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2B的故事/叛離(2/2)
然後在察覺自己被捲入爆炸中的同時失去意識。
起初聽見的是噪音,接著轉變為規律的海浪聲。
「嗚……」
映入眼帘的是沙子及鐵鏽的顏色。她倒在地上,2B緩緩起身。雖然有點站不穩,還不至於無法走路。
2B回過頭,看見一座跟海景格格不入的岩山。是怪獸的殘骸。怪獸維持站立的姿勢被燒焦,全身冒著白煙,顯然已經停止活動。
與此同時,她想起剛才的情況。飛彈命中怪獸口中,緊接著發生E
MP爆炸。9S成功控制了飛彈。
然而,9S本人的身影卻到處都找不到。帕斯卡跟他的同伴也是。
「呼叫地堡。這邊是2B,請回答。」
2B判斷在和9S會合前,必須先掌握現狀。
『2B隊員!?這邊是通訊官!你沒事吧!?』
平常就容易興奮的6O,今天語氣特別激動,看來她應該很著急。
「現在在檢查身體。基本功能沒出問題。」
『太好了……』
6O鬆一口氣的聲音,甚至連這邊都聽得見。明明用不著這麼擔心。2B一方面無奈,一方面又因為害她擔心成這樣而感到愧疚,努力讓聲音維持鎮定。
「比起這個,麻煩告訴我現在是什麼情況。」
『好的。出現在海岸的超巨大機械生物,在你們的攻擊下於八小時前停止活動。』
「八小時!?過了這麼久!?」
她明白6O剛才為何那麼激動了。八小時後才接到聯絡,當然會驚訝。
『敵人的EMP攻擊導致各地的通訊設備故障,目前無法即時聯絡各地和修復設備。』
規模那麼大,而且還不是單純的爆炸,而是EMP爆炸,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然後呢?9S在哪裡?」
6O沉默了一瞬間。
『雖然偵測得到微弱的黑盒訊號,沒辦法確定他的現在位置。』
黑盒有反應,代表他還活著。不過既然訊號微弱到無法確定位置,9S極有可能身負重傷。
「我要開始搜索9S。幫我向司令官徵求許可。」
『啊,司令官已經下達命令了。以搜索剩下的寄葉部隊為優先。』
在放心的同時,2B再次深深感受到自己停止活動了多久。
『2B隊員,9S隊員就麻煩你了。』
2B回答「了解」,飛奔而出。
她很快就搜索完海岸,回到抵抗軍營。
輔助機042上的偵測器,無法連微弱的訊號都偵測到。根據輔助機的說明,想探測9S的訊號似乎需要特殊的掃描器。幸好抵抗軍營有用過那個掃描器,運氣好的話,說不定現在也還好好保存著。
一找到安妮莫寧,2B就開門見山地說:
「我在找能偵測到微弱黑盒訊號的特殊掃描器。」
「特殊掃描器?」
安妮莫尼納悶地皺眉,不過馬上就點點頭說「噢,辛苦你了」。她似乎已經聽說地上的寄葉部隊在搜索失蹤的隊員,然後瞬間理解在搜索途中,2B回到抵抗軍營代表的意思。
「那是她們做的機械。時機正好,她們剛遠征完回來。」
「她們?」
「去問那邊的紅髮人造人吧。」
「知道了。」
安妮莫寧總是直接講重點,省下不少時間。可是在2B轉向右方時,安妮莫寧叫住了她。真難得。
「2B,關於我說的紅髮人造人……」
她話還沒說完就閉上嘴巴。
「怎麼了?」
「沒有,沒什麼。」
2B不是不好奇安妮莫寧想講什麼,卻沒有繼續追問。當下她正趕時間。
她左顧右盼,確實有對紅髮的人造人。不過,她本來以為只有一人,沒想到有兩個。2B跟其中一人對上目光。
「你幹麼?」
那人口氣很差,到處亂翹的發尾也讓人聯想到氣得炸毛的野生動物。
「不可以突然挑釁別人啦,迪瓦菈。」
「是波波菈太沒戒心了。」
2B透過這段對話得知,進入備戰狀態的人造人叫迪瓦菈,在一旁責備她的則是波波菈。波波菈同樣是紅髮,頭髮卻筆直柔潤,同樣反映出了性格差距。
「對不起唷。請問有什麼事?」
「我在找能偵測到微弱黑盒訊號的特殊掃描器。」
出乎意料,回答2B的是迪瓦薇。
「喔。這麼說來,我們之前確實做過那種東西。」
迪瓦菈站起身,開始翻旁邊的行李。
「想偵測黑盒訊號,表示你在找人對不對?」
波波菈微微歪過頭。看來這兩個人不知道要搜索寄葉隊員的情報。安妮莫寧也說「她們剛遠征完回來」,八成是來不及通知她們。這樣一想就能理解她們衣服有點髒的原因了,大概是因為連日在外露宿。
「有了有了。拿去,你要就給你吧。」
迪瓦菈將輔助機用的小型晶片放到2B手中。2B向她道謝,迪瓦菈突然高高揚起嘴角,笑了出來。非常親切的笑容,跟讓人覺得難以接近的第一印象相去甚遠。
「希望你能快點找到人。」
波波菈露出不細看就看不出來的淺笑。平淡的表情和語氣,都跟迪瓦菈完全相反。明明有著相同的發色與容貌。
「有什麼需要的儘管跟我們說。」
「不過勸你最好別跟我們走太近。」
「迪瓦菈真是的……」
波波菈從旁戳了迪瓦菈幾下。迪瓦菈皺著鼻頭說「這是事實吧」,2B由此看出她們「有隱情」。安妮莫寧剛才話只說到一半,恐怕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
她不打算深究那個「隱情」,也不打算一直把它放在心上。假如司令部下達拘捕這兩個人的命令,自然另當別論,不過事實上並沒有,那就沒問題了。誰都會有一兩件不想說的事……包括自己。
*
2B回到沉沒都市,繼續搜索。迪瓦菈做的特殊掃描器準確度很高,偵測到好幾個之前完全沒發現的黑盒訊號。
瓦礫底下、沉入水中的建築物之間等乍看之下看不出來的地方,發出微弱的訊號。是身負重傷,不但不能自力行動,甚至連求救都做不到的寄葉隊員。
每找到一名隊員,2B就會幫她們注射邏輯病毒疫苗,將座標傳給地堡,請求支援。
然而,9S並不在這些傷患中。
「明明偵測得到黑盒訊號……」
為什麼無法確定他的位置?是訊號太微弱嗎?還是距離太遠……
「推測:搜索機體9S,被捲入海上的巨大爆炸中。」
身後的輔助機繞到她面前。
「建議:擴大搜索範圍。」
「9S可能被炸飛到更遠的地方?」
「肯定。」
如果是飛往陸地倒還好,萬一9S是往海上飛呢?光想到這個可能性,就令她不寒而慄。
「否定。」
「我還沒說話。」
「目前關於9S的情報皆沒有絕對的準確度。因此,為建立在不準確的情報上的推論感到悲觀,毫無意義。」
「……知道了。」
手上沒有半個確實的情報,卻總往不好的方面想,陷入消沉,確實是無意義的行為。
「話說回來,總覺得輔助機今天話特別多。」
「肯定:我是支援裝置。若有必要就會進行對話。」
原來如此。它是因為9S不在才一直說話,平常都是9S在旁邊喋喋不休。
現在只要輔助機不出聲,沉默就會永遠持續下去。輔助機大概是判斷這個情況並不好。
「建議:2B主動開啟對話。」
「駁回。」
愛說話又愛笑,是9S的任務。誰都無法取代。就算語氣相同、表情相同,那也不是9S。至少對她來說不是……
2B邊想邊走向海邊。這時成堆的遺體下傳來呻吟聲,掃描器也有反應。
「報告:仍有黑盒訊號。確認生命反應。」
2B拉起有一半泡在海水中的義體。衣服吸進海水,變得非常重,她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將那名隊員搬到地面上。
「輔助機,檢查模組,注射邏輯病毒疫苗。」
2B讓她咳出海水,仰躺在地上,那名隊員微微睜開眼睛。
「我已經向地堡發出求救訊號,應該很快就會有人來救你。」
「謝……謝謝……」
看來她勉強能說話。
「我們在搜索同行的寄葉機體9S,若你知道些什麼,希望能提供情報。」
「9……S……?噢,那個跟你在一起的男生……」
「任何情報都可以。拜託了。」
「那孩子……在爆炸時被炸飛……」
她親眼看到9S被炸飛。
「方向是?」
2B感覺得出自己的聲音在顫抖,海鳥的叫聲聽起來格外刺耳。
「我把……預測著地位置的資料……傳給你。」
「謝謝你。」
輔助機告訴她「傳送完畢」。
「這是……!」
看到資料內容,2B心想「難怪沒辦法確定他的現在位置」。9S的預測著地位置,在比沉沒都市更靠近內陸的地方。
「謝謝。在救援部隊抵達前,待在這不要亂動。」
「祝你……順利……找到人……」
2B用力點頭,奔向目的地。
AnotherSide"Adam"
知道的越多就越疑惑。調查得越仔細就離我越遠。人類這個種族真是太不可思議、太不合理了。
從根本上來創,我們機械生物和人類的生存方式有著顯著的差別。人類會群聚在一起,卻沒有共同的網路。乍看之下傾向追求以一個獨立個體的身分生存,同時又對身為獨立個體的自己不太執著。
最明顯的例子就是自我複製。人類的自我複製極為粗糙,精密度相當低。他們的技術不是不能創造出完美的複製品,卻不積極使用那個技術,反而熱衷於名為「生殖」的不完全的自我複製行為。
除此之外,他們禁止將原型與複製體視為同一人。聽創人類稱原型為「父母」,稱複製體為「小孩」,刻意把兩者視為不同的存在。這段關係比起原型與複製體,感覺更像造物主與被創造物。
人類都有人造人這個被創造物了,何必特地將自己的複製體貶低到跟被創造物一樣的等級?難以理解。這是一個謎。
創起來,我們的造物主什麼謎團都沒留下。膚淺又缺乏多樣性、缺乏獨創性,是一群無聊的傢伙。跟他們比起來,人類的謎圑真是太耀眼了。
怎麼調查都永無止境。
「欸,哥哥。為什麼要看書?」
「知識能充實人。」
「直接傳送資料不就得了?」
「不自己看就不會看進心裡。」
「……知道了。」
人類留下的文字。人類藉由僅僅數個到數十個種類的組合,創造出豐富得令人驚訝的「世界」,將其流傳下來。這並非單純的情報,而是小小的世界。
人類透過「閱讀」文字,將「世界」吸收進腦內。這是資料傳送絕對做不到的。我認為書籍這種東西的可能性,與人類的多樣性有著共通之處。
我隨意地拿起書本閱讀,然後發現一件事。某個特定概念頻繁出現,做為人類行動的根據與選擇基準。
死亡。
人類喜歡用「拚死」、「感覺快死了」、「還以為會死」、「比死更加」之類的形容。還有以「死亡」本身為主題的書。在「哲學」領域中,這一點特別明顯。
死亡。對我們機械生物而言,是難以理解的概念。
透過網路連接在一起的我們,不會死。核心的能量用光或嚴重破損的話,是會停止活動沒錯,不過也可以重新啟動。可以重新啟動的機能停止,與死亡似乎是不同的。
人類害怕死亡,因此創造出各式各樣的東西。他們試圖克服死亡,卻克服不了。到頭來,縱使人類擁有足夠的技術,還是得與死亡共存。
死亡是如此難以割捨的東西嗎?莫非它擁有無法抗拒的魅力?
倘若身為機械生物的我理解了死亡,是否就能理解人類?
想要理解人類的強烈欲望,創不定是施加在我們機械生物身上的詛咒。不只是我,同胞們也會模仿人類、模仿他們創話、模仿他們行動、模仿他們的感情、模仿他們的穿著、模仿他們的關係……
為什麼?為什麼我們對人類這麼感興趣?
「哥哥,可以把這個弄壞嗎?」
「不行。弄壞就不能用了。」
「可是,這個對哥哥做了很過分的事吧?」
「沒錯。不過,不准弄壞。」
「……知道了。」
我們和人造人戰鬥不需要理由。然而,我們之間的戰鬥並非「廝殺」。因為人造人跟我們都能再生。
等到我跟她戰鬥需要理由的時候,等到那個理由成立的時候,我們是不是就能「廝殺」了?
「哥哥,來玩吧。」
「我在忙。」
「來玩扮人類遊戲吧。」
「之後再創。」
「什麼時候你才肯陪我玩?」
「等事情辦完。」
「知道了。那我等你。」
「嗯,在這邊等吧。」
「在這邊?」
「一個人等,可以吧?」
「這樣你就會陪我玩?」
「嗯。」
「那我等。」
「乖孩子。」
「我會在這邊等你回來。」
不能帶夏娃去。夏娃八成會立刻讓我再生,能夠再生的活動停止不是死亡。我想理解人類,想搞懂人類。
到時,我就終於能從造物主的亡靈手中得到解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