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而這時……(1/2)
──第五領域。
瀰漫的熱氣,熊熊燃燒的樹林,適合稱為地獄的領域。
那就是鄰界第五領域,Geburah。
而如今此地正展開第八領域的規模無可比擬的「戰爭」。
不,這稱得上戰爭嗎?
所謂的戰爭,不管再怎麼殘酷,都有「彼此是同種」的認知。換句話說,對方也跟自己一樣是人類,以思想、國家或其他各種不相容的理由,抑或是大義名分彼此殺戮。
然而,這卻不是。
壓根兒就不同種。精神狂亂,襲擊而來的她們【空無】早已不成人形。
沒錯,「不再是人類」,而是龐然怪物,似蟲的奇怪生物。因為具有人體的部位,蠕動的模樣宛如惡夢。
在這最前線戰鬥的准精靈們共通的見解恐怕不是不想死,而是不想變成這副德性吧。
她們(已經等同於沒有性別的異形)在強行撬開的第三領域的門附近構築某種巢,開始侵略領域。
該說是不幸中的萬幸嗎?第五領域原本就是難以正常生活,固若金湯的領域。領域邊緣到處充滿熔岩,偶爾甚至會噴火。
本來該稱為這個領域的敵人的,是狂暴的火山。
然而,如今這火山群可說是值得信賴的同伴。因為領域之所以能抵禦侵略,全仰仗火山熔岩輕而易舉地橫掃空無們。
當然,不只如此。
為了守護第五領域,來自全領域的戰鬥型准精靈蜂擁而至。得以連結第三領域的除了這個第五領域外,還有第二領域與第六領域,但這兩個領域全都藉由破壞【通天路】達成完全封鎖。
唯有第五領域未破壞也未封印通往第三領域的道路。那是支配者葉羅嘉的判斷。
若是封鎖所有道路,反而無法進攻第三領域──如此極為好戰的選擇。
而那個篝卦葉羅嘉如今卻不在第五領域。她正前往第十領域,為了擔任支配者而行動。
因此現在透過幾個篝卦葉羅嘉信賴的門徒商議後,戰爭開打。其中壓倒群雄的是手持無銘天使〈天星狼【Lailaps】〉、身穿〈極死靈裝·十五番【Brinicle】〉,外號「碎餅女」的──
蒼。
「嗯!」
輕微的呼吸聲。旋轉的同時,眼前的巨人攔腰斷裂。不僅如此,被震飛時還令周圍的怪物陷入混亂狀態。
「噓!」
垂直劈開,橫向切斷,由上而下擊碎。
不管什麼都像餅乾一樣敲碎。不顧緊跟在後的准精靈,連頭也不回。
一副還不夠、還不夠的樣子,不斷向前猛衝,踐踏崎嶇不平的灰色大地。
「好強,我們是前輩,卻完全追不上她。」
在後方拚命緊追不捨的其中一名准精靈悲嘆似的咕噥。並肩奔跑的另一人點頭表示同意。
「也難怪葉羅嘉大人會說她是百年一見的天才。」
「那個,叫什麼來著,《三國志》不是有呂布嗎?我想大概就是那種感覺。」
「啊~~剛好她一副中國風的樣子。」
兩人毫不留情地破壞蒼手中漏掉的蝦兵蟹將。
人類的腳宛如蜈蚣般蠢動,就像蟲子一樣的無頭怪物;無數的頭結合在一起,飄浮空中的怪物;以及怎麼看都只覺得是上天以惡意製造出的噁心怪物群。
不過──
以惡意製造出的怪物卻被偶然誕生的怪物全數驅逐。
「嗯──!」
蒼髮出必須側耳傾聽才能聽見的聲音,同時又橫掃了十隻怪物。
這時,緊跟在後的兩人才終於發現。
「我說,那該不會是她……提起幹勁所發出的吶喊聲吧?」
「……也太小聲了吧……她以為那樣就是發出聲音了嗎……」
沉默片刻後,兩人異口同聲地低喃:
「……真是可愛呢。」「……真是可愛啊。」
兩位前輩感覺自己不是敗在技不如人,而是敗在不夠可愛,因此垂頭喪氣。
順帶一提,在蒼的心中可是認為自己發出的是響徹戰場的吶喊聲。
「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像這種感覺,光聽就能讓敵人嚇得發抖,充滿氣勢的聲音。
「!」
然而實際卻是這種感覺。更別說是放棄思考的怪物了,根本毫不畏懼,持續不斷攻擊。
戰鬥結束後,蒼受到前輩們指摘關於聲音的事,害羞得滿臉通紅,難為情地用無銘天使〈天星狼〉擊碎周圍的地面。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蒼,辛苦你了~~」
「辛苦了……」
雖然因為發聲失敗,情緒有些低落,但蒼隨後又重新打起精神。
這裡是蒼成長的領域。先不論是否在這裡出生,但她無疑是在這裡受到葉羅嘉嚴格教導戰鬥技術。
然而這個故鄉卻十分荒蕪。只要離開城鎮一步,便是寸草不生的極荒之地,荒廢到令人不禁心想:地獄搞不好還好一點呢。而且龜裂的地面還不斷冒出灼熱的熔岩。
偶爾會大規模地噴發,驚嚇到周圍的准精靈。大地不分晝夜轟隆作響,宛如巨人低喃。
雖是如此邊境之地,但聽說這裡遭到侵略時,蒼竟意外地感到氣憤。
看來即使是這樣的故鄉,自己還是對它保有一定的感情。
……不過,唯獨有一件事令她不滿。
「時崎狂三不在,真是火大。」
那就是把自己打得落花流水的時崎狂三完全不見蹤影。自己似乎也敗給了那個白女王,但頂多只覺得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被擊飛出去,也不記得有受什麼傷。
印象中──是自己覺得厭煩,隨便應付了一下。也就是說自己並沒有輸。絕對,絕對沒輸。
當然嚴格說來,或許可稱為敗北,不過說到底唯一打敗自己的,只有那個精靈,時崎狂三。
若非如此,總覺得丟臉又可恥。
蒼無處安放的手緊抓著靈裝的下襬,沮喪了一會兒。
「怎麼了?」
有人一把抱住蒼,她不悅地甩開那雙手。
「沒什麼。」
不管是前輩還是誰,基本上蒼說話的語氣都是如此無禮。
戰場上不分前後輩,這是蒼一貫的主張,況且沒有一個準精靈能勝過她,因此無所謂。
「哎呀,你剛才的表情很棒呢,宛如『戀愛中的少女』!」
聽見這句話,蒼的心臟不禁震了一下。
同時也恍然大悟。每次想起時崎狂三,「心煩意亂」的感覺;失去自我本色般魂不守舍的感覺;從趾尖麻到頭頂般的這種感覺;想要殺死時崎狂三的這種心情──
原來是戀慕之情啊。
「原來如此,這就是戀愛啊。」
好,下次見面時就告白吧。同時揮舞這把〈天星狼〉,用力朝她的腦袋敲下去。
啊啊,可是這樣她會不會聽不見自己的告白?
所以應該告白完再敲才對。
「謝啦,點醒了我。」
「?雖然搞不太清楚,但得到你的感謝,心情真好!」
儘管這名准精靈一無所知,但此時蒼的目的已脫離常軌,一去不返。
如殺意般的戀慕之情,抑或如戀慕之情般的殺意。蒼並未將兩種情緒各自分開,而是視為一體,全盤接受。
雖然這個形容老套又有些偏離現狀,但硬要說的話就是──
蒼對時崎狂三的情緒是病嬌。
◇
──第九領域。
輝俐璃音夢精疲力盡地躺在柔軟得「讓准精靈變成廢物」的靠墊上,一根手指都不想動地全身癱軟。
一群工作人員在她周圍喧囂吵雜,忙得不可開交。
輝俐璃音夢如今代理第九領域支配者。
由於原本的支配者絆王院瑞葉已前往第八領域,便交由她代為處理政務(與偶像業務)。
無奈她在不負責任這方面是無人能出其右。
天生是個樂天派又愛偷懶,才像這樣躺在會使准精靈變成廢物的靠墊上,怠惰地度過時間。
「啊~~好閒啊~~……」
輝俐璃音夢胡亂擺動雙腳。瑞葉的秘書見狀,深呼吸了一口氣。
「吸~~~~~~~~」
然後像空手道的息吹呼吸法一樣,使勁將氣吐出。
「唉~~~~~~~~……!」
「喂,一開始的深呼吸,是嘆息的預備動作嗎?」
「是的。因為我想盡情地表現出失望的樣子。」
面對璃音夢的指摘,秘書若無其事地回答。
「你很煩耶~~小心我用吃完洋芋片的手指在你的眼鏡上留下指紋喔!」
「你這惡魔,竟然想得出這麼可怕的方法!」
「人家可是支配者耶,這麼說我未免太過分了吧!」
「在我們心中,你就像是瑞葉大人附贈的東西。就是零食附送的那種隨便的小玩意兒。」
璃音夢說一句,秘書也毫不客氣地頂一句。原本瑞葉會慌慌張張地勸阻兩人打口水戰,不過很不巧,她現在出門在外。因此,秘書毫不猶豫地以語言暴力大肆攻擊璃音夢。
「……另外,關於桃園真由香。」
「嗯?那孩子怎麼了嗎?」
「還敢問怎麼了,必須請你決定處分才行……瑞葉大人太善良了,只是派人監視她,觀察情況而已。」
「她又沒犯什麼罪。壞的是那個自稱ROOK的空無吧。」
「不,她犯的罪就是之前欺騙輝俐璃音夢……也就是你。」
撼動整個第九領域的騷動起因於桃園真由香慫恿輝俐璃音夢。她策劃欺騙璃音夢,讓璃音夢尋找「月之聲」,將之得到手。甚至期待璃音夢死亡,企圖藉此動搖瑞葉的心靈。
這也是醜聞,天大的醜聞。
「那種事算什麼罪啊?啊,不,等一下。可以幫我把那個叫桃什麼的叫來嗎?」
「……你要見她嗎?」
「當然要見啊。」
秘書嘆了一口氣,對身旁的工作人員下指示。
璃音夢依依不捨似的摸了摸靠墊,接著提起幹勁,時隔已久地站起來。
「……幹嘛?」
桃園真由香一副鬧彆扭的樣子,把頭撇開。已經全面停止偶像活動,當然早已沒有粉絲支持她,專屬的工作人員也調到其他地方。她在這個領域受到殘酷的排擠。
她本人似乎也頗有自知之明的樣子。
半自暴自棄地面對璃音夢。
璃音夢輕輕地接近她,隨意抓起她的頭髮。
「啊,果然。你已經開始化為空無了呢。」
「不會吧……!」
真由香愕然拿出粉餅盒確認自己的模樣。
……頭髮沒有變白,膚色也沒有改變。真由香明白自己受騙後,惡狠狠地瞪向璃音夢。
「抱歉、抱歉。剛才是騙你的……但你應該心裡有數吧?」
「這個嘛……」
真由香移開視線,不安地用雙手環抱住自己。別說支配者,現在的自己連偶像都不是。
為了生存拚命努力的結果,就是如今這種下場。她只能待在這裡。現在的自己什麼都做不到,不被任何人需要。
「……我知道啦,可是又有什麼辦法。」
「才沒這回事呢。」
「那你說該怎麼辦啊!不是偶像的我,沒有任何價值和可取之處!」
璃音夢歪頭說道:
「你不是有一個超厲害的長處嗎?」
「──咦?」
真由香目瞪口呆地望向璃音夢。自己有什麼長處啊?
「你不是超~~~~~~級──壞心的嗎!」
聽見這句話,真由香僵了一會兒後,氣得發抖,淚眼婆娑地大喊:
「這算什麼長處啊,白痴──────────!」
「為什麼啊!這個第九領域頂多只有你能如此果斷地把大家當作棋子利用!很厲害好嗎!很會耍詭計陰謀!」
「你這是誇獎嗎!我說,這個人真的是在誇獎我嗎!」
「桃園小姐,非常遺憾,輝俐小姐真的是在誇獎你。」
秘書插嘴說道;真由香啞然無言。
「這個人真是笨得誇張。」
「我或許笨,但你也確實壞心啊。不過啊,這也算是你的個性不是嗎?既然如此,就放棄當偶像,活用這一點生活下去的話,我想應該就不用擔心化為空無了!」
「壞心是要怎樣活用啊!」
「比如用它來保護第九領域之類的。」
「……我的無銘天使不太適合用來戰鬥。」
「可是你腦筋動得快吧?」
「輝俐小姐,你的意思是,要把桃園真由香派去當門衛嗎?」
「再正確不過了。現在感覺就是隨便巡視而已。我在領域會議上提出這件事,結果被其他人罵得狗血淋頭!」
「唔。這的確有點──」
秘書欲言又止。
「……咦,以前都是隨便巡視而已嗎?不是分區定期巡視嗎?」
真由香納悶地插嘴說道。秘書難為情地點了點頭。
「各個門衛的說法是……昨天去過的地方今天就不巡視,改換其他地方巡視……」
「那不叫定期,而是叫隨便!我們好歹是必須守護第九領域的身分吧!」
「因為這裡太過和平了嘛~~」
「隔壁是第十領域耶……雖然前陣子因為『操偶師』,呈現鎖國狀態,但那傢伙死後,現在似乎又開始燃起接班人之爭。」
「……是這樣嗎?」
秘書瞪大雙眼,歪了歪頭。
真由香目不轉睛地瞪著秘書和璃音夢。
「你們只顧著忙偶像活動,守護領域這種重要的工作根本完全不行嘛。」
「嗯。因為瑞葉那邊似乎沒收到報告啊~~我因為那場騷動進行調查,結果嚇了一跳。」
「……關於這件事,真的非常抱歉……」
真由香看著秘書低頭道歉的畫面,同時在心中咒罵:原來是不能也不想讓偶像聽到報告啊。偶像當支配者的壞處就是這一點。
為了讓支配者以偶像之姿亮麗閃耀,領域的黑暗面在「傳到她耳里之前」就消失了。
「所以也沒有收集情報吧?認為沒什麼大不了,一直這麼鬆散吧?難怪一無所知。」
「明明情報那麼重要~~我當時小命就快不保,哪有空管這種事。」
聽見璃音夢的牢騷話,秘書身子越縮越小。
真由香見狀,嗤之以鼻。被帶來時無精打采地佇立的她不知不覺間竟充滿自信,抬頭挺胸。
「好吧,我答應,我來幫你指揮。總之,快點召集那些笨蛋門衛。由我當頭頭沒異議吧?」
「沒有~~找我、瑞葉或秘書報告都可以。」
一提到瑞葉的名字,真由香又定睛直視。
「我才不要找瑞葉~~要報告的話,我找璃音夢前輩就好~~」
她撇過頭說道。璃音夢見狀,歪了歪頭問:
「你討厭瑞葉嗎?」
「超~~~~~~級討厭!誰教她擁有我所沒有的一切!」
桃園真由香說的是實話,她討厭絆王院瑞葉,甚至可說是憎恨。
自己沒有的東西,她統統都有──人見人愛,努力又善良。善良至極,相信未來、自己和同伴們。
真是討厭死她了。
「是喔~~」
「我討厭璃音夢前輩你的程度也跟她不相上下。這一點,你可別誤會了。」
自己也討厭輝俐璃音夢。
她跟瑞葉相反。就算沒人愛她,也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決定自己的道路,筆直地朝目標前進。對於自己曾經希望她死的事,她也完全沒放在心上吧。
──令人嫉妒。顯得思前想後的自己跟笨蛋一樣。
「那向誰報告不都一樣!」
「……前輩雖然討厭,但我不想跟瑞葉待在同一個空間。」
「?真是搞不懂你呢。」
「搞不懂也無所謂,這是我心情上的問題。我雖然討厭璃音夢前輩你,但不排斥跟你說話,如此而已。」
「你這後輩還真是奇怪呢!」
「沒錯,那就請多指教啦,怪前輩♪」
真由香綻放笑容。明明是輕蔑的態度,不知為何卻露出格外燦爛的笑容。
「……你笑起來不是挺好看的嗎?」
璃音夢一臉滿足地點了點頭後,真由香立刻斂起笑容,把頭撇向一邊。
◇
──第八領域。
絆王院瑞葉並未達成此次造訪這個領域的主要目的。那就是與親姊姊絆王院華羽交談。
……瑞葉幾乎失去了過去的記憶。等她回過神來時,已經在這個鄰界生活。不過,她卻熟知現實世界的知識與常識。大部分的准精靈都是這樣誕生──不,是「墜落」於鄰界的。
有完全喪失過去記憶的,也有保留些許記憶的。
瑞葉過去的記憶中獨一無二的事實──只有華羽是自己的姊姊。
唯有
這件事是自從她在這個鄰界清醒後,一直銘記在心的事實。
相較之下,華羽應該保留著各式各樣的記憶,但華羽卻絕口不向瑞葉提起現實世界的事。
她們曾經居住的家是什麼樣子、父母是什麼樣的人,以及華羽與瑞葉──是怎樣一對「姊妹」,兩人是如何相處的。
華羽隻字不提。
瑞葉懂得察言觀色,自然也沒過問。況且在鄰界生存不易,確實也顧不得那麼多。
──不過,也差不多該問了吧。
瑞葉隱約這麼想。或許該說是有這種預感吧。
所以雖然處於忙碌時期,她還是將統理第九領域的事情交由輝俐璃音夢和工作人員負責,自己造訪第八領域。
不過不知為何,華羽不肯見她。雖然華羽有時會露出不想見面的眼神看著她,但這還是華羽第一次這麼明確地拒絕她。
儘管如此,她也沒有返回第九領域的意思。就這樣,無所事事地過了十幾天。
瑞葉決定出絆王院城的城門,去散個步轉換心情。只要走一小段路便會到達要塞,穿過要塞與周圍的鐵絲網便能來到沙灘。
但瑞葉沒打算走那麼遠,只要漫不經心地在通往要塞的小路上散散步就夠了。
「夏天……」
第八領域總是夏季。
不是春、秋、冬,而是夏季。
……感覺以前的確是四季分明的。不過,自從華羽就任支配者後,就只有夏季造訪。
「因為我喜歡夏天嘛。」
印象中她好像曾這麼笑著說過。
瑞葉認為她是個優秀的姊姊,也是令人欽佩的支配者。光是與她說話就快被自卑感壓垮。
……雖然自己喜歡她,信賴她。
但總是有種隔閡感。不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或許是自己吧。被自卑感所折磨,敬而遠之的,是自己……?
瑞葉搖了搖頭。
無論如此,自己現在是第九領域的支配者,必須和華羽面對面交談不可。
並非以妹妹的身分──而是以一名准精靈的身分。
不過,華羽不願意相見。自己明明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跟她說。
「該怎麼辦才好呢?」
蟬聲吵雜。刺耳的生命之聲。明明是假貨,卻竭盡全力地想證明是夏天而不斷鳴叫。
「哎呀,真巧呢。」
清脆悅耳的聲音。儘管夏季炎熱,她的氣息卻冰冷得讓四周凍結。
「時崎……狂三小姐?」
在第九領域與白女王一戰,敗北後下落不明的時崎狂三,就在她眼前。
「咦?這究竟是怎麼──」
狂三伸出手制止瑞葉說話。
「時機正好,方便的話能否跟我稍微聊幾句?」
「……啊,好的……」
「謝謝你。」
狂三縮起下巴道謝。她穩重又典雅的動作讓瑞葉有些看傻了眼。
「我才來這裡不久,不太清楚──這裡有茶館之類的地方嗎?」
「啊,有的。我知道一間朋友偷偷開的店。」
「那麼,就去那裡吧。」
◇
在瑞葉的帶領下來到的茶館十分小巧,只要進去四人似乎就滿了。
因為位於坡道上,能將美麗的大海與沙灘盡收眼底(姑且把旁邊的鐵絲網和要塞當作可愛的點綴)。
「歡迎光……哎呀。」
店員看見瑞葉的臉嚇了一跳,隨後欣喜雀躍地端出冰麥茶。
「沒想到瑞葉大人來到了第八領域呢。」
「是啊,前陣子就待在這裡了。是專門來找華羽姊姊的……不過還沒見到。」
「華羽大人最近也沒有光顧我這小店,真是可惜呢……」
「我見到她,會轉告她來店裡光顧的。」
「謝謝您。那麼,兩位要點什麼?」
「我要餡蜜……狂三小姐呢?」
「請給我一份宇治金時……」
「好的、好的,請稍等片刻。」
店員消失在店內深處。
「叮鈴~~」狂三正想開口說話時被鈴聲打斷。
「哎呀,是風鈴。」
「叮鈴~~叮鈴~~」海風吹來,搖響風鈴。
玻璃制的圓形風鈴像水母一樣可愛。
「也有用鐵製成的風鈴喲。」
「這樣呀。我還以為風鈴都長這個樣子呢。」
「發出來的鈴聲會不一樣。鐵風鈴比較像……樂器。玻璃風鈴因為製造簡單,鈴聲也比較樸實。」
「你喜歡哪一種風鈴呢?」
「我喜歡鐵風鈴。風強一點才能敲擊出聲音來。」
「讓你們久等了,兩位的餡蜜和宇治金時。那麼,請慢用~~」
可說是夏季代表甜點的餡蜜,主流的做法是在豆子、洋菜以及紅豆泥上淋上黑蜜,通常還會加上水果。
「仔細想想,餡蜜真是個令人費解的甜點呢。」
聽見狂三說的話,瑞葉也表示同意地回答:「就是說呀。」
紅豆泥和蜜汁分別都是甜得可以比拚的食品。所以若只是紅豆泥淋上黑蜜,大概只有甜味而已。但是加上不甜的豆子和切成丁狀的洋菜,就中和了甜味。
這間茶館的餡蜜除了洋菜和豆子之外,還加了橘子和鳳梨,大概是為了配色吧。
瑞葉一開始先吃紅豆泥,吃了一陣子後再挑戰淋上蜜汁的洋菜,與水果交替著吃。這樣吃會增加水果的酸度,但這樣才好吃。
「我在智慧型手機上看到的,據說餡蜜是蜜豆衍生出來的甜點。從在豆子、洋菜上淋上黑蜜這種吃法再多加了紅豆泥。」
「多了紅豆泥分量比較多,我喜歡。」
瑞葉一邊聊著這種無關緊要的話題,一邊觀察狂三的裝扮。並非平常高雅俐落的靈裝,而是比基尼式泳衣,外加綁上一條薄沙龍裙。
「哎呀?你在意這套泳衣嗎?」
「是、是的。你換衣服了呢。嚇我一跳。」
「俗話不是說入境隨俗嗎?你倒是打扮得跟平常一樣呢。」
「是的。泳裝……必須獲得允許才能穿給別人看……」
「……偶像真是辛苦呢。」
「叮鈴~~」鈴聲打斷對話。
沉默片刻後,瑞葉終於進入正題。
「狂三小姐……為什麼會到這裡?」
「因為在第三領域和白女王交戰。」
「咦……?」
狂三淡淡地說起自己在第三領域對白女王報了一箭之仇,成功逃脫的事。
即使如此,瑞葉似乎也感受到了激戰的精彩,表情誠摯地不斷點頭應和。
「……所以才會來到第八領域……真是難為你了。」
「是的……我為了前往第一領域,預計馬上要離開這裡。不過因為被你姊姊妨礙,目前處於原地踏步的狀態。」
瑞葉對「姊姊」這個詞彙產生反應。
「狂三小姐,華羽姊姊她……是不是不太對勁?」
狂三歪了歪頭,一副傷腦筋的樣子。
「我才認識她不久,無法評斷……」
「說的也是……對不起,問你這種怪問題……」
「你是華羽小姐的親妹妹……我沒說錯吧?」
「……是的。我幾乎失去了現實世界的記憶,但只有這件事我記得清清楚楚。那個人是和我有血緣關係的姊姊。」
瑞葉毫不迷惘地回答。
「並非記得你們姊妹的回憶?」
「是的……只是,搞不好姊姊她記得。不過,她從不曾向我提起。」
瑞葉低下頭。
S級的偶像連憂鬱的表情都美如畫──狂三隱約這麼想,然後發現一個矛盾之處。
「據佐賀繰小姐所說,華羽小姐並不記得有關現實世界的事──」
「……不對,身為妹妹的我十分明白。姊姊並非不記得,而是保密不說。」
瑞葉如此斷定。
「我……對她這種行為感到不滿,而且不安。」
現實世界的記憶。
真要說的話,狂三應該算是還保留著吧。她記得自己該守的道義,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明明想不起重要之人的名字,卻唯獨記得仇人之名。
不過,她從未對響說過這件事。說也沒用,只會把氣氛搞得沉重,這也是原因之一──但重點在於這件事很重要。
「……我也有幾件事瞞著響沒說。」
「緋衣小姐嗎……?」
「是的、是的。我十分信賴與我一起
出生入死的響。可是,有些話還是沒有跟她說。華羽小姐也是一樣吧。」
無論再怎麼重要的朋友……不,正因為是重要的朋友,有些事才不希望她深入了解。
「我不否定所有事都該互相分享的這種想法。不過,我的生活方式太複雜,以致於我無法輕易認同這句話。」
自己殺了人。
殺人如麻,視人命如螻蟻地殺。一殺再殺,不斷地殺。除掉來報仇的人、妨礙自己的人。無關罪孽多寡。不,或許身為時崎狂三這件事本身就罪孽深重。
不過,自己不後悔殺了人。
……只是不想大張旗鼓地向響宣告。
「所以,你姊姊應該也是同樣心情吧?正因為你是她妹妹,有些事實才不想讓你知道。」
「──是這樣嗎?」
「我也可以問你一些問題嗎?」
「啊,可以。請問。」
「我聽佐賀繰小姐說,華羽小姐成為支配者後便立刻與你斷絕往來。你不恨她嗎?」
瑞葉一臉震驚地瞪大雙眼,搖了搖頭。
「不,我完全不恨她。」
「為什麼呢?通常……不都會恨嗎?一掌握權力就不需要你了。」
「……不是的,正好完全相反。姊姊成為第八領域的支配者後不久,這裡也像第十領域一樣殺伐不斷,所以我必須立刻離開這裡。因為我不像姊姊那樣適合戰鬥。」
「那麼,是你自己期望的?」
「是的……多虧如此,我……成為了偶像,還認識了璃音夢和其他准精靈,並且成為第九領域的支配者。所以我並非以妹妹瑞葉,而是以支配者的身分來這裡和她談話。」
瑞葉說完,眼神堅定有力。
「……哦,如果是這樣……」
既然不是以妹妹的身分來撒嬌,而是以一介准精靈來談話。
「我會轉告她的。想必華羽小姐還不知道瑞葉小姐你來見她的理由吧。即使如此她還是不肯見你的話,那就是她怠慢不周了。」
「……謝謝你,狂三小姐。」
「對了,你認識銃之崎烈美小姐嗎?」
「咦?啊,是的,直到她完全變成敵人為止……」
「華羽小姐可曾向你提過銃之崎小姐的事?」
瑞葉聞言,露出奇特的表情──一臉惆悵。
「有。銃之崎小姐以前經常去絆王院城裡遊玩,現在已經很難這麼做了吧。雖然姊姊嫌她煩,我卻十分羨慕。」
「羨慕……?」
「因為能讓姊姊發牢騷的,就只有銃之崎小姐了。姊姊一臉開心地抱怨說:『她真累人啊。』老實說,甚至讓我有些嫉妒。」
「哎呀、哎呀。」
狂三心想:真是令人會心一笑呢。同時也納悶為何她會一臉惆悵。
「所以,我現在很難過……我想那兩人再也『無法回到過去』那樣的關係了。」
因為兩人處於對立的立場。
想必聚集在第八領域的准精靈不會允許兩人交好吧。不,與其說不會允許,不如說是絕不能容許。
因為待在這裡的她們將不死程度的「認真」對戰當作生存的理由。
為了防止化為空無,非同兒戲地認真看待。
如果那只是打假仗,事情會變得如何……將會撼動整個第八領域。
任何人物事都將不可信任,有可能發展成互相廝殺,也有可能促進空無化的情況。
而漁翁得利的會是──白女王。
「……我是很想解決這個問題啦……」
狂三嘆了一口氣。為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出頭並非自己的信條。
雖然不是,但自己萬萬不能忍受白女王因此得利。
「可是,要怎麼解決呢……?」
「問題就在這……該如何解決……不,解決得了嗎……」
「時崎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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