重大的事,相信社長不會搞錯。這麼一

來,問題就是誰偷走的。考量到現場的狀況,犯人應該就在社長的家人,或出入中瀨家的人當中。這時,北澤孝典先生遭到殺害。就算不是我,也會認為他的死與此有所關聯,不是嗎?」

「您的意思是,遺囑是他偷的?」

「我是指,不無可能。至少,他有機會。所以,我想請教,您是否在北澤先生手邊看過這類文件?」

彌生搖頭,「我沒看過。況且,他何必去偷中瀨先生的遺囑?他既不是家人,也不是親戚,根本和繼承遺產扯不上關係吧。」

「遺產確實與他無關。不過,他很可能受託於人。」

「有人叫他去偷遺囑?誰會拜託別人做這種事?」

「這個嘛,多半是平常無緣出入中瀨家,沒辦法自行偷出遺囑,卻又對內容極為關心的人吧。換句話說,就是親戚,原本他們沒繼承權,但視遺囑的內容,或許能沾上一點邊。」

「可是,偷了也沒意義啊。」

「不,不見得。這方面解釋起來非常麻煩。」

龜田吞吞吐吐,拿手帕按著並未出汗的額頭,一邊看著彌生。她正面回視,打定主意要是龜田不肯說清楚,她就不提供任何協助。

或許是領會彌生的意思,龜田嘆一口氣。「沒辦法,我就說明給您聽吧。只是,請千萬不要泄漏出去。」

「我口風緊是出了名的。不過,在那之前……」

彌生又點一杯肉桂茶。

接著,龜田開始說明:

「由於社長夫人已逝世,按理財產是兩個孩子,也就是雅之少爺、弘惠小姐繼承。

社長認為,財富並非自己一個人掙來的,打算留一些給親戚,遺囑上應該也是這樣寫。」

「哦,社長好大方。」

真希望我有這樣的親戚――彌生暗暗想著。

「社長的確相當大方,不過,我猜是少爺和小姐太明目張胆地覬覦財產,惹得社長不快,才會不願全部留給他們,考慮分一點出去。」

彌生能夠理解那種心情。期待著遺產的孩子,眼巴巴等著自己死掉,身為父親也不免心寒吧。

「一眾親戚當然高興,但兩個月前,發生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什麼事?」

「社長的私生女突然出現,自稱畠山清美。剛剛她也和雅之少爺一起出席葬禮。」

「哦,原來是那一位。」彌生點點頭,「十分年輕美麗呢。」

「是的,她遺傳到母親的美貌,這就是一切的元兇。」

龜田清清嗓子,說出以下這番話。

二十多年前,中瀨公次郎與家裡的幫傭畠山芳江發生關係。社長並非風流成性的人,約莫是真心愛她。

得知此事,公次郎的妻子氣壞了,哭鬧著家裡有那女人就沒有她。公次郎一度認真考慮離婚,但畢竟得顧及名聲和體面,最後選擇給芳江贍養費,送芳江回故鄉。

數年後,妻子一離世,公次郎隨即派部下尋找芳江。他便是如此深愛芳江,不過,他想見芳江有另一個理由。聽說芳江回故鄉後,生下一個孩子。

部下一找到芳江,公次郎立刻去見她。她還是在替人幫傭,帶著一個五歲左右的女孩,相依為命。公次郎向芳江道歉,求芳江務必回到他身邊。

然而,芳江拒絕他的請求。她不願再想起往事,也有即將結婚的對象。

公次郎希望芳江幸福,不打算進一步干涉,只告訴她要是遇到困難,可以找他幫忙,便離開她身邊。此後,他不曾與畠山母女見面,但據龜田觀察,他無時不掛念她們。

兩個月前,芳江的女兒清美忽然現身。

據清美說,芳江病逝前透露父親的事。最後芳江並未結婚,獨力撫養清美長大。

公次郎十分感動,當場要她住到家裡。但清美不願寄人籬下,於是公次郎安排她在健身俱樂部工作。

「到此為止都還好,接下來才是問題。」龜田喝口水,潤了潤喉。「社長考慮重寫遺囑。」

「哦,原來如此。」

多出一個孩子,財產繼承的方式當然會有所改變。有錢人真不容易,我們家就沒這種煩惱――彌生想起父母。

「於是,事情變得有些複雜。如同我剛才提到的,社長原本打算留一部分給親戚,但清美小姐的出現似乎讓他改變心意。具體而一言,就是繼承的對象僅限子女。換句話說,社長將遺囑改成由雅之少爺、弘惠小姐和清美小姐三人平分。」

「這麼一來,指望能分到遺產的人,想必非常失望。」

「一點也沒錯。」龜田一臉為難,「有些親戚甚至吐出『又不確定清美小姐是不是社長的孩子』之類的話,搞得實在難堪。不過,社長並未對清美小姐的說詞照單全收,仍進行相應的調查。依調查的結果,她真的是社長的孩子,麻煩的是,社長在得知前就病到。」

「怎麼會麻煩?遺囑不是重寫了嗎?」

「是啊 可是,當時情況不明朗,於是社長連同前一份遺囑一併保管。大概是打算查明清美小姐是否為親生女兒時,再銷毀其中一份吧。不過,雖然有兩份遺囑,但遺囑上應該都標有日期,自然是採用日期較新的,所以舊的沒必要特意銷毀。」

「兩封遺囑都被偷了嗎?」

「不,舊的還在。換句話說,萬一社長早一步逝世,就會採用那份遺囑。」

「原來如此。」彌生大大點頭,約略明白事情的全貌。「那麼,是新遺囑一公開就會吃虧的人,找孝典……找北澤先生去偷遺囑。」

在新遺囑中占不到便宜,巴不得採用舊遺囑的人,就是那些可望分一杯羹的親戚。

「現在還不能確定是北澤先生偷走的,但我認為有可能。這麼一來……」龜田環顧四周,繼續道:

「殺害北澤先生的兇手,目標也是遺囑――這樣想豈不是順理成章?」

彌生認為,這是個不錯的推論。為了找出遺囑,兇手才會將屋內翻得亂七八糟。

「龜田先生,這件事您告訴警方了嗎?」

「我以保密為條件,告訴過警方。所以,從昨天起,調查對象應該會集中在中瀨家的親戚上。」

「那麼,我該做些什麼?」

「就是遺囑啊。希望您能幫忙找出遺囑。」

「可是,會不會兇手已搶走……」

「不,目前不確定遺囑是否落入兇手的手中。從警方的說法聽來,北澤先生的住處不是被翻得很亂嗎?可見東西不在能夠輕易找到的地方。換句話說,極有可能尚未尋獲。」

彌生伸手扶額,「您的意思我明白,但……」

「拜託,津田小姐。請仔細回想北澤先生的言行,找出遺囑。當然,順利找到後,我會請中瀨家拿出合宜的謝禮。」

「咦,我根本沒把握啊。」

「請不要說泄氣話,您是我們唯一的依靠。況且,在兇手眼中,您應該也是關鍵人物。」

「在兇手眼中也是……?」彌生當場僵住。

「當然啊。要是遺囑還未到手,兇手恐怕也會盯上您。我不是在嚇唬您,但請格外小心。」

嘴上說著不是要嚇人,龜田的話聲卻壓得特別低。彌生感到一股寒意,毫無意義地環視四周。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若您想起什麼,請立刻與我聯絡,好嗎?」

「萬一我什麼都想不起來呢?」

「您得想起來,這是為了我們雙方好。」

龜田將手舉到面前,用力握緊拳頭。

5

跟龜田分別後,在回公寓的路上,彌生思索著孝典的事。他是否曾露出隱藏重要物品的跡象?遺憾的是,彌生什麼也想不起來。唯一勉強算是線索的,便是他說的「這隻手擁有神通力」,但彌生根本不曉得他的言外之意。

一路絞盡腦汁,彌生回到公寓前,只見尾藤坐在花壇旁看報紙。

「葬禮早就結束,你逛到哪裡去?天氣這麼冷,我可是等了一個多鐘頭。」尾藤折起報紙,不停抱怨。

「是你要等的。而且,我去哪裡又不關你的事。」

「話是沒錯,但我很感興趣。一個穿喪服的年輕女子,究竟晃去什麼地方。」

「多謝你的雞婆。我倒是挺好奇,你找上門有何貴幹。既然等了一個多鐘頭,是案情上有所收穫?」

「我很想說你猜對

了,但十分遺憾,沒半點收穫。北澤的周遭我都打探過,沒聽到任何他開店的資金來源。跟巨額金錢有關的,頂多就是中瀨公次郎重病,著手處理遺產的消息,但北澤不是親戚,應該與他無關。」

聽著尾藤的話,彌生不由得垂下目光。龜田交代她不可泄漏遺囑的事。

「我試著思考魔法師有什麼別的說法,實在想不出更好的答案,只得放棄,過來找你,看看你有沒有新的線索。」

「我也一樣沒進展。」

「果然。換句話說,我在天寒地凍中白等一場。」

「別一臉悲情好不好。看你可憐,請你喝杯茶吧。」

「真的嗎?太感謝了。」尾藤的表情頓時一亮。

「不過,如果你敢亂來,別怪我不客氣。不要看我這樣,我是極真空手道二段的高手。」

「二段?那我皮得繃緊一點。放心,相信我吧。我不會走近你半徑一公尺內。」尾藤後仰,微微舉起雙手。

彌生的住處面南,是一房一廳的格局。踏進客廳,尾藤不由得吹一聲口哨,望著丟在沙發上的包包。

「Fendi 、 Salvatore Ferragamo、Gucci、Chanel、LV,簡直能開品鑑會了。」

「告訴你,那些只是十分之一。」

「好誇張啊,全是你買的?」

「怎麼可能,我沒花自己的錢買名牌的習慣。」

這句話半真半假。雖然很多是男人送的,但每次出國旅遊也會買一大堆回來。彌生對「日本尚未進貨」的宣傳詞毫無招架之力。

一進寢室,她旋即鎖門換衣服,從整理櫃拿出衣服時,總覺得怪怪的。跟平常不太一樣,卻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

是我神經過敏嗎……

彌生納悶著走出寢室。尾藤在客廳玩音響,擴音器播放的不是音樂,而是法文朗讀。

「真了不起,這些你都能譯出來吧?」

「是啊,不過內容不怎麼困難,也沒有專門術語。」

「你也做筆譯嗎?」

「有時候。我也會將中瀨公次郎先生寫的文字,譯給外國人看。坦白講,老人家寫的日文,比英文、法文都難懂。因為老人家愛用我不懂的詞彙,和我不會念的漢字,讓我查國語辭典的次數多了不少。」

「這一行也有這一行的辛苦啊。不過,實在教人佩服。我連英語都靠不住,真不曉得上大學要幹麼。」

「大部分的人都是這樣。」彌生設定著咖啡機應道。「對了,你不太談自己呢。名片上也沒職稱,你做哪一行?」

「其實不值一提啦,我是自由作家。」

「自由作家?哦,挺酷的嘛。」

「沒這回事。你從小就想當口譯嗎?」

「大概是高中時產生這種念頭的吧。之前是希望當學校老師,現在光想就覺得恐怖。」

「我根本沒想過要當老師。」

聽尾藤這麼兒,彌生訝異地「咦」一聲,重新打量他。

「可是,你是教育大學畢業的吧?不是為了當老師才念那所學校嗎?」

既然和孝典上同一所大學,應該是就讀教育大學。孝典曾隸屬他們大學的高爾夫球。

尾藤一臉心虛,接著搖搖手。

「又不是每個進教大的人都想當老師,純粹是考不上別所大學而已。」

「喔……」彌生總覺得不太對勁,按下咖啡機的開關。馬達聲響起,開始磨咖啡豆。

「他……孝典以前是怎樣的學生?聽說他因雙親早逝,吃了不少苦。」

「唔,是啊。不過,我想他的學生生活和大家差不多。」

「你不曉得他在高爾夫球社很出風頭嗎?」

「知道一點,但不十分清楚。畢竟我對高爾夫球沒興趣。」

「是喔。」

彌生聽孝典提過,學生時代從早到晚都在社團練習,根本沒好好上課。這樣他是怎麼和尾藤熟起來的?她暗忖著要追問,一邊打開餐具櫃拿出咖啡杯,不經意瞥見其他餐具。忍不住發出驚呼。

「怎麼了?」

「好像有人碰過餐具櫃……」

「咦,會不會是你多心?」尾藤走過來。

「絕對不是。你看這個盤子,邊緣有點黑黑的。一定是有人碰過。」

「其他地方呢?」

「等一下。」

彌生走進寢室,查看梳妝檯的抽屜,及放小東西的收納盒。果然不是她神經過敏,物品的位置都有微妙的不同。

「真過分,居然擅自闖入別人的住處。」

「有沒有少了什麼?」

「當然沒有,兇手要的是遺囑啊。」

「遺囑 。」尾藤追問。

糟糕――彌生連忙摀住嘴。

「你似乎有所隱瞞,這樣不太對吧。」尾藤瞪著她。

「我答應對方要保密,可是既然說漏嘴,只好告訴你。」

彌生轉述龜田的話,尾藤雙臂交抱,低聲沉吟。

「原來如此,那麼,這下就能確定兇手還沒拿到遺囑,否則沒必要搜你這裡。」

「就算遺囑是孝典偷的,他為什麼要藏起來?」

「大概是認為不藏起來會有危險吧。北澤會不會是看過遺囑,拿去和遺囑公開後會吃虧的人做交易?簡單地請,就是去要錢。好比告訴對方,要是不希望這份遺囑公開,就拿出錢。他說開店的資金有眉目,會不會是指這筆錢?」

「簡直是恐嚇。」

「不是簡直,根本就是。」

彌生低下頭,雖然打算跟孝典分手,但曾經的男友竟做出這種事,她還是很震驚,也對自己沒看人的眼光感到沮喪。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現在不是失望的時候。總之,要採取行動。」

「什麼行動?」

「還用問嗎?那個私生女,是不是叫清美?去見她一面 或許也曉得和遺囑內容有關的線索,搞不好北澤跟她說過什麼。」

「我太震驚,提不起精神。」

「振作點。中瀨公次郎大概撐不了多久,要是一直找不到遺囑,只會便宜殺害北澤的兇手。況且……」尾藤圈起大姆指和食指,「找到遺囑不是有謝禮可收嗎?畢竟是大名鼎鼎的中瀨家,不會只是十萬、二十萬,至少會多一個零,不,搞不好更多。」

多一個零就是一百萬,更多的話――

彌生跳起來,現在確實不是消沉沮喪的時候。

「喝什麼咖啡?走了!」催促著喝咖啡的尾藤,她再度衝進寢室準備出門。

畠山清美在健身俱樂部里的辦公室工作。彌生他們找她出來,她說「在休息室被其他職員看見會不方便」,帶兩人上了屋頂。屋頂設有花壇和日晷,頗富迷你公園的風情。午後天氣轉晴,零星可見客人的身影。

「我根本不在乎遺產。」

在花壇旁的長椅坐下,清美苦惱地表示。她容貌端整,但少了艷麗,給人樸素的印象。

「我來這裡,純粹是想見親生父親。母親一直到臨終前,都無法忘記中瀨先生。」

「令堂沒再婚嗎?」

「好像考慮過,最後仍無法下定決心,恐怕她還愛著中瀨先生。」

「你說不在乎遺產,但中瀨先生是不是曾給你承諾?」一旁的尾藤發問。

清美略顯猶豫,點點頭。

「他說,讓我吃了不少苦,想補償我。」

「具體的作法呢?有沒有提到要認你這個孩子,讓你和其他孩子一樣擁有繼承權?」

「這個嘛,大致上差不多。也許應該說『更多』。」

「更多?」

「他告訴我,其他孩子過去給得夠多了,遺產方面會以我為優先。」

「優先嗎,這是什麼意思?。」

「可是,我請他不必這麼做。我寧願他去母親的墓前……」

清美放在膝上的手,時而交握,時而交疊。

「北澤跟你提過有關遺囑的事嗎?」

「北澤先生?沒有,他什麼都沒提過。」清美抬起臉,搖搖頭。

想不到其他問題,彌生他們決定收兵。

經過一間小溫室時,清美開口:

北澤先生常來照顧溫室。他不像會做這種事的人,我有些意外。」

「這麼一提,他說過在高爾夫球賽中,總會不由得注意四周的植物。他從學生時代就喜歡植物嗎?」彌生問尾藤。

有嗎――尾藤歪著頭回道。

彌生望向溫室內,只見仙人掌盆栽迎著柔和的日光,一片暖洋洋。

搭電梯下樓後,走出辦公室的男人,一看到清美就

橫眉豎目地質問:

「你跑去哪裡?社長在找你。」

「抱歉,我向田中先生報備過。」

「不管你跟誰報備,工作中開溜就是不行。挨罵的可是我。」

「以後我會注意。」

清美雙手在身前併攏,行一禮。

「真是的……要不是你後台硬,早就叫你走路。」

男子罵完,快步從走廊離開。

「什麼跟什麼!」彌生說:「未免太過分了吧。」

「他似乎知道你是公次郎先生的女兒?」尾藤問清美。

「是的,他是中瀨家的親戚。這家健身俱樂部的主管,大部分都是中瀨家的親戚。」

「這麼一提,健身俱樂部的社長是中瀨弘惠小姐嘛。」彌生想起弘惠是公次郎的女兒。以前聽孝典說社長不到二十歲,她很驚訝。「真好。親戚有錢,大家都幸福。」

清美落寞地看著彌生,淡然一笑。

「你覺得那叫幸福嗎?受金錢束縛,遭金錢玩弄。」

「可是,總比沒錢好吧?」

清美搖搖頭。

「那是程度上的問題。搜購不必要的土地,明明不打高爾夫球卻到處買會員權,花幾億圓買一幅不怎麼想要的畫……大家都瘋了,再一直這樣下去,總有一天這個國家會發狂。」

清美一臉嚴肅地發表意見,彌生忍不住打量她。

「這個國家啊……你說得好誇張。」

清美皺起眉。

「也對。抱歉,說這麼多自以為是的話。那麼,我先失陪。」清美行一禮,走進辦公室。

「看來,清美小姐和那些親戚處得不太融洽。」彌生步向出口。

「想也知道。在那些親戚眼中,等於是煮熟的鴨子飛……而且,依我的調查,中瀨公次郎的資產絕大部分是由祖傳的不動產衍生。換句話說,親戚非常嫉妒,認為他幸運生為直系子孫,才能繼承龐大遺產。八成是想藉公次郎的死,討回一分公道吧。」

「清美小姐似乎也挺討厭那些為錢盲目的親戚。」

「大家都瘋了,是嗎?或許真是如此。」

剛要踏出健身俱樂部正面大門時,彌生忽然回頭。總覺得有人在跟蹤他們。

「怎麼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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