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 2B的故事/重逢（2/2）

周圍的瓦礫飄向空中，如同被磁石吸引過去的鐵砂，貼在夏娃漆黑的身軀上。金屬與金屬互相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音。

「統統……消失吧！」

裝備上瓦礫鎧甲的夏娃放聲怒吼。空氣隨之震動。2B不是靠理論，而是本能感覺到不打倒他就危險了。

夏娃空手接住2B的渾身一擊。寄葉型的重量約一百五十公斤，再加上重力加速度，即使他穿著瓦礫鎧甲也不可能毫髮無傷，紅色液體自連接在一起的金屬縫隙間噴出。

然而，夏娃一點都不在意，揮拳反擊。是痛覺麻痹了嗎？還是他承受著足以蓋過身體疼痛的「另一種痛楚」……

「為什麼殺了哥哥！」

這一拳動作大到輕易就能躲開。完全沒有經過思考，感覺不像真的想擊中他們，只是在遷怒。

夏娃一下打中地面，一下擊碎瓦礫和石頭，碎片四散。其中一片碎片波及手臂，令2B忍不住皺眉。只不過是一小塊瓦礫就有這麼大的威力，要是被直擊就完了。

「9S，到後面去！」

S型的戰鬥能力應該對抗不了現在的夏娃。連閃不閃得掉都有危險，更遑論發動攻勢。

2B用眼角餘光確認9S退到後方後，閃過拳頭逼近夏娃。瞄準吸附在漆黑身體上的瓦礫的縫隙，拿刀刺進去。

只感覺到金屬互相碰撞、令人不快的觸感。這一刀只讓幾塊瓦礫剝落而已。

即使如此，2B依然不斷嘗試。覆蓋在體表上的金屬片慢慢剝落。

皮膚總算開始露出。2B朝那裡刺下去。紅色液體噴出，夏娃的動作卻絲毫沒有改變。就算被她砍了好幾刀，就算全身上下噴出體液，仍舊不停揮動拳頭。

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夏娃身上名為「痛覺」的優秀感應器沒有發揮功用。感覺不到痛就是這麼一回事。不會發現傷害在逐漸累積，得等到動彈不得為止，才能掌握身體狀態。

「輔助機！」

現在應該能傷到他。2B的推測是正確的，輔助機射出的雷射光直接命中夏娃，他的動作終於變遲鈍了，上半身劇烈晃動。正當2B覺得只差一步就能擊敗夏娃——

「警告：發現巨大能量反應。」

「怎麼回事？」

是要像炸出這個陷落地帶的大型兵器一樣爆炸嗎？2B反射性後退。然而事實並不如她所想。

夏娃的身體發出神秘光芒。紅色飛沫停止噴出，他恢復了。

「推測：由大量機械生物供給的能量。」

「他透過網路從附近的機械身上吸收能量？」

「肯定。」

2B想起與亞當的戰鬥。在亞當主動脫離網路前，對他造成多大的傷害都會立刻修復。和那時候一樣。

「這樣沒完沒了……」

花那麼多時間攻擊，結果只是徒勞。她實在不覺得自己有辦法給予夏娃超過那個修復速度的傷害。

「既然這樣——」

背後傳來聲音。

「我來駭進夏娃，把他從網路分離出來。」

2B回過頭，9S默默盯著夏娃。

「了解。麻煩你了。」

她將9S毫無防備的義體護在身後，用刀彈開朝9S飛過來的瓦礫，用腳或身體擋住夏娃的拳頭。最後抵擋不住，被砸到地上。

「警告：敵方個體連接的網路十分龐大。」

輔助機的聲音讓2B覺得煩躁。

「預測：9S駭客成功的可能性極低。」

她都刻意無視了，輔助機卻接著說道。

「建議：放棄9S的護衛任務。」

「吵死了！9S說他做得到……就是做得到！」

2B大聲怒吼，輔助機終於沉默。至今以來，9S的駭客技術助她脫離了好幾次困境。支援9S是她的工作。

同時，她感覺到些微的痛楚。不知不覺，兩人並肩作戰成了理所當然之事。不過對9S來說，她是……

不行，現在不能想這些。

「報告：確認敵方個體的網路功能已切斷。」

她轉頭望向9S。看見一動也不動的義體稍微動了一下，2B重新開始攻擊夏娃。

跳開來閃過他的踢擊，避開拳頭拿刀砍下去。傷口沒有癒合的跡象，這樣就能破壞他。

2B感覺到自己確實對夏娃造成了傷害，再一下就能打倒他了——瞬間的分心導致她露出破綻。

身體在她心想「糟糕」的瞬間受到衝擊。拳頭直接命中。2B雖然反射性想拿軍刀抵擋，卻削弱不了拳頭的力道。刀刃發出尖銳聲音斷成兩半飛出去。2B竭盡全力踩在地上，才勉強沒有摔倒。

下一擊要來了。她還沒站穩，註定躲不開。

剎那間，一個身影從背後跳出。是9S。仔細一看，他跟夏娃一樣，手上包覆著瓦礫。是夏娃吸附周圍的金屬片代替護盾的那一招，想必是在駭進去的時候學會的。

「夏娃！」

夏娃想要給2B最後一擊，所以來不及對9S做出反應。9S那隻包覆著瓦礫的手臂，與夏娃同樣被瓦礫覆蓋住的手互相撞擊，引發轟然巨響和衝擊波。

「2B！趁現在！」

被彈飛的9S在空中吶喊。夏娃身體大大後仰，看來沒有成功抵銷9S的攻勢。2B拔出大劍，若是現在，攻速慢的武器也來得及。

她用大劍砍向站不穩的夏娃。夏娃用右手擋住劍刃，2B使出更大的力氣，將全身的重量壓在大劍上。

夏娃的右臂發出沉悶聲響掉到地上，慘叫聲響徹四方，2B再度揮劍。

夏娃的叫聲變了。大劍從2B手中彈飛，是EMP攻擊。無法維持姿勢，2B跪倒在地。

「警告：NFCS毀損，無法進行近距離戰鬥。」

儘管如此，2B還是站起來撿起斷掉的刀。快了，再一擊就能破壞夏娃。

夏娃一動也不動，可能是剛才的EMP攻擊讓他耗盡力氣了。他跪倒在地，垂著頭沒有反應。

「哥……哥……」

2B走向低著頭的夏娃。

「我明明……其他什麼都不要……」

所以才讓身為同伴的機械同時停止活動？他的憤怒及憎恨，理應只該針對殺掉亞當的2B，夏娃卻不分敵我大肆發泄，是因為他想捨棄亞當不存在的世界嗎？

多麼自我中心又不像機械的行為。比她這個禁止擁有感情的寄葉型更加……更加……

2B舉起斷掉的刀，驅散腦中的猶豫，刺進夏娃的後腦勺。夏娃立刻倒下，2B確認他特有的電波消失了。徹底停止活動。

「這樣就……全部……」

結束了。她吁出一口氣，抬頭望向天空。緊緊握在手中的刀發出聲音，掉在地上。

2B遍體鱗傷，連能不能筆直行走都不一定。9S八成也一樣。得先回抵抗軍營檢查身體，再回地堡維修……就在這時。

背後傳來呻吟聲。

「9S？」

9S沒有回應。她急忙回頭，看見9S在抓自己的喉嚨。

「9S！」

她想立刻衝過去，雙腳卻不聽使喚。2B著急地走向9S，她清楚看見9S雙眼的顏色，大概是剛才被打飛時眼帶不小心掉了。

「把夏娃從網路上分離出來時……好像遭到了物理污染。」

「怎麼會……」

9S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他的眼睛是鮮紅色的，感染邏輯病毒的典型症狀。惡化到這個地步，注射疫苗也治不了。

「別擔心。可以用地堡的資料還原成過去的狀態。」

「但是那麼做……現在的你就再也不會回來……」

之前檢查資料時，說不定有順便備份。但沒有備份到的這段期間的資料會消失。從飛行裝置上跳下來的9S、為了將夏娃從網路分離，決心駭進他的9S、在夏娃要殺死2B時拯救她的9S，以及擁有跟她一起打倒夏娃的記憶的9S……會消失。

「是啊……畢竟，不能把受污染的資料上傳回地堡……」

9S說出來的話語，處處參雜意義不明的雜音。病毒正在污染自我資料。

「拜託……2B。我……」

他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9S能保有意識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希望……由你……」

接下來的話，不用說完她也知道。被邏輯病毒污染的人造人將失去控制，到死都會不斷攻擊同伴。得在事態演變至此前處理掉被污染的機體。

她用雙手包覆住9S的臉頰，回答「我知道」。不曉得是不是錯覺，9S看起來在微笑。

2B雙手向下移動，圈住9S的脖子。用刀劍類破壞胸部會比較不痛苦，但NFCS損壞了，她沒無法拿武器。

她將全身重量集中在手上，掐斷9S的脖子。9S四肢劇烈顫抖，很快就不動了。

「為什麼……總是，這樣……」

為什麼，總是這種結局。為什麼怎麼做都擺脫不了殺死9S的命運。

這是她第幾次殺死9S了？

9S在掃描型機體中也屬於特別優秀的。正因為太過優秀，他總會忍不住去探求列為機密事項的情報。正因為駭入技術過於精湛，他總會忍不住違反規定入侵主要伺服器，每一次司令部都會下令破壞9S。

2E將名字換成2B，接近9S，長期負責處刑他。處刑完畢後消除記憶區塊的一部分，將9S得到的機密情報盡數刪除。當然也包括2B其實是2E的真相，以及他們共同行動的記憶。

因此，每當接受新任務，9S見到她時總會用敬稱喚她「2B小姐」。只有2B知道那段對話重複了好幾次。

「奈茲……」

現在的9S並不知道2B用暱稱「奈茲」叫過他。不知道他們一起度過的時間，遠比9S所知的更長。

她明白處分夥伴是自己的職責。破壞在戰場上失去行動能力的同伴的義體，有時則追捕逃兵或背叛者，將其處理掉——那就是以處刑為任務的E型機種。

然而，每當她處刑9S，每當她刪除9S的記憶，都會痛苦得難以忍受。真想乾脆放棄任務，讓自己被處刑。

儘管如此，她依舊繼續以2B的身分出現在9S面前，因為她跟9S約好了。就算失去了記憶，我還是想再見你一面，所以希望你不要猶豫，殺了我——為了實現9S的願望。

淚水自眼眶滑落，滴到9S冰冷的臉頰上。不想擁有感情，卻無法將悲傷的情緒完全捨棄。還得承受多少次這樣的滋味？還得聽9S對自己說多少次「初次見面」？還得偽裝自己的心靈多少次？

她心目中的9S，就只有第一次殺掉的9S。之後的不過只是複製品——她也曾經這麼想過。「我只是不斷在殺冒牌的9S」。

不過，她騙不過自己。就算告訴自己那是假貨，奪走9S性命的痛楚仍然揮之不去。無論何時，在她面前的9S就是「現在的」9S。

明明這次尚未下達處刑命令。也許，這次真的能一直維持2B的身分，只要別在這種地方被邏輯病毒感染。

面臨這樣的結局，難道意思是不管有沒有處刑命令，她都逃不過親手殺害9S的命運嗎？

「我還以為……這次你說不定能保持現在的樣子。」

不曉得哭了多久。2B感覺到某種氣息，抬起頭。

不遠處的地上有顆機械生物的頭部，兩眼正發出綠光。

「還有……殘存的嗎……」

都是這種機械害的。都是這些傢伙害「現在的」9S死掉，憤怒壓過了悲傷。2B踉蹌著起身，撿起斷掉的刀。

「這種機械……！」

正當她準備將之敲爛時。發出綠光的不只那顆頭，散落在四周的機械生物殘骸也一同發出綠光，不停閃爍的綠光充斥周遭。

「這是？通訊？」

是什麼信號嗎？雙眼發出綠光的機械生物並沒有攻擊她。跟帕斯卡和他的同伴一樣。機械們閃著表示沒有敵意的綠光，是想傳達什麼意思？

不久後，近在身旁的機械站了起來。是一架體型比2B大好幾倍的巨大步行型，雙眼的光為綠色。2B立刻進入備戰狀態。體力雖然恢復了一些，也不知道可以戰鬥多久……

「等、等一下！2B！」

流暢的說話方式，以及「2B」這個稱呼。

「你是……？」

2B瞪大眼睛。難道。竟然有這種事？語氣跟9S一樣的機械。

「我之前好像有把個人資料留在機械生物這邊。回過神來，已經在周遭的網路上重新構築出自我了。像這樣不斷建構出複數的自我是很珍貴的經驗，我想記錄起來，可是我還不能連接保存區塊，所以我先把它分成好幾份儲存在附近的敵人的記憶體中，等我回到自己的身體——」

「9S。」

2B打斷他說話。這麼快的語速，是發現罕見事物時興奮的9S。即使聲音不同、外型不同，2B知道那就是9S。

「太好了……」

「嗯。」

機械的手臂伸向她。2B一靠到他手上，9S就輕輕抬起手。彷佛在表示他想看清楚2B的臉，2B就這樣一直凝視綻放綠光的雙眼。

西曆一一九四五年五月二日。在沉沒都市海邊出現超巨型機械生物，擊沉航母藍嶺二號，試圖登陸。周圍的寄葉部隊隊員全數出動，阻止該個體。最後成功將其擊破。

然而，超巨型機械生物遭到破壞時發生的EMP爆炸不僅重創友軍，寄葉型機體9S還被炸飛至內陸，遭到敵方個體亞當囚禁，長時間處於拘束狀態。

由於有遭到邏輯病毒感染的危險性，9S被救出後於地堡對資料進行精密檢查，在最終階段發生問題。同步資料至地堡伺服器時，偵測到細微的雜訊，因此9S決定停止同步資料。為了探究資料出現雜訊的原因，他連接到主要伺服器。

當時他在連接埠內部發現不自然的防壁，選擇突破防護罩。9S無視本機的警告，取得防護罩內的資料，抵達最高機密「寄葉計畫紀錄」之目錄。

寄葉機體9S因為身為掃描型的性能優秀，設計時就預測9S可能有辦法抵達最高機密「寄葉計畫」。至今以來，9S也再三嘗試過私自登入主要伺服器。

本機在執行通常任務時，將做為隨行支援裝置協助9S，不過偵測到9S私自登入主要伺服器時，必須儘快通知司令部及E型機種。

這次本機也在9S突破主要伺服器內的防護罩時通知司令部。按照慣例，懷特司令官會立刻對2B——即2E下達處刑命令。接獲命令的2E也會立刻重置9S的自我資料，以及刪除特定記憶區塊。

然而這次，司令官的應對方式與以往的慣例截然不同。她不僅沒有命令2E處刑9S，還將記錄人類議會及寄葉計畫概要的晶片交給他。難以理解的行為。

西曆一一九四五年六月二十六日。人類軍執行針對地上的大規模侵略作戰。原因在於敵方中心裝置「亞當」、「夏娃」消失後，敵方機械生物的指揮系統出現混亂。2B、9S兩名也以游擊部隊的身分參加該作戰。

推測我們未公開的任務也即將開始。

報告：輔助機153呼叫042，已記錄至內部網路。

建議：準備進入最終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