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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謎中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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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

一定是我神經過敏――彌生這樣說服自己,通過自動門。

6

第二天十分忙碌。除了同步口譯的工作,彌生還臨時接到一般口譯工作。但這也成為孝典死後,久違的充實的一天。

只是,彌生的心裡不太舒坦,無論身在何處,總覺得有人在監視她。實際上,她數度目擊有人躲在牆邊、柱子後方。每次她都提心弔膽地偷偷確認,但對方往往早一步消失。

被刑警跟蹤了嗎――

愈在意愈是心裡發毛,結束工作返回住處的途中,彌生不時停下往後看,似乎有腳步聲跟著她。

到家不久,電話響起。是尾藤打來的。

「不曉得算不算情報,不過我查到北澤遇害那天,相關人士的不在場證明。」

「不在場證明?怎麼查到的?」

「唔,就是不擇手段啊。由於工作上的關係,我在警界也有人脈。」

「哦,那我得對你另眼相看了。」

「好說、好說。那麼,先講結論。相關人士中,幾乎沒人有碓切的不在場證明。北澤的推定死亡時間,是你發現遺體的前一天晚上。絕大多數的人都在家裡,和家人待在一起,無法視為有效的不在場證明。」

如果是前一天晚上,我一樣沒有不在場證明――彌生暗想。

「所以,警方仍在過濾嫌犯。對了,你那邊如何?有沒有什麼變化?」

「沒新的情報,不過有些地方不太對勁。」

聽彌生說感覺受到監視,「美人就要習慣別人的視線啊!」尾藤調侃一句,接著換上認真的語氣:「我倒不認為刑警會監視你。」

「那會是誰?」

「如果不是你自我感覺過度良好――」

「真沒禮貌!當然不是。」

「那麼,可能就是兇手。或許兇手認為遺囑在你手上。」

「討厭,好噁心。」

「總之,你要小心。晚上不要在外面亂晃,朱莉安娜, GOLD那些迪斯可舞廳先別去,暫時忍耐一下。」

「我就是這麼想,所以今天很早回來。明明接近年底,氣氛超歡樂。唉,明天芝浦有場豪華派對,似乎有機會抽中保時捷。」

「你沒聽過『在生一日,勝死十年』這句話嗎?今晚到此為止吧。」

說聲晚安後,彌生放下聽筒,望著電話思索尾藤的事。他聲稱是自由作家,究竟做的是什麼工作?他一副熟悉警方辦案的語氣,不免令人心生懷疑。

第二天沒工作,睽違許久,彌生一早便前往游泳池。經過健身俱樂部的辦公室前

覷向窗口,但沒看到清美的身影。

或許是一大清早,游泳池的人意外稀疏。除了彌生,僅有幾個人在游泳。不知不覺間,變成彌生獨自包場。

接著,不曉得從哪冒出一個男人,穿戴起水肺。這裡有時會舉辦水肺潛水的初學者講習,約莫是教練吧。

彌生在偌大的池子裡優遊。在水中就能忘掉所有的不愉快。

再來回一趟就休息――彌生暗想著,正要折返時,水裡突然出現黑影。還在吃驚,腳踝就被抓住,強勁的力道將她往下拉。剛才穿戴水肺的男子在池底。

我會死――彌生浮現這個念頭,拉力突然減弱,身體被往上推。彌生的頭勉強露出水面,她忙不迭呼吸、咳嗽,但腳踝仍被抓著。

「放心,不會要你的命。」

頭頂傳來話聲。抬眼一看,中瀨弘惠佇立在池畔。黑底描金薔薇的浮誇款式,實在不像競技用的泳衣。不知是不是從下往上看的緣故,一雙腿十分修長,身材不輸外國人。

「為什麼……你要這麼做……」彌生氣喘吁吁。

「希望你能告訴我一件事。遺囑藏在哪裡?要是在你手裡,馬上交出來。」

「我、我不知道,他什麼都沒跟我說。」

「怎麼可能。你們那麼要好,幾乎每天都在游泳池畔約會。」

「我真的……不知道。」

水灌進彌生嘴裡,男人讓她維持在勉強能呼吸的位置。

「如果要錢,我可以出一點。那封遺囑,你要賣多少?」

「真的不在我手上。」

「少裝蒜。」

弘惠蹲下來,手伸進水裡,像孩童玩鬧般朝彌生潑水:水滲進嘴巴、鼻子,彌生頓時無法呼吸。

「那東西對你來說不痛不癢,在我們眼中可是事關重大。如果是舊的遺囑,財產還得分給那些無關的親戚,我只能得到五分之一或六分之一 。我是親生女兒耶,天底下竟有這麼矛盾的事。可是,新的遺囑中,即使清美也算繼承人,我至少能得到三分之一 。你明白差距有多大吧?」

跟我講這些有什麼用?彌生暗自嘀咕。

「要是在我手上……我會立刻奉還。那種東西 對我根本沒用啊。」

「是嗎?一旦那封遺囑公開,很多人會不高興,你不是可以拿去恐嚇那些人嗎?」

「我才不會 做那種事。」

「要我怎麼相信你呢?畢竟,你是那個北澤的女友。」

弘惠不斷潑水。彌生連鼻子都進水,嗆得厲害。

不知持續多久,弘惠終於停手起身。

「沒想到你骨頭這麼硬。莫非你真的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那麼,答應我,萬一找到遺囑,要第一個跟我聯絡,明白嗎?」

「可是,龜田先生也這麼交代我。」

「別理那個老頭。要通知我喔,懂了沒?」

弘惠是怕新遺囑的內容不利於她,想預防萬一吧。彌生在水裡點頭,當務之急是脫離此一局面。

弘惠燦然微笑。

「好,你很乖。倘若一切順利,我會大大酬謝你。可是,要是你敢背叛我,別怪我不客氣。」

弘惠筆直地拉長身軀,優雅地跳進池裡。數秒後,彌生的腳踝重獲自由。她趕緊抓住池緣喘氣,目送對面的弘惠與水肺男離開。

弘惠轉向彌生,從容露出微笑,拋給她一個飛吻。

7

一離開健身俱樂部,彌生立刻前往孝典的住處。就算找不到遺囑,說不定也會有什麼線索。要是不設法解決這個問題,往後休想安心過日子。

彌生以為會有人看守,卻不見警察的影子,只拉起封鎖線。或許警方已徹底調查

過這個地方。

她手上有備鑰,要進去很簡單,問題是一旦想查,反倒不知從何查起。她環顧室內,莫名有種空蕩蕩的感覺。看來,重要的東西警方都拿走了。

視線隨意掃過相框,畫框背面,掀起地毯瞧瞧,她只感到陣陣空虛。這樣不可能找得到。

只好呼喚幫手——

彌生想起尾藤,打開包包,發現平常隨身攜帶的通訊錄今天偏偏放在家裡。

彌生生起自己的氣, 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不過,她很快有了主意,往電話靠近。既然尾藤是孝典的好友,孝典應該有他的電話號碼。

然而,沒看到類似通訊錄的東西,可能是警方帶走了。

接著,彌生想到大學的畢業紀念冊。就算只聯絡得上老家,應該也能設法問出現在住所的電話號碼。

彌生隨即從書架上找到紀念冊。翻到孝典的系所,尾藤茂久的名字出現在最後的地方。

打電話過去,響三聲便有人接起。

「喂,尾藤家,您好。」傳來年輕女子的聲音。

「您好,敝姓津田。 請問茂久先生在嗎?」

彌生說完,對方一陣困惑的沉默,然後訝異地問:「您找外子嗎?」聽起來是尾藤的妻子。沒事裝什麼單身啊――彌生莫名感到不悅。

「是的,我想找您的丈夫。請問他在嗎?」

尾藤的妻子又沉默片刻,才開口:

「外子去美國出差……不曉得找他有什麼事?」

「美國?什麼時候去的?」

「大概去一個月了。」

「一個月 」

彌生無言地掛斷電話,頓時感到一股寒意。那個自稱尾藤的人,究竟是誰?

她不禁害怕獨處,連忙離開孝典的住處。此刻,她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彌生回到自己的住處時,只見尾藤等在門口。正確地說,是自稱尾藤的人,等在門口。

「嗨。」他一臉快活地舉起一隻手。「關於案發當晚相關人士的行動,我得到比較詳細的消息,來通知你一聲。」

「是嗎?謝謝。」

彌生想表現得一如往常,臉頰卻不由得僵硬。

「怎麼了?你臉色不太好。」

「我有點累。抱歉,你說的那些消息,能不能下次再告訴我?」

「好啊……你不要緊嗎?」

「沒事,休息一下就行,那麼,再見。」

開門後,彌生迅速進屋。透過防盜孔窺望,只見尾藤歪著頭離開。

彌生立刻衝進寢室,從衣櫃拿出另一件外套,再戴上太陽眼鏡,把之前忘在電話旁的通訊錄扔進包包,匆匆出門。

一出公寓,就看到尾藤走在一百公尺外。彌生小心翼翼地展開跟蹤。

來到大馬路,他招了計程車。彌生跟著舉手攔下一輛, 一說要尾隨前面的車,司機睜大眼。

「客人,您是刑警嗎?」

「我是。CIA啦。」

約三十分鐘後,前頭的車停在棟高樓大廈前。彌生請司機拉開一些距離停在後面,比尾藤晚幾步才進去。

踏入大門,尾藤搭的電梯恰恰離開。彌生注視著顯示樓層的燈號,電梯停在九樓。

彌生查看信箱,抄下九樓所有住戶的姓名,接著拿起一旁公共電話的聽筒,她打到查號台,查詢第一個住戶的電話號碼。與尾藤的號碼不同,於是她掛斷又重打,詢問第二個住戶的電話號碼。

打到第六通時,終於找到與尾藤同號的住戶。秋本裕一,這就是尾藤的本名。

彌生再次拿起聽筒,撥打他住處的電話。

「餵。」是他的聲音。沒自報姓名,大概是有時需要使用假名的緣故。

「秋木先生,你好。」

彌生這麼說,他便「哦」一聲,短暫沉默後,嘆氣道:

「哎呀,你怎麼知道的?」

「這不重要,你欠我一個解釋。」

「說來話長,我去找你。」

「不行,我不想和你獨處。」

「我又被討厭了啊。」

「當然,誰教你撒謊。」

他長嘆一口氣。

「那就在外頭見面。,這樣你滿意了吧?」

「一定要在有人的地方。」

「那就選個寬闊的場所。」

他指定附近的大型公園。看來,他發現被跟蹤了。

「我剛洗完澡。二十分鐘後過去,等我一下。」

「好。」

放下聽筒,彌生看一眼手錶,剛過六點。

來到公園,人比預期中多。仔細一瞧,幾乎都是銀髮族。彌生環視四周,發現原因:公園正在舉辦類似花市的活動,處處擺著盆栽。

彌生往長椅坐下,思索著秋本的行徑。他為何要接近自己?連身分遭到揭穿,他也不慌張,純粹是演技好嗎?

秋本,AKIMOTO――

暗誦幾遍,彌生心頭 驚,忍不住倒抽一口氣。她腦海浮現孝典留下的「A」字。

A,不就是AKIMOTO的字首嗎?

彌生再也坐不住,倏然起身。尾藤……不,秋本就是殺害孝典的兇手嗎?那麼,跟他見面豈不是非常危險?

彌生在花市里來回走動。該怎麼辦?就算想報警,目前也沒有任何切確的證據。

這時,一塊招牌映入眼帘。在一堆盆栽旁,上面寫著「內有仙人掌」。

仙人掌?

她走到招牌前,注意到漢字旁小小附上「サポテン」(SABOTEN)這幾個日文讀

音。

彌生靈光一閃。孝典照顧的仙人掌,與他說過的神秘話語連結起來。魔法師的手……仙人的手……人的手掌……仙人掌。

就是那座溫室!

彌生拔腿就跑。

8

是彌生今天第二次來到健身俱樂部。早上才遭弘惠惡整,實在不願再來,但既然遺囑藏在這裡,實在由不得她。

她毫不猶豫地走進電梯,很快來到屋頂。在這個時間,此處空無一人。

彌生踏入溫室。環顧四周,只找到三株仙人掌的盆栽。她撿起一把小園藝鏟,插進最大的那盆。

傳來異樣的觸感。土裡埋有塑膠袋,她小心翼翼地取出,發現裡面裝著白紙。錯不了!

拍出紙,打開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以遒勁挺拔的字寫的「遺囑」二字。

「遺囑

立遺囑人中瀨公次郎,針對後載私有財產之繼承,自書遺囑內容如下:

茲將長男中瀨雅之、長女中瀨弘惠應繼承之財產全額,給予現住所xxx之畠山清

美。」

彌生差點驚呼出聲,公次郎竟打算將所有財產留給清美。

得趕快通知龜田先生――

彌生暗想著,走出溫室時,旁邊蹦出一道黑影。對方繞到她身後,她來不及出聲,脖子就被勒住。

彌生奮力掙扎。從對方又粗又急的喘氣聲,聽得出是真的要下殺手。彌生拚命想甩掉對方,卻一點用都沒有。

她抬起右腳,用高跟鞋的鞋跟往對方踩下去。對方發出哀號,彌生趁著勁力稍松,甩掉他的手。

「啊,你是……」

中瀨雅之出現在眼前。他原本遮著臉,或許自知瞞不了,便張開胳臂逼近彌生。

「乖乖交出遺囑,反正你留著也沒用。」

「你何時開始跟蹤我的?」

彌生不斷後退。

「早就開始了。我料定你一定知道什麼,害我這幾天不能去打高爾夫球,也幾乎沒進公司。」

「潛入我住處的也是你吧?」

「葬禮那天,我看到你和龜田一起離開,想趁機先查清楚。我去北澤那裡時,認為往後可能有用,便帶走他那串鑰匙,果然其中一把就是你家的鑰匙。」

即使交了男友,也不該隨便給對方家裡的鑰匙――彌生再次受到沉痛的教訓。

「你去過孝典的住處,那殺害他的……」

「不是。」雅之搖頭。「那天晚上,我確實去過他的住處,但他早就死了。」

「騙人!」

「真的,是北澤寫信找我過去的。」

「寫信?」

「信上寫著,如果想要遺囑,準備五千萬圓帶到他住處,還附上如今在你手中的遺囑影本。我看到大吃一驚,既失望又恨老爸。居然把中瀨家的財產全給來歷不明的小丫頭,天底下哪有這麼荒唐的事!」

「所以,你答應和他交易?」

背脊碰到屋頂上的鐵絲網,彌生往旁邊移動。

「我不

得不答應。遺囑一公開,我一毛錢都拿不到,所以那天晚上我才會去找北澤。不料,他竟被殺害。」

「殺害他的是誰?」

「我不知道,總之,我的首要任務是拿到遺囑,可是,在北澤的住處怎麼找都找不到。一直待在現場很危險,於是我決定離開。坦白講,我很怕會被人發現,擔心得要命。 」

「實在遺憾,是我找到。」

「不,我覺得十分幸運,因為沒人曉得你找到遺囑。來,交給我。」

雅之伸出右手,走近一步。

「我不會交給你。」

「你真糊塗。要是交給我,我會準備豐厚的謝禮。若是你抵抗,我只得硬搶。」

「搶得到就試試。」彌生丟下一句,拔腿就跑。

「啊,可惡。」

彌生對游泳鍛練出的腳力頗有自信,但剛才成為武器的高跟鞋,此刻卻變成她的致命傷。雅之很快追上。

「好了,你死心吧。」

他一臉猙獰,朝彌生的脖子伸出手。我會被殺――彌生不禁閉上眼。然而,壓迫感突然消失,睜開雙眼,只見雅之倒在地上。

「正義的夥伴登場。」

秋本站在一旁。彌生當場癱坐,「怎麼不早點來!」

「別強人所難,我能猜到是這裡就很厲害了。你不是極真空手道二段嗎?」

「當然是唬人的啊。」

此時,雅之起身逃跑。

「啊,他跑了!」彌生大叫。

這回換彌生他們追趕。雅之逃進電梯,於是兩人衝下樓梯,彌生在途中脫掉高跟鞋。

來到一樓,雅之剛要走出大門。秋本追上,彌生慢了幾步尾隨在後。其他客人投以關切的眼神,但此刻無暇顧及。

然而,彌生踏出門口,便傳來車輪的劇烈打滑聲,緊接著是碰撞聲。她心頭一驚,只見秋本茫然僵立在路旁。

9

彌生走出警署,秋本早已等在外頭。

「挨了一頓訓,怪我不及早報警。真好意思說,還不是他們無能。」

「哎,別這樣講。他們手上沒半點解開字謎的線索。」

「字謎啊……」

秋本將一輛綠色BMW停在路邊,打開前座車門。

「我送你回家,不過,先帶你去一個地方

「帶我去哪裡?」彌生坐上車,望向他。「對了,你的真實身分還沒告訴我。」

「就是要向你解釋啊。」

秋木坐上駕駛座,發動引擎。B M W雖然被揶揄是「六本木Corolla」(注),畢竟是高級進口車。開得起這種車,可見他有份不錯的工作。

(註:1980年代正值日本泡沫經濟巔峰,在夜店最多的六本木地區,晚上往往滿街BMW。此一戲稱,意味BMW成為當時日本民眾都買得起的國民車。)

「不過,剛才實在驚險。我一到公園,四處不見你的身影,害我著急了一下。」

「仙人掌的謎,虧你解得出來。」

「別小看我。在那裡多晃幾圈,誰都會注意到寫著『仙人掌』的招牌。」

此刻回想,當時雅之已在跟蹤她。換句話說,彌生跟蹤秋本,雅之尾隨在後。她心底又忍不住發毛。

「中瀨雅之不知情況如何?」

「他似乎是骨折,沒有性命之憂,但尚未恢復意識。等他一醒,警方準備偵訊他,因為他是殺害北澤最大的嫌犯。」

「可是,他本人否認。」

「你覺得警方會相信嗎?」

不久,BMW駛進一棟大樓的停車場。下車後,秋本帶著彌生進電梯。走出電梯,在廊上前行一陣,秋本停下腳步,朝旁邊的門揚揚下巴。,上面寫著「秋本法律事務所」。

「你是律師?」

彌生詫異地望著他,

「別這麼意外好嗎……」

門一開,只見室內亮著燈,

一個老人在後面的畫桌寫字。老人抬起頭,打聲招呼:「哦,辛苦了。」

「我來介紹。這是我爸,也是這家事務所的所長,秋本律師。」

「令尊……?」

「我的助手兼兒子,受你照顧了。我也要向你道謝。」秋本老人伸出皺巴巴的手,和彌生握手。

據老人說,不久前他還是中瀨家的顧問律師,自覺體力不堪負荷,趁這次處理繼承問題之際,交棒給兒子裕一。不料,遺囑失竊,甚至發生北澤的命案,裕一才會隱瞞身分,接近可能握有關鍵線索的彌生。

「只有龜田先生認識我,中瀨家的人完全不認得我,要欺敵很容易。」裕一解釋。

「幹麼不早點告訴我?」

「別這麼說,畢竟我們對你一無所知。」

「好了、好了。總之,順利找回遺囑,實在慶幸。這話不能大聲說,儘管免不了掀起一場風波,但現在中瀨先生隨時都能安心往生。」老人滿意地點頭。

「還不能放心啊,中瀨雅之否認殺害北澤。」

「你相信那種草包的話?」

「雖然不相信,但總覺得哪裡不痛快。首先,那份遺囑十分可疑。不管怎樣,全部財產都給畠山清美,不會做得太絕嗎?」

「沒什麼絕不絕的,既然白紙黑字這樣寫,事實就是如此。我仔細調查過,那份遺囑是正本,筆跡也是中瀨公次郎先生的無誤。」

聽著父親自信滿滿的話,秋本裕一盤起雙臂,發出沉吟。

「可是,還有一個謎團沒解開。」彌生出聲,「就是A。我們依然不曉得孝典留下的A是指什麼。」

「唔,還有一個字謎啊。」秋本不禁提高音調。

10

翌日清晨,彌生被電話鈴聲吵醒。她語氣不善地拿起聽筒,便傳來秋本的話聲:「早啊,你似乎睡得挺熟。」

「一大早有什麼事?你不曉得睡不滿八小時,對女人的肌膚不好嗎?」

「真是抱歉。不過,這個消息應該能讓你醒醒神。公次郎先生去世了。」

「咦,什麼時候?」

「就在剛才。我們立刻準備公開遺囑,我來通知你一聲。」

一掛斷電話,彌生便換下睡衣。

抵達律師事務所後,只見秋本難得一身西裝,他父親已前往中瀨家。秋本要去法院提出遺囑,必須在那裡公證。

「公證後,遺囑就會生效?」

「不,只是確認遺囑內容,跟生不生效沒關係。公證後也可申請無效。話雖如此,按目前的情況,應該沒問題。」

「那份遺囑一公開,眾人會很驚訝吧。」

「大概吧。尤其是他的女兒中瀨弘惠,恐怕會極為震驚。」

想到弘惠,彌生湧起複雜的情緒。弘惠以為找到新遺囑,就能領到更多遺產,做

想不會到減少吧。何況是一毛錢都分不到……

「可是,我實在難以接受。總覺得那份遺囑的用字遣詞不太對勁。『將中賴雅之,中瀨弘惠應繼承的財產全額,給予畠山清美……』,何必特意列出兩個孩子的名字?『所有財產都由畠山清美繼承』,這樣不就好了?」秋本往椅子一坐,雙手交握在後腦勺、瞪著天花板。

「那是他的自由吧,約莫是想強調『不給你們』。」

「怪就怪在這裡',這兩個孩子確實不怎麼優秀,但公次郎先生還是十分關愛他們。分一些給畠山清美是理所當然,但全部給她……」

秋本伸出手,在結霜的玻璃窗上,以指尖寫出「全額」二字。彌生愣愣看著,腦中以乎有個肥皂泡泡破掉

「難不成……」她喃喃自語。

「咦,怎麼了嗎?」

「目前還不清楚。可是,我的推理或許是對的。方便讓我看看遺囑嗎?」

「可以是可以,不過你想到什麼?」

「A的字謎呀!搞不好,會有意想不到的大逆轉。」

11

中瀨公次郎的葬禮,在他逝世後三天舉行。一切都極盡豪華,是一場無愧於中瀨興產社長名譽的葬禮。

葬禮結束,中瀨家的相關人士齊聚宅邸的客廳,等待宣布遺囑。這是第二代顧問律師秋本裕一的第一件任務。彌生儼然是他的助手,一同出席。

「接下來,宣讀中瀨公次郎先生的遺囑。」

秋本從公事包中取出文件,以平板的語調一字一句念完。聽到『全額給予畠山清美』的部分,全場譁然。

「怎麼可能!」

「簡直是瘋了。公次郎先生罹患腦部疾病,才會寫下這種遺囑。」

一眾親戚滿口怨言。清美在角落低著頭,一動也不動。

「那份遺囑,方便讓

我看看嗎?」弘惠率先起身。

「可以,請看。」秋本遞出遺囑。

弘惠盯著遺囑半晌,抬起臉,搖搖頭。

「這是偽造的,你能證明這是我父親寫的嗎?」

「上面的簽名確實是公次郎先生的筆跡,印鑑也是真的。」

「在我看來,跟父親的筆跡有微妙的不同。」

「您多心了,要是不相信,不你找公欠郎先生寫的字來比對。」

秋本提出建議,弘惠點點頭。

「當然。龜田先生,有沒有適合的參照物?」

遭到點名,龜田略加思索,雙手輕輕一拍。

「記事本應該挺適合。社長用來記日程、寫些備忘事項。約莫是放在書房的書桌抽屜里。」

麻煩您去拿記事本?」

「啊,好的。」清美小聲回答後,離開客廳。

「再來就等結果了。」

弘惠沉著臉,望向其他親戚,冷冷開口:

「各位都聽到了,目前事情與各位都沒關係。假如證明遺囑是偽造的,會再進行聯絡,今天請回吧。」

一名中年男子站起。

「慢著,遺囑究竟是不是偽造的,也讓我們確認一下。萬一是偽造的,便與我們有關。那表示有效的是另一份遺囑。」

弘惠哼一聲。

「你以為我會撒謊?我巴不得那份遺囑是假的。」

弘惠一瞪,中年男了無話可回。於是,一眾親戚嘴裡咕噥著,三三兩兩雕開。

留下令人窒息的沉默,沒人出聲。

不久,傳來一陣腳步聲,清美回到客廳。

「抱歉,花了一點時間找。啊……其他人呢?」

「無關的人都被請回去了。哦,就是這本嗎?」秋本接過黑皮記事本,快速翻閱。「看來似乎沒寫什麼,這樣無法比對筆跡……哦?」只見他的手一頓。

「怎麼了嗎?」龜田發問。

「真令人驚訝。記事本上的內容,和遺書幾乎一模一樣,大概是草稿。」

「上面寫什麼?」弘恵語氣焦急。

「一樣啊。『茲將長男中瀨雅之、長女中瀨弘惠應繼承之財產全額,給予現住所

xxx之畠山清美』,是這麼寫的。」

「全額啊。」弘惠嘆一口氣。

「是的,全額。」

「唔……我不曉得該說什麼。」清美一臉為難,「事情變成這樣,我到底該怎麼

辦?」

「你不必為難。」秋本柔聲勸慰。

「真的嗎?可是,!這麼多財產由我獨得……」

「所以,我說你不必擔心。這份遺囑無效,真相已水落石出。」

咦,清美的神情一僵。秋本面向她,繼續道:

「仔細看這份遺囑,只有一個疑點,就是『全額』的『全』字。這是用鋼筆寫的,但藉著亮光,便會發現墨水顏色有微妙的不同。於是,我們推測本來不是『全』,而是這個字。」

秋本拿筆在自己的筆記本空白處,大大寫下「仝」。

「這是『同」的古字。換句話說,遺囑的內容為:『茲將長男中瀨雅之、長女中瀨弘惠應繼承之財產仝額(同額),給予現住所×××之畠山清美。』公次郎先生打算把財產均分給三個孩子。我們調查過公次郎先生的親筆文件,證明他經常使用古字『仝』。」

「那麼,是有人後來加上一畫嘍。」弘惠撇著嘴,望向清美。「當然,就是加

一畫後能獲得好處的人。」

「所以,我們不得不懷疑你。只是,關鍵在於確認的方法,因此,儘管是權宜之計,我們仍設下一個陷阱。」秋本拿起記事本。「其實,這是我們安排的。遺囑的草稿也是模仿公次郎先生的筆跡寫的。」

清美的臉色驟變,「你說什麼……」

記事本上原來是這樣寫的:茲將長男中瀨雅之、長女中瀨弘惠應繼承之財產

『仝額』,給予現住所×××之畠山清美。現在一看,『仝』變成『全』,多出一畫。是誰動的手腳?辦得到的人,清美小姐,只有你。受到指名去拿記事本,為了保險起見,你偷看內容,發現遺囑的草稿,便匆匆改寫。」

清美閉緊嘴巴,似乎想反駁,卻找不到話語。

「我就不問你理由。大概是想獨得所有財產,不願與弘惠小姐他們均分吧。其餘的部分,請向警方訴說。別忘了,還有殺害北澤孝典一事。」

客廳的門突然打開,森本刑警等人出現。

清美握緊雙拳,瞪著秋本站起。

「少自以為是,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罵完,清美推開刑警,走出門外。

12

「所以,究竟是怎麼回事?」

秋本老人問兒子。他們在秋本律師事務所。

「一切的開端,是北澤發現那份遺囑。不是有人拜託他,而是他碰巧發現,隨手帶走。後來他去找清美,是想做交易。」

「所謂的交易,就是偽造遺囑?」彌生開口。

「對。只要把『仝額』改成『全額』,財產就都歸清美所有。公次郎先生康復無望,將遺囑悄悄放回去,便神不知鬼不覺。,北澤提出的條件是,他會保守秘密,但要三分之一的財產。」

「清美答應他?」

「正確地說,是假裝答應。」秋木向父親解釋。清美一直對公次郎先生和他們一家人懷恨在心,考慮到她的境遇,不是不能理解。她會突然現身,也是為了搶奪中瀨家的財產。北澤的提議極有吸引力,只是,她不願一生遭北澤糾纏。於是,她決定假意承諾,殺掉他。既然要殺人,得找一個代罪羔羊,草包雅之因此雀屏中選。清美藉口確認遺囑,向北澤索取影本,附上一封恐嚇信,寄給雅之。內容寫著,想要遺囑就帶五千萬圓過來。重點在於,五千萬這個少得出奇的金額,如果是這個金額,她認為雅之會毫不猶豫地赴約。」

「清美的計畫是,在雅之抵達前殺死孝典,搶走遺囑逃跑吧。」

「偏偏怎麼找都找不到遺囑,再拖下去雅之就要來了,只得先離開。但她非常擔心,萬一雅之發現遺囑, 一定會銷毀。」

「幸虧是我找到遺囑。更走運的是,草包雅之發生意外。」

剛剛接到聯絡,雅之總算漸漸恢復意識。

「要是他死掉,情況對清美更有利。即使沒死,殺害北澤的嫌疑也會落在雅之頭上。清美只要遵照遺囑,繼承全部財產――大概是如此盤算。」

「唔,全部財產啊……」秋本老人噘起下唇,緩緩搖頭。「真傻。不僅傻,也白忙一場。」

「白忙一場?」彌生反問。「雖然清美很傻,但不算白忙一場吧?如果一切順利,

她就能獨占龐大的財產。」

「然而,事情並非如此。」一旁的秋本解釋。「儘管應該尊重遺囑,卻不是絕對的。所謂的『特留分制度』,規定遺產繼承的比例,法律效力大於遺囑。即使遺囑上寫明所有財產留給清美,但雅之和弘惠並不會一無所有。在這一點上,他們是白擔心了。」

「原來是這樣。清美實在太傻,要是什麼都不做,就能得到三分之一的財產。」

「這大概不是她的犯罪動機,不過……」秋本在旁邊的白板上寫下「仝」字,「真的好險,要是沒注意到,事情就麻煩了。」

「你得感謝我。」彌生說。

「哦,察覺不對勁的是彌生小姐啊。」秋本老人對她投以佩服的目光。「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A。」

「A?」

「北澤孝典的死前留言。他寫的不是羅馬字母的A ,而是『全』或『仝』的上半部。他可能沒寫完就斷氣。」

秋本在窗戶上寫「全額」二字時,彌生靈光一閃。為中瀨公次郎翻譯文件時,彌生便發現他常用「仝」字。

「原來如此,看起來的確是A。」老人以手指試寫數次,連連點頭。

「不過,整件事真複雜,最後還來個字謎。如果沒有你,真的破不了案。謝謝。」

「就這樣?你沒想到要送個禮之類的嗎?」

「啊,對了 我忘一件重要的事。」秋本從懷中取出便條紙。「聽警方說,北澤孝

典在東京柯迪希亞飯店,預約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套房,並在頂樓的法國餐廳訂位。」

「二十四日?那不就是聖誕夜嗎?」彌生頓時挺直背脊。「好棒喔,柯迪希亞的聖誕夜,通常半年前就會訂滿。」

不管有沒有女友,先訂好聖誕夜的飯店-這是年輕人最近的流行。事前準備不足

就必須爭奪當天取消的飯店客房。萬一搶輸,不僅無處可去,往往也保

不住女友。

「據飯店表示,北澤是一年前預約,浪費掉實在可惜,我就接收了。如何,反正你死了男友,聖誕夜很閒吧?」

彌生一陣火大,隨即靈光一閃。

「法國餐廳我可以奉陪,但飯店暫時保留。我要用完餐再考慮,你先擱著。」

「哦,聽起來我滿有希望的。」秋本一臉意外。他提出邀約時,八成都是半開玩笑。

她當然沒打算和秋本過夜。等一下聯絡幾個異性朋友吧。當中有幾個呆瓜還沒訂到聖誕夜的飯店,正不知如何是好。

超高級飯店的套房――究竟值多少錢呢?真令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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