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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下 6 忘卻錄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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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Naz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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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圖:kaaala

濃霧瀰漫的森林深處,搖籃曲般的合唱,

綠草芬芳與蟲兒鳴啼。星空下的小山丘。

我一路前往遠方。生奶般的霧氣逐漸消散,

我一路走向遠方。回家之路消失無蹤。

在沒有太陽的草原上,我不了解永恆。

我和美麗的小傢伙們邂逅。我必須儘快回家。

就快接近中午時分,遙遠的彼方有我的家。

我必須趕決回家。遙遠的彼方是我的家。

綠草芬芳與蟲兒鳴啼,

「不用回去,這裡一直是永恆。」濃霧瀰漫的森林深處,

孩子們聞始唱起歌來。我一定,永遠回不去了。

不過,永恆到底是什麼?

「就是一直留在這裡。」

「就是一直沒有改變。」/忘卻錄音

忘卻錄音/1

天氣不是很冷的十二月過去了,我也迎接了生平第十六次的新年。

「新年快樂」這句話所代表的新年溫情,讓我無論聽幾遍都不厭倦,感到愉快。

話雖如此,我卻無法享受這個新年。

因為我的心情低落到只能想著「啊~~可惡!我到底是怎麼了!」我甚至開始認真思考,乾脆忘掉有關新年的記憶。但人心沒可這麼方便,到頭來我的問題還是沒有解決。

即使待在房間裡,心情也好不起來,我忍住摔枕頭、踢枕頭髮泄的衝動,出門前往橙子老師的事務所。

我家的家境明明只是小康,卻又大費周章地準備新年這種節日。雖然家裡替我準備了新年參拜時穿的和服,我卻沒有穿上它的心情,所以還是穿上平常穿的服裝出門。

「哎呀,鮮花,你要出門嗎?」

「嗯,我打算去向平日照顧我的人拜年,傍晚之前會回來。」我笑著說完之後,便離開了黑桐家。

一月一日午後,天際一片陰暗。

我總覺得那正代表我現在心情,腳步下的步伐變得輕快了些。

我原本也是很喜歡新年的。

我會變得憎恨新年,是因為三年前難忘的一月一日,在邁入一九九六年的那一天,我從鄉下的親戚家搬回老家。

……我,黑桐鮮花,身子相當虛弱,雖然我體育課從沒拿過A以外的成績,但身邊的人對我的印象就是如此。

在十歲的時候,我因為「不適應都市空氣」的理由被寄放在鄉下叔叔家,從此之後,我只有在寒暑假才會回老家住幾天,但其實我不想回家。

因為我有我自己的目的,才會接受叔叔把我收為養女的提議,並且到鄉下居住。我不惜謊稱身體虛弱也要離開家裡,原因出在我哥哥——黑桐干也身上。

沒錯,如果想向哥哥告白,我就得這麼做。

我不知為什麼喜歡上不出色的哥哥。麻煩的是,這並不是兄妹之間的喜歡,而是把他當成異性喜歡,所以事情才會很棘手。雖然當時的我才就讀小學中年級,不過早已發現自己的精神年齡比同年齡的人高。我不清楚是因為容貌、成績等等都比他人出色,或者是我天生就很冷漠。現在回想起來,說不定那只是一種錯覺。

可是,我對干也的感情是真的+

那不是「喜歡你」、「想和你在一起」這種程度的情感。我的認真程度已經嚴重到「想讓他只屬於我自己」、「可以的話想把他藏起來不給別人看」。

嗯,到現在我還是認真的,只是因為現在長大了,已經不能像小時候一樣撲向哥哥。

這本來就是無法對人說的戀慕之情,所以我現在乾脆乖乖等待反擊的機會到來。

……反擊,對,就是反擊。

我之所以搬到鄉下去,說起來都是因為要離開干也。如果我們繼續住在一起,干也一定只會把我常成妹妹看。我不在乎戶籍登記上的事實,只是,讓干也在無意識的狀態下認定我是妹妹,那可就糟糕了。所以我使用裝病的手段離家出走,之後只要等干也忘掉我是他妹妹的之後,再突然回到家裡去就行了。

於是,我開始過著再淑女也不過的生活。然而,比起愛人,被愛還是比較好的,我徹底分析過干也的喜好,要讓他愛上我,就像折斷竹筷那麼簡單。

——你看,我的計劃很完美吧。

明明是這樣,卻出現一個不得了的傢伙來攪局。

……唉,出現了。

這件事要回溯到三年前的新年。當我升上國中,終於到了可以談情說愛的年紀,因此我為了打探情況回老家一趟。就在那個時候,干也居然帶了一個高中同學回家。

那個名叫兩儀式的少女,顯然正在和干也交往。

所謂「煮熟的鴨子飛了」就是這麼回事。我真沒想到,居然會有女孩願意和干也這種看上去靠不住的男人交往,說真的,和這種男人交往實在太沒眼光了!

總之,那天我因為太過驚訝,腦袋一片空白,在失魂落魄的情況之下回到了鄉下。

但在我煩惱接下來該怎麼辦時,我收到兩儀式的壞消息。她發生交通意外不幸昏迷不醒,干也又變成孤單一人了。

當時我有點同情式喲,雖然我只見過她一面,卻一直記得她一臉開心的燦爛笑靨。

不過,這樣一來我就安心了,像式那種眼光特殊的人,應該不會再有第二個。接下來,我只要順利從高中畢業,然後去讀老家那邊的大學就好。如此便只差臨斗一腳,經過八年之後,干也應該就不會把我當妹妹看了。

……就這樣,在叔叔家的陽台上啜飲著紅茶的我,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雖然如此,敵人可不是簡單的角色,式那個傢伙,去年夏天恢復了意識。干也特地打電話告訴我這件事之後,我暗自下定決心。

我現在已經無法等到高中畢業了,我決定誠實地面對自己。打定主意之後,手腳就得決,我立刻在市中心找到一所名校,而且是全校住宿制的高中,然後辦好轉學手續。

幸好叔叔和爸爸不同,他是個著名的畫家,加上我成績優秀,又擁有無可挑剔的富家千金美貌,於是我很順利轉入這間重視父母財產甚於學生成績的禮園女子學院。

之後又過了半年,時序來到我現在覺得討厭的新年。本來今天準備和干也去參拜,但昨天晚上式卻來把干也帶走了。

……真是的。

事情已經發展成不容片刻猶豫的狀態。

我的魔術老師蒼崎橙子的工房,位於工業區的正中央。

這棟奇怪的建築物,乍看之下雖然像是廢棄大樓,但裡頭卻有設施完善的事務所。

一樓是車庫,二、三樓功能不明,四樓是干也受僱的事務所。對了,哥哥事務所的所長,也變成了我的老師。

「祝您新年快樂。」

「啊,新年快樂。」我走進事務所打完招呼之後,橙子老師以慵懶的表情看著我。

蒼崎橙子的年齡約莫二十幾歲後半,是個英氣凜然型的美女。

她身為所長,所以在職場上總是以身作則穿著正式套裝,今天還拿下了眼鏡,看上去更有壓迫感。

「怎麼了鮮花,你今天不是要跟黑桐一起出斗嗎?」

橙子老師坐在所長座位上提出犀利的疑問。

「式過來把他帶走了。雖然是我自己說要蹺課的,不過恢復原本的計劃也可以。」

「正好,我也有話對你說。」

……?橙子老師有話對我說,真是稀奇。

我替她泡了杯咖啡,給自己泡了杯日本茶之後,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那麼,有什麼事呢?」

「啊,我在想,鮮花是不是已經向黑桐告白了?」

老師這個人也真是的,居然用開玩笑的口吻問人家這種問題。

「沒有,因為我不打算讓哥哥發現。怎麼了嗎?」

「——真無趣。如果是黑桐的秘密被看穿了,他一定會感到很慌張。可是你卻是眉頭動也不動立刻回答,兄妹倆居然不像到這種程度也算少見。鮮花,你懷疑過你們不是親兄妹嗎?」

「如果不是親兄妹,就不會有問題存在了。」

我有點彆扭地回答之後,橙子老師露出了微笑。

「哎呀,你還真單純。抱歉,我問了個無聊的問題,就算是我,一年至少也會說錯一次話,你原諒我吧。」

「把一年一次的口誤,在新年當天就用掉用,這種起跑點衝刺真了不起。

對了,您要跟我說什麼?」

「和你學校的事有關。鮮花,你就讀的是私立禮園女子學院一年級吧?有關一年四班的事件,你曾經聽說過嗎?」

一年四班?莫非是——

「是橘佳織她們班吧?我讀的是A班,所以我不太清楚D班的事。」

「橘佳織?那個人是誰?名單里沒有她這個人耶。」

橙子老師不悅地蹙起眉頭。我也同樣偏著頭一臉疑惑。

我和橙子老師之間似乎有很大的代溝。

「……那個……老師說的是哪件事?」

「這樣啊,原來鮮花你不知道啊。也是,班級不一樣,所以沒有成為話題。因為禮園分班上課,所以那件事包只有同班的學生才知道吧?」

橙予老師一個人若有所思,說起了事件的詳細經過。

事件是在兩星期前開始,在寒假前夕,禮園女子學院高中部一年四班教室里,兩名學生在吵架之後拿美工刀互刺。

……在禮園這種封閉的異世界,居然會發生這種傷害事件,真是讓人感到難以置信。

禮園這所學校如同收容所般,入學後沒有相當的特權,就無法出來。校內氣氛安靜、停滯得像是騙人似的,明明是個不可能有暴力事件發生,乾淨到有些病態的異世界。

「——那兩個人傷勢如何?」

「傷勢倒是還好,問題在別的地方。這兩名學生都受傷了。鮮花,你知道這表示什麼嗎?」

「……這表示兩人吵完架之後,同時拿刀互刺對吧?換句話說,那兩個人沒有誰吵贏了,而且是在溝通毫無交集的情況之下,得出了相同的結論。」

「沒錯,吵架的內容之後再和你說,問題還在持續當中,這個事件發生之後,並沒有被立刻呈報給校方,是修女校長在寒假翻閱保健室記錄的時候,看到兩個人受傷的報告,這個事件才會爆發出來。四班的導師似乎想要隱瞞這件事。」

四班——D班的導師,名字叫做葉山英雄,是禮園校唯一的男老師之一。不過他在去年十一月,因為學生宿舍發生火災,被追究責任之後消失了。接任他工作的人不是修女,我記得是……

「我覺得玄霧老師不像是那種人。」

我終於脫口說出自己的想法。橙子老師也點頭同意。

「修女校長也這麼說,一年四班的導師玄霧似乎非常受信任,當修女校長質問他的時候,發現玄霧皋月好像不記得這件事。在修女校長點出來之後,他才突然回想起來。雖然看起來好像騙人的,但是根據修女校長的說法,玄霧皋月不像是在說謊,她好像真的忘了那件事。」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怎麼可能會把兩個星期前發生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不過我心裡想……如果是玄霧老師搞不好真的有可能。

「回歸正題,我來說說兩個學生吵架的內容。因為這兩人是在下課後還有其他學生在的情況下爭吵,所以其中有些內容被別的學生聽到,好像是因為自己的秘密被人說了出來,而且那不是一股的秘密,而是自己已經遺忘的秘密被他人揭露出來。」

「——咦?」

「也就是說,連本人都已經忘卻的兒時秘密,卻被對方說了出來。聽說最近一個月以來,她們一直收到詭異的信件,信裡頭寫著連本人都不記得的事。剛開始,她們並不知道信的內容指的是什麼,等回想起那是自己過去發生過的事之後,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在感覺不對的情況下跑去質問對方,對方卻說自己也收到了一樣的信件,這兩人自小一起長大,要說誰能記得自己已經遺忘的事,那麼大概只有一起長大的彼此了。因此那兩個學生都認定對方是犯人,於是拿刀刺傷了對方。」

聽完故事後,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連本人都已經忘卻的回憶,屋竟然有人寫在信里寄了過來?連本人應該都不知道的秘密,在某處的某人竟能寫在信上寄給本人。

「這該不會是什麼新的恐嚇手法吧,橙子老師。」

「不,因為信里只寫著已經遺忘的住事,沒有威脅恐嚇的打算。即使對方像跟蹤狂一樣整天監視,也不可能得知以前曾經發生過、連本人都已經遺忘的事。若要說讓人毛骨悚然,這件事確實讓人毛骨悚然沒錯。」

我覺得這不僅是毛骨悚然而已了。

一開始看到這種信件,或許會覺得很有趣,但如果連續一個月都收到,那又會如何呢?知道連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卻有某個不是自己的人一清二楚,一天接著一天看著神秘的監視者寄過來的信,她們受到的精神壓力一定會越來越大。

……只發生拿美工刀互刺這種結果,也或許算是很幸運了。

「橙子老師,已經找到寄件者了嗎?」

「嗯,犯人是妖精。」橙子老師以篤定的口吻說。

她的回答讓我詫異得叫了出來。

「——抱歉,可以請您再說一次嗎?」

「我說,這是妖精做的。怎麼了,鮮花,難道你沒聽過這件事嗎?聽說在禮園裡有很多通靈能力很強的女孩,因此有很多人親眼目睹。你大概是因為眼睛的焦距沒對上靈體,所以你才會看不見,不過,這件事在住宿生之間傅得沸沸揚揚。晚上會有妖精飛到枕頭旁邊,等到隔天醒來,就記不得過去幾天發生過的事。採集記憶似乎是妖精的工作之一,所以這恐怕是妖精做的。一年四班的事件,多半和妖精有關。」

橙子老師以平淡的語氣說。我雖然在拜在這個人門下學留魔術,卻無法認同她的說法。

「橙子老師,您真的相信嗎?那些妖精的故事。」

「我沒親眼看過,所以不便多說,不過禮園裡應該有妖精存在。因為那裡具有那種氣氛,禮圈與世隔絕,校內甚至連車聲都聽不到,在嚴格校規以及安靜的修女支配下,年輕男女之間流行的事物都無法進入校內。而占據了大部分校地的樹林,有如深遠森林一樣,如果在裡面迷路,可能大半天都走不出來吧。空氣里飄著香甜的氣味,時間的指針就像老人婆的毛線棒針一樣緩慢前進著……你看,這不像位於市中心的妖精故鄉嗎?」

「橙子老師,您還真清楚,聽您的口氣好像對學校很熟的樣子。」

「當然羅,我可是那裡的畢業生。」

——這次又讓我嚇到叫出聲來。

「幹麼那樣看我。你認為莉茲拜斐修女校長,她會找外人商量學校的醜聞嗎?昨晚修女校長來委託我,希望我可以查明事件的原因。我開的雖然不是偵探社,但這畢竟是校長的請求,不能推託。不過,我親自潛進校內未免也太招搖了,真不知道該怎麼辦鮮花,你說呢?」

我把頭別向一邊,露出一副不想再聽的表情。

橙子老師不帶情感地盯著我好一會兒,然後她突然換了個話題。

「那麼,一聽到妖精,你會聯想到什麼?」

「——妖精嗎?嗯,像是長了翅膀的小女孩吧。」

我毫無自信地回答。橙子老師別具深意地露出「有夢想是好事」的笑容,

「妖精也分很多種,或許真的有那種妖精存在。不過那些都是魔術師創造出來當使魔的妖精。妖精和惡魔不同,妖精並不是從想像幻化成型的實體,而是確實被列在生物系之中,因此身體構造不可能會違反生物學。像哥布林和紅帽子,從某方面來說是純種的妖精。

妖精和龍是具代表性的幻想種族,純粹的日本鬼也屬於其中一種,他們經常會和我們進行接觸。他們不像惡魔是因為人的慾念而生、而是讓人召喚的被動者,是擁有自己主觀意識的存在。

聽說現今蘇格蘭一帶還有妖精惡作劇的事件發生,其中有一種惡作劇會讓人失去記憶。

另外像是引誘小孩進入森林一個星期左右不讓他們同家,把剛出下來的嬰兒換成妖精的小孩、在家門口置放兔子屍體,淨是做些和孩子惡作劇一樣的可笑之事。

在那此不具相關性的惡作劇當中,有一個共通點存在,那就是妖精沒有得失之心。他們純粹為了享樂去做,並非企求在事後得到成果。但是,禮園發生的事件不一樣,將奪走的記憶寫在信上,不論怎麼想都具有惡意吧?加上在禮園現身的妖精,就和鮮花你剛才想像的一樣,有很可愛的外型。」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橙子老師,我完全沒想到這個層面。

好不甘心。

為了自尊,我自己先開口說了。

「換句話說,在禮園出現的妖精是人造使魔。之所以帶有惡意,也是因為背後有操縱的魔術師存在,應該是這麼回事吧?」

「嗯嗯。」橙子老師開必地點了點頭。

「以前我說明過使魔,可以大別為魔術師提供自己部分肉體創造出來的分身類型,以及使用其他動物作為材料替自己辦事的類型,這次的事件,

一定是那種替自己辦事的使魔乾的,因為它只有竊取人類記憶的單項能力,居然有人去做這種像小孩一樣的惡作劇,真是無聊。」

……老師也沒替我想想被強迫處理這種無聊事的心情,兀自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妖精很不容易控制,主人經常會發現,在不知不覺間,本來是要妖精們替自己辦事,結果卻變成自己在替它們辦事。這是因為妖精老是會提出無理的要求。因此以前以妖精當使魔的魔術師就不多,如果有,也是第一流的高手。但這次不一樣,因為對方是一個只能使喚類似妖精使魔的初學者,因此你就當作是修練吧。所以,鮮花,我以老師的身分下達命令,目的是要你查明真相,期限是到寒假結束之前,雖然我不期待你連事件的發生原因也一併解決,不過你就盡力試試吧。」

……果然是這麼同事。

我不禁有些惱怒,不過還是努力冷郭下來,點頭答應。

「——如果這是修練的一環,那也是沒辦法。」

橙子老師站起來說著「那麼,我現就在拿詳細資料給你」。而住那之前,我提出唯一令我不安的問題。

「不過,橙子老師,我看不見妖精啊,我又不像老師您有那樣的魔眼。」

聽了我的問題之後,橙子老師不禁竊笑。

那是我從未感覺過,基至想一腳踹飛的不祥笑容。

「哎呀,這個你就不用擔心了,我已經想好司以取代魔眼出方法。」

老帥一邊忍著笑一邊說,但到最後她還是沒說到底是什麼方法。

忘卻錄音/2

我和她兩個人,一起從禮園女子學院高中部的教職員辦公室離開。

「從以前我就一直在懷疑橙子腦袋有沒有問題。」

一月四日,星期一,陰天午後。

在我旁邊那個負責「代替眼睛」的傢伙恨恨地低聲說著。我則是把視這傢伙為敵的事暫時擱在一旁,並打從心底同意她說的話。

「對啊,誰不好找,竟然找你來潛入我們學校,實在讓人懷疑她是不是腦筋不正常。」

「你真過分,要說這次的犧牲者肯定是我啊。明明沒有轉學的打算,卻被強迫演一出第三學期才轉學的戲碼。」

我們兩人走在高中部校舍的走廊上,沒看對方的臉彼此交談。

……現在走在我身邊的人,正是那個名叫兩儀式的少女。

禮園女子學院的學校制服,設計得像是修女參加彌撒時穿的服裝。雖然像是具有黑色禮服風格的學生服,卻不是適合日本人穿的制服。

即使如此,這套制服穿在兩儀式身上,卻完全不讓人覺得不合適。

她的髮絲比制服更加漆黑,卻沒融入身上那襲黑色衣裝,纖細的肩膀與脖子,因而看起來更白皙。連我也不得不承認,她給人的印象是如此強烈。

式的年紀明明比我大,為何看起來卻比我年幼?

即使身高和差不多,身形卻非常端正,猶如一名沉靜的基督教少女。

……總覺得非常無趣。

「鮮花,那邊那兩個人一直盯著我們看。」

式看著剛才與我們擦身而過的學姊。

那兩個盯著我們看的學生會討論什麼,其實可以輕易地推敲出來……禮園是一所女校,學生之間不會為了男性而有利害衝突,雖然如此,她們畢竟對還是男性抱持憧憬,因此,具有中性氣質的美女,不論在哪個年級都是大受歡迎。

具有這種氣質的人,在禮園裡並不多,要是式真的轉學進來就讀,一定會變成校內的風雲人物。和我們擦身而過的學生們,必定是因為式具有男性英氣的容貌,因此才會竊竊私語,討論起內心的這份期待。

「她們只是覺得轉學生很少見罷了,和這次的事件無關。」

「哦,明明學校在放寒假,居然還有學生在學校啊。」

「因為我們學校採取全校住宿制,所以寒假留在宿舍的學生也意外的多。雖然校舍圖書館一樓和四樓都有開,不過宿舍本身就有代用圖書館,因此來校舍的人其實不多,不過,如果是違犯校規,被修女叫過來,那就另當別諭了。」

如果被那位修女連續叫去三次就會被校方退學。老實說,我也曾經被叫去過去幾次。

不論有什麼理由,這所學校不容許有學生隨意外出,即使是探望父母這種理由也不會被校方接受。來禮園這所學校就讀就是這樣,學生家長也是因為欣賞校方管理嚴格境,才會讓自己的女兒入校就讀。

像我或者好友藤乃,雖然屢次外出,卻沒被校方退學,是因為我們有各自的背景。

藤乃沒被退學,因為這間學校的捐款有三成是她爸爸捐的,換句話說,她不可能被校方退學。

平於我呢……嗯,畫家叔叔也可以替我撐腰,不過說穿了,我是禮園校方為了學校升學率雇來的傭兵,因此校方對我外出的事,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會過問。畢竟禮園是一間學校,如果學生能考上好大學,是一件再好也不過的事,禮園之所以會讓我進來就讀,就是因為我擁有隻要報考T大就一定會合格的條件。

……的確,念書這件事不是只有向神祈禱就能解決。禮園經營者的想法雖然勢力,但我並不會覺得不滿。至少我就是拜此原因所賜能夠自由外出。

在我獨自思考這些事的時候,身旁的少女一臉不感興趣、用倦怠的眼神觀察蒯圍的校舍。而她似乎很快就感到厭煩,開始玩弄起胸前掛的十字架。

「真是個詭異的學校,不知道是老師去當修女,或者是修女來當老師。說到這個,剛才我看到了教堂,那裡會舉辦彌撒之類的儀式嗎?就是『蒙上天付喚的天父啊……』那種儀式。」

式提出了一個很單純的問題。

不過她這個笨蛋,哪可能真的被上天召喚啊?

「——禮拜儀式早晚都有,彌撒則是每周日舉行一次,學生有義務參與的只有禮拜,彌撒可以自由前往。像我這種高中才進禮園就讀的人,因為不是基督教徒,所以並不會參加彌撒。雖然這樣會給修女不同的印象,但信仰是自由的,所以也沒有特別的強制規定。禮圍本身雖是歷史悠久的學校,不過在幾年前變成千金養成學校後,對基督教不感興趣的女孩也不少。因為只要從禮園畢業,不管是品行多糟的女孩,介紹相親的邀請也會隨之增加。為此目的讓女兒前來就讀的父母應該就占了一大半,換句話說,真正為了信仰來就讀的人數變少了。我想,在現在的日本,應該也不會有家長為了讓女兒信基督教而讓她來這裡就讀吧?……話雖如此,學校里確實有真正的基督徒存在就是了。」

「神嗎?真要說起來,那種東西或許存在吧。」

……總覺得有嚴重的不協調感。

雖說我早已習慣式的男性口吻,可是她現在這副清純修女的模樣,實在讓我感到很混亂。

「有沒有神我不知道,但是其他的呢?你看到過什麼東西嗎?」

我一邊走著,一邊順口提出這個問題。

式搖了搖頭表示沒有。

「我完全沒看見,看起來只能等到晚上再說了。」

她露出一臉睏倦的表情說道。

……這女人擁有可以看見常人肉眼看不見物體的能力,不僅僅是幽靈而已,攘說還看得到物體容易損壞的部分,加上她的運動神經過人,本人的個性也很殘暴。

說得明白一點,就是和干也完全相反的「特殊份子」。相較於其他人,我最不能忍受干也被式奪止。

是的,我向橙子老師拜師的原因,說到底正是因為這傢伙。如果幹也的對象是普通的女孩,我在一天之內就能擺平她們,可是兩儀式她就非常棘手了。

在判斷出這樣下去我不是對手後,我拋棄了一般的常識,拜入魔術師蒼崎橙子的門下……不過遺憾的是,我的實力還是不如式,所以現在才得每天過著修練的生活。

話雖如此,但我現在的心境其實滿複雜的。

說到原因的話,那是因為——

「晚上要在鮮花的房間過夜嗎……算了,既然是你的房間,那我就忍耐一下好了。」

式莫可奈何地嘆著氣說。

根據干也的說法,式不在自己認定為床以外的地方睡覺。可是,她卻在還沒看過我房間之前,就說出她願意忍受。

這就是讓我心情複雜的原因。畢竟式根本不討厭我。我明明就討厭式,如此一來,總讓我覺得哪裡不太對勁,讓我很為難。

其實……如果沒有干也這件事的話,我想兩儀式算是我會喜歡的那種人吧。

這次輪到我嘆氣了。

這時,式突然盯著我看。

「鮮花,你要去哪?不是要去宿舍嗎?」

去宿舍不是也沒事?總之,我打算去向四班的導師探聽消息,你跟著我來吧。因為你是我的眼睛,我見過的人你都必須檢視一番喔。」

「——你說的導師,是指那個叫葉山的傢伙嗎?」

「不是,葉山老師已經在去年十一月離開學校了。現在的導師是玄霧皋月,兩個人都是學校里罕見的男老師。」

「女校里的男老師啊?在其他地方雖然一點也不稀奇,但這所學校有男性就很怪異了。」

式說得沒錯。

對於要將學生在畢業前培養成完美淑女的禮園來說,男老師只會是個麻煩的存在。明明為了防止不正當的兩性關系所以禁止外出,但敵人卻早巳跑到學校里,就像特洛伊木馬一樣。

「……你說得對。不過,這可是有內幕的哦,葉山英雄這個人,在校內並不受歡迎,甚至連有沒有教師執照都很可疑,而且他似乎真的對學生下手,可是不只是修女,連校長都無法嚴厲懲戒他,原因出在我們學校的理事長,他現在雖然姓黃路,不過他入贅之前姓葉山。」

「原來是理事長的不肖弟弟啊?那他為什麼會離開學校?」

「在十一月的時候,我人在橙子的事務所,你還記得嗎?當時我說高中部的宿舍發生火災,一年級和二年級C班以下的宿舍所在的東館,全部都被燒得精光。禮園的學生宿舍,不僅是以年級作為區分,更細分成各個班級區域加以管理,而起火點正是一年四班的區域。當時是葉山老師不知在想什麼的情況下縱了火,理事長也因而自行辭職,從那個時候起,葉山就從學校消失了。」應該是逃走了吧,我又補上一句。

火災的消息對外完全封鎖,聽說連幫忙救火的消防員也被禮園的學生家長設法堵住了嘴……他們應該不希望重要女兒所就讀的學校傳出難聽的醜聞吧?

……明明,明明有一個人因此死了啊。

「玄霧那傢伙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

「與其說玄霧老師完今沒有問題,不如說他和葉山相反,我想這整個學校應該不會有學生討厭他吧。」

去年夏天玄霧老師才這所學校任教,不過他不像葉山有後台撐腰,完全是因為校長親自推薦才過來的。我們學校追本溯源是英國某間名校的姐妹校,雖然英國的學校已經關閉,不過姐妹校禮園卻還存在。校長內心的期待是把所有教師全部都換成英國人,不過卻很難有會說日語的正統英國老師。在這一點上,玄霧老師因為在國外長大,所以發音非常完美,沒有難聽的美國腔,這一點也讓修女們很高興。」

「那玄霧這傢伙是英文卷師?」

式蹙起眉頭低語著……式這傢伙全身散發著日本風格,她該不會對英語完全沒轍吧?

「不僅僅是英文而已,聽說他還擁有德文和法文的教師執照,中文好像也不錯,他甚至連南美部落的方言都會講……是大家私底下叫他『語言翻譯機』的怪人……對黑桐鮮花和兩儀式來說,則是不同意義上的特殊之人。而我實在不太會和那位老師應對。」說完,我便停下腳步。

英文老師的準備室位於一樓的角落。

在禮園這所學校,教職員辦公室是處理日常事務的地方,而每一位老師都各有屬於自己的學科準備室。

玄霧老師使用的是葉山英雄用過的學科準備室。

我設法在不被式發覺的情況下,做了一個輕輕的深呼吸之後,伸手敲了準備室的門。

玄霧皋月背對我們,面向桌子坐著。

他的桌子在窗戶旁邊,灰色日光映照室內。這裡不像是學科準備室,比較像研究室,裡面有些凌亂。

「玄霧老師,我是一年A班的黑桐鮮花,不知道校長是否已經告訴過您了?」

我話說完,他便應了聲「是的」之後,轉過頭來看著我們。

椅子「刷」地一聲轉了過來,玄霧皋月面對著我們。

「——————」

我感覺到式不由得咽了一口氣。

就連我第一次見到這位老師時,也有這種暈眩般的感覺。

「哎呀,你就是黑桐同學吧?你的外表果然和我聽說的一樣。先請坐,今天的談話可能會有點長對吧?」

玄霧老師輕聲說完之後露出了微笑。

他的年齡大約二十五歲,是這個學校最年輕的老師,纖瘦體格搭上黑框眼鏡,看上去感覺像是文學系出身的,在在顯示這個人的無害。

「是要談一年四班的事吧?」

「……是的,就是那兩名用美工刀互刺的學生。」

對於我的回答,玄霧老師遺憾地眯起了眼睛。那一副寂寥的表情,讓我看了都不由得感到難過。

「那件事我幫不上忙,真的感到很抱歉,我自己對那件事的記憶也十分模糊。不但沒法記得很清楚,也沒辦法去阻比她們。的確,我在現場,但我卻什麼忙也幫不上。」

比起自己的無力,玄霧皋月更為受傷的學生感到難過,他因而閉起了眼睛。

……這個人也一樣。一樣深入去擔憂他人的悲傷,讓自己擔負不必要的重擔。絕對不會傷害他人,像是沒有刺一般、一個太過溫柔的人

「那麼老師,您知道她們吵架的原因嗎?」

為了確定起見,我問了這個問題。

玄霧皋月靜靜地搖了搖頭。

「……根據其他學生所說,是我去阻止了她們。但我卻沒有那一天的記憶。嗯,雖然常有人說我是個健忘的人,但整段記願完全不見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發生。等到聽別人說發生了某什大事,我才知道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不對,其實原因或許出在我身上。那天我和她們在同一間教室里,光是這樣,就應該追究我的責任。」

老師一臉沉重地說著。

這時候我才終於發覺,雖然對D班學生來說,已經忘記的秘密被人寫成信件,那股焦躁絕對非比尋常。但被看不見的不安所壓迫的人不只是她們,問題發生時,儘管在場卻完全不記得事情經過的玄霧老師,他的精神狀態也正處在危險的平衡下吧?

如果我處在和他相同的情況之下,內心一定會局促不安。光是沒有記憶這件事就足以讓人不安了,在那段其間到底得到或失去什麼?連自己曾做過的事都不清楚,這種情況就像落入一個無底洞。

越是往壞的方面想,洞穴就越加深幽黑暗,連可以否定這一切的理由都忘了。老師會認為原因出在自己身上,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不過老師,1-D的學生都看到事情的經過,老師你只是純粹去阻止那兩人而已。」

「話不是這麼說,黑桐同學。你要記住,在確認自己的記憶時,不可以依靠他人的記憶。畢竟只有名為回憶的自我天平,才能決定過去……所以我才會認為,這件事可能還是我的錯。

——啊,真抱歉,談這種事一點意義也沒有,雖然這種情況下的我不太可靠,不過還是請你繼續發問吧。」

面對勉強微笑的老師,我輕輕地點頭回應。

「……我知道了。那麼,請問D班本身有沒有什麼異常的地方?像是全班都忘記寫作業之類的事。

「沒發生過這種事,不過修女們的確說過,本班教室內的氣氛感覺滿緊張的……雖然我不清楚同學們的過去,不好擅自下結論,但四班教室真的是太過安靜了點。」

「請問,那種氣氛像是畏懼什麼事的感覺嗎?」

事情如預料般發展,於是我繼續進行確認。

對這兩名用美工刀互刺的學生,為什麼周圍的同學都沒有去勸阻她們激烈的爭論?

是因為對那種事沒興趣?不,這麼一來連談話內容都不會去聽了。這樣推論雖然太過果斷,但恐怕一年四班的人應該全部都有收到記載忘卻記憶的信件。所以她們不去阻止開始爭吵的兩個人,因為只要她們繼續爭吵,至少能夠確認其中一名就是送信的犯人,

……不過,玄霧老師的回答,卻未支持我的論點。

「……這個嘛,我覺得並不是在害怕什麼。」

「——大家不是感到害怕嗎?」

「對。與其說她們是在害怕,道不如說是彼此監視還比較正確。不過她們相互監視的原因,我就不得而知了。」

她們在相互監視——是嗎?

雖然重點有些不同,不過我的想法大致上是正確的。

換句話說,她們確信犯人不是外人,而是班上的某人。

「請問老師,您能聯絡上D班的學生嗎?」

總之,要先向記得事件的當事人們問問她們的說法。順便也問問正流傳著的妖精之說,這樣就不至於會受到懷疑了。

「不必特別去聯絡她們了。因為我班上的學生全都留在宿舍里,因此應該很快就能跟她們談談。」

玄霧老師的回答讓我感到驚訝。

一年四班的全體學生竟然都留在宿舍?這樣的偶然已經等於是某種必然了。

「那我先告辭了,之後可能還會來請教您一些問題,到時候還請多指教。式,我們走吧。」

我催促在身旁一言不發的式後站起身。

就在此時——玄霧皋月突然一臉驚訝地看著我。

「老師……請問怎麼了嗎?」

卷師沒有回答。

相反地,式第一次開口了。

「老師,她說的式是指我。」

式用女性化的口氣說道。

老師開朗地回答了一聲:「啊。」

「對了,你從剛剛就一直都在呢。之前沒見過你,是新生嗎?」

「那可就不一定了,我想參觀一下學校,如果有興趣的話,真的轉校進來也很不錯。」

玄霧皋月一臉愉悅地點了點頭,一直盯著式瞧。像是畫家邂逅自己憧憬的模特兒般,觀察著對方的所有細部特徵。

我只能旁觀著這一切。

這時有人敲響了學科準備室的門。

傳來一道悅耳的聲音「打擾了」,一位留著長發的學姊進入了準備室里。

她有著一雙凜然細長的眼眸,一頭長及後背的烏黑長髮。

在美女眾多的禮園之中,這位美女依然非常搶眼,我認識她。

應該這麼說,我不可能不認識這位去年還擔任學生會長的學姊。

那雙高傲睥睨的眼眸,那對細長的眉毛,美麗之中帶著一股威嚴。這位宛如城堡里的皇后的學姊,我記得她叫……

「哎呀,黃路同學,沒想到時間已經這麼晚了。」

玄霧老師對著走進來的黃路美沙夜這麼說。

渾身散發自信氣息的黃路學姊回答「是啊」。

「皋月老師,都已經過了約定的時間了,請您務必在下午一點到學生會一趟。時間可不是永恆啊,如果不好好掌握時間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黃路學姊就這麼責備起玄霧老師。

充滿威嚴的氣質,讓她在擔任學生會長時,以女暴君之名廣為人知。雖然我轉學進來的時候,學生會剛好正在交接,所以我不太清楚她的事,但是根據藤乃的說法,連修女們也不敢對黃路學姊有意見。

聽說連現在的理事長都管不動她。

不過也難怪,身為入贅女婿的現任理事長,與身為正統黃路家次女的黃路美沙夜,兩者的發言等級實在相差太多了。

……聽說黃路家的小孩每個都是領養來的,但如果因此感到自卑的話,憑這種程度的抗壓性,成不了黃路財團的繼承者。相反的,為了找出更堅強,更具有黃路家風格的養子,黃路家還是會把具有未來性的孩子收為養子……簡單地說,黃路學姊是性格堅強的鐵血女子。

不過,幸好黃路美沙夜是很有正義感的人,雖說對不遵守校規的學生毫不留情,但對於尊守秩序的學生來說,她是一個很會照顧人的好學姊。她本身也是個虔誠的基督教徒,聽說每個星期日都會參加彌撒。

「黃路同學真嚴格,又在說『永恆』那種難懂的話了。」

玄霧老師露出微笑站了起來,黃路美沙夜則是惱怒地瞪視著他……的確,對於像她這種循規蹈矩的人來說,玄霧老師的悠哉態度確實讓人看不順眼。

黃路學姊以帶有敵意的眼神看著我們,像是在說,「你們是誰?」我認為再待下去就會有麻煩,因此我拉起式的手,打算早點離開這裡。

「那麼,我們到下一個地方去吧,式。」

我們往準備室的出口走了過去。

然後,玄霧老師幫我們打開門扉,態度就像管家送客一樣自然,讓我不禁很有禮貌地說了句不好意思。

「不,我沒能幫上忙才更覺得抱歉,祝兩位有個美好的假日。」

老師還是露出溫柔的笑容這麼說。

那是有點寂寞、空虛的笑容。

「——老師,您臉上的笑總是帶著哀傷呢。」

式突然脫口說出這件事。

老師略感意外地睜大了眼,點了點頭說道,「是這樣嗎?」

「可是呢,我從來沒有笑過喔——一次都沒有。」

玄霧老師臉上浮現淡淡的笑容如此回答。

我們離開學科準備室之後,決定先回宿舍一趟。

我們穿越位於一樓的走廊,來到了中庭。

禮園女子學院的學校用地,就像大學一樣寬廣,為了運用這般寬廣的空間,從小學部到高中部的教室、體育館、學生宿舍等等,所有建築物都不彼此相鄰。

打個比方,校舍就像是遊樂場裡的各種不同的設施……這應該是最為貼切的說法。嗯,這種說法讓人有抱持著夢想的感覺,不如找一天講給干也聽吧。

從高中部校舍到學生宿舍,路途非常遙遠。

雖然中途經過馬拉松比賽使用的樹林,但為了讓人可以穿室內鞋走到宿舍,沿路鋪設了一條木板走廊。

我跟式兩人漫步在這嘎吱作響的走廊上。

式的模樣有點怪,不過這也是無可厚非的。畢竟看到那麼相似的兩人,多多少少都會感到震驚吧?

「式,你是因為玄霧老師很像干也,所以嚇了一跳吧?」

對於我提出的問題,式坦率地點頭。

「沒錯吧?除了老師比干也還帥一點之外。」

「是啊,玄霧的臉型比較沒有瑕疵。」

雖然說出來的話不一樣,但我們的意見還是相同的。

沒錯,玄霧皋月這名青年,和黑桐干也簡直沒有兩樣。不僅外表神似,甚至散發出來的氣質都如出一轍。不,正因為玄霧老師年長了幾歲,因此比較能讓人感受到他可以自然地融入周圍的氣氛。

從我和式這種只會和周圍環境產生摩擦的人來看,那種「不會去傷害任何人」的普通人,光是他們的存在本身,便足以讓我們詫異不已。

事實上,就連我——發現自己和干也屬於截然不同類型的人的時候,都沒來由地哭了出來。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在這段我已回想不起來的童年回憶里,因為某件事發生,讓我了解到黑桐干也就是那樣的人。

我們以兄妹的身分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不知從何時開始,我想要得到干也。

我知道,以兄妹來說,這樣的想法確實異於常人。不過,我不覺得這是個錯誤。如果要說有什麼事讓我感到懊悔,那大概只有——

那個讓我發現他對我有多重要的契機,我回想不起來。

「——不過,那個人叫玄霧皋月。即使再怎麼相像,他也不是黑桐干也。」

我說出一句無法反駁的事實,我想走在我旁邊的式,一定也跟我有同樣的想法。

不過,我以為會點頭同意的式,卻蹙起了眉頭。她臉上露出複雜的神情,喃喃自語地說:

「與其說很像——倒不如說是……」

她說到這裡,突然停下了腳下的步伐,像是瞪著樹木股凝視著森林深處。

「鮮花,森林裡有什麼東西對吧?感覺像是木造建築。」

「啊,那是舊校舍。已經沒人使用的小學校舍,預定在寒假的時候會整個拆掉,怎麼了嗎?」

「我過去看一下,鮮花你先回去吧。」

式身上如黑色禮服般的裙擺翻飛,隨即迅速消失在森林之中。

「餵、式,等等!不是說好你不能擅自行動嗎!」

我大喊著打算追上式。

「黑桐、鮮花同學?」

但是在這之前,我身後有一道聲音叫住了我。

/1

『式,你有新工作了。』

橙子在電話里這麼說。

在一月二日晚上,橙子丟給我一件性質和之前截然不同的工作。

工作內容是鮮花就讀的禮園女子學院發生案件,希望我前去調查。這真是讓我提不起勁來。

我——兩儀式,之所以會協助蒼崎橙子,純粹是因為可以殺人,但是這次的工作卻只是要查明真相,這種工作不能滿足我空虛內心的饑渴。

說起來,橙子交待的工作內容雖然都會殺些某些東西,卻從來沒有殺過「人」,多半都是解決一些莫名其妙的怪物。夏天的時候雖然出現過一次機會,但結果我還是沒殺了那個「光用眼睛看就能讓東西彎曲」的傢伙……正確地說,主要是因為在做那件工作的時候,式了解自己為何會執著於殺人這件事,而我則只要能殺,不管對手是誰都行,於是便做出了妥協。

總之,就像是處於雖然吃飽了,但是味覺卻沒有獲得滿足的狀態。

在我開

始對這種現狀感到不滿時,卻有個內容不明工作找上門,居然只要我找出事件的主謀就好。

我沒什麼幹勁,可是也沒有其他事好做。如果差別只是在於在房間裡或在禮園女子學院裡睡覺,那我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我聽完了整個事件的經過,由於鮮花的眼睛看不見妖精,於是我便充當她的眼睛,和她一同前往禮園女子學院。我偽裝成準備在第三個學期轉學,事實上只會待一個寒假的轉學生。

我在森林中漫步。

鮮花沒跟在我身邊。

我從樹木閘的空隙看見了森林深處的木造校舍,於是往那個方向走了過去。

或許是受到陰天的影響,森林裡彷佛起霧般一片灰暗。

禮園女子學院的校地廣闊,在校舍和校舍之間種植的樹木,已經茂盛到超出校內森林範圍了。

校地有一大半都是長滿濃密樹木的森林,這已經不是校園裡面有森林,而是森林裡面有學校。

我走在腐葉土的地面上,出神地嗅著空氣的氣味。

空氣充斥泉涌般的香氣,並且帶有顏色,混雜著樹葉散發的香氣和蟲鳴聲,讓人為之陶醉。

那是有如成熟果實似的甜膩空氣,仿佛時間緩慢前進般的景色,置身其中,像是漫步於水彩風景畫裡,全身輕飄飄地感到神奇又舒暢——這一所和外界隔離的學校,確實是一個獨立的異世界。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曾經有個男人,在一棟公寓裡製造出無人能入侵的異世界,那傢伙真是繞了一大圈,其實只要像這學校或者兩儀宅邸一樣,在土地四周築起牆壁,不讓他人進入,便可讓他的居處和外界隔離。

沒多久我便走出了森林。

這棟曾是小學校舍的建築,是古老的四層木造房屋。

在砍伐林木後形成的圓形廣場上,校舍毫無聲息地矗立著。

廣場上長滿雜草,感覺像是草原。

校舍彷佛臨終前的老人般,靜候著生涯最後一刻來臨。

我踩過草地走進校舍後,發現裡面並沒有像外觀一樣嚴重損毀。

可能因為是小學校舍的關係,建築物內整體的感覺也有點小,鋪著木板的走廊,每走一步就會發出「嘰嘰」的聲音。

嘰、嘰、嘰、嘰。

……昆蟲發出的聲音,在校舍里也一樣聽得到。

我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中央停下腳步,不再往前進。

「玄霧、皋月。」

我回想起剛剛那位老師。

鮮花說他和黑桐干也很神似。

若要說神似的話,兩個人確實很像。

因為人的臉部構造是一樣的,因此每個人看起來都很神似。但是他們兩人卻不只是外貌神似,連散發出來的氣質都一樣。

「……真的很像啊,那個樣子。」

不過,他們之間卻有某種決定性的差異存在。

是什麼呢?

我找不出答案。

明明已經快想到了,卻就是差了臨門一腳。

知道但是卻不了解,我似乎也變得很像正常人了。

半年前——當我剛覺醒的時候,我沒有不了解的事。因為不了解的事就是兩儀式不知道的事,因此所以沒有加以思考的必要。

但現在,兩儀式曾經體會過卻不清楚的事,部被我當成知識體驗著。那堵阻隔在發生事故前的兩儀式和康復之後的我之間的絕望高牆,如今也越來越低了。

多半是因為原本沒有自我情感的自己,透過遭遇這些未知的事物,逐漸累積起「我的記憶」了吧?

我——只能把無聊的現實以及細微瑣碎的情感,拿來填塞我胸口的空洞。雖說依然沒有活著的實感,但是剛覺醒時的那陣虛無感,如今已經消失了。

那麼——總有一天,當我胸口的洞穴不再存在,或許我也能做些跟一般人沒什麼差別的夢吧!

「這個心愿還真是微不足道啊,織。」

我獨自呢喃,知道不會有人回答我。

『不,那是一個笨拙的希望。』

——但是,卻有人回答了我。

嘰、嘰、嘰——

蟲發出嗚叫。

某種物體輕觸我的後頸。

「——啊!」

我的意識逐漸模糊,置身在此地的記憶變成空白一片。

眼前看到的景象,宛如橡皮擦擦掉一樣逐漸淡去。

……我真是太沒用了。明明知道這裡就是蟲子的巢穴才前來,我卻——

「這傢伙。」

頗感不悅的我伸出手臂。

把手伸到脖子後方之後,感覺確實抓住某種物體。

從手中握著的觸感,可以確認那是比手掌略大一些的人偶。

我將手裡的不明物體就此握碎。

發出了「嘰」的一聲。

逐漸模糊的意識恢復過來了。

我縮回伸到脖子後面的手,並緊盯那隻手看。

手掌上只剩一灘白色液體,而這灘黏稠的液體,啪答啪答地滴落到地上。

在握碎的瞬間,它就變成這副模樣。

我從沒見過妖精。

因此我判斷不出這是否就是鮮花口中說的妖精。

「……真噁心。」

我甩掉了手上的黏液,而這灘液體很不可思議,明明黏性很強,卻又不會附著在皮膚上的,很輕易地就能全部甩掉。

已經聽不到蟲的聲音了。

……因為非常不悅才順手捏碎了,如今看來好像是個失敗的舉動。

這裡原本充滿了許多妖精眾集的氣息,現在完全感受不到。

妖精們是因為看到同伴被殺所以逃跑了?還是妖精的主人見到我可以抓住妖精,因此所以要妖精們全部撤退?

無論如何,線索已經從這棟廢棄校舍里飛走了。

我沿著走來時的原路回到走廊上。

當我回到了林間走道上,發現鮮花正默默佇立在原地等著我。

黑桐鮮花身材比嬌小,有著一頭飄逸的長髮。

剛才那個叫黃路的女人像是城堡里的皇后,而鮮花的舉止,則像是城堡里的公主。只是得再在加上「好勝的」三個字罷了。

我不發一言地走到鮮花身邊。

「咦?式,你不去了嗎?」

……鮮花突然說了一句奇怪的話。

「不去?我不去哪裡?」

「——就是那裡啊!」

……我完全不了解她在說什麼。

鮮花則是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以及森林深處。

原來如此,我終於理解了。

「鮮花,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大概下午兩點左右吧——」

鮮花驚訝地閉卜嘴,因為現在時間已經是下午三點了。

「可以在這裡呆呆地站上一小時,你還真是悠閒呢!不過,如果你記得自己做過什麼,那倒也無所謂。」

鮮花的手微微發顫,默默把手指抵在自己的唇瓣上。

她的臉上露出詫異神色,凝望著天際。

鮮花大概已經記不得在我回來之前這段時間她做了什麼事。

「式,我該不會……」

鮮花身體發顫,喃喃地說這怎麼可能。

那不是因為害怕,純粹是因為憤怒造成的。對於自尊心很強的鮮花而言,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擺了一道,這種感覺真是屈辱至極。

「應該不用我多說吧,你的記憶被妖精奪走了。」

鮮花聽完我說的話,頓時漲紅了臉。

那其中混雜了自己的不成熟還有屈辱,反應充滿著羞憤及悔恨。鮮花總是一副冷靜的樣子,這麼率直地表現出自己的感情,雖然非常不協調,但從旁看來,肯定很可愛。

「——回宿舍去吧,看來得改變行動方針才行。」

鮮花像是在鬧彆扭一般,說完後就自顧自邁開步伐。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有個想法。

如果我告訴她,其實連我也被那少女般的坦率所感動,鮮花不知道會有什麼反應。

……算了,那種事連想都不用想也知道結果如何吧!

我像往常一樣,刻意不發一語靜靜跟上她。

/2

回到宿舍跟幾位一年四班的學生談完後,外頭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儘管學校放假,宿舍規章還是得要遵守,於是我們便前往鮮花的房間。

這裡在晚上六點以後,連宿舍內走動都被嚴格禁止。除了上廁所之外,似乎只有想去一樓自習室時才准離開房間。

高中才入學的學生常因為不習慣這個規定,總在前往朋友房間的途中被巡視的修女給逮到。至於小學就在此念書的學生已經習慣不隨意外出,就算會,也因為熟知修女的巡邏路線而不會被抓到。

……鮮花很仔細地告訴我這些事。

這些都跟這次事件內容毫不相關,我想大概只是她的抱怨吧。

鮮花坐到自己的椅子上。

一年級學生的房間都是雙人房,而鮮花的室友已經回家去了。

房裡有兩張跟牆壁一體化的桌子,還有一張上下鋪單人床。個人所有物像是書架跟空箱子等占據了房間的角落,房間呈現長型的構造。

建築物年代久遠,因此房間也頗為老舊,由歷史累積出來的古風,散發出讓人放鬆的氣氛。

鮮花一回到房裡就脫下制服,換上了睡衣。我也很想脫掉身上這套悶熱的制服,可是我沒帶換洗衣物過來。

沒辦法,只好穿著制服躺在床上聽鮮花說話。

「……因為沒辦法在宿舍內活動,今天就到此告一段落吧!起床時間是五點,不過寒假沒有晨間禮拜,所以可以睡到六點左右……式,聽清楚了喔!其他學生還有修女並不知道我們在調查一年四班的事,所以行動儘量別太醒目。我跟你不一樣,還得在這裡待兩年,可不想引起什麼騷動。」

鮮花今夜又把昨天說過的事重複了一次。

還真是杞人憂天啊!

對我而吾只是把睡覺的地方換到這裡罷了,我個人一點幹勁也沒有。

「你放心吧。我的工作只是負責看而已,所以沒帶刀子之類的武器來。況且我和妖精的主人也沒有結怨,我打算和平共存。說到情緒失控,你還比較讓人擔心咧!」

「我很冷靜。我的目的只是查出真相,而不是將原因排除。在徹底調查之後,就可以交棒給橙子老師了。」

雖然我輕鬆地一筆帶過去,可是鮮花的眼神一點也不安分。

多半是白天妖精的事讓她認真起來。基本上,鮮花的個性是有仇必報的。

「是啊。鮮花,你如果做得到的話,那當然最好。」

鮮花隨即瞪了過來。

「……你別瞧不起人了。」

「真是冤枉。」

鮮花那種困擾又狐疑的眼神,實在和干也很像,我不由得笑了出來。

「——算了。就算我犯了錯也不會造成問題,所以輪不到你擔心。話說回來,在你今天遇見的人當中有可疑人物嗎?」

鮮花迅速轉移話題。

「如果要說可疑的話,今天碰到的全部都很可疑啊!一年四班的那些傢伙,每個人脖子上都有那個……」

「那個,是指被式握碎的妖精血液嗎?」鮮花蹙起了眉頭……她大概認定我是個非常過分的人。不過這的確是事實,我也不想否認。

「不能說是血液,是像蝴蝶翅膀上鱗粉之類的玩意兒。因為若是體液的話,她們也會察覺對吧。還有,那個叫玄霧的老師脖子上也有。見面時雖然不知那是啥,但回想起來,他的脖子上的確也有。」

「——是嗎。式,你覺得奪走記憶的理由是什麼?」

「不知道,因為又不是我乾的。」

「是、是、你說得對。我會問你的意見,看來我也變得相當沒自信了。」

鮮花兀自生起了氣,隨即陷入沉思。

「……十二月開始有信件寄到D班學生的手中,信件內容是『連本人都已經忘記的秘密』。同時間,學校里妖精的流言也開始傳開來。這些妖精似乎會跑到枕邊奪取記憶。

在放寒假前的D班教室里,兩名學生吵架後用美工刀互刺對方,吵架的原因果然還是因為信件。連續一個月,四班的學生不斷收到自己也不知道的記憶,精神狀態已經麻痹到無視同學吵架了。征跟四班的學生們談過之後,我了解到那真的是到有人自殺也不奇怪的情況。」

鮮花嘀嘀咕咕地整理出到目前為止的重點。

「式實際上遇到了妖精,我也有一小時的記憶空白……那段時間我做了什麼呢,有一個小時的話,做什麼事都有可能。」

看來鮮花對空白的記憶也相當在意的樣子。

……那我又是如何呢?

四年前……我還是高中一年級時的記憶充滿了漏洞,讓人感覺很不舒服。那時街上的人們正陷於隨機殺人魔的恐懼中。

雖然我認為那個事件跟我有關,但因為那時行動的是織,在他已經消失的現在,那些記憶也跟著他永遠消失了。

「——咦。」

我突然察覺到一件事。

為什麼至今都沒有發現呢?

之所以沒有三年前殺人魔事件的記憶,是因為織跟那件事有關的緣故。

那麼——我失去出事前的記憶又是為什麼呢?那時的我應該不是織,而是式才對。

若這個操縱妖精的人知道想起忘卻記憶的方法,說不定我就能取得我的過去了。

……但我總覺得不太對勁。

我是不知道鮮花相不相信妖精那玩意,但我總是無法接受它的存在。

感覺有什麼根本上的誤解,但我跟鮮花似乎都沒察覺到。

「餵、鮮花,連本人都忘記的記憶,要怎樣才能查出來呢?」

「這個嘛……可能要在催眠狀態下從大腦深處提取出來吧?你知道記憶的四大機能嗎?」

「編碼(學習)、儲存、讀取、再確認對吧。跟錄影帶一樣,把錄下的影像貼上標籤編碼,接著小心儲存起來,要看的時候用錄放影機讀取播放。確認播放的內容跟以前相同。只要其中一環故障,頭腦就無法正常運作了。」

「對,就算本人忘記了,但只要頭腦正常,記憶就一定會存在腦子的某處。因為頭腦不會忘掉曾記錄過的東西,所以只能當作是妖精將它奪走了。」

……採集忘卻記憶的妖精。雖然橙子說它們帶有惡意,但我實在感覺不到惡意的存在。因為連本人都忘掉的記憶就算要被奪走,本人也不會有所察覺。

將那些記憶寫成信件送來,反而比較像是善意的行動吧?

這種行為就像是提醒你,您忘記這件事了,下次請別忘了喲!

「奪走記憶也可能是為了隱瞞某種證據,但是,讓人看見自己遺忘的記憶,這件事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我將疑問不經意地說出口。「

鮮花則是靠在椅子上答道:

「應該是在揭發罪狀吧?為了通知對方,你以前曾經犯過這種罪喔。」

「揭發不同的罪狀長達一個月嗎?那已經不算揭發,而是惡意刁難了,跟小鬼沒兩樣。」

照橙子的說法,一股想到妖精就會想到小孩子,說不定真的是這麼一回事。

這時我的思考停頓下來。

不管身為眼睛的我怎麼想,要找出結論的人還是鮮花自己。

於是我便直接躺到之前坐著的床上。

「式,我希望你告訴我一件事。」

坐在椅子上的鮮花,感覺有點不好意思地問。

「那個,想要看到妖精的話,該怎麼做呢?」

……看來被妖精奪走記憶這件事。真的讓她相當不甘心。

不過,說實在我也不知道看見妖精的方法。

「誰知道,硬要說的話是看不到的,對你而言沒辦法吧。如果你無論如何也想找到,就去感覺比較暖和的地方隨意找找吧,感應力好的話就抓得到了。」

「空氣暖和的地方嗎。」

鮮花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雖然聽起來亂七八糟,但我並沒有胡說。

就算是妖精,活著的時候應該也會發熱。那麼只要是比其他地方暖和的場所,運氣好的話起碼能觸碰得到它們。

總之,談話就到此告一段落。

我借用鮮花大一號的睡衣,睡在雙層床的上鋪。

忘卻錄音/3

一月五日,星期二。

我拋下還在賴床的式,前往一樓自習室。

時間剛過早上七點。自習室里沒有一早就來念書的好學生,倒成了密談的好地方。

自習室是替住宿生設計的圖書室,從傍晚到熄燈為止,住宿生們各因不同的理由聚集在這裡,或閒聊或閱讀教科書。可是傍晚過後,魔鬼舍監——愛茵巴哈修女就會親自來此監督,所以得瞞著她才能偷偷聊天或做自己的事。

總之,傍晚就會變得恐怖卻也很熱鬧的自習室,一大清早則是空無一人。利用這一點,我約了D班的班長在此見面。

昨天回到宿舍之後,雖然找了幾個四班學生談過,不過每個人的說詞都一樣,對調查實在沒有幫助。畢竟她們面對我

這個外人是不可能會敞開心房的。

既然如此,我也只得有所覺悟從正面進攻。戰鬥時,一對一是基本中的基本。於是,我便選擇感覺最能掌握事件的D班班長——紺野文緒。

進了自習室一看,果然沒有半個人影。

因為自習室沒開暖氣,所以裡面很冷。

「黑桐,我在這裡。」

一陣凜然的聲音從自習室里傳來。充當圖書宣的房間裡,內部擺滿了書架。紺野文緒像是預先躲在書架間等我的到來一樣。

我關上門扉往裡面走了進去。

簡單的描述,紺野文緒是個高大的女孩,和我一樣高中才進到禮園就讀。超過一百七十公分以上的高大身材,看上去很有魄力。

她本人也察覺自己不太像少女,因此剪了一頭短髮,讓她的臉看上去更顯沉穩,散發出即使自稱大學生也很具說服力的氣質。

「抱歉,這麼早把你叫出來。」

畢竟是初次見面,我很有禮貌地打了招呼。紺野則不置可否地撇開視線,雙手抱胸口氣譏諷地說道。

「無所謂,反正我也跟其他人一樣睡不著。有事做還比較不會亂想。你想要談什麼?葉山的事嗎?」

該怎麼說呢,紺野文緒的個性似乎很率直。知道我在調查某些事之後,立刻單刀直入一下說出重點。

「……葉山,是指葉山老師嗎?」

「我沒說錯吧?你昨天不是帶了個陌生的美少女來找我們班的人問事情嗎?A班的首席有事找我們的話,肯定跟那傢伙有關。」

她一邊說著話,一邊瞪視著我。

……看起來她人也很聰明,這樣事情就好辦了。

我接下紺野銳利的視線。

「老實說,我並沒有想到葉山老師的事。但看來似乎是我了解不夠深……那麼我就直說了,我受校長委託來調查你們班發生的事故。紺野同學,你還記得那件事嗎?」

對於我的問題,高大的她顯得有些不安,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傷腦筋,校長直接委託你嗎?果然好學生就是不一樣。哪像我只能得到『快忘掉事故,專心用功吧!』這種回覆,我還真是甘拜下風啊!」

「——紺野同學也在調查那件事故?」

「那當然,我畢竟是班長啊。我跟玄霧老師一樣,明明在場卻沒辦法阻止,而且還完全不記得那天的事。回想起來,頂多就是『啊,真的發生過那件事』這樣而已。引發事件的那兩人……嘉島跟琉璃堂,送到醫院後也沒下文了。我想去探病順便問個清楚,但向校長詢問醫院所在地時就被趕回來了。」

紺野一邊撥弄著亮麗的頭髮,一邊有點害羞地說著。

光是這個動作,就讓我很中意她。

「那,我想——你應該也有收到信件吧?」

「啊,那個啊,真是噁心極了。我還算是比較少的,多的人可是每天都會收到。聽說嘉島跟琉璃掌也是每天收到,肯定讓她們很難受啊。」

至於信件的內容,幾乎都是無害的往事。像是小學時跟喜歡的男生一起回家、養的貓不見了之類的。

「剛開始,我還覺得怎麼有人會寫這種無聊的事。不過仔細回想起來,那竟是自己的往事。與其說我覺得驚訝,倒不如說是會感慨:『嗯,真的有這回事呢!』不過,也有人怕到連提都不敢提就是了。

「那是因為她們有不可告人的事嗎?」

紺野點了點頭說,「大概吧。」

「還是問一下,你猜得出是誰寄這些信來的嗎?」

「……依照常理推斷是沒有,但這次的事已經超出常理了吧?若說是幽靈、妖精,我倒是有答案。」

可是,紺野文緒並未說出那個答案。她以「這不只是我個人的問題」為由拒絕回答。

於是我便試著換個角度提問。

「那麼,緝野同學怎麼看待這件事?」

「不知道,這之中的確充滿著不尋常,但我們班G就出問題了,怎麼說呢,這人概是間接的報應吧。黑桐你可能不曉得,D班的學生幾乎都是高中才入學就讀的人,問題學生真是滿多的。」她又加了一句:「雖然我也是問題學生之一。」

我事後才知道,紺野文緒在國中時似乎是個有名的籃球選手,她身為某重點培育產業的會長獨生女,會來讀禮園據說是被強迫的。

「那麼葉山老師放火燒宿舍的事呢?」

我抱著在此一決勝負的決心提出問題,但紺野卻一臉苦澀地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我一點也不清楚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居然會跑去燒宿舍。葉山英雄這男人相當不正常,你知道他的口頭禪是什麼嗎?竟然是『老哥為什麼不讓我當校長』,很難相信對吧?這是連高中都沒畢業的人所說的話嗎?那男人根本就是個混混,別說校長了,連老師都不該讓他當。佳織會死都是因為他,還有那個因為弟弟沒工作就讓他當老師的理事長哥哥!這件事跟我們沒關係,沒錯。也不是我的責任……!」

……雖然模樣相當堅強,但她的精神也已經相當脆弱了吧。她看也不看我一眼,一臉要哭出來的樣子恨恨地說著。

……傷腦筋,看來沒辦法從她嘴裡打聽出更多情報了。

「謝謝你。紺野同學,你說的話讓我受益良多。」我轉過身背對著紺野文緒。「啊,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你相信妖精嗎?」

離開前,我隨口問了她這個問題,像隨機統計般。

「……是不相信,但我想妖精的確存在。因為我,還有其他人,一切都像是被捉弄一般,記應模模糊糊的。」

「是嗎。」我這麼回答完後,便離開了自習室。

之後,我試著去問過每個四班的學生,但她們的說法都一樣。

每個人都疑神疑鬼,都把自己關在房裡不肯出來。她們像在等待什麼似地將封閉自己起來。但是又異口同聲地說想要回家。不過只要我一說「那你回家不就得了」。每個人就馬上閉上嘴……和我仔細談過的人只有紺野,其他學生話都說不上幾句。

從結論來說,她們都相信有妖精存在。換句話說,每個人都有遺忘的記憶,也都收到了信件。

另外,還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一年四班的全體學生聯合起來在隱瞞某件事。雖然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但是無法隱瞞這件事必定和前任導師葉山英雄有關這一點。

於是我接著前往教職員辦公室。

葉山英雄雖然因為十一月的宿舍縱火事件而離開學校,但我仍期待會有什麼相關資料還留下來,可以當作線索。

「報告。」我打了聲招呼後打開辦公室的門。

讓人意外的是,裡面竟空無一人。

原本辦公室就是專供早上的教職員會議使用,修女們不太會過來,而辦公人員也因為放寒假中不可能會在。

「啊——神啊,真是感謝您。」

我竊笑著說了一句「阿門」之後,開始在資料櫃裡搜尋。

總之,去年十一月前後的資料全都得看過一遍。

我認真找了約莫一個小時,結果還是沒找到值得注意的情報。

「……真是麻煩。這下只好帶著式找遍學校每個角落了。」

雖然我不想做這種像是帶獵犬散步的事,現在也只能這麼做了。

我莫可奈何地整理起散亂的資料。

……就在此時,我突然瞄到一份讓我懷疑自己是否看鍩的檔案。

……葉山英雄。一九九七年二月就任,一九九八年十二月離職……」

乍看之下似乎很普通,但總覺得有地方很詭異。十二月離職?這怎麼可能?葉山英雄十一月初縱火燒了宿舍便從學校消失。既然如此,為什麼十二月他還在教職員名單上?

而且……他離職的理由是因為住的地方不固定。意思是指他行蹤不明嗎——?

我的腦海里頓時一片混亂,我先把資料歸回原位,離開辦公室之後回到走廊上。

此時,我竟然遇到一個不太想過見的人。

「哎呀,黑桐同學,你來辦公室有什麼事嗎?」

「……玄霧老師早。」

老師見到我行禮問候,一派輕鬆地回應:「快中午了呢。」

昨天和式一起還無所謂,但我很不願意跟這個人單獨交談。

總之我就是對他這個人沒轍。

心裡的局促不安,讓我的心跳不斷加快,那究竟是因為他很像干也,或者單純是因為我感到不安?我實在無法分辨是何者。

「老師來辦公室有事嗎?」

總之先丟出問題敷衍一下吧!

對我隨口丟出去的問題

,玄霧皋月認真地回答。

「嗯,我有校長交代的工作要做,必須把學生名冊譯成法語才行,因為那邊有幾所和禮園有關的大學。」

「哦,是要送出我們的名冊嗎?」

嗯。對黑桐同學來說,可能和你是切身有關的話題喲!你和黃路同學可是兩大留學生人選之一呢!」

……這件事我倒是初次聽說。我露出笑容搪塞過去,就在即將走過玄霧老師身邊時,我突然停下腳步。我想起來了,還有一件事沒問過老師。

「玄霧老師,您知道現在學生間流傳的那個傳聞嗎?」

「啊,你是說妖精的事吧?我有聽說過。」

「老師相信嗎?啊、我當然是不相信的啦!」

如果讓人知道自己相信妖精會有些丟臉,因此我補上一句不痛不癢的聲明。不過他卻以溫柔的笑容凝視著我。

「在日本,妖精或許是很罕見的傳說,不過在歐洲可是很普遍的呢!在蘇格蘭也有貓妖精和狗妖精的可愛故事,我個人還滿喜歡這些故事的。」

……我想起來了,玄霧老師原本是住在國外的人。那邊的大學在民俗學裡還把妖精分成獨特的一類,看來我這問題並不會太小孩子氣。

「貓妖精……是指穿長靴的貓嗎?」

「嗯?你滿清楚的嘛!日本故事裡也有會說話的貓,所以這應該不算那麼特殊吧?」

看吧,開始有股充滿知性的香氣了。

我決定順勢繼續聊下去。

「那麼,在那邊真的實際發生過妖精惡作劇嗎?當然,我是以自然現象、地方風俗的角度來問的。」

「最近是不太當聽說,偷換小孩的事偶爾還是會發生,只是來幫忙農務的『外來者』已經不存在了。」

於是,老師又進一步為我說明。被稱之為幫忙小人或敲擊小人的妖精,會來去人們家裡或礦山等地方幫忙了作,聽說他們是無法居住在村裡的外來者幻化成的。

農村社會,是既單一獨立又沒有多餘因素的系統。也因此不容易接受由其他村莊流浪而來的外來者。結果造成外來者只好居住在森林或山上,等到收穫季節再前來幫忙,以建立彼此的情感。而這些便被當成「不是人類的他人」的妖精。

另一方面,往壞方向變化的妖精,則是偷換小孩的始作俑者,他們會把有錢人家的嬰兒,調換成不知從何處撿來的嬰兒。當時的社會,認為家境富裕代表受到神的祝福,生活貧困的人們,為了想獲得受到祝福的孩子,所以會把自己的孩子拿去偷偷交換。

「……那麼,被偷換的小孩會變成怎樣?」

我無意間試著提出腦海里浮現的問題,老師則是笑著回答。

「放心,大多很快就換回來了。畢竟是有錢的家庭,要找回小孩非常容易。在當時,剛出生的孩子一定會送到教會一趟,沒在教會受洗的小孩,就會被當成不存在的小孩,將會失去市民權。所以不管家境再貧困都會去教會付錢,讓小孩受洗……不過,因為如果不受洗就會遭到拷問,所以根本就沒有選擇的餘地。換句話說,只要去一趟教會,便可得知有哪裡的誰生了小孩。只有真正的妖精,才做得出偷換小孩這種神秘事件。」

「哦,老師,您相信有妖精存在?」

「我認為有,但我並不喜歡它們。真正的妖精,做的惡作劇都很過分,剛才說過的偷換小孩就是實例。妖精會在經過幾年後,突然把小孩送回親生父母身邊。而回來的孩子幾乎都成了白痴,這樣只會讓他們的父母備感困擾,不會有絲毫的喜悅。」

的碓,要把這些當作惡作劇也有些太過分了。

談到妖精,我似乎得將腦中關於妖精的純真無邪印象抹去才行。

「……哎呀,抱歉。我說太久了。」

不會啊,我覺得很有趣哦!那麼老師,我先告辭了。」

我再度行了個禮,便快步離開玄霧老師的眼前。

中午過後,我決定前往二月燒掉的東邊學生宿舍看看。我沒有抱什麼特別的目的,只是認為起碼得去查看一次那個被葉山英雄燒掉的宿舍。

東館的四周拉起繩子,掛著禁止進入的牌子。

於是我跨過繩子走進東館之中。

……東館被燒掉了一大半,裡頭房間幢排的東側牆面完全消失了。

仿佛被什麼大怪物用利爪划過般牆壁,已經消失無蹤。原本屬於房間的區域現在全都崩塌,感覺像是一碰就會變成灰燼。

相對的,走廊所在的西側反而完整地保存下來。若只是在走廊上行走,那裡完整的程度,甚至會讓人根本不知道發生過火災。

但是打開焚毀的房門之後,眼前只有外面的景色,以及幾乎燃燒殆盡的平台廢墟。

我漫步在這麼一棟對比強烈、如前衛藝術般的建築中。

……那個在這裡縱火,名叫葉山英雄的老師,我只看過他一次。

他主要負責三班到五班的課程。從來都沒來過A班。

我只知道在早晨禮拜的時候,葉山英雄總是無聊地翻著聖經,我記憶中的他是個大約二十歲左右的男性,長相也差不多那個樣子。

「調查只見過一次面的對象,真蠢。」

我自言自語之後,準備動身離開,於是下到一樓,穿越走廊走向大門。

就在這個時候。

一道曾經見過的人影,從大門方向朝我走了過來。

這位有著烏黑長髮,容貌凜然美麗的人物,在禮園不作第二人想。

學校的地下掌權者黃路美沙夜,不知為什麼走到離我約兩公尺處就停下腳步。

她看著我的臉,並露出微笑。

「情況怎麼樣?之後有什麼進展嗎,黑桐同學?」

黃路美沙夜用溫柔的口氣說道。

一瞬間,我感到背脊發涼。並沒有什麼明確的理由。

但光是如此而已。

我直覺認為,這傢伙正是昨天對我「打招呼」的妖精的主人。

——嘰、嘰、嘰。

我的確聽到有如昆蟲嗚叫般的聲音。

這樣下去會步上昨天的後塵,我又會在不知不覺間被奪走記憶,然後呆站在這裡幾小時。雖然懊悔自己為何沒戴手套,但現在也只能放手一搏。

我一邊瞪視著眼前的美沙夜,一邊感應空氣中不自然的溫暖區域。

……式是如何判斷我不知道,不過在探知熱源和加速方面,我已經擁有獨當一面的實力了。

只要一閉上眼睛,我就能感覺到空氣中那股不自然的溫暖——

「——在那裡!」

我空下抓住逼近我胸前的「那東西」。

手中的碓感覺抓住東西,但我看也不看那個嘰嘰叫的玩意兒,雙眼盯著黃路美沙夜。

「哎呀,之前你明明告訴我看不到妖精的,莫非你現在已經看得見了嗎?」

美沙夜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說道。

她那種高傲的態度,讓我完全把她認定為敵人。

「……原來如此。看來昨天,我和學姊閒聊了一個小時呢。」

「沒錯,多虧如此,我對你的了解一清二楚唷。畢竟有整整一個小時嘛!關於你是怎樣的人,只要有這些孩子,要問出來還不簡單?」

黃路美沙夜輕撫摸她的肩膀附近,「嘰」的叫聲響了起來。

恐怕那邊也有妖精吧?不對,在她身邊可以感覺到除了她以外的熱源存在。我試著數了一下,總數超過五十隻以上。

……對我這個看不到妖精的人來說,那是讓人絕望的戰力差異。

「黑桐同學,你很冷靜嘛!你不感到驚訝讓我覺得好無趣呢。連我在聽到你的事情時都曾經驚訝過。你能理解吧?沒想到在這個學校里,竟然有我以外的人在學習魔術。」

「我一點也不驚訝,因為一開始我就知道有操縱妖精的人存在。不過感到吃驚的學姊為了除去我這個障礙,竟然慌張到埋伏等我,雖然這個行動本身並沒有錯……但是自己主動表明身分,看來你的程度真低啊,黃路學姊。」

很好,總之先說完想說的話,再來思考怎樣才能逃脫。

原先我就只是負責找出原因而已,醬通的打架我求之不得,但要與其他魔術師性命相搏戰鬥,就不是我願意的了。

「黑桐同學,我從來就沒打算除掉你,因為你是我極少數的同類呀!與其相互爭執,你不覺待我們更該彼此了解嗎?」

「……一見面就直接指揮妖精下手,我想這不是想彼此了解的行為吧?」

「你錯了,這些孩子可以用來建立一個有效率的溝通管道,但你竟以毫無意義作為結論,真遺憾。」

美沙夜事不關己般地說著,裡頭不知有幾

分是真心話。

我——則是確認背後的脫逃路徑,並稍微興起了想聽聽她說法的念頭。

互相溝通,是指我和學姊嗎?」

「沒錯,黑桐同學,你來到這個地方。光憑這一點就讓我對你有好感了。因為這裡可是——」

「橘佳織身亡的地方嗎?」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

但她的眼神卻像個毫無慈悲之心的女王,充滿了冷冷的憎恨。

「就是在二月火災中來不及逃出的一年四班學生嘛,學姊,你認識她嗎?」

對我這個明知故問的問題,黃路美沙夜優雅地點頭答道。

「佳織是我的學妹,從小學起就一直跟在我身邊,就像個可愛的妹妹一樣。雖然她不太聰明,老是吃悶虧,卻是信仰比誰都要虔誠的溫柔女孩。但是她卻死在這裡。她明明沒犯過非死不可的罪孽、明明是個純潔的孩了,信仰虔誠的她,就是因為這樣,才會選擇那條最艱苦的路。」

美沙夜似乎真的很痛苦、一臉悲傷地訴說著。

但是,在這之後她便沒有半點慈悲之心。

「可是她們一點也沒有悔改,佳織連命都賠上了,她們卻還是和以前沒有兩樣。那種東西已經不能算是人了。一年四班的學生每一個都有罪。我的學校不需要那種東西,應該全都燒掉,不是嗎?」

「你的意思是,一年四班的學生殺了橘佳織?」

「——如果是那樣——不,若真是那樣還有救贖的機會。黑桐同學,佳織她是自殺的。這其中的意義你是不會懂的。」

黃路美沙夜以輕蔑的眼神凝視著我。

她話里曖昧不清的部分太多了。看來一年四班就是橘佳織被燒死的原因。

但是……她說「你不會懂的」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不會懂也無所謂,因為到頭來,這些騷動的原因就是為了替橘佳織報仇吧?」

「沒錯,只有地獄底層才適合那些人,我不允許她們住這所學校里過著安穩的日子。」

「你真的打算殺光她們嗎?」

我簡短地問道。答案已經很明顯了。因為黃路美沙夜也並不把一年四班的學生當人看,所以她會毫不猶豫的殺人……不,應該說是除掉她們。

但是,她卻搖了搖頭。

「怎麼可能,要是我殺了她們,她們就不會下地獄。所以我說你是不會懂的。但我不會怪你……收手吧,黑桐同學。我不想和你起衝突。」

說完,她又輕撫了一下肩膀上的妖精。

「你應該看不見吧?她擁有你的記憶呢。很美吧?你的回憶冰冷又光滑,加大理石般美麗、核心地帶卻燃燒著烈焰。我雖然看不見那核心地帶,不過光是靠著髑摸,就可以知道非常純真,你——其實是個很善良的人。」

黃路美沙夜學姊說完之後,呵呵笑了起來。

我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對,那股衝動,在三年前兩儀式和干也一起出現在我眼前之後,就不曾再有過……

若不好好教訓這個女人,我絕會不善罷甘休!

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彼此沉默,互瞪對方。

我的情緒已經激動到不再去想「逃跑」這個詞彙了。

美沙夜輕輕嘆了口氣。

「真拿你沒辦法,我很期盼和你互相了解。可是你不這麼想嗎,黑桐同學?」

「沒錯,完全不想。」我立刻回答。

美沙夜呵呵笑了出來。

「是這樣嗎?我和你可是很相像的喔!比方說,對了——像是愛上親哥哥這一點。」

「……咦?」沒想到會聽到她說出這件事,我一時之間完全說不出話來,而且我知道自己一定在瞬間便滿臉通紅。

「你、你、你……」

雖然我很想說「你在亂說什麼」,卻偏偏說不出口。

黃路美沙夜愉悅地閉上了眼睛。

「我不是說過,昨天我從你的口中聽了很多有關你自己的事嗎?像是你哥哥,還有你是魔術師的事,這些我都知道。我們連這種地方都非常相似。黑桐同學你在半年前學會魔術,而我則比你晚一點呢。」

魔術——這個字眼讓我的思考迅速冷靜下來。

美沙夜說的是——學會魔術?

「沒錯,佳織死了,我為了報仇去學習控制妖精以奪走他人記憶的魔術,我不是為了尋求真理去學魔術,而是為了私人目的去學習。

為了佳織——採集和她有關之人的記憶就是我的目的,我要把她受辱的痕跡全都抹消掉。我想做的只有這點,除此之外的問題都無足輕重。並不是破壞有形的東西,也不是去殺人。如何,黑桐同學?這樣算壞事嗎?」

「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威脅四班學生的人就是你,也知道原因是佳織。但玄霧老師你怎麼解釋?」

美沙夜一震,有些動搖似地蹙起眉頭。

沒錯,無論美沙夜怎麼用盡各種藉口來正當化自己的行為,光憑這點就可斷定她所做的絕非好事。玄霧老師是在橘佳織死亡,葉山英雄失蹤後,才成為班導師,他和這些事情一點關係也沒有,卻還是被妖精奪走了記憶。

「你沒必要奪走玄霧老師的記憶。」

我以篤定的語氣說道。因為我判斷現在正是攻破她理論盔甲的最佳良機。

但和我預測的正好相反,她只動搖了那麼一瞬間。

不,應該是說她看到我的眼神里蘊含的意志更加堅強。

「不對,一點也不多餘。那個人不該和那件事扯上關係。我必須奪走他知道的所有事實才行。」

……這是怎麼回事?這種直襲而來的強烈斷定。

我也知道自己也被這股氣勢壓制住了,卻還是開口反問。

「——為什麼呢?」

黃路美沙夜甩了甩她那頭飄逸的長髮之後回答。

「這用說嗎?因為他是我的親哥哥。」

「……你說老師?他是你親哥哥?」

儘管我認為這根本無法置信。但又覺得似乎可以理解。

雖然非常偶然,但並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黃路美沙夜,不,應該說黃路家的小孩全都是收養來的。如果她的舊名是玄霧美沙夜,也不能斷定她的這種說法是謊言。

黃路美沙夜無視我的詫異,繼續說了下去。

「……是的,我剛開始也沒發現。

自從我知道佳織死之後,我也和你一樣,對一年四班抱持懷疑,於是,我跑去質問葉山英雄……後來我知道了為何佳織會做出那種事,除了去找四班的導師玄霧皋月商量之外,也沒有其他辦法了……因為情況已經不是我自己一個人能收拾的了。

玄霧老師個性很溫柔,奪走那個人的記憶,雖然讓我感到很心痛,不過為了認識他,我只得奪取他的記憶。不過,現在我很慶幸自己那麼做。因為老師的記憶確實證明他就是我哥哥。皋月對佳織死亡的真相非常清楚,他明明可以輕易地去告發,因為不告發會讓自己內疚痛苦,但是哥哥為了學生,最後還是決定沉默以對……當我逼問他時,他說:『比起死者,應該要更尊重活著的人才對。』

但是我無法苟同,我無法原諒她們把人逼到自殺,卻又若無其事般地過著每一天。最重要的是——我無法忍受看到哥哥為了這種骯髒的事而感到心痛。

所以我奪走了皋月的記憶,包括我是他妹妹的記憶,還有關於那件事的記憶,所有一切的我全奪走了。只要皋月他無憂無慮地平穩度日,並且愛著我就可以了行。我完全不需要要回報。」

……我完全說不出話來。

非常相似。什麼相似?

誰?和誰相似?

不過也就僅止於此了。

雖然彼此相似,但我們之間也只是相似而已。

希望的形式、想要的內容、以及為此而付出的努力。雖然這樣,我們依然有所差異。

「——不過,你不是利用他了嗎?你讓老師以一無所悉的導師身分守護一年四班的秘密,你假裝自己沒看到這一點,還好惠嗯說你喜歡他。」

「那也快結束了。黑桐同學,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們很相似,所以我也可以了解你心裡的糾葛。

如果是我的話——可以實現你的願望。」

成為我的夥伴吧,黃路美沙夜說完之後伸出了她的手。

黑桐鮮花直盯著那隻手不放。

仿佛在瞪視著無法原諒的仇敵。

——若是你願意接受我的條件,即使要我假裝沒看到也可以。」

我說出了違反自己心意的話。

不過——如果。

如果真的可以的話,即使要將黃路美

沙夜——

「如果你可以取回我失去的記憶。」

即使要殺了她,我也要奪取她那種力量。

「失去的記憶?」

「對,我失去那段喜歡上干也的決定性瞬間的記憶,在我發現的時候,我已經喜歡上他了。所以,如果你能取回那段記憶的話——」

「那是不可能的。連本人都不知道的過去,不能稱之為記憶,只是一種單純的記錄。妖精只能掠奪你的記憶。」

……原來如此。

太好了,我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那麼——談判破裂了?」

好,接下來只能奮力一戰了。

我決定沖至美沙夜面前,朝她踢出我的必殺技高壓下踢。

在我暗自將重心往前移的時候,黃路美沙夜似乎又想開口說些什麼。我已經不打算再繼續和她交談下去,所以準備聽聽就算了。

「黑桐同學,你知道創造使魔需要材料吧?」

這點芝麻小事我當然知道。霎時之間,我完全了解她到底想說什麼。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痛恨自己的思考能力如此卓越。

「那麼——你從剛才就一直握著的那個物體,究竟是用什麼東西做的呢?」

美沙夜笑了出來。

我的視線落到她手上握著的那個東西。原本看不到的物體,現在可說看得一清二楚。

這個妖精的外型和我想像中的有點不同。

——像是我只見過一次的葉山英雄的人偶。

我在驚訝之際鬆開了手。

趁著這個空隙——美沙夜的手抓住我的臉。

我的意識宛如高空彈跳似的,筆直地往下墜落。

/3

那個傢伙曾經說過。

「所謂的回憶,明明可以像影片那樣記錄下來,為什麼還可以忘卻呢。」

我這麼回答。

「因為記憶都是會隨意忘掉的嘛!」

那傢伙又說。

「你一定還記得,只不過想不起來了而已,和無法記錄的我不同,人們的記憶是不會喪失的。」

我回答道。

「如果想不起來。就等於是失去了。」

那個傢伙說。

「所謂的忘記,其實是記憶劣化。回憶是一種不會消失、只會逐漸褪色的廢棄物。你不覺得很可惜嗎?人們竟然讓屬於永恆的事物生鏽。親手讓身為永恆的事物化為塵煙。」

我無法回答。

『——沒有永恆便是一種永恆。』

那傢伙說。

「不回歸永恆是不行的,因為感嘆會再次重生。即使你想徹底忘記,記憶還是確實為你錄製起來了。」

我說。

「永恆是誰決定的?」

那傢伙回答。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一直在尋覓。」

我這樣想……

對於連思考都做不到的那傢伙來說,解答並不是他自己求得的,而只能在他人身上尋覓。

我被一陣「叩叩叩」的敲門聲吵醒。

窗外天際一片灰暗,讓人弄不清楚現在究竟是早晨或是黃昏。

瞥了一眼時鐘,時間已經中午了。

「黑桐同學,你在嗎?」

我聽到門外傳來這句話。

因為睡眠過多而產生的頭痛,讓我蹙起眉頭,我下了床之後去開房門。

佇立在走廊上的是某個修女,她看著我的表情充滿疑惑,應該是因為看到我這名陌生的學生而疑惑吧?

「我是兩儀式。打算在第三學期轉學進來。」我說完之後,修女「嗯」一聲點了點頭,然後對我說明她的來意——因為黑桐家有人打電話過來,所以她來叫鮮花接聽電話。

在鮮花的家人之中,會還在今天打電話過來的,應該也只有那傢伙而已吧?

「既然這樣,我可以代接嗎?因為我和黑桐同學的家人很熟。」

「也是,兩儀同學和黑桐同學是親戚。那樣應該沒問題,電話轉接到大廳旁的電話機了,你快去那裡接吧!」

修女行了一禮之後隨即離開了。

我脫下鮮花的睡衣之後,換上了禮園制服後離開了房間。

宿舍大廳指的應該是大廳門口吧?

昨天當我來到這棟宿舍的時候,看見大廳沙發前放面了一具沒有號碼盤的電話。根據鮮花的說法,從外頭打來的電話,一律會先轉接到修女們所在的舍監室,打電話來的人,如果不是和學生有關的親戚,似乎一定會被她們掛斷。

只有在修女們認為打電話來的人「無害」時,才會將電話轉接到大廳,這是一套讓學生多少保有一些隱私的通話系統。

走到空無一人的大廳之後,我拿起了話筒。

「喂喂,是鮮花嗎?」

話筒里傳出熟悉的男性聲音。果然是黑桐干也打來的。

「鮮花她人不在,新年一大早就打電話來,你還真是愛護妹妹呀!」

不知為何,我刻意以冷淡的口吻說出這些話。

電話那一端的干也,則是「呃」的一聲,將本來要說出口的話硬是吞了回去。

「……式,為什麼會是你接電話?」

「我不是說鮮花不在嗎?她一大早好像就很有幹勁,看起來是打算早一點解決這個事件,好早點回家吧。」

「……是嗎。鮮花就算待在家裡,也是讓人感覺她不太開心的樣子。更何況她也說在宿舍里還比較能放鬆信一一

「對那傢伙來說,只是放鬆不可能讓她感到滿足吧。」

干也根本聽不出我話里的意思,似乎正在歪著頭思考……算了,他聽不出來也好。

「干也,那你打電話過來有什麼要事嗎?」

「沒什麼事,我只是想問問情況怎樣!」

「誰知道啊,你明天自己再打電話問鮮花本人,掰掰。」

「什麼掰掰……喂,等等,式!我們還聊不到一分鐘耶?」

話筒的另一端傳來干也慌張的聲音。

我瞥了一眼自己映照在旁邊玻璃上的臉,上面映照出來的我,手裡拿著話筒,表情有些不悅。

……一張不知為何感到生氣的臉。

「你是要打給鮮花吧?你沒什麼話要和我說的不是嗎?」

「當然有啊!我是真的很擔心你的情況才打過來的,再多聊一會兒啦。更何況,想打電話到禮園,也只能以打給鮮花作為理由啊。鮮花沒對你說過這些嗎?」

……說是說過了。我這麼回答他。

「不用了。我不是很懂電話,也不喜歡聊天。」

「……是嗎。想想的確是這樣沒錯。那也沒辦法,那今天就講到這裡吧。因為禮園一天也只能轉接一通電話而已。」干也遺憾地說。

……是嗎,今天就要在這裡道別了嗎?

「干也,等等。既然你很閒就拜託你一件事。因為在這裡無法知道,所以你能在外面調查看看嗎?是有關,個叫葉山英雄的前禮園老師,還有叫玄霧皋月的老師,你找得到像是他們來這裡之前的經歷嗎?」

「——我不確定耶,我沒試過,還不知道。」

這就是干也的承諾方式。

「因為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所以不知道也沒差。話說在前頭,你可別太勉強哦!那麼,我還得找回一個人四處亂跑的鮮花,今天就先講到這裡吧!」

「啊,等等。我也有件事要拜託你,禮園裡應該有個叫橘佳織的人,你能不能去查她的成績?像是體育課出席率之類的。這個部分,因為禮園都把資料整理成冊,在外頭實在沒辦法取得。」

……?干也說出令人出乎意料的話。

雖然我不知道原因,但應該有引麼意義在裡面吧?

「知道了,有空的話我就去辦。」

說完之後,我俐落地掛上話筒。

忘卻錄音/4

沉睡吧,黑桐同學。

在那虛無飄渺的沉睡之中,我將重現你的嘆息——

黃路美沙夜在我的耳畔這麼呢喃著。

我在半睡半醒之閱,輕閉眼睛凝望著什麼。

在這個仿佛是夢境的過程之中,我一直凝視著永恆——

『我不想那樣,我要與眾不同。』

……在孩提時代,我曾經對爸爸這麼說過。

那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呢?感覺似乎非常遙遠,遙遠到回想不起爸爸和自己的模樣。

從黑桐鮮花有記憶開始,就很喜歡「唯一」這個字眼。雖然這和束縛無異,但是我就是無法不去

喜歡那種感覺。

原因是什麼我不知道。

總之,我就是不想和身旁的人一樣平凡度日。

理所當然地醒來、理所當然地過活、理所當然地睡覺,我對這種事感到輕蔑。

我就是唯一的我。

因此必須和任何人都不一樣才行。

在心中漠然抱持這種想法的小孩,因為不太清楚什麼是特別,所以一直相信比周圍的人優秀,便是「很特別」。

為了想早點像個大人,我捨棄了容許天真的短暫幼年期。

我把勉強學成長的知識,當成了自己的秘密,對周圍的人裝出普通小孩的模樣。

並且藉此讓自己比同年齡的小孩更特別。

我不想當個天才,也不想被當成好學生,因為那樣一點也不特別。我非得達成不可的事,是某種言語無法形容的「不一樣」。

即使不是第一名也沒無所謂。即使是最弱小的人也沒關係。

我只想成為特別的存在。

正因為如此,我捨棄了許多事物,逐漸與周圍脫節。我利用自己取得的知識傷害、疏遠、嚇唬接近我的人。

結果令我非常滿意,於是我開始捨棄更多事物。

除了老師和朋友以外,甚至連父母都開始閃避我,我終於獲得沉靜的自我。

當時我沒有支配黑桐鮮花的感覺。

雖然並非回到原點,可是我逐漸接近在出生之前最原始的地方——就是這樣的感覺。

當時還是個小孩的我,無法判斷出那是個錯誤。

我純粹是因為覺得舒服,至於是好是壞,我從沒思考過。

照這樣繼續下去的話,我確實可以成為不一樣的人、和別人不同的人、無法跟別人共同生活的人……只為了傷害他人而存在的人。

但是,我發現那是一件非常吃虧的事。

並非有正義使者或者白馬王子戲劇性地前來勸誡我,而是不知不覺間、自然而然地,我開始後悔錯過許多更有趣的事物。

「……你在做什麼,鮮花?一個人玩很無聊吧,快點回家了,都已經這麼晚了。」

總是有個少年這麼說,然後前來接我。

我總是孤零零一個,因為那樣比較快樂,我討厭那個來接我的少年。更過分的是,我甚至認為他只是個行為和他年紀相符的少年罷了,因此我輕視他。

但是,那名少年總是會過來接我。

面對連父母都不願開口說話的我,他的微笑非常自然。

那笑容里沒有心機,少年完全不考慮得失地對我說話,雖然我每次都在內心輕蔑他是個呆瓜,但少年卻不介意那些,拉著我的手帶我回家。

雖然那是身為一個哥哥會做的行為,但我想即使我是別人家的小孩,那名少年還是會這樣對我。

我希望自己可以很特別。

而他,就只是在那裡而已。

雖然心有點痛,但我還是一如往常地地浪費每一天。

而那一切,又是如何改變的呢?

當我察覺的時候,我的目光早已開始在追逐著那個少生。

像是在我快被狗襲擊的時候救我,惹父母生氣時挺身而出袒護我、或者是在河裡快溺死時,伸手救我上岸之類的事,這些事在我身上從沒沒發生過。

我毫無理由愛上了哥哥。

因為單純只是個人喜好?但是,對於自己築牆隔絕他人的我來說,原本就不可能喜歡上什麼人。

真的是毫無理由,在某天醒來之後,我就愛上了哥哥。

那時,我憎恨身為我哥哥的少年。

對於力求特別的我,為什麼非得愛上這種平凡無比的對象?我很不理性地感到憤怒。

但是,只有這一點我真是無能為力。

即使再想否定,我還是一直觀察著那個少年。一個人玩到傍晚,然後等著他來接我,這成為了我每天生活的原動力。

我那副輕蔑的笑容,果然只是未經思考且幼稚得讓人輕蔑,我反而暗暗感到寂寞了。

——理所當然地醒來。

——理所當然地過活。

——理所當然地睡著。

我厭惡這種生活,但卻不是如此。

……我有好幾次都想向哥哥道歉,一直以來,黑桐鮮花都對哥哥很任性,可是連句對不起也沒說過。

……可是,我已經說不出口了。

我只是擔心要一直過著那種生活。

哥哥,多謝你讓我發現這些事。

……這些話,對於捨棄了天真幼年期的我,怎麼都說不出口。

……但我思索著,哥哥到底對我做了什麼?

干也並沒有徹底贏過我。

干也也不可能對我說教。

如果這樣,我必定會出雷反駁,而且辯到他無話可說才對。

沒有緣由的心境變化,以及沒有開端的愛情。

等到察覺時,只有強烈愛他的這個事實存在。

——不。

一定有什麼原因才對。只不過我忘卻了,遺失了某個重要的環節。

那麼,我必須想起來才行。

為了讓我可以相信自己。

為了讓我可以起誓這份愛戀之心是真的。

如此一來,鮮花——一定可以說出她有生以來的第一句對不起。

雖然口氣應該會很笨拙,但是這樣就能坦率地向哥哥道歉——

「鮮花!起床了,這樣會感冒啦!」

耳邊傅來熟悉的聲音,那男生般的口吻,讓我緩緩睜開了眼。

有人將我抱了起來,凝視著我的臉。我的腰際有著冰冷堅硬的觸感。

在朦朧之中,我知道有人叫醒了睡在走廊上的我。

「是干——」

正當我要叫出名字,才發現對方是黑髮女孩,因此閉上了嘴.

我和那個女孩……兩儀式,彼此無言地對看著。

「……」

式突然鬆開了手。

我被她抱著的的上半身,就這樣「砰」的一聲摔到地上。

「你、你這笨蛋,你幹麼突然鬆手!」

我的背部猛烈地撞擊地面,讓我氣到跳了起來。

式以不帶情感的眼神瞥了我一眼,扯了個藉口說:「這麼一來,你就會清醒了吧?」

「嗯嗯,醒了。我徹底醒了!這真是個讓我忘掉夢境內容的爽快起床法啊!」

「什麼唰……你又被擺一道了啊?」

經她這麼一說,我回想起來了。

包括和黃路美沙夜交談,以及後來所發生的事。

我抓住了妖精,後來因為一時疏忽,被導入了睡眠狀態,然後現在和式在這裡交談。

「……咦,怪了。雖說我被打敗是事實沒錯,可是這次似乎沒被奪走記憶,我的記憶還很鮮明。」

「那你看到妖精操縱者了吧?」

我「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如果要說意外,確實是很讓人意外,不過這次事件的元兇是誰已經很清楚了。我瞥了手錶一眼,發現離事件發生之後還不到幾分鐘的時間。

恐怕她打算在這裡除掉我吧,不過在下手之前,式正好趕到,因此才迫不得已撤退。我猜想整個過程大概是這樣。只是沒想到,我居然在不知不覺之間被兩儀式救了一命。

「……式,謝謝你。」

為了不讓式聽到,我很快地低聲說出這句話。然後,我告訴她這件事的元兇是黃路美沙夜。

「黃路美沙夜,昨天那個高個子的女孩?」

「嗯,她和我一直對峙到剛剛,似乎是因為你過來了才逃走的。」

「這樣啊……」式點頭說道。

但她卻把手指抵在唇瓣,一臉無法釋懷的模樣。

「式,你怎麼了?有哪個地方讓你感覺不太對嗎?」

「因為,她明明自己就忘記了啊……」式沒頭沒尾地說出這句話。

……不過,那也是一句充滿寓意的單句。美沙夜自己也忘記了,換句話說……

「算了,反正人總是會忘記一、兩件事。對了,鮮花,干也打了電話過來。他要我們調查看看一個叫橘佳織的女孩的在校成績。」

「……咦?」式的說法,讓我詫異得停下半調子的思考。

我不能容許干也被扯入這種事。先前他在某個夏天被捲入幽靈事件,事件結束之後,他昏睡了三個月之久。幸好干也因為一個人住才沒被父母知道,昏睡的身體也有橙子老師照顧所以還好,若是沒有橙子老師的幫忙,他多半不到兩天就掛點了!

自從那次之後,我為了

不讓干也被捲入無聊的麻煩,一直都緊盯著他不放。

……那傢伙對這種麻煩事意外敏銳,去年十一月的宿舍火災,他就做了不少推理。

因此,這次的事件我完全沒向干也提起,明明我也要求橙子老師好好保密了。為什麼他會在這絕妙的時惻點打電話過來,還交代我們調查橘佳織的成績?干也到底是從誰那邊聽到這次的事——

「……原來如此。根本不用猜了。還是老樣子,元兇就是你吧,式。」

「什麼啊,是你自己不在房裡的啊。看樣子他明天也會打來吧,中午過後待在房間裡等不就得了。」

雖然她指的不是那件事,可是我隨即又發現……如此說來,干也打來的電話也被她接了,因此我瞪著式的眼神變得更凶了。

式不理會我的眼神,兀自地繼續說下去。

「根據干也的說法,體育課的出席率好像很重要。鮮花你認為呢?我完全不知那傢伙在想什麼。」

「體育課的m席率?」那是什麼?

在我猜想這句話中隱藏有什麼新暗號的同時,突然有個念頭閃電般進入我的腦海中。

黃路美沙夜曾經說過,橘佳織並非逃不出火災,她是自殺身亡的。

我漏失了讓黃路美沙夜說出事情關鍵的機會。那就是橘佳織……

「……自殺的、理由。」

說完,我便跑了起來。

我離開了因火災而半毀的舊校舍,拚命跑出森林。

有如被什麼東西附身般拚命地奔跑。

要去的地方只有一個。要調查學生的健康狀況,只有去保管病歷的保健室了。

接著,我在那裡發現橘佳織的健康報告,以及使用保健室的記錄。九月後的體育課全都是在旁看,十月之後蹺課蹺得更嚴重,在火災發生前一個星期,連一次都沒到過學校。

為了保險起見,我問了保健室的修女;果然,她曾經和修女商量過某事。我的暗自確信,所有底牌全被掀開了。

/4

夕陽西下,校內一五成群的學生各自走同房間,禮園宿舍門禁從下午六點開始,六點過後學生們就失去了自由。

在餐廳和住宿生一起用完晚餐之後,我和鮮花回到了我們的房間。窗外早已被夜晚的鬧黑籠罩。

只聽得見風吹過樹梢的聲音,宿舍的孤獨氣氛,甚至讓人感到有種寒意。

光是這點就讓我相當中意,如果禮園不是強制住宿制,要我真的轉學過來也無所謂,因為市中心的高中實在太煩人了。

我一邊想著這此事一邊坐到床上。

鮮花鎖好門後,長發飄揚起來轉身面對我。

「式,你藏了什麼吧?」鮮花豎起食指瞪著我這邊。

「我才沒有藏什麼呢,你才有事瞞著我吧。」

「我說的是物質上的東西!別說那麼多廢話,快把剛才在餐廳偷拿的刀子交出來!」鮮花以挑釁的口吻說道。

……真讓我訝異。正如鮮花所說,我剛才餐廳切麵包用的刀,偷偷藏進袖子裡面。

但我真沒想到居然會有人發現,如此看來,我的暗器手法也生疏了……雖然說最近我常常大剌剌地帶著刀,讓我不習慣藏武器,但是被鮮花這種外行人識破,我實在是退步得太嚴重了。

「那只是餐刀而已吧!鮮花你不必太在意。」

大概是因為被看穿的關係,我用鬧彆扭的口氣回答她。

鮮花不理會我的話,向我逼近過來。

「不行,即使是沒鬧鋒的刀刃,在你手上也會變成達姆彈一樣的兇器,我可不容許禮園有殺人事件發生。」

「事到如今你幹麼還在意。已經死了兩個人羅。早就過了計較這種問題的時間點吧。」

「不,殺人案件跟死亡意外不同,快把刀子拿出來。我們的目的只是查明原因,而不是解決問題。」

「……騙人,你明明就一副幹勁十足的樣子。」

完全不打算交出刀子的我,回瞪了向我逼近的鮮花。

……即使是我,也不會為了惡作劇拿走刀子。我沒和鮮花說,不過早上起床前,我曾出現奇怪的感覺。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妖精和睡著的我意識同化了,但要是有下一次,我絕不會放過它,所以我才拿了刀來當成武器。禮園的餐具設計非常講究,我很喜歡,因此我決定回去的時候拿走這把刀當回去觀賞,好好地收藏起來。

在我沉默不語的時候,鮮花走到我的面前來了。

「式,你不管怎樣你不想交出來嗎?」

「真吵,你真的很煩耶!你就是這樣才會被干也放鴿子。」

我說出了數日前在新年那天發生的事。但這樣好像只會讓鮮花的情緒更激昂……

情況好像更糟了。鮮花的眼神霎時變得毫無情感。

「——我知道了,那我只好使用武力搶奪過來了。」

她說完這句可怕的話之後,隨即朝我撲了過來,坐在床上的我,完全無法閃躲飛撲上來的她。

於是,我和鮮花兩人就這樣一起倒臥在床上。

……以結果來說,刀子還是被鮮花奪走了。

雖然表面上鮮花看起來可愛,但其實非常易怒,這樣的她要是真的生氣,可是會引起大大的騷動,讓人聯想到受傷的熊這種動物。要讓猛獸安靜,言語跟反擊都沒有意義,我作出這個判斷後,只好把藏起來的刀拿出一把給她,結束這無意義的扭打。

鮮花拿著刀走向自己桌子,我則繼續躺在床上。

「……你的力氣也未免太大了,你看看我的手,被你弄紅了一大片;,平時你到底是吃什麼食物維生的啊?」

「真是沒禮貌,我只吃了點麵包和新鮮蔬菜罷了。」

鮮花頭也不回,把刀刃放入抽屜之後上了鎖。

我從床上直起身來,凝視著她的背影。

「你管那麼多幹麼……」我不由得說出了心中的想法。

「可是啊,還真教人意外,你的運動神經真棒,這樣就可以把干也撲倒啦,鮮花。」

鮮花突然滿臉差紅。只看她的背影就知道了,因為連耳根都變紅了。

鮮花咽下沒能說出口的話,轉過身來。

她的臉果然紅通通的。

「你、你,在說、說什麼啊!」

「沒什麼。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我會這麼想而已。」

……雖然她的疑問是出於我會這樣想的原因,不過我沒有追究這件事的打算。

鮮花紅著臉凝視著我,我則以漠不關心的眼神回耀她。

在秒針走了約幾百次之後,鮮花深深嘆了一口氣之後開口了。

「——果然看得出來?」

「這我不知道,因為發現的人不是我。不過,至少干也本人沒發現,那應該沒關係了吧?」

「這樣啊……鮮花說完之後,安心似地拍了拍胸口。

……其實知道她對黑桐干也抱有愛情的人不是我。

在第一次見到鮮花時,是織一眼看了出來,式則是因為織才知道這件事。若沒有織所帶給我的這份知識,我也發覺不到吧?不論是她只對干也嚴格的理由,以及當他不在自己身邊時,猶如說給自己聽一般,從不使用「哥哥」這個字的理由,都是一樣的。

鮮花在同復原先的冷靜後,這次反過來盯著我瞧了。

「真的讓人很不開心。式,你倒是很有自信嘛?」

她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聽到這個無法理解的問題,我感到疑惑而偏著頭。

「我是指你覺得東西被我搶走也無所謂這一點,真的讓人很不開心。」

鮮花焦躁地重覆了相同的台詞。

被我搶走的東西是指什麼?從她的話意推測,應該是指干也吧?可是干也又不是專屬於我的東西。雖然讓人懊悔,但他不是專屬於我兩儀式的東西——不行,接下來是禁止思考的主題了。

背後忽然出現一股寒意,於是我停下了思考。

「……我說鮮花啊,那傢伙真的有那麼好嗎?況且你們是親兄妹吧?」

為了掩飾,我決定提出讓人討厭的問題。

鮮花眼神遊移地回了一句:「說的也是……」

「式,老實講,與其說我喜歡特別的東西,還不如說我的天生會受到禁忌吸引。所以干也是我哥哥這一點,完全不是問題,我反倒覺得很亢奮呢!何況我認為,喜歡的對象是近親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

鮮花以一副冷靜的表情說出了不得了的事。

……看來,那男人對怪人真是充滿了吸引力呢!

「你這個變態。」

「什麼嘛,你這個怪人!」在幾乎相同的

瞬間,我和鮮花開始互罵對方。不過那並未帶有嫌惡或輕蔑,而是非常坦率的意見交換。

鮮花說明天一早有事要調查,所以早早就睡了。

我則是因為平常夜貓子當習慣了,反而沒辦法輕易入睡。

即使時針已經過了兩點,我還是一點睡意也沒有,只是一直眺望窗外的景色。

外頭沒有亮光,只有樹木構成的黑暗。

連月光都無法照人森林,讓這間宿舍有如深淵般的寂靜。

我一邊單手耍弄餐廳拿來的刀,一邊看著森林與黑暗。我在餐廳拿走的刀有兩把,一把是為了在這裡使用,一把則是為了帶回家去,不過,那把預定作為監賞之用的刀被鮮花拿走了。

雖然希望不必用到另外那把刀,然而那果然是無法實現的夢想。

「你們今晚很忙嘛……」

我凝視若窗外的景色,獨自低語呢喃。

許多隻如螢火蟲般的生物,在禮園黑暗的夜色飛舞著。數量不只十幾、二十隻。相較於昨夜只有一、兩隻,今晚似乎特別活躍。

應該是因為我跟鮮花在到處打聽的關係吧,操縱妖精的人急忙提早了預定的工作。

「看這情況,非得使用這玩意不可了。」

我看著映照昏暗月光的刀刃,說出了這句話。

我在禮園過夜也是最後一晚了,無論結果如何,事件在明日割上句點已是既定事實。

忘卻錄音5/

我說。

「已經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了。

他回答。

「還有可用的手段吧?壞掉的東西,只要修好就行了。」

我說。

「但是,我修不好。」

他回答。

「那就由我來吧。你沒有罪。美麗的人,不需要接觸骯髒的東西,你只要保持原樣就好。」

我說。

「……我是美麗的嗎?雖然我一直抱持這種信念活著,但現在的我沒有自信了。」

他回答。

「你並沒有變得污穢,就算無法完全壓抑心中的黑色情緒,但你的手仍然是白皙的。」

他點了點頭——溫柔的笑了。

「你自已的手一定得保持美麗才行,這個世界上不容許有那樣的污穢。污穢由污穢自己解決是最好的作法,因為不管是什麼人,想要清除污穢,就一定會受到污穢沾染,這是一個不祥的迴圈,我們把稱之為『詛咒』。」

他說,為了不被弄髒,我只要使用自己以外的某樣東西就行了。我沒說話。因為就算那樣,結果也還是——

他回答。

「人終究得同歸永恆,重現那個嘆息。即使想打算忘記,記錄還是確實刻畫在你身上。」

我說。

「我並沒有忘記什麼事。」

他回答。

「忘卻是無法意識到的缺陷,人不可能不忘記任何事。」

……那麼,我斷絕的記憶是什麼?

「我不知道。我欠缺的部分是什麼呢?」

他回答。

「那是你對哥哥抱持的幻想。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就替你重現那個缺陷吧。」

我用YES作為回答。

一月六日,星期三。

天際依然滿布烏雲,天氣感覺還是陰陰的。

「……七點……半。」

我確認了醒過來的時間……我居然睡過頭一個小時,真是無法相信。

我連忙爬起床,把睡衣換成制服。

我叫了睡在上鋪的式,卻怎麼也叫不醒她。她昨天大概很晚睡吧?她似乎沒換睡衣直接穿著制服就睡著了。

天氣寒冷或炎熱沒差別的式,只蓋了一條棉被就睡了,模樣猶如雕像般平靜,於是我放棄了把她叫起床的想法。

我們原本的任務只是查明真相,昨天和黃路美沙夜交手之後,我沒去找她是因為沒有必要。即使查出事件的犯人,我和式也不需要去抓她。

……老實說,我也不認為黃路美沙夜會老實地符在宿舍里,事實上,她昨天也向修女校長提出回家的外出申請。

也就是說,單就文件上的記錄來看,黃路美沙夜從昨天早上起就不在禮園校區內了。

從這一點來看,我想她應該不會再和我進行接觸了。

……不過,明明腦袋聰明又有擁有熱情的她,或許還沒放棄邀請我加入的打算。

前天的白天和昨天的白天,美沙夜和我總共接觸了兩次,最後都因為式的打擾而沒有結果。雖然她在露出真面目之後,今天不太可能再來找我,不過俗話說得好,「無三不成禮」,為了預防萬一,我把蜥蜴皮製的手套放進口袋後,離開了房間。

我走在有如冰箱般寒冷的走廊上,然後去幾個一年四班學生的房間拜訪。大部分的學生都不在,正好留在房內的人也沒辦法好好談上幾句。

她們呼吸急促、眼神渙散,簡直與毒癮患者無異。

她們以像是在看仇人一樣的目光瞪視著我,在這種情況之下,我不認為自己能和她們好好交談,如果是式的話,她應該立刻會瞪回去,然後繼續逼問她們,不過我並未採取這種沒有效率的行為。

我決定放棄和一年四班的學生交談。

因為問的對象也不限於學生,於是我離開了宿舍前往校舍。

為了補救浪費的時間,我簡單向修女問了必要的問題之後,又回到宿舍里。我為了整理手中的情報而回到房裡,式仍然還在睡覺。

……雖然心裡有點不滿,但期待「眼睛」會思考的我也實在太膚淺了。我整理一下思緒後坐到椅子上。

——那麼,

從昨天在保健室查到的資料里,我大概推測得出橘佳織的狀況。

體育課時只跟在旁邊不上課,並不是什麼不得了的事,如果生理期來了,修女們也只能讓她休息。在禮園裡不上體育課,其實不是什麼大問題。

但重點不是她經常待在旁邊不上課,而是不上課的日期和她健康檢查日期之間的關係。

我不知道其他高中的情況,不過禮園可是替學生的生理期做了非常詳盡的表格。依據這張表格,橘佳織的生理期在本來不可能來的日子來了,因此體育課只能跟在旁邊不上課。

這種不自然的地方,再加上她的籍口,會讓人聯想到相反的事實。

問過了修女之後,我得知橘佳織在十月時確實去討論過生理期遲來的問題。修女安慰她那大概只是因為壓力造成的暫時性變化,對不知事實真相的修女來說,說出這種答案也是理所當然的。

雖然只是我的臆測,但是橘像織多半不是生理期遲來,而是生理期沒來吧。

……嗯,也就是說,她應該是懷孕了。如果事實真是如此,那可會成為非常充足的自殺理由。

最初只因為生理期沒來而感到不安,然而腹中胎兒的存在感,卻是與日俱增。從九月開始,到經過大約三個月之後的十一月,她的精神狀態大概已經被壓迫到無法挽回的程度了。

……在禮園,懷孕這種行為是比殺人還更不道德,原本被禁止擅自離校外出的學生,竟然私自外出,最後還發生性關係,甚至於懷孕,要是修女校長或者其他修女知道這件事,一定會昏倒的吧?

橘佳織本人受到他人輕蔑是理所當然的,她父母一定也不肯原諒這個女兒。

橘佳織每天都得擔心事跡敗露,又沒有解決的辦法,若要墮胎就必須醫院去,只是去城裡一趟到是還好,如果和醫生接觸,對方一定會跟學校聯絡,她從小學開始就是禮園的學生,自然也不會知道密醫之類的事。她只能一邊擔心著終究會隆起的肚皮,一邊過著死囚般的日子。

我不認識橘佳織,因此不能說些什麼,但是那是她自作自受嗎?……不,從黃路美沙夜的口氣聽起來,橘佳織不像是會違反校規的女孩。那麼——

「應該是在宿舍內遭到性侵害……下手的人一定是葉山吧!」

若是如此,感覺每件事就能串連起來。

葉山英雄和橘佳織發生了性關係,還讓她受孕,為了消滅證據——也就是懷胎兩個月的佳織,因此他放火燒了宿舍。

……雖然有點瞹昧不明,不過和事實真相應該差不了多少!我自顧自地點頭稱是。

不過,還是有個讓人介意的部分。

負責輔導橘佳織的修女說生理期遲來是因為壓力,我不認為那是沒有意義的安慰。修女們或許知道橘佳織處在壓力很大的環境底下。

那也許是身為老師的她們都發現有異,而且不能說出口的壓力。

一年四班的學生們,究竟在串通隱瞞何事?

「——集體霸凌嗎?」

我喃喃說道,感覺好像又離真相近了一點。

原本一年四班的學生大多高中時代才過來這裡就讀的。和純基督徒的橘佳織一定有處不來的地方吧!只不過四班班長是紺野文緒,我不認為性格爽直的她對這種事會坐視不管。

橘佳織之所以會遭到全班同學的迫害,一定會有相對應的理由才對。

比方說,像是……

「被班上同學知道懷孕的事。」

如此一來,事情就說得通了。

所有四班的學生,集體欺負懷孕的橘佳織,橘佳織沒辦法和修女商談懷孕的事,紺野文緒也認為她自作自受,因此束手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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