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下 6 忘卻錄音(2/2)
所有四班的學生,集體欺負懷孕的橘佳織,橘佳織沒辦法和修女商談懷孕的事,紺野文緒也認為她自作自受,因此束手旁觀。
其結果造成橘佳織自殺,她的事也變成全班的共同秘密而隱瞞事實——
「但——這樣還是有說不通的地方……」
雖然這麼覺得,但找不出是哪裡出了問題。
對我來說,用片段的情報與直覺構築故事,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不過,對於蒐集足以斷定真相的證據,我卻相當不在行。
干也很擅長這種工作。
打個比方,我是透過想像力解開犯罪手法的偵探,干也則是憑腳踏實地的搜查來確定犯罪事實、逮捕犯人的警察。
我非常討厭偵探小說里那些嘲笑刑警想法僵硬、任意指出犯人的偵探們。
畢竟他們只不過是靠推理得出的結論,就把「因為可能」稱之為推理,然後秀出超越凡人的聰明來說出犯人是誰。
偵探認為,只會做理所當然的搜查,卻又抓不到犯人的刑警們很無能,但我認為無能的是偵探才對。
刑警的工作,就像在沙漠裡找出一顆寶石,他們透過辛苦的工作,把過去發生的事形塑出每個人都能接受的形態。但偵探卻好像親眼看到一樣,在那裡說明自己一個人的憑空幻想來指出犯人,他們放棄在沙漠裡找出寶石的努力,只待在自己的象牙塔里讓旁人理解事物。
一個是預先設想所有狀況,然後全部平等地逐一評價,找出唯一解答的凡人。
一個把靈光一閃的念頭當成真實,然後認定那是獨一無二的解答的天才。
的確,多半的事實都存在於唯有偵探想得到的靈感當中,但我覺得缺乏靈感的不是前者,因為被既定觀念囚禁的人其實是後者。
所謂的天才,到最後只是把自己當成對手。
因此他們才會被說是孤獨的……沒錯,一直是孤獨的。
「咦?已經離題了。」
我自己也感到啞然,於是把背部靠到椅背上。
我一邊暗自嘆息事件走到了死胡同,一邊看著時鐘。
時間快到中午了。
窗外的天氣依然是陰天。
當我正在想遲早會下雨的時候,有人敲了房間的門。
「黑桐同學,你在嗎?」
那熟悉的聲音是修女的聲音。
「是,我人在房裡,有什麼事嗎?」
我一邊回答,一邊打開門扉,對方的確是修女,她跟我說,有人打電話給我。我立即知道那是干也打來的,因此快速朝著大廳而去。
我悠閒地走進大廳後,拿起了話筒。
「餵?是式嗎?」
我聽見一陣從小就很熟悉的男性聲音。
話筒的另一端果然是黑桐干也。
「式還在睡啦,你居然特地打電話到禮園來,還真關心你的戀人,哥哥。」
我刻意用冷淡的口吻說。
在電話另一端的干也,「唔」的一聲咽了口氣。
「我不是為了那種事打電話,我只是擔心情況的發展,所以才會打電話。」
「你那是無謂的擔心,我以前不是說過嗎?我不希望被哥哥捲入這類事件。」
「我也不想插手啊!可是沒辦法,你和式都加入了,我怎麼可能撒手不管呢?」
雖然我認為他撒手不管也可以,不過他現在這句話讓我有些感動,因此我也沒再多說什麼。
……我這個人真是讓人失望啊,怎麼會在這種半吊子的地剛才現實起來呢……
「那麼有什麼重要的事呢?你是要找式、還是要找我?」
「雖然是式她拜託我的,不過是還是跟鮮花你說比較好。你要聽有關葉山英雄和玄霧皋月的調查結果嗎?」
我把差點脫口說出的「咦——?」給吞了回去。
我雖然有收到干也委託我們調查橘佳織這項指示,可是我卻不知道式還拜託他調查那種事情。
我真是對式那種不考量先後順序的行為感到氣憤。
「——哦?式拜託你做那種事啊?我不知道說了幾次,不要讓哥哥陷入危險,但她好像還是沒學不乖,一定是因為她不關心哥哥,所以才會把危險的調查工作推給你。哥哥應該快點和那種女人分手比較好。」
我充滿憤既的言詞似乎對干也沒用。
他哈哈大笑地回答我。
「也是,式她關心人的方法確實和大家差很多。」
……真是的,電話另一端的聲音聽來有點愉悅,他到底在高興什麼啊!
我感到不悅,催促干也說出關於葉山英雄的情報。話筒男一端傳來啪啦啪啦翻動資料的聲音,感覺份量很多,甚至把資料匯整成檔案夾的形式。
……電話似乎不是用公共電話或手機打過來的。
「哥哥,你現在在哪裡?」
「我在事務所里,橙子小姐跟秋巳刑警出門了。」干也如此說道。我也因為這個事實而感到有點震驚。
「秋巳刑警——你是說大輔哥!?」干也像在使性子股「嗯嗯」地表示肯定。
伙巳大輔是我爸爸的弟弟,在警局擔任刑警的工作。他在父親所有的弟弟當中年紀是最小的,感覺就像我們的哥哥一樣。因此大輔很喜歡干也,兩個人感情好得和親兄弟沒有兩樣。
「橙子小姐認識的刑警好象就是大輔,過年時我跟大輔哥提到我們公司的社長,他便大叫『那不是蒼崎橙子嗎』!今天他拿弟弟當藉口去跟橙子小姐約會,所長還說:『不能拒絕黑桐叔叔的邀請。』」
干也不知在不開心什麼,一臉不滿地自言自語。
……我真沒想到,我們家的大輔居然是橙子老師的情報來源之一,不過,這倒也不至於無法置信,大輔在搜查一課里也是怪人,仔細想想,他會和橙子老師交換情報也沒啥奇怪的地方。
「言歸正傳吧!關於葉山英雄這個人,鮮花知道多少呢?」
從干也的聲音聽得出來他正在擔心我。
……這種不刻意表現出來的關心,我一下子就能了解他在擔心什麼。
「沒問題的,你不用擔心我。現在聽到什麼我大概都不會覺得驚訝了,因為我大致上已經知道葉山英雄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那就好。」話筒另一端傳來聲音。干也稍微猶豫一下之後,開始說了起來。
「——直接了當的說,葉山英雄好像讓禮園的學生從事援交工作,他把自己擔任導師的班上同學帶到外面,然後要她們做那檔事。」
「——什麼?」
對於這些在我意料之外的情報,我一時之間只能有這種反應。
干也無視我的驚訝,一股作氣說出真相。
「我無法清楚地判斷他實際上要她們做什麼,不過,為了要靈活運用禮園學生的稀有價值,應該不至於叫她們做太過分的事吧。否則要提高價碼的話,客人也會不捨得掏錢吧。他帶學生出去的頻率大約一個星期兩次。每一次只帶幾個人出校,這種行為不算大膽也不算謹慎,不過葉山英雄經營得很順利。
他在繁華街本來就小有名氣,是一個喜歡手頭裝闊的人。在每天奢侈浪費的情況之下,他背了不少貸款。那一類的酒店大部分都有後台,講白一點就是暴力集團,葉山英雄就是向那種人借錢。被債務逼到沒有退路的他,只好拜託之前和他疏遠的哥哥,讓他進入禮園當老師。名義上是向哥哥說要努力工作還債。但他一開始的目的,似乎就打算要女學生帶出去供人玩樂。
……你應該了解吧,說到禮園的女學生,除了是名門女校之外,還有附加價值。她們大部分是有錢人家的獨生女,向葉山英雄討債的暴力集團,也認定她們可以派得上用場。他們最初的目標可能只有其中一個學生,不過這些我不太清楚,總之,葉山英雄和暴力集團都吃到甜頭,因此到了九月,幾乎全部一年四班的學生都被帶出去過。
總之,這就是大概的真相。」
然後干也逐一說出被葉山帶出去的學生的姓名、先後順序、日期、回家時間等等。
當然,和葉山有開的暴力集團資料,他也調查得很清楚。
「
可惜的是,這些資料沒辦法當成證據。」
干也低聲說著。的確,光靠干也調查到的資料,無法讓警方出動,而且也可能會受到學生的父母阻止。
這不只是橘佳織懷孕的醜聞而已,是一個能讓整個學校就此消失的重大事件。
「——鮮花,真抱歉啊。」
干也在說完所有關於葉山的情報後,低聲地說。
因為事實太過嚴重而感到一片混亂的我,也只應了一聲「嗯」。
不過這樣一來,一切都串連起來了。一年四班全體隱瞞的秘密不是橘佳織自殺,而是援交團體的事。
她們一開始或許是受到葉山英雄的威脅而外出,但能保守這個秘密整整半年,不是葉山英雄一人能做到的。
照干也所說的情報,被強迫帶出去的學生雖然占了大部分,但也有自己主動出去的學生在。她們受到葉山英雄的控制,為了保住自己以及娛樂自己而守著秘密。
在高中前都過著普通生活的人,原本就很難忍受這裡禁慾般的生活。我想對她們來說,葉山英雄的脅迫有如蛇的誘惑一樣。如果把一切的罪惡歸咎於葉山英雄,她們對自己也沒有歉疚感,正因為如此,這個秘密才得以保守半年。
……不過,沒辦法完全說是她們的錯也是不爭的事實。
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在這所學校。
在周圍建起牆壁,病態般地與外界隔離的世界。
風透不過,連外界的聲音都聽不到。那凝滯的空氣,的確就是隔離在不淨俗世之外的證據。
但是——這裡連空氣的出口都沒有。
不流動的空氣會渾濁、沉澱。這裡不是跟外界隔離的異界,因為要做出異界不能使用牆壁。所以被牆壁包圍的世界並非異界,只是一個籠子罷了
「那橘佳織呢?為什麼哥哥你知道她的名字,還要求我們去調查她的在校成績?」
我提出了最後的疑問。
「在十一月被火燒死的女孩是吧?當時鮮花因為宿舍遭到焚毀,不是暫住在橙子小姐的事務所嗎?那時我在調查工作以外的東西時順便查了她的事,我硬是讓大輔哥拿她的監識報告給我看。
橘侍織的死因非常詭異,她有可能是被火焚身而死,也有可能在火燒之前就已經死亡了。驗屍結果無法斷定她是因為藥物中毒或者火災而死。但有另一個詭異的記錄——她好像有懷孕的跡象。不過,因為遺體遭到焚毀,因此也無法確實斷定。
不過,我不認為有人透過縱火的方式殺了她。因此,無論死因是燒死或者藥物中毒,橘佳織遭到他殺的可能性很低,她是班上同學當中最後一個被帶出去的。從這件事就能得知,她一直反抗葉山英維到最後。在非她本人所願的情況之下,和對方發生了性關係,結果還因此懷孕的話,多半會覺得自己充滿污穢,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不可能在沒有周圍幫助的情況下撐得下去。
……雖然這只是我的推測,但或許就是因為如此,她才會在發生火災、全體住宿生都逃離宿舍時,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房間裡吧?死亡,或許是她自己的決定。」
干也似乎話中有話,我則是回以強力的肯定。
「那應該就是她自殺的原因!可是——她為什麼不去墮胎呢?只要對葉山說這件事,這種程度的問題也能妥善處理吧?」
「因為她是女孩子嘛!所以不能接受墮胎吧?」
對於干也這種充滿了偏見的答案,我在不同的意義層面上表示贊同。
一年四班之所以會迫害她,或許正是因為「橘佳織一直不願意墮胎」這件事。只要她不去墮胎,班上的秘密早晚會被外人揭穿,如此一來,她們就完了。因此不用葉山英雄下達指示,她們就迫害起橘佳織。但是迫害卻不能使用暴力,使出暴力可能會被修女發現,而且也有可能會讓橘佳織受不了而去向修女懺悔。
……這種險惡的環境,橘佳織忍受了三個月之久。
包括來自身邊眾人的迫害,以及自己身上除之不去的污穢。
縱使如此,善良的她也沒去告發班上同學,最後被逼得自殺了嗎?
真是——
「——真是個弱者,既然有了死的覺悟,應該也可以承擔懷孕的壓力吧?藉由死來放棄一切,根本是個徹底的失敗者。明明從小就住在禮園,結果卻輸給從外面來的傢伙。」
我開始想像橘佳織那張我從未見過的笑臉,然後我咬緊了牙根。
只能靠死來解決,這種無意義的事,我甚至無法產生同情。
但是,在電話另一端的哥哥,卻否定了這件事。
「不——那是多麼痛苦的決定。我也是因為鮮花棚才說的話才終於發現……以前我也思考過自殺的事,但是橘佳織這個女孩,是無法以一般世俗的觀點來看待的。」
像是感同身受一般,干也以苦悶的口吻說。
我卻不能理解他那樣斷定的理由。
「……哥哥,為什麼不能把橘佳織的情況當作一般的自殺事件看待?人要是感到痛苦就會自殺,一般不都是這樣嗎?我認為,橘佳織也覺得她解決不了眼前的現實,因此她才決定要自殺。不會自殺的人,等同於什麼都不做的人——換句話說,是一個連自殺的意義都沒有的人。」
對我的反駁,干也說:「所以說,你不能理解的。」
那是和黃路美沙夜一樣的台詞。
「我不能理解?」
「嗯。你剛才說,橘佳織從小學起就念禮園對吧?那麼,她大概是非常虔誠的基督教徒羅?鮮花,你知不知道?基督教徒是不會自殺的。因為自殺在基督教教義里是一種罪。教義說,基督教徒要活到老死才會受到祝福,因此對他們而言,自殺和殺人其實無異,甚至是一種更嚴重的罪。橘佳織她不是為了自己而自殺,因為她不能為了自己而自殺……」
干也痛苦至極地這麼說。我無聲地咽下一口氣。
——的確,我忽略了那個基督教的教義,否定輪迴轉生的基督教,和佛教不一樣,並沒有替死後的世界裡準備救贖。
雖然我知道這些,但對於從高中才開始參加早晨禮拜儀式的我,那樣的教義和一個英文單字無異,我根本沒當成常識在思考。
不過——對橘佳織來說,那就是跟自己的純潔一樣必須保護的戒律。對出生就成為基督徒的她來說,自殺應該是比死還恐怖的事吧?
「……耶,為什麼她會自殺呢?」
我想不出答案,重複問著這個問題。
那個答案,一定存在於我無法達到的領域吧。
作為一個人來說,我的處世觀相常冷淡,連預測她到達的境界都做不到。
干也說,
「她大概是為了贖罪吧,我認為橘佳織抱持自己的罪和同學的罪痛苦而死。她藉由代替她們,自己一個人下地獄來為同學們贖罪。」
「……所以。」
我無法再說下去,一時之間沉默了起來。「……所以你不會理解的。」我想起黃路美沙夜說過的話。
她的憤怒是真的,她比任何人都了解橘佳織死亡的意義,就是這樣才無法原諒那些照常度日的一年四班學生。
所以她才說,就算殺了她們,她們也不會下地獄。
是的,被他人所殺並不會下地獄,想把她們都送到橘佳織所在的地方,殺人是沒有意義的。
所以黃路美沙夜才會為了要她們自殺,一點一滴地壓迫她們。
就像是要勒死人一樣,一點一點地收緊。
不是要她們懺悔罪孽,而是要讓她們為了逃避周圍視線去自殺。
5/
……天空落下寒冷的雨滴。
感覺不到炎熱或寒冷的式,現在會覺得冷。
在雨中,寒冷疼痛的雨中。
我手拿著小刀,空虛的眼眸一直看著什麼
——瞬間,我醒了過來。
眼前的空中有「妖精」飛著。
在睜開眼睛的同時,我從衣服里拿出刀子刺向那玩意。
刀子「當」一聲插到牆上。在刀子跟牆壁間,被刺中的妖精在嘰嘰叫著。
正如鮮花所說,有著少女外型和昆蟲翅膀的生物,它用小小的手想拔出刀子的途中,因為力量盡失而溶解了。
「糟了,要是再多忍耐一下……」
碎碎念之後,我閉上嘴。
要是我再多忍耐一下,會怎樣?我——兩儀式會想起二年前遺忘的那一天?
那場之所以會讓我昏睡兩年的交通意外?若是想起我本人記憶里完全沒印象的事,就會——?
「夠了!真不爽啊!」我簡短地抱怨完後跳下床,
我聽見走廊傳來小小的地板嘎吱聲。那是某個從剛剛為止都還
站在房門口打探情況的人,逃走時發出的聲音。
我拿著刀子重新擺好姿勢衝出房門。
走廊分別往東方和西方延伸,那道跑走的人影往東方而去,那背影確實是——
「……是黃路美沙夜?莫非她把我和鮮花搞錯了……應該不至於吧?」
如此一來,我就成為被害者了,雖說鮮花要我別惹事,不過像是「報復」這點程度的行為還在義務範圍內吧。
我在地板已經老化的走廊上奔馳,追隨她的背影而去。黃路美沙夜的腳程比我想像中還要快,我們彼此之間的距離並沒有縮短多少。
美沙夜毫不遲疑從宿舍離開,朝著校舍的方向而玄。通過和鮮花一起走過的林中走道之後,我來到了校舍,不過美沙夜沒進校舍,而是沖入了在一旁的禮拜堂。
我很清楚這是陷阱。
不過到這裡來又走回房間實在很蠢,思忖了半晌之後,我粗暴地開啟禮拜堂的門扉。
沉重的門扉卻沒發出聲音。
只有一道人影在昏暗的禮拜堂里。我關上門扉和那個人對峙。
約莫相距十公尺遠的那個人,無聲地扶正眼鏡後,如觀察雕像般一直看著這裡。
「哎呀,在這稱時間到禮拜堂來有什麼事呢?兩儀式同學。」
男人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那是個很溫和、如同孩童般的笑靨,但是沒有顏色,只有空虛的內在情感。
玄霧皋月和以前一樣,露出乾枯的笑容佇正在那裡。
忘卻錄音/5
「那麼,接下來就是皋月老師的事了。」話筒另一端傳來拿出新檔案的聲音。干也雖然順便查了玄霧老師的事,但對我來說那其實已經無所謂了。
現在已經揭穿葉山英雄和一年四班的秘密,沒什麼事需要我去執行了。了解黃路美沙夜想做的事之後,事情只要交給橙子老師,應該就不會再有犧牲者出現,事件就可以輕鬆落幕了吧?
「不用了,哥哥,我和式很快就會提出外出申請回家,請你在事務所等我吧!」
「這樣啊?不過我覺得,反正你就先聽聽,又不會有什麼損失,因為這不能說和事件毫無關聯。」
「不能說和事件是毫無關聯?」
「嗯。」干也以篤定的語氣回答。
他的語調不帶有任何情感……哥哥會用這種口氣非常稀奇。光憑這一點,我的直覺認為玄霧老師的事比葉山英雄還重要。
「難道說,你的意思是玄霧老師也和援交有關?」
「不,和那件事完全無關,玄霧皋月與一年四班的事件無關。這麼說吧,鮮花,你知道玄霧皋月在哪裡出生嗎?」
經他這麼一問,我的思緒開始快速運轉。
……從名字來判斷他應該是日本人,但他曾經長期在外國留學,說不定只有父母是日本人,而他則是在外國出生。
「……我不清楚,不過他曾經在英國待過好一段時間,說不定老家是在那邊吧?」
「是的。玄霧在英國威爾斯的鄉下地方出生,不過,他在十歲的時候,就被送給別人常養子,玄霧皋月這名字是他的養父母取的,改姓玄霧還好,但是連名都改,就有點奇怪了。」
那個——要說奇怪也是沒錯啦。
不過如果養父母希望將玄霧老師當做真正的兒子,也有可能會改掉先的的父姓……可是,改姓還算平常,連名也改就比較少聽說了。
「因此呢,我和知道當時狀況的人談過後,發現玄霧皋月聰明到讓周圍的人視他為神童,是個無從挑剔的孩了。可是他的父母討厭他,打算把他送給別人當養子。奇怪的是,居然沒人想收養他。直到過了一段日子後,知道消息的日本人才大老遠跑去領養他。其後的事雖然有他在那邊的學校留下記錄,但他在成為養子前的過去一切不明。」
被父母討厭而變成別人的養子……感覺起來那位老師不像是擁有這種黑暗過去的人。
不過老實說,比起事件內容,我還比較在意哥哥是怎麼找到了解當時威爾斯狀況的人,他到底是擁有什麼樣的消息來源啊。
「但是,會把稱為神童的孩子送人,他有被父母討厭到這種地步嗎?會不會其實是金錢之類的理由?」
「問題就在這裡,正確說來,玄霧皋月被稱為神童只到他十歲的時候,此後反而變得不如常人了。雖然原因不明,但他似乎從十歲後就無法記憶事物。因為他無法記憶眼前所見的景象,讓他一時之間變得跟白痴沒兩樣,他的父母可能是因為討厭這種兒子才把他送人的吧!」
「無法——記憶事物?」一說完,我就感覺到仿佛連頭腦深處都在搖晃一樣,玄霧老師的症狀和這次事件實在太搭了。
「不過老師他很正常啊,不但能記憶東西,知識也很豐富,完全感覺不出來他有那種症狀。」
「這是當然的,沒治好的話他也不會拿到教師執照了,他只不過是曾有那種過去而已。
成為養子的皋月,後來又恢復成以前的神童狀態,他十四歲進入大學就讀,最後取得語言學博士學位。可是,未來前景一片光明的他,就這樣以一個老師的身分在各地學校教書。對他來說,這次來禮園任教也不足為奇,而他教過書的學校有人自殺,也一樣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真的有嗎,在玄霧老師任教後出現自殺的學生……」
「在現在的學校出現自殺者並不稀奇,但只要玄霧皋月任教過,在他轉往其他學校後定會出現自殺者。雖然無法證明這之間有因果關係,但偶然也不會持續十幾二十次。」
干也的話讓我的思考更加活躍起來。
……這位老師從任教學校離開後,一定會出現學生自殺……說不定玄霧老師跟這次的事件也有關聯,但老師只是單純被黃路美沙夜利用而已。
老師自己的記憶也被奪走,因而相信一年四班並沒有任何異常。操縱他人的應該是黃路美沙夜,那個無害、跟干也相似的人會做出什麼事?我實在不願意去想像。
這邊的資料大概就這樣吧,接下來就看鮮花你了,但可別太勉強哦!注意不要離開式身邊……啊,還有一件事。玄霧皋月的皋月,好像是由『MeyDay』而來,『MeyDay』是什麼意思呢?」
……我想那應該不是「MayDay」而是指「MayDay」。
「MayDay」是五月一號,是慶祝太陽回歸的日子。原來如此,所以才會取皋月這名寧啊?
因為皋月是農曆五月——
「啊,是這樣呀。」
我在思緒一片空白的情況下,開始獨自思忖起來。
皋月……雖然那是日本人不熟悉的節日,我因此想不出什麼關聯,但那天一定是——
「哥哥,玄霧老師變成不是神童的理由,你那邊有吧?」
「嗯?有是有,不過只是謠傳而已。他好像被妖精替換了,實際上他曾經三天沒回家,回家後記性就變得奇差無比。」
「果然,老師他被妖精替換過了啊?五月節,萬聖節還有夏至夜晚,都是很容易過到妖精的日子。玄霧老師——一定一直都停留在那個時候吧?」
說完後,我掛上了話筒。
腦中想起橙子老師的話。
——妖精很難控制,操縱者常常在不知不覺間,從實現他們自己的願望變成實現妖精的願望。鮮花你聽清楚了,要注意——使用自己以外的東西所製造出的使魔,別走到操縱者反被操縱的下場——
操縱者,反被操縱。
在操縱的人,其實被操縱著的事實。
我在很基本的地方犯了錯。
到頭來,橘佳織到底為州麼被逼到自殺?
美沙夜說妖精只能奪取記憶,連本人也遺忘的過去不是記憶肌是記錄。那麼,是誰把應該已經忘記的記錄寫成信送來?
不!比起這個,還有另一個更值得思索的問題,為什麼我會忘記這件事呢?或許可以追溯到此次事件的根本問題,那就是——
黃路美沙夜究竟是向誰學魔術的?
■
「玄霧老師——一定一直停留在那時候吧?」只留下一句靜靜的、帶有微微哀傷但確實含有敵意的話後,電話突然就被掛斷了。
「鮮花——?」
呼喚對方的名字,但是沒有回應。放下了已經斷線的話筒,黑桐干也側著頭思考。
感覺發生什麼非常不得了的事……干也邊想邊在椅子上坐直身子。
一月六日,正午過後。
蒼崎橙子事務所里只有他的身影,雖然所長橙子出什了,但今天放假的他來公司反倒比較奇怪。
他之所以做這種奇怪的事,不用說也是因為妹妹黑桐鮮花跟朋友兩儀式,
這兩個從新年開始就在調查奇怪事件的人,對他而言存在有各式各樣的不同意義。
干也不知道事件的內容,所以無法判斷事件是危險還是安全。他並非從別人那裡聽說兩人去進行調查的事。只是在一月二號那天,式沒由來地發脾氣時,在她本人沒察覺到的情況下探聽出來。
黑桐干也從式那邊取得的情報,只有她要假扮成轉學生潛入禮園而已。思考過很多事的他,在這之後打電話去禮園,式則拜託他去調查葉山英雄跟玄霧皋月。干也曾經耳聞去年二月的縱火案,因此他馬上從他的管道開始調查,並在一個小時前將所有資料整理完畢。當然,從昨天的電話之後他就沒睡過。
「……不過,只要有式在,應該連萬一都不會有吧!」
干也一邊擔心妹妹的安全,一邊伸了個懶腰。
接下來要做什麼呢——他對著桌子坐正後,眯起眼睛……覺得很困。
雖然一邊想現在不是睡覺的時候,但黑桐干也還是緩緩落入睡眠中。
……說到這個,式去禮園,也就是說,她會穿上制服,那種有趣的打扮,還真的讓人期待。他在朦朧之中想像著。
但最後,式當然不可能讓他看到穿制服的樣子。原因很簡單,橙子在看到式穿著禮園制服時,不由得說出:「——真是太贊了。」
……雖然不知道到底是贊在哪裡,但式因此把禮園制服收了起來。
「趴在桌上睡覺會感冒哦,黑桐。」
「——是,我起來了。」
黑桐干也反射性抬起頭後,東張西望地看著四周。
時間剛過下午二點,地點是事務所的個人辦公桌……在那之後,我似乎睡了兩小時在右,身體也變冷了。在冬天這個最寒冷的季節,沒開暖氣就直接睡覺,當然會覺得冷。
「所長,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干也轉身對佇立在背後的蒼崎橙子說。
那個身穿人衣的女性,叼著煙邊回答:「我才剛回來。」
橙子一副無聊的模樣,感覺很需要娛樂。大輔哥今天應該是約會失敗了,干也暗自這樣想著。
「所長,看樣子你覺得很無聊吧?」
干也意有所指地笑著,平常老是吃她虧,至少這種機會不能放過。
但看來情況卻跟他所想的不同,橙子搖搖頭道:「不是,雖然我覺得挺無聊,但並不無趣。」她說完便從大衣口袋裡拿出罐裝咖啡放在干也桌上。
「這是禮物,給黑桐你吧!」
……雖然是非常便宜的禮物,不過對冷掉的身體來講十分有價值。
干也說完「那我就不客氣了」,便打開咖啡的瓶蓋。
橙子依然帶著一副無趣表情,眺望放置在干也桌上的檔案,然後若無其事地把它拿起來。
「啊、那個是式托我調查禮園教職員的記錄,我想橙子小姐只會覺得無趣吧?
大概吧。」她點頭同意,可是卻開始翻起資料內頁閱覽。
並且就這麼站在干也坐著的椅子旁一頁頁讀著資料內容。
那雙毫無關心著書頁的手,在看到玄霧皋月的相片時突然停了下來。
「——偽神之書(Godoword)。」
她夾住雙唇間的香菸掉到地上。
她像是正面和幽靈面對面般眼睛張得大大的,口中直呼不敢相信。
「騙人的吧?協會找紅了眼也找不到的魔術師。居然會在這種地方當老師……?
這真是一個天大的玩笑啊,唉,統一言語師(MasterofBabel)啊……」
說完,她無聲地笑著。
那並不是因為輕蔑,反倒是為了壓抑心中的戰慄因此無力地乾笑。
「玄霧皋月是魔術師嗎?
針對干也的疑問,橙子搖頭否認
她就這麼帶著嘴角歪曲的笑容坐上自己的椅子,低頭睥睨眼前空間的那個姿態,像是取下項圈的黑豹般帶有一份狂氣。
原來如此——對她而言,名為玄霧皋月的人是個異常的存在吧?
「因為校長送過來的資料並未附上相片,看來我不該一開始就將這件事交給鮮花去辦,要是我過去親自確認就好了。不——即使是我親自確認,『記憶也會被奪走吧』。」
干也聽見橙子的自言自語,只能歪著頭滿臉狐疑。
對於不知內情的他而言,「奪走記憶」這句話只能當成是某種比喻。
即便如此,搞不清楚狀況的干也仍提出疑問。
「橙子小姐,鮮花和式不是正在調查玄霧皋月嗎?他有可能會傷害她們兩個嗎?」
「怎麼可能,偽神之書什麼也不會做。如果傳聞是真的,他絕對不會傷害別人,他原本就不是魔術師,也完全沒有魔術方面的才能。他的祖先和父母並不是魔術師,是和鮮花一樣變異的遺傳體質者。就像鮮花除了燃燒東西外什麼也不會,他也只能將言語從口中說出。不過——正因為這種被限制在遺傳體質才有的能力,才能踏入像我們這種累積多代血統也無法達到的領域。偽神之書是僅僅花了十年就達到那種領域的怪物。
當時——二十幾歲就升到支配者層級的我,毫不懷疑地認為自己是最年輕的魔術師。可是,實際上有一個十五年之內就成為支配者的小孩。因為他身在中東地區的學院,所以我沒機會和他見面,不過,他的名字已傳遍了整個學院。
統一言語師、Godoword·Mayday是唯一能將神話時代再現,最接近魔法師的魔術師啊。」
橙子忍住了笑繼續說了下去。但她這些話不是要講給干也聽的,她似乎只是為了穩定斗自己的情緒才說出這些話。
「偽神之書的本名和出身一概不明,好像連他所屬的阿特拉斯學院內,知道的人都相當有限。沒有任何人看過他的本尊,只有他的存在和能力廣為流傳,連協會最大的倫敦學院學生,都懷疑他只是個不存在的嘲靈。
偽神之書的魔術和字面上一樣就是語言,他掌握了現存所有人種、部族的語言,不只是會說,而是連該語言的誕生背景、信仰、原理、甚至到思想,他全部都能理解。他沒有不會說的語言,也沒有他所不知道的人種。可是那並不是他巡迴各國所學到的知識,偽神之書不過是學了一種語言,結果就理解了全人種的語言。黑桐,你知道巴比倫之塔吧,流傳在巴比倫尼亞的神之門神話。」
「——啊啊,你指的是布勒哲爾(Bruezel)所畫的那座螺旋狀高塔吧?的確……就人類的想法來說,建造一座高塔、在塔頂設立一棟神殿,神就很容易降臨,可是就神來看,只覺得人類接近上天是件傲慢的事,於是便把塔破壞掉。而人類不會將已經統整好的事物再重複一次,語言為之混亂的結果導致人類也變得四分五裂。」
「哦,你真清楚啊!那就是傳說中人類最早的神話——巴比倫塔的傳說。該神話所顯現的內容相當多,不過其中最被注目的還是『語言混亂』這一點。
神為了分別人類的種族而將人們區分開來,不是在肌色或體質上,而是更容易了解、更基本的部分——那就是語言。日本人和外國人最大的差別,不在於頭髮或瞳孔的顏色,而是語言的差異吧?
那正是最為巨人的障壁,神認為,無法溝通的話,人們便無法建造出像巴比倫之塔那般巨大的建築物。可是,人類結果還是成為地球上繁衍最盛的生物、並成為萬物之靈長,甚至連語言之壁都完全突破了。
接下來,回歸正題吧。人們的語言是被神所打亂的,那是人類對神的存在開始有所認識的時代,也就是發生在所謂的神話時代。在神話時代,神秘現象並不是神秘,而是被當成常識看待。
以現代來說,就是劍與魔法的世界吧!在現代不可能發生的神秘現象,在神話時代並不是多困難的技術。
那是為什麼呢?多位魔術師的結論是,由於當時地球自轉與月亮的位置關係、星球的繞行產生出相剋,使得世界充滿了靈氣。不過偽神之書顛覆了這個理論,他證明神話時代卓越的不只是世界,連語言本身都很優越。
傳說神將語言給弄亂,那麼——在那之前是什麼狀況呢?
沒錯,人類使用相同的語言來溝通。那麼萬物共通的『意義說明』便成為可能了吧?
倘若真的成為可能,那便是無形的語言。不是人和人攀談是的言語,而是成為人與世界對話、可以決定意義的語言。神將語言打亂,是因為這樣的語言太過恐怖,便將有形的言語傳授給人們。我們以為這是獲得智慧,但事實是被上天奪走了真實。
……也就是說,偽神之書便是這麼一回事了,被神明打亂前、肚界共通唯一的一種語言,我們將它冠上『統一言語』之名,而偽神之書是唯一能將它再現的魔術師。
所謂的神之門,
指的是和一切生物的言語能共通,便能通往根源的門……不過因為偽神之書本人沒有魔術師的能力,因此似乎無法穿越那一扇門。」
干也和嘴角微揚、一臉憎惡的橙子相對,露出一臉煩惱的表情,似乎努力在思考著某事。對橙子說的話還無法完全消化的他,提出了這個問題作為結論。
「……因此,玄霧皋月不管跟什麼樣的東西都能交談嗎?」
沒錯,不過那只是單方面的對話。在神話時期,因為每個人都懂得『統一言語』,所以會話得以成立。不過現在卻只有偽神之書才會說這種語言,所以能主動攀談的只有他本人,就算岩石或野獸聽得懂他在講什麼,也無法向偽神之書傳達自己的意思。若是人類的話,大慨會以各自的語言回答吧。」
「哦……這樣的話還有意義嗎?沒有人回答的話,那不就只是白言自語罷了?」
「如果只是一般的語言,的確會如此沒錯,但他的情況不一樣,他能夠讓岩石或野獸聽得懂他的話,但對象可不只有岩石或野獸,而是整個世界啊!以存在論的階級制度來看,在我個人之上,還存在有世界的蒼崎橙子這號人物。以我個人的意志來說,怎麼樣也無法抵抗對方說的話,因為否定這件事,就等於拒絕自己存在於世界上。這是所謂的『言語絕對』,他所說的話會變成真實。名為偽神之書的傢伙,正是萬物共通、世上最強的催眠師。
所謂記憶,除了人類腦中存有的記憶外,還有世界的記錄。雖然很接近阿卡夏記錄的概念,不過,是比那更下位的波動現象。理解它的其中一個方法便是『統一言語』。偽神之書——玄霧皋月能夠採集忘卻記憶就是因為如此,那傢伙並不是從當事者本人腦中抽出忘卻的記憶,而是從世界所記錄的過去中抽出。能夠抽出世界規律錄音下來的種種過去,現代只有那個男人辦得到,光是這點,真不愧是被封印指定的魔術師啊。」
零零散散說了許多東西,橙子終於冷靜下來,把背深深地靠到椅子、並深吸一口氣。
……封印指定,是魔術協會判斷擁有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鮮少能力的魔術師,而為了將那份奇蹟永遠保存下來,因此由協會親手封印起來。
封印指定對魔術師而言既是最高的榮譽,同時也是件麻煩事。遭到封印後便無法繼續從事研究,身為魔術師卻無法往下個階段挑戰,便失去身為魔術師的意義,協會只是為了讓他們成為魔術師的範本。
因為無法容忍這種屈辱的對待,所以被封印指定的魔術師都會離開協會的目光藏身起來。偽神之書也是從協會失蹤的塊術師之一。因此,只要向協會通報他藏身在此,傷神之書應該立刻會被抓吧?
……不過,蒼崎橙子是不會採用這種手段的。不、應該是不能用。
原因是因為——
「可惡,這麼一來連我都會被找到。」
她帶著像是唾罵的呢喃抬頭望向天花板。
既然偽神之書人在禮園內,鮮花和式的勝算連萬分之一都不到。至於她本人出馬與名為玄霧皋月的魔術師對決這種結果,更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這次還是旁觀吧,反正應該不會變成什麼大事件。」
橙子簡單地下了結論後,便點著了香菸。干也不放心地看著她的動作。
「……你說不會變成大事件……可是從剛剛聽到的內容來看,玄霧皋月應該是個很危險的人韌吧?你不打算去幫助她們兩個嗎,所長?」
「我說過了吧,偽和之書什麼也不會做,而且他根本沒有任何談得上是攻擊手段的東西,作為一個魔術師他只能歸在三流以下。不管鮮花她們再怎麼粗暴,他還是不會傷害別人。他終究只是具現他人願望的魔術師罷了。原本偽神之書就不具備稱作魔術師的技能,他能被稱作魔術師,是因為他的思想已經不會有變化,而化為只是追求某件事的概念。」
「……?追求某什事的概念是指?他有什麼目的嗎?」
對干也單純的提問,橙子點頭同意。
——稍微想想,這次記錄忘卻記憶的行為,不正是偽神之書的性質嗎?不過沒聯想到這點也沒辦法,誰想得到在魔術世界中被稱作人間國寶的男人,居然會到這種邊境的小學園進行試驗。
說到目的嘛,很簡單啊!他追求的東西對我們而言,是隨便怎麼樣都好的東西。那該怎麼說呢——對了,永遠。偽神之書追求永遠,雖然擁有那麼強的能力,他卻一直追著幻想跑,不,搞不好是反過來也說不定。因為他有著優越的能力,所以只能追尋根本解決不了的問題。」
——海市蜃樓,的確是不斷招惹人心的幻覺啊。
「所以你安心吧!」補上這句話後,她便叼起香菸。
深深地、緩緩地呼了一口氣。不帶感情地看著天花板,橙子這麼吟唱著……
「無法有所回報啊,所謂永遠,明明何處皆存在……」
白色煙霧……緩緩飄浮著。
/5
名為玄霧皋月的老師,佇立在灰色陽光射入的禮拜堂里。
他露出溫柔微笑的表情看著我,既無惡意也無善意。
「哎呀,這個時間來禮拜堂參觀有什麼事嗎?兩儀同學。」
他沒怪罪我闖了進來,態度自然地向我攀談。
我不自覺地將那個姿態和黑桐干也重疊,一瞬間感到輕微的昏眩。不過,玄霧皋月就只是玄霧皋月,我從裙擺中拿出小刀。
玄霧皋月看見那把猶如手術刀般的小刀,臉色不由得一沉。
「真危險……你拿出這種東西會弄傷人喔。」
他說的話像是在規勸學生般穩重。
我忽視他說的話,開始觀察起整座禮拜堂。
不只是人影……這裡連人類的氣息都沒有,進入這裡面的女學生已經不見了。
不,或許——從一開始,這裡就只有玄霧皋月一個人。
「黃路美沙夜在哪裡?老師。」
我不再環顧禮拜堂,轉而望向佇立祭壇前方的教師。
麼霧皋月微微低了下頭。
「黃路同學人不在這,不過。我想你要找的人應該是我吧?在這裡採集忘卻的人不是黃路美沙夜,而是玄霧皋月。」
他仍然滿臉微笑地這麼說著。
這句話所言不假,於是我便簡單地接受眼前對手即是事件犯人的事實。
我完全不會感到不可思議或是驚訝。如此唐突被告知的事實,像老早就知道的事一般支配著我的思考。
簡直就是完美的催眠術。
「你這話什麼意思?」
明明如道答案,我卻提出無趣的質問。
口氣自然並充滿了攻擊性,我判斷已經不需再使用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女性口氣。
於是我尖銳地瞪著對手。
……玄霧皋月面對著我的視線,似乎有些愧疚地微微苦笑。
「如同字面上所說,雖然你尋找的對象是我,不過剛剛的妖精可不是我弄的……啊啊,黃路同學似乎對你不甚了解,一隻擬似體的妖精明明不可能對你起什麼作用,但她卻對你下手。雖然是人造的,但那種解剖生物只是為了延長生命活動,被使役的目的只是為了被殺害,真悲哀啊!」
玄霧皋月似乎真的是感到悲傷。他閉上眼睛,是為了被我殺害的妖精默禱吧?
我一邊看著他這副模樣,稍稍想了一下。
兩儀式的職責在於幫助鮮花查明原因,不過敵人若是在眼前,能做的事當然只有一個。我要把這傢伙——
「不對哦,兩儀同學,我並不是妖精使,可以使喚妖精的只有黃路同學。我無法分割自己的,同時操縱那麼多個使魔,那是黃路同學才有的特殊能力。說到我所能辦到的事,只有記錄言語罷了。妖精的事件和我幾乎完全無關,我認為,你不能用那個理由把我當成敵人。」
「你說什麼——」
「我說過了,我和你並不是毫無關連,為了這份因果,我必須幫助黃路同學一次才行。」玄霧皋月睜開雙眼。
那雙打開的眼睛,果然和之前一樣毫無改變,怎麼看都是個平凡的教師。
「原先我和這件事沒有關連,而你原本也和這件事毫無關係,不過,既然我和你有相當深刻的關連,我理所當然得承擔你的部分。阻止黃路同學的任務只在黑桐同學身上,之後就是她們能力的問題了,因此——你要找對手的話,還是只有我吧?」
真是困擾啊……玄霧皋月補上了這一句話。
「……為什麼?除了禮園的事件外,我沒理由把你當作敵人吧?」
「這樣子啊?你討厭想起遺忘的記憶對吧?所以你昨天也拒絕了我,雖然打從一開始掠奪記憶就是黃路同學做的,不過採取記憶卻只有我才辦得到。你現在會追殺黃路同學到這裡
就是為了要討回奪取記憶的代價吧?那麼,你的對手就變成我了。」
玄霧皋月依然露出溫和的笑容如此說著。
對於他說的話,我連給予肯定都無法辦到。
如同玄霧皋月所說,我厭惡自己的記憶被人碰觸。所以反射性地捏死妖精,也是因為這已經超出我容忍範圍的緣故。
現在我也是為了殺掉妖精使——黃路美沙夜而追到這裡。就算對象換成了玄霧皋月,不能原諒的事實依然不會有所改變。
可是我的情緒如古井無波。
和剛才一樣……
該怎麼說,我——在這敵人的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憎惡的惡寒和危險。
……這種事我還是第一次遇到。
明明「敵人」就在自己眼前,但我卻一點感覺也沒有。當我注意到自己這種無法理解的心境時,此時才從自己的背上感受到一股惡寒。
儘管情勢如此詭異——但我的心裡仍然起不了任何一絲殺意。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在惡寒與階惡的驅使之下,我開始認真觀察正對我微笑的玄霧皋月。
我直視著黑色的死之線。
……讓人驚訝的是,玄霧皋月身上的死之線,其網路就像蜘蛛網一樣複雜,這代表不管我攻擊他身上任何部位,傷害程度都足以致他於死。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容易被殺死的人。
玄霧皋月再度露出微笑,這一次,就連他那深色的眼眸也彷佛露出了笑容。
「原來如此,那就是直死之魔眼嗎?我的能力只能從別人已經走過的道路來獲得資訊,但你卻可以看到接下來的路會通往哪裡呢……呵呵,可以記錄過去的我、可以看到未來的你,看樣子荒耶叫我來這裡的目的,就是要我殺掉你啊,式。」
玄霧皋月眯起他那雙哀愁的眼眸看向我。
……我的眼前一片空白。原因並不是他的態度,而是因為他剛才講的那兩個字。
因為這兩個字的關係,我的體內除了原本的惡寒之外,如今終於又再度充滿了敵意。
荒耶。一切都是因為玄霧皋月講出這二個字的關係。
「原來如此,你的真面目是魔術師對吧?玄霧皋月——」
我心想「這麼一來他就是敵人了」,同時用力握緊手中的小刀。
至今纏繞在我體內的奇怪心情,全部是這個魔術師搞的鬼。
對,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就太奇怪了。
沒錯,事情一定要是這樣才行。
眼前這個人必須要死。
不殺死眼前這個人不行。
當我對自己這麼說的瞬間,
我發現,我自己看不見的那個自己,
仿佛正在向我微笑——
◇
我看向那張必須得死的而孔,心臟「噗通」一聲劇烈跳動趟來。
雖然說對方很像干也,但我絕不會因此手軟,既然他是魔術師,那麼就是跟我一樣身處在境界之外的人。
那麼——這就不算是殺人。
因為玄霧皋月根本就不是生活在一般群體當中的人類。
我一邊冷靜控制兩儀式這個隨時可能往前暴沖的身體,一邊在腦子裡描繪能夠一招擊殺玄霧皋月的戰術。
……首先沖向他滿是破綻的身體,然後將小刀垂直刺進他的喉嚨,最後再一口氣將刺進去的小刀往下將他的身體剖開,這樣一來戰鬥就結束了。
實行起來極為容易,我連三秒後的結果也明確地想像出來。
……可是。
揍下來出現在我心中的畫面,卻是一個四肢慘遭切斷肢解的少年屍體。
噗通……我的心跳聲又大了起來。呼吸也因為緊張而變得急促。
這種事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就是因為對方很像干也,所以我才會猶豫而打亂自己的呼吸。
「式同學,你錯了。」
突然間,從剛才到現在一直靜靜站著的魔術師開口了。
聽到這句話,身體立即產生一股衝上去的衝動——
——我這輩子第一次這麼拚命地壓制這股衝動。
……因為,還不行。
只有「衝上去」這件事絕對不行
我明白理由之後,呼吸變得更亂了。
因為——我還不能對眼前這個人抱持殺意。
我無法攻擊眼前這個對手,攻擊這個很像干也的男人……光是試圖殺死他,就讓我的心臟承受這麼大的負擔。
倒不是因為討厭這麼做。我只是單純的認為「還不行」。
我的喉嚨很乾、舌頭麻痹到無法忍受。
這種心情真叫人害怕,我只能拚命地壓制住自己的雙腳。
但是,我的身體卻想立刻殺了眼前這個男人,它想要解決式的悲哀和痛苦。
它知道這樣一來事情就輕鬆多了。
那我自己呢?
——這次也要和三年前殺了名為黑桐干也的朋友一樣,殺了眼前這個人嗎——?
「……我不要那樣。」
想到這裡,我停住了自己的身體。
玄霧皋月像是在看顧著我一般,自顧自地點了點頭。
「嗯,停得好。如果你就這樣殺了我,那一切就結束了,以前你為了過正常生活而不斷殺害擁有殺人衝動的織,但是,現在身為式的你卻必須抹殺自己的殺人衝動才行。如果做不到,想必你將會連同式的人格也一起失去,回到原先內心空洞的狀況吧……嗯,雖然聽荒耶說你是個職來職往的人,看來是他搞錯了,因為照我看來,你似乎有些膽小。」
玄霧皋月沉穩地說完後,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你的事我聽荒耶說過了,原本我就是為了這件事而被叫來這個城市,我說過,你跟我之間並不是沒有任何關係,雖然荒耶的目的是希望我殺了你,但如果在那之前你就敗在自己手上,那實在太可笑了。真是可惜啊!我原本對荒耶能不能達成目的可是很有興趣的。」
說完這番話之後,玄霧皋月就沒有再開過口了:
接下來他什麼事也沒做。
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魔術師既不戰也不逃,彷佛化身為無法自行移動的鏡像一樣。我手上揑著小刀——一直盯著眼前這個像空氣一樣的對手。沉默,已經籠罩了整個禮拜堂。
只有仍舊浚亂的心跳聲,「噗通」、「噗通」地在我耳邊迴響著。
就好像有一口無形的鐘在我身邊響個不停。
對方不攻擊我,自己的心跳聲也平靜不下來,我講了一句自己並不想說的話。
「——玄霧皋月,你為何什麼也不做?」
「我該說的已經全部說完了,如果想要跟我繼續交談,那就只能用『你問我答』的方式進行對話,如果你把我當成是毫無關係的人,我也會把你當成無關之人而離去,如果你要跟我戰鬥,我也會採取必要的自衛手段。幫助黃路同學只有這麼一次而已,但那也已經過去了,所以該怎麼做,還是由你決定。我沒有什麼話好說,也沒有什麼可做的。」
……這番莫名其妙的回答,讓我不由得蹙起了眉頭。
魔術師說下決定的人是我。這表示眼前這個人,並沒有自己想要執行什麼事的意志。
但是——這很明顯是矛盾的。
「你說,只要是我所希望的事情,你就會照我所想的形式去反映嗎?但是,我從來沒想過要取回失去的記憶。」
我單手搗住自己悸動的胸口,雙眼直瞪著魔術師。
魔術師卻像在同情我一樣搖了搖頭。
「不,你渴望找同自己遺忘的記憶,而我……可以具體回應你的心愿。」
渴望——?嗯嗯,他說的沒錯。不過,我想要的記憶,是我失去織時隨之消失的記錄。
我目前只擁有兩儀式三年前的記憶,那是一段雖然痛苦卻很溫馨,與同班同學在共同生活的記錄。
那段時期的記憶我卻不需要。
遭到冰冷雨水凍結的記憶,反倒是——
「你錯了,玄霧霜月。我並不是想取回忘掉的記憶,相反的,我一定是想把記憶全部忘掉。」
沒錯。
正因為如此,式才會把那一天的記憶忘掉。
織的記憶已隨著她的死完全變成記錄而崩壞了。一定永遠無法恢復了。但是這份損失的補償,就是現在站在這裡的我。
「所以——我並沒有呼喚你。」
「……原來如此,似乎是我弄錯了。式同學的希望確實是如此。那麼,我就連那部分也回歸原來吧,畢竟這是我的工作。」
魔術師沉穩地微笑著。
在那之中既沒有敵意、也沒有惡意;既沒有善意、也沒有好意。
橙子曾經說過「妖精的惡作劇沒有善惡之分」。
他們的行動並非為了追求結果,在他們身上也完全看不到任何個人意志。
這個採集人類記憶的魔術師,難道也跟妖精一樣嗎?可是……若是如此,為什麼這個男人能充滿笑容?既然他說自己沒有什麼好做,那自然就沒有道理露出任何表情。
「……這就奇怪了,既然你只會釗對我的希望作出回應,那你現在為什麼在笑?我並沒有追求過笑容,如果你是鏡子,自己根本不能笑吧?」
「是的,你說的沒錯,但是我並沒有在笑吧?我說過,我根本沒有笑過。」
魔術師雖然如此回答,卻還是維持著臉上的笑容。
「不過,在周圍人們的眼中,似乎也是這樣,我明明認為自己和平常一樣,但大家卻覺得玄霧皋月在微笑。式同學,我從來沒實際感覺到自己在笑的啊。我從來沒因為想笑而笑,我也不了解笑的理由與笑容的價值。我真的弄不懂所謂的笑容是什麼,因為我從來沒感受過『快樂』。在這方面,我和沒有實際活著的感覺的你很相像……可是,你的情況隨著時間的經過而解決,因為兩儀式還有未來。然而——我只有過去。玄霧皋月只能觀看別人的過去。就好像人類為了生存必須掠奪其他東西,我為了要活下去,必須採集玄霧皋月以外的人的過去,但在那之後的事,我完全不加干涉。取出過去之後,接下來的結果如何,就要按照擁有該過去的本人意志來決定,只能觀看過去的我,無法介入其中。」魔術師用有些笨拙的笑容說著。
簡單的說,只有真止的笑容才是「真正的笑」。
而他也沒有抱持任何介入過去的意志。
「你剛才說——你只有過去?」
「是的,沒有『過去』基本上就已經跟『沒有自我』是差不多的意思。然而『沒有過去』雖然是一件很悲哀的事,但只有過去的我對於,自我』這兩個字卻覺得很淡薄。既然我沒有辦法『自我思考』,那麼,對玄霧皋月而言,自然也沒有『夢想』或『目的』的存在。那種感覺好像書本一樣,書里記載的東西只有『知識』,但最終利用這些『知識』的卻不是書本本身……對我而言,要我像世俗凡人一樣去運作自己是沒有意義的,既然我連自殺的勇氣跟必要性都感受不到,那麼就只能以玄霧皋月的身分繼續活下去了。連『自我』都沒有,那就只剩下唯一的方法可以確認自我本身的存在——那就是實現別人的希望。除此之外,玄霧皋月沒有任何表現自我的方法,我會把你們希望的東西還給你們,我會讓你想起那段被你忘掉的時間。式同學啊,這對你而言應該算好事吧?我只是把被你們忘掉的重要記錄原封不動還給你們而已呀!」
「那只是你自作主張吧?」
發完這句牢騷後,我瞪向魔術師。
這男人講的話真是讓人覺得莫名其妙。
而且,我總覺得他講這些話並不是要說給我的大腦聽,而是要說給我的身體聽。
我告訴自己,這世上每個人的話都能聽,唯獨這男人講的話不能。
「把忘掉的記願還給我?我拒絕。式不需要這種像信件一樣的東西,死去的記憶是不可能再拿回來,你講的這些話我一個字都不相信。」
我一邊用手按住發出悸動聲響的胸口,一邊直視著玄霧皋月。
魔術師第一次將他的視線筆直對著我。
這種互視並不是那種專一的互瞪,而是像男女之間分手時虛浮的視線交會。
「——這樣子啊?連你自己都要放棄自己的記憶嗎……我真搞不懂你們的想法,為什麼要讓可以持續到永遠的東西就此停止?」
「永遠?把會忘掉的記憶記錄下來,等待日後好好追憶,這樣就叫作永遠?別笑死人了,那種東西滿地都是,路上隨便撿都有,反倒是你刻意講了這麼多,才是真的有問題。」
沒錯,如果要留下記憶,只要用照片或錄影機攝影下來就可以。這樣一來,自己仍然可以在忘記之後,用這些東西去確認自己的回憶。
可是,魔術師卻否定了我的說法,
這還是他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以外的表情。
「那種東西並不是『永恆』。在外界殘留下來的東西,無法保存至『永恆』。的確,利用現代化技術,或許可以製造出『即便發生意外,也絕不會破損的物體』,然而,即使物體本身不變,但我們自己卻是會變的。物體的意義是透過『觀測者』依照他的印象所賦予的。因此即使物體本身不變,只要觀看的人印象有所改變,它就不能稱之為『永恆』。
比方說,你能用『和昨天相同』的心境看待你昨日見到的東西嗎?沒辦法吧?那是因為人心無法維持不變。新東西會變老舊、好東西會褪色,物體本身明明沒有任何改變,然而我們的心卻讓物體本身的價值出現變化。
你看——不管個體變或不變,是不是都無法持續到永恆呢?為什麼?理由很簡單,因為我們的『心』自己把外界的東西給斷絕了。式同學啊,所謂的『永恆』指的是無形的東西。是觀測者的印象所不能左右、而且可以反過來支配觀測者的東西。在這世、唯一可以被稱為『永恆』的現象,那就是『記錄』。」
「——是這樣啊?但你口中的『記錄』難道就不會改變嗎?今天認為是好的事,以後再回頭看卻變成壞事的例子也不少。像你口中所講的『永恆』,那種東西不管在哪裡都絕對找不到的」
「不,你剛才講的東西是『記憶』,不是『記錄』。所謂的『記憶』只不過是人的性格罷了。性格是會變的,為了順應外界的變化而改變的性格,這種東西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種衣服。
你應該聽得懂我在說什麼才對。人類的語氣、性格、甚至是肉體等,這些都只是一種讓他人更容易判別自己表現的服裝。」
一步,魔術師朝著我踏出了一小步。
「當觀測者本身變成被觀測的對象時,你就不會感覺到自己的存在。你會重新認識跟時間重疊在一起的本性自我、然後接受它,接下來,你就會了解到,人格這種東西……其實原本就是不存在的。所謂的『記錄』,指的是連自己都無法影響到的靈魂核心,這才是真正能永遠保留的東西,因為它就存放在我們的身體裡,而且跟所有本性與自我全部融合為一。有了這些東西,就算是全世界都消失,它仍然殘留在你的自我當中,在這名為自我的世界消失前,它都會一直跟著你。
然後,一直保留下來。
然後,絕對不會改變。」
……性格這種東西是不需要的,既然性格只是在自己曾存在的歷史中展現自我的一種證據,那就算性格曾創造出什麼東西,那種東西也不會永恆不變。只要觀測者變成被觀測的對象,觀測的物品就不會變,當然被觀測的對象也不會改變。
按照魔術師的說法,他認為這就是永恆。
「……雖然你講了這麼多,但沒有一句是我聽得懂的。」
「我想也是。你們連最簡單的事物都會忘記,聽不懂是理所當然的。這世界上能被稱為『永恆』的東西只有人的『記錄』。你們誤以為這個世界是先有人生、其後創造回憶,但是事情的真相其實是先有回憶,然後創造人生。
對人類而言,記憶這種東西並沒有『什麼回憶記住比較好』、『什麼回憶忘掉比較好』的分別。
即使你的人格想丟棄記憶,可是你的自我卻不想丟拋記憶。因此你們的願望永遠是忘卻錄音,而我不過是成為他們的鏡像,把那個願望送給他們罷了。」
魔術師嚮往前走了一步,收起臉上的笑容,開始朝我逼近。
就在此時,我突然感覺到握著小刀的手發出了一如往常的微熱。
……而且,連胸口的悸動、指尖的麻痹、以及喉嚨的乾渴感,全部都消失無蹤了。
經過這一番漫長、又讓人搞不懂意義的交談之後,我終於看清對手的真面目。
內心的悸動就是因此而平息。
……沒錯,這個人確實很像干也。
不過,與干也相比,他有個決定性的不同。這個「不同」讓我清楚地意識到對方純粹只是敵人。
「……沒有善惡觀念、嗎?的確,你不屬於『惡』,你只是單純地聆聽他人的願望。」
但是他錯了,其實他有善惡觀念。雖然玄霧皋月的確沒有自己的意志,不過他有足以衡量善惡的意識,當他擁有這樣的意識,但卻把善惡定位為等價的瞬間,他就不能自稱是無害的。
「我終於了解了,你只不過是鏡中的倒影。而且,你為了強調自己是無害的倒影,還把責任全部推到別人身上,你這種行為根本和小孩一樣。」
魔術師聽完我這句話之後,眼眸突然綻露喜悅的光
輝。
感覺有點像小丑——
「式同學,你的意思是要和我一戰羅?」
——那是帶著瘋狂的扭曲笑容。
「好吧,既然如此,我跟荒耶之間的契約就算成立了。雖然我覺得我們無視對方的話,結果反而會比較好。」
魔術師將他的手放在眼鏡上。
我不知他是否想在戰鬥之前先摘下眼鏡,可是我的身體沒辦法再多等他一秒了。
就差那麼一步,我的刀砍中玄霧皋月的身體就差那麼一點,然而我卻失手了。
【你、看不見、我】
我聽見魔術師的聲音。
這句話不但直接貫入我的腦中,而且立刻轉變為事實。
在那瞬間之後,我再也看不見玄霧皋月的身影,揮舞而出的小刀也揮空了。
「什——」
我四處張望。除了我自己之外,整個禮拜堂看不到半條人影。不過,我卻明顯感應到現場還有另一個人在,玄霧皋月並未消失,我很清楚他就在眼前,可是我卻看不見這個魔術師身存何方。
「……真是危險啊,你的速度竟然比我的聲音還快,真是不容小覷。托你的福,我的一隻手臂掛彩了。
難怪荒耶會敗在你的手下,看樣子你真的很擅長殺人呀!」
聲音是從前方發出來的。
我壓抑上前攻擊的衝動、然後把意識全部集中在眼前。
既然看不見玄霧皋月,那麼,我只須盯住他身上的死之線即可——
「但是,你還是贏不了我。」
雖然聲音直接在我的思緒中迴響,但我卻比聲音更快看到魔術師的死之線。
「——看見了!」
這次絕對不讓你逃。
我再次揮舞刀刃砍向魔術師。
可是——雖然我看見了死之線,但還是失手了。
【這裡、什麼都、看不見。】
聲音在禮拜堂迴響著。
禮拜堂霎時一片黑暗。魔術師才講了一句話,我的周圍立刻成為毫無光線的闇黑世界。
「……哦?果然對你沒有用處。因為你那個和根源相通的身體,和我的語言屬於同一等級。不過,只要我這樣做就可以解決了,在這裡,即使是兩儀式,也看不到死……只不過,這麼一來,連我自己也看不到任何物體了。」
聲音在我的耳際響起。
我旋身揮出一刀,卻只砍到了空氣。
「沒用的,我不是說過你贏不了我嗎?
沒錯——可以殺死任何東西的你,唯有言語是無法殺死的。」
……這種事情我連想都沒想過。
不過,確實是這樣沒錯。
唯有言語是我殺不死的對象——
「但是,只靠這樣我也無法殺死你,我能做到的只有像現在這樣。只要不小心稍微接近你,就會被你輕易解決。所以我不打算搏命,畢竟我原本就不是擅長戰鬥的人。我要做的,只是實現你的願望而已。」
他這些話讓我身體發顫。
我的心愿——那正是我想遺忘的——屬於我的真實。
「住手,我根本不想要那種東西!」
呼喊聲住黑暗中消失。
「那麼——讓我來重現你的悲嘆吧!放心吧,即使你想忘卻——那段記錄卻早已確實地錄製侄你身上了。」
那是不帶感情、規律如節拍器般的聲響。
我無法阻止魔術師的聲音滲入式的體內,唯一做得到只有一直看著——
忘卻錄音/6
我掛斷了干也打來的電話之後,連忙趕往高中部的校舍。
時間正好過下午一點。天空呈現一片泫然欲泣的灰色,天際上方覆滿厚厚的雲層。
「……看來今天應該會下雨。」
我呼吸著冬季的寒冷空氣,穿越灰暗的森林前往校舍。
走在空蕩撮的迴廊上,朝著位於一樓角落的英文老師準備室前去。
我沒敲門,直接打開門扉,玄霧皋月老師擺出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樣,端坐在椅子上等我。
他一如往常滿臉堆笑觀察我的舉動,左臂無力地垂落在一旁,彷佛身體的那部分已經死亡。
……這是為何?
我一眼就看穿那是誰造成的。
「老師,你的傷口是式留下的吧?」
玄霧老師點了點頭說是。
「我付出這隻手作為代價而逃了出來。放心,式同學她沒事。大概再過一小時就會清醒,不過我這隻手應該永遠治不好了。」
玄霧皋月背對透出灰色陽光的窗戶,臉上帶著淡淡笑容說。
他完全沒有隱瞞,也沒有分毫動搖,他的樣子實在太過沉穩了。
我屏住呼吸,好像被引誘一般地開口了。
「老師,將橘佳織逼得無路可退的人是你?」
玄霧皋月點了點頭說是。
「讓葉山英雄下落不明的人也是你。」
老師點了點頭。
「教導黃路學姊魔術的人也是你。」
魔術師點了點頭。
「採集我們已忘卻記憶的人也是你。」
他點了點頭。
「另外,你小時候曾經破妖精抓走過。這件事也是真的吧?」
他冷冷哼了一聲之後,點了點頭說是。
◇
「——為什麼?」
我只能夠擠出這句話。
「老師,為什麼你要這麼做?」
我重覆著相同的問蹬。
他藏在眼鏡背後的眼睛眨也不眨,開口答道。
「沒有,我沒有目的。不論是橘同學也好,黃路同學也好,甚至葉山老師也好,我只不過是在實現他們的願望。如果你要問為什麼,請你去問他們本人。我是無法回答你的。」
玄霧老師臉上維持著笑容這麼說。
那不是在找藉口——這個人是真的回答不出來。
比方說,橘佳織找玄霧皋月討論她的罪孽,他只是向她提示只有本人才想得到的方法罷了,藉由自殺獲得救贖是出自她本人的志願。
比方說,黃路美沙夜不想讓橘佳織白死,因此找他商談,他提示黃路美沙夜一個只有她自己會想得到的方法。而他提供給黃路美沙夜的方法,就是透過魔術逼迫所有一年四班的學生自殺。
其中沒有玄霧皋月本身的意志存在。
「——不過,採集忘卻就是另一回事了。畢竟沒人希望會有個人拿著已經遺忘的記憶給自己看吧?」
「是這樣嗎。黑桐同學,為什麼你會那麼認為呢?」
「——咦?」
玄霧老師以溫和的口吻反問。
讓人感覺不到有任何的善意或惡意。
……這個狀況有點不對勁。
我抱著跟幕後黑手對決的覺悟來到這房間,跟他這樣一對一對峙著。似玄霧皋月卻很平常,沒什麼兩樣,而我也是像被老師質問的學生般沉默了下來。簡直就像——我自己無法完全捨棄的心情,被名為玄霧皋月的敵人反映出來的感覺。
「因為,我自己並不那麼希望。」
「我想也是。因為不記得,所以就不會去思考它。」
——黑桐同學,這就是我的理由啊。
玄霧老師像在自言自語一般,補充了這一句。
因為不記得,所以就不會去思考。
這個人說,這就是他採集忘卻的理由。
「老師,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很簡單。因為我只能用這種方法來了解你們,我想理解外而的附界,除了採取你們的記錄之外,別無他法。玄霧皋月之所以採集記憶,一定是因為這樣吧!」
他的日吻像是在談論往事。說完後把手指放到嘴邊,就像在沉思一樣。
我就這么正面凝視那雙不帶任何情感的雙眸。我想問的、想知道的,並不是這些曖昧不清的內容。
「我想問的是更明確的理由。到頭來,老師到底是為什麼開始採集忘卻?老師應該取回的過去,應該只有自己那一份而已。」
我想起了干也的報告。玄霧皋月在十歲時曾被妖精拐走。我向他確認那是否為事實。他語帶感嘆地回答:
「——真讓人驚訝。真虧你調查得到那麼久遠的事。正如你所說的,我小時候曾經遇見妖精。從那以後,我的記憶開始會出現障礙,這是千真萬確的。我之所以學習魔術,原因就是那種障礙不是醫學可以治療的……嗯,一點也沒錯。我的確為了要取回自己的過去,才會開始學習魔術,而且想出了能夠採集忘卻的方法。我本不該干涉他人的記憶。」
他帶著某種懊悔的情緒這麼說。
人是不應該去干涉他人的。
「——耶。為什麼你要採集忘卻?」
「黑桐同學,因為我必須那麼做。
不論達到再高的境界,我還是無法想起自己的過去。
腦部絕對不會忘卻記憶,不過那限定在腦部維持正常運作的情況下。我的記憶不是被忘卻了,而是產生破損。如此一來,我就只剩一條路可走。一個人記憶的不是過去,只是在重現世界本身記錄的現象而已。我很幸運,有達到那目標的技術,不過這樣還是不行。觀測者無法將自己當成對象。就像人沒辦法和自己握手。
所以——我只能選擇去取出其他人之中的我。人們的記憶、意識、都跟『那個』的深層連接著。想當魔術師的人就應該有聽過,那是被稱為根源之禍的『位置』。過去的我,在你們的意識深處尋找可能連接『我』的記憶。」
「阿卡夏記錄嗎?」
我低聲念道,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
那種東西實在讓人難以置信。連橙子老師都斷言不可企及的萬物之源,眼前這個人卻說他到達了。
橙子老師是這麼說的,「人們的意志雖然各自獨立,但那只不過是在『靈長類的意志』這個大集合之中獨立的東西。」所以若是有能觀測這個人集合的方法,就能融入獨立而孤獨的人們記憶或意志里。
不過,這還真是諷刺啊。
即使那是真的——就算做到這種程度,這個人依然無法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
「老師……那個地方也沒有玄霧皋月的過去,沒錯吧?」
我用細微的聲音,替這位人物說出了他的結局。
出乎意料的,他笑著否定我的講法。
「不,那裡有答案。很奇怪對吧?即使我不那麼做,我也沒失去我的記憶。我只不過沒有察覺到那件事罷了。當我發現這個事實之後,我已經採集了許多人過去的記憶了。黑桐同學,你認為人會忘卻記憶的原因何在?」
對於突如其來的這個問題,我說不出話來。我們會忘記事物的理由,那一定是——
「……因為腦的容量有限,我們非得分辨出需要與不需要的情報才行。時間過得越久。忘卻也就越大。為了不陷入混亂而活下去,我們每天就非得把不必要的記憶給刪除才行。」
「嗯,那是大部分的過程。不過那不是忘卻而是整理。隨著時間而消逝的記憶。與因為個人意志而消失的記憶不一樣.我問的是人們企圖消除的記憶,黑桐同學。你明明清楚卻不說出來而已。」
玄霧老師露出猶如陽光般的溫柔笑容說。
我卻只能在一旁說不出話。
……沒錯,就像這個人所說的,這個答案是學生說出每個人都知道的答案而已。
「老師,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刻意選擇忘卻回憶,其實也是保護自己的手段羅?」
玄霧老師聽見我有氣無力的回答之後,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
……當然,這些我都知道。人之所以選擇忘卻記憶,絕不是因為那些記憶沒有必要,而是因為記住那些事很危險。
我們刻意忘卻過去犯下的種種過錯。忘卻那些如果記得就會讓自己崩潰的記憶。我們靠著這麼做——才能守護自己現在是健康而無辜的幻象。
「對。那就是被遺忘的記憶的真實狀況。罪孽、禁忌、悔恨等等,你們會選擇刻意忘卻。因為那是根植於深層意識里,從自己取出的一部分,所以也只能去忘掉它而已。
你知道嗎?探索人的深層意識,就是在取出被遺忘的記錄。而我,則是重複太多次那種動作了。為了找出自己的過去而在許多人的忘卻之間來回。大概是因為這樣,我變得不了解我自己了。
大部分的人,都藉由忘卻自身的罪孽存活下去。把自己污穢醜陋的一面,當作不存在一樣生活著。這不是壞事,反倒可以說是一種生物上的優點。但是我卻感到害怕,我沒辦法放著那些污垢不管。你們的世界太不安定,充滿太多爭執。這樣下去,將會沒有東西能夠永遠流傳。
所以為了不讓那些東西消失,我才會實現你們的希望。對於他人歸還給自己的遺失物,要怎麼處理是當事人的自由吧?那裡並沒有我意志介入的餘地,若要決定這個是善是惡,下決定的終究還是個人的意志。」
玄霧皋月露出微笑這麼說。
他去採集人們的忘卻,是為了尋找自己的過去,但在那個過程中,看到許多人類忘卻的記慮,最後受不了人類的污穢,於是打算進行清掃。
他的目的本來是想找出自己遺忘的往事,不知何時變成了把人的往事實像化。
不過,他自己不進行清掃工作,而是交給受到污穢的本人去做,所以這個人才會說,他的行為不能用善惡的觀念來評斷。
……我認為。他說的只不過是藉口罷了。
「……是這樣嗎?你明知道提示忘卻就是在告發罪孽。還說自己沒有善惡之分?」
他點了點頭說是。
「我什麼也不想要,只是希望找出解決的手段而已。」
玄霧皋月理所當然地這麼說著。
到了這個地步,我終於開始對這個人抱有一種像是反感的東西。
的確,我也認為被遺忘的記憶,多少有幾個是自己想去掉的。但是那大部分都不是刻意要去遺忘的記憶,那應該只是沒有必要去回想的事情。
舉例來說,像是孩提時期看見的朦朧錯覺。
那時候,明明貝是普通的雲,卻把它當成某種特別的生物。相信那是由工廠煙囪冒出的煙,在天空堆積而成……只要朝著夕陽一直走,就能通往不曾見過的國度,雖然會害怕,但卻又心跳不已。那時候總對地平線彼端抱有一股憧憬。
現在看來,那些或許只是單純的錯覺,卻是不能忘記,也不能回想的重要往事。
隨著年紀的增長,成為大人的我們,懷抱著不能回憶的夢想,如果刻意去挖出那些夢想,一定會變成不能饒恕的事。
「——那些只是你自己想太多了。比起為了理解人類而採集忘卻,你應該優先採集自己的記憶才對啊,玄霧老師。」
我全神貫注地盯著玄霧皋月不放。
他卻依然沉穩,輕輕笑道:
「那是不可能的,黑桐同學。玄霧皋月的記憶並非忘卻了,而是被妖精奪走了。我不是忘卻了記憶,只是變得弄不清楚而已。」
「弄不清楚記憶?」
我像鸚鵡學舌一樣重覆這句話,不由得蹙起眉頭。
並非忘卻記憶,而是弄不清楚記憶。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仔細一想,這個人說的話的確有點怪怪的。他對於自己的事,總是像在談論別人一樣。
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原因所造成。但看來這個人……
「在你被妖精拐走後,記憶還是跟原來相同的嗎?」
他點了點頭說是。
「沒錯,玄霧皋月並沒有遺失自己。所以——我沒有必要去看他人的忘卻,因為就算那樣作,我也已經無家可歸了。」
他說話的同時,表情也隨著出現變化。
笑容依然是笑容,不過卻變得滑稽起來……就像是化上了馬戲團的小丑妝一樣。
「的碓,我小時候曾被妖精拐走過。我不知道那個能不能稱為妖精,說不定,他們只是想要同伴的亡靈而已。
他們說,讓我們永遠在一起吧。
可是我只想要回家。
我知道被妖精抓走的小孩再回不了家,於是拼了命從他們那裡逃了出來。
穿越了原野,越過了森林。
在我看見自己的家的時候,鬆了口氣回頭張望,而那裡只有數不清的妖精屍體,還有被鮮血染紅的雙手。那時我才知道他們所說的事是真的。因為確實如此,不是嗎?曾經是個天真孩童的我,再也無法回到那個過去的家了。」
他保持笑容,像小丑般地開始說著。
——想像一下那個情景。
當走失的孩子渾身沾著不明物體的血回家時,父母會將會何種冷漠的反應。
——原來如此,就算他回到自己的家,那也不再跟以前一樣。
那個家已不再是他心目中的家了。
他想回的是溫暖的家,而不是被父母冷眼看待的家。
「——所以老師,你不是被妖精給拐走——」
「嗯,我大概是把他們全部殺了,但那是不被允許的行為,因為相對的,玄霧皋月受到他們的詛咒。我並不是遺忘了記憶,玄霧皋月從那時候起,就不知道自己的記憶到底是不是自己的東西。很奇怪,我無法『再認』我所看到的事物,那之後所得到的知識,變得不是記憶只是情報罷了。世
界不再是影像,變成可以用言語更換的情報。
我的——不、在我之外的世界從十歲就停住了。或許是妖精們的詛咒,這玩意兒似乎強到怎麼也沒辦法解除。」
他像個小孩般嗤嗤地笑著。
「記憶……只不過是語言?」
我不由得喃喃自語。
——我以為,玄霧皋月這號人物的心還是被妖精給把持著。
雖然我的想法是大錯特錯,但我似乎還是猜中他從十歲起就不再成長這一點。
不過那些事怎樣都無所謂了。
他現在說的話實在太詭異了。
無法確認看到的影像,應該不可能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個人該怎麼生活?
無法「再認識」眼睛見到的影像,這和沒有過去差不了多少。
不論記憶力如何發達,如果沒有辦法回想,並把那些記憶當成「自己得到的回憶」,那種東西就跟書上寫的字差不多。
我昨天看過玄霧皋月,因為有那過去,現在再度遇上玄霧皋月,才能「再認」他是昨天遇見那個人。
沒辦法再認,意思就是記憶雖然確實卻不統一。
也就是說昨天所發生的事,玄霧皋月也無法回想。
對所有的事物他都能重覆第一次的體驗——
「——騙人。老師明明知道我是黑桐鮮花,如果不能確認的話,那應該連我是誰都不知道才對。」
我下定決心盯著這個實體不明的對手。玄霧皋月輕輕接下了我的反駁。
「是這樣嗎?我只是把黑桐鮮花這個人的特徵,當成單字加以記錄。如果你和記錄里的黑桐鮮花特徵相同,就可以知道你是黑桐鮮花。因此,如果在這裡出現一個比你更符合黑桐鮮花條件的第三人,那麼,對我來說這個第三人就是黑桐鮮花,至少,她本尊究竟是誰,對我來說根本不重要。在我的腦海沒有影像存在,各種事物都當成單字加以記錄。如果是人,那麼就只有身高、體重、身材、髮型、行為、年齡等等。我並不是看到你才想起這是黑桐鮮花。而是因為目前最符合這蝗特徵的人就是黑桐鮮花。
銘記在心、記錄、保存都沒問題,我失去的只是進行確認這部分。當然,這種方法一直會出現問題,對無法透過影像區別事物的我來說,我只能用文字來做區別。所以,只要對方換了髮型,我就可能會將對方誤認成別人。我身旁的人常常說我容易忘東忘西,校內不是也有『玄霧老師總是少根筋』的傳言嗎?」
就這樣,玄霧皋月自嘲般的笑容消失了。我凝視他的模樣,同時注意到自己身體已經穩定下來了。
——這個人,從來沒有看過任何人。
——我終於知道玄霧皋月與黑桐干也相似的理由,以及在某些有著決定性不同的理由。
昨日發生過的事對他而言不是記憶而是記錄,這個只能將它當作資料看待的人,沒有能稱作自己的事物。
因為,他並沒有屬於自己的回憶。
對他來說,回憶不是由自身形成的東西,而只是為了對應外界而形成的情報而已。
對此,名為玄霧皋月的人類意識十分稀薄。
因此他並不會主動去接觸事物,而只是將所有發生的事毫不抵抗的接收下來。
不對,他是只能接收下來。只有這一點他們是非常相似之處,同時也是決定性的不同之處。
這人所能做到的也只是有接收這一點,他沒辦法像干也一樣,接收以後再回報你其他事物。
玄霧皋月,一直部只是個剛出生的嬰兒。
因此,他無法知道自己是否在笑,因為他連屬於自己的思考也沒有,就連創造回憶都無法做到。
他曾經說過,因為無法回憶,所以也無從思考。
所以——這個人只能籍由採集他人的記憶才能認識他人。
真是悲哀。
這樣的姿態,跟一台只能對應身邊發生之事的機器無異。要確定這曖昧的世界,最重要的明明就是自己的意志啊!
「你的現實總是無法確定呢,老師,」
我就仿佛存看著某種可憐的生物般慢慢地說。
他點了點頭。
「是啊,不過這樣就已經足夠了,我沒有自己在笑的感受,連這個身體也是,想讓這五根手指照我的想法運作,我也只能假設『這應該是我的手吧』。自己的身體,也非得變換成言語才能認識。不過,人類應該是不需要肉體的生物吧?只要有我們的腦就已經足夠了。因為到頭來只有腦內的電氣反應才是我們的世界,外界總是處在曖昧不明的狀態下,而將其決定為確實事物的結果,還是要在各自的腦中進行。不管是性格或是肉體,不過終究是讓自己可以容易被分辨的裝飾而已。如果能有留下形體的事物,也一定只有這個頭腦里的東西了。
物質是用來消費及磨耗的事物,這個名為地球的世界逐漸走向崩壞也是自然的道理,因為在最後走向死亡是最正確的存在方式,所以誰也不會去解決這個問題。對我們來說,真正的世界只存在於各自的腦髓中而已。
但是,我就連這點也被污染了。嘗試解決問題是身為一個人類的條件,所以我開始採集忘卻,我沒有自我存在,但卻有『沒有自我的我』存在,因此確實的肉體與確實的現實也就不是那樣的重要。精神並不會寄宿於肉體,現實也沒有任何意義,因為外界太過污濁,所以永遠不存在於此處。」
他以一張平板又非常無聊的表情如此陳違。
我雖然在一瞬間接觸到這個人的意志,但是這種東西只是點瑣碎小事罷了。
這裡一個人也沒有。
只有一本採集人們忘卻記憶的書存在而已。
……過去,玄霧皋月為了取回自己的記憶而學習魔術,因此他巡迴在人們的記憶之中。
但是那終究變成了一件無意義的事。即使取回了記憶,如果無法將其轉化為自己的認知,一切將會就沒有意義,他的行為也是徒勞無功。
於是,他的目的改變了。
這個人在回顧所有人的忘卻時,見識了各式各樣的黑暗。對精神還停留在—歲的孩子而言,這件事是何等恐怖?
他不能原諒人們的污穢。
他無法允許世界的污穢。
他害怕這種情況,認為非要設法解決不可,不過,他卻無法實行自己的思考。
「所以——在無法恢復自己的記憶之後,你也還是持續尋找吧?因為你也只能做到這件事了。」
「是的。」
偽神之書點頭說道。
「……雖然某個魔術師作出只要沒有人類就可以解決這件事的結論,但我則是作出了人類將隨心所欲行事,今後也將永遠存在的結論。
可是我的思考卻零散雜亂沒有形式,即使拚命地思考,也會因為充滿雜音而變得不知要思考什麼事物。一直以來,我都為了追求讓大家邁向和平的方法而苦惱。
然而,玄霧皋月卻無法把答案引導出來,沒有自我的他,只能將既有事實轉換成書語表達出來。因此,我便在人們記憶的底層追求解答,至今累積數千年歷史的人類身上,這漫長歷史中也許會有一個人找到那個解答。
當然,過去也許沒有那種方法,但對無法思考未來方向的我來說,除了從名為回憶的過去尋找以外,已經沒有其他可以尋找到解答的手段了。」
這就是現在的他持續採集忘卻的目的,他如此說道。
玄霧皋月相信,因為共通於一切的解答被人們所遺忘,所以我們是這樣的不完今。
人們已經忘卻的事物中,現在依然有誰也想不起來的忘卻過去,存那之中,也許會有他所追求的答案也說不定。對玄霧皋月來說,除了追求那個事物之外,已經沒有任何希望了。那個答案——會存在於何處呢?
「……我還有一個疑問。」
「是什麼呢?」
他以不變的笑容接下我的問題。
「你應該只是採集忘卻啊?並沒有將其錄音的必要,也沒有實現我們願望的必要,不是嗎?」
「原來如此」
他以不變的笑容點了點頭。
「理由很簡單,因為我希望自己仍然是人類,我想感受自己依然是個人類。雖然說只要身為人類——好好與人類相處,我就能成為你們的同伴。但只有那樣是不夠的。
對人們而言,積極追求的事物出於自己的意志。
所以我有展示這點的必要,過去的我執著在追求他人的過去,不斷重複這個行為,而這確確實實是我的意志。玄霧皋月即使在取回自己記憶這個目的結束後,也不希望失去意志。
是的——唯一的人類性格,名為興趣的娛樂,我就是為了確定它而做這件事。」
「目的就是——你的目的嗎?」
面對著嘆著氣回話的我,他滿足地點頭。
「是的,但是黑桐鮮花,不管是哪個魔術師,都是這樣的人喲。」
實現人們願望的魔術師點頭表示——這就是你想知道的話語。
◇
漫長而毫無意義的問與答結束了。
我在離開前,開口問了某個人的問題。
我並非以受命調查此事的黑桐鮮花身分,而是以黑桐鮮花自身的意志提出問題。
「最後,請你告訴我,黃路美沙夜對你來說是什麼?」
我對此人已不再關心,也失去了興趣,我純粹想聽聽這個問題的答案。
或許只有這個問題會讓這個十是任何人的人,說出一點比較私密的回答。
然而,他的回答沒有出乎我的預料
「黃路同學就是黃路同學,這有什麼問題嗎?」
他露出溫和的笑容回答。
對於並非把他當成映照願望之鏡,而是深愛著玄霧皋月的她,他的真正心意卻只是如此。
「黃路美沙夜明明那麼愛你……」
「是的——但是,那只是她的幻想。」
「你不是也愛著黃路美沙嗎?」
「嗯——這是她自己決定的。」
簡短的回答,沒有絲毫人類的情感,單純地聽完之後作出回答。
「你的意志就僅僅如此而已嗎?」
「是的,她和其他學生沒有任何不同——但我承認在這個學校中,她的美貌出類拔萃。」
他那種如同在翻閱資料的說法,讓我後退了一步。
「——你,難道……」
「是的,我所採集的忘卻並不只限於一年四班,這個學校全部人員的忘卻我都採集了。黑桐同學,這個學校的沉澱物並不是只有一年四班的事件,只是你單純沒有注意到而已。」
這麼說來——禮園的全體學生都經由這個人照映出自己了,他告發接近八百人的罪,接著按照各式各樣的願望送還回去……簡直就像是走在危險至極的鋼索上。這麼多的人數,既然裡頭有像黃路美沙夜那樣對兄長抱持幻想的人,也一定會出現對玄霧皋月抱持憎恨的學生。
……不,這個人持續重複這樣的行為,應該早在過去就已經讓人對他抱持殺意才對。
那麼——
「——接下來的事你沒有必要說出口,黑桐同學,你的擔心是沒有必要的,即使有誰的願望是想殺了我,其中的善惡也跟我沒有關係。不過是何種願望,何種結果,責任都在那個學生身上。
沒錯——跟我都沒有任何的關係。」
他的意思是,連自己的死亡都能坦然接受。
那並不是對死亡有所覺悟的話語,而是沒有自我、無視自我的人所說出的話語。
「看來我真的看錯人了。」
先前我曾認為這個人是無害的。
不過這是不對的。
他並非無害之人,只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為什麼我沒有注意到呢——
「你——絕對和干也不一樣。」
玄霧皋月一臉滿足點著頭。
我轉身離開準備室。
這個人不值得我浪費時間在飽身上。
「你問問題的時間還真長,到目前為止,還沒人能讓我回答這麼多的問題。」
「並不是這樣的,老師。那並非出自於黑桐鮮花自身的意志,我是為了我老師的命令來做一番調查——還有替黃路學姊了解你這個人罷了。」
這是一個冷漠的回答。
不過,玄霧皋月似乎真的非常愉悅,臉上露出了微笑……和先前的笑容截然不同,像是刻意擠出來的笑容。
「黃路同學人在舊校舍,因為你和兩儀同學都無法照她的想法行動,所以她提早執行計劃,把一年四班的學生集中到舊校舍之後再放火。
——對了,如果你想阻止她,還是快點去比較好。」
他話還沒說完,我人已經沖了出去。
……直到最後,他還是沒有發現,只有那些話是他自己編織出來的話語。
/6
天空落下雨水。
雨滴緩緩地落下,被陰暗森林所圍繞的校舍,空蕩蕩地佇立著。
那棟燒到剩下一半的小學部校舍,再過不久,剩餘的一半也將被火焰吞噬殆盡。
……成為目標的她們已經眾集在四樓,就照樣讓她們沉睡吧。
我不直接下手。
接下來,就等她們其中的某人自己放火了。
在這個崩毀、空無一人的廢棄校舍里,我等待雨的到來。
從連接二樓的走廊往陰暗森林的方向望去,那個叫黑桐鮮花的學生來了。我嘆出憂鬱的氣息,起身迎接她的到來。
◇
微微的細雨濡濕了黑色制服。
冬季的雨水如雪般寒冷。呼出的空氣白化掉,後頸因為受寒而縮了起來。
黑桐鮮花在這樣凍結的空氣中奔馳,抵達了舊校舍。
她從大門口進入校舍。這裡就像放置了十年般的廢屋一樣沉寂,孩童的學生聲音、學校的生活感,在這裡一絲不存。
現在存在於此的,只剩嘰嘰叫的煩人小蟲以及鼻子所聞到的刺鼻味而已。
她仔細地嗅了一下,明白那是汽油的味道。
對於火藥及燃料的味道,黑桐鮮花有著比常人高,倍的敏感。
——啊,真麻煩。」
鮮花垂下雙肩大大地嘆了口氣。
「替這些不熟的人挺身而出,還真像笨蛋。」
一邊在走廊行走,鮮花在右手戴上了手套,那個茶色的皮製手套,是她的老師給她的寶物。
以火蜥蜴皮製成的手套,能夠有效抑制她唯一擁有的發火能力、同時也能加以爆發。
做好了戰鬥準備,鮮花在通往二樓的樓梯前停了下來。
在通往一樓階梯上的平台,黃路美沙夜在那裡等待著。
「你還真學不會教訓啊,黑桐同學。」
黃路美沙夜以責備學妹的優雅口氣這麼說。
她在階梯上的平台擺好陣式,向下俯視著鮮花。
美沙夜的周圍迴響著無數聲響。
那些是鮮花無法看見、被稱作妖精的生物們。
羽蟲們鳴動著羽翅,等待女王的命令……攻擊這個獵物,這唯一的命令。
和之前相比,這個戰力差距完全沒變,加上現在鮮花位置明顯處於不利。位在樓梯上的美沙夜對在下方的她來說,距離實在太遠了。
鮮花無視於這種狀況,開口向美沙夜詢問。
「學姊,你是騙子,一年四班的學生不是非得自殺才行嗎?」
「——當然,那些人自動自發地聚集到此地,然後自行引火自焚的計劃完全沒有變更。原本我是打算讓她們一個個悔改的,可是預定的計劃提早執行了,雖然還有一半的學生還不想死,不過每個人遲早都會走到這一步,所以即使在這裡燒死她們全部,我想也沒有太大差別。」
「哼——我倒看不出有什麼自殺自願者,不過,只要準備好容易致死的環境以及死了也無所謂的氣氛,確實只要一小部分的人想死,就能拖著整個班級跟著一起實行了吧?」
鮮花聳聳肩說著。
「真是過分咧……」
她的模樣看不出一絲緊張,於是黃路美沙夜擺出警戒的臉孔。
「黑桐同學,你不是要來救她們的嗎?」
「怎麼可能,我可是不信神的哦!所以我一點也不熱衷於罪與罰之類的事,她們不是想自殺嗎?那麼,救她們也只是多管閒事而已。」
黑桐鮮花展現出仿佛不懂世故的大小姐般的純真笑容,她將視線向一上盯住黃路美沙夜。
眼神中看不出虛偽的感情。
黑桐鮮花真的不在意這件事。
這讓黃路美沙夜的表情更加險惡。
那——她是為了哪件事而來?
「你是要報復我嗎?」
「在意義上也許很接近吧,我會來到這裡,主要是因為感到黃路美沙夜很悲哀吧。」
鮮花邊說邊緊盯美沙夜的身影。
為小學部所設計的階梯,階段落差及階梯數矩不多,只要衝刺節奏良好,不需要兩秒鏜的時間就可以到達美沙夜身邊。
「——我很悲哀……是嗎?」
黃路美沙夜的瞳孔燃起了火焰般的敵意。面對現在馬上可以命令妖精攻擊的她,鮮花一點也不為所動地詢問。
「學姊,為什麼你會找玄霧老師商量?」
黃路美沙夜立刻回答
:因為他是我的哥哥。
「是這樣啊……那麼,那個力量是從誰身上拿到的?」
「這也是哥哥賜給我的。」她如此回答著。
「那麼——你是從何時開始跟玄霧老師相認為兄妹的?」
這件事情,應該要從一開始就知道的——
只要這樣講,她就會了解那無關緊要的矛盾點。
……還有自己為什麼到現在為止都沒注意到那些細微處。
「——」
美沙夜發出微弱的聲音。
這個順序實在太奇怪了。
「就是這樣,學姊。你不是因為他是哥哥才找他商量吧?你純粹是因為玄霧老師是班導師,所以才找他商量,而且,那一定也是一件和橘佳織無關的事。你是這間學校裡頭最有權力的人,即使你不找玄霧老師商量,你也可以直接向葉山英雄逼問出事實。結果——葉山英雄死了。你這麼聰明,應該知道那只是件不幸的意外,我是這麼想的。總之,葉山英雄既然都死了,所以你去找他商量的事,應該不是佳織的事吧。黃路學姊。」
黃路美沙夜默不作聲。
她只是凝視著什麼都沒有的空間,彷佛可以在那裡看到不曾存在的人物影子一般。
美沙夜現在連現在凝視著自己的學妹也忘了,只是埋沒在自己的思考中。
哥哥、哥哥——自己是從何時開始這麼認為的?不可能是一開始就知道的,因為連她自己也不記得哥哥過去的模樣。
那麼——「知道」的方法只有一個。在自己可以使役妖精的同時,奪取了玄霧皋月的記憶。再以有如催眠術的方法,將玄霧皋月的記憶改寫成自己記憶中的哥哥也說不定。
因為除了這個以外的方法,自己也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我、我是——」
「不知道對吧?黃路學姊,你並不是以自己的記憶認出玄霧老師是你哥哥,你只能從玄霧老師那裡奪來的記憶才能認知一切,但他人的記憶畢竟是他人的東西堆吧?那裡沒有屬於黃路美沙夜的真實。
你只不過是在照鏡子而已。玄霧皋月不是為了你而行動。對他而言,你和你身邊的妖精並無不同——就像黃路美沙夜可以使役妖精一樣,實際上,你自己也是被使役的妖精——」
這時,鮮花想起式所說的話。
當她低聲念著美沙夜已經忘記自我的時候,或許就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騙…………人……」
黃路美沙夜像在喘氣一樣說著。
「這都是騙人的——!」
在她情緒激動的同時,妖精化身成子彈。
停滯在空中的羽音,響起如同揮動刀刃般的尖銳聲音朝鮮花射去。
那是有如機關槍掃射股狂暴的暴風雨。
但是她比那陣風暴更加迅速,已經開始奔跑了。
她將兩拳擺在眼前開始衝上階梯。
面對那群仿佛會貫穿自己身體的妖精,她不過是往側邊滑行移動,就可以輕鬆閃避。
……如果那群妖精像是對獵物射出的子彈,
她就是給予獵物最後一擊的肉食性動物。
才三步就踏上了階梯的她,以身體前傾的姿勢,停在黃路美沙夜的眼前。
踩出步伐發出的震地之聲,和口哨般的呼吸聲同時響起。
能將人一拳擊倒的身體攻擊,畫出一道美麗弧線,掠過黃路美沙夜的側腹,並且往她背後刺了過去。
「嗤!」
空無一物的空間發出聲響。
「AzoLto——!」
鮮花確認拳頭命中目標後,口中說出這個單字。
瞻術發動所需的咒文,依個人不同而千變萬化。
極力詠唱重點是發動魔術的必要儀式,這便是黑桐鮮花的咒文。
生氣瞬間燃燒起來。
美沙夜背後的某個物體,在發出苦悶聲音的同時燃燒起來。
像是木頭人偶被淋上汽油之後點火般,熊熊的火焰燒出一個明確的形狀,隨後連同焰光消失無蹤。
「呼……」火彈的射手大大喘了口氣。
「……這就是你身上魔術的真面目,魔術不能帶在身上,而是刻印在自己身上。像學姊這樣只有一兩個月經驗的人,不可能會使用魔術……閔此,玄霧老師讓妖精附在你身上,這麼一來問題就解決了。
黑桐鮮花緊握因為發火而燻黑的右手手套說道。
黃路美沙夜愣住了——她睜著呆滯的瞳孔,像是附在身上的物體掉落似的,「啪」的一聲跪坐在地上。
「……是嗎?是這樣……的啊。」
黃路美沙夜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無聲地露出笑容。
她嘲笑自己應該再早一點發現的。
…
她回想起來。
……那個時候。
在逼問葉山英雄時,在爭吵下他對我做出了暴力的舉動,至今以來從來沒有人敢反抗我,於是我在下意識中推了葉山英雄一把。
只不過是這樣而已,那個壞人就這樣死了。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我告訴玄霧皋月,向他請求幫忙。
我完全不想找父親或學長幫忙。
我——只對一直吸引我的玄霧老師吐露我的罪行。
那個人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人。
對於只執著於榮耀和成果的我來說,什麼都不執著的玄霧老師是個特別的人。
所以——我一直夢想老師會幫助我。
然後,正如同我所希望的,他將解決了一切。
我對哥哥抱持著幻想,而皋月讓這件事成真。
我想替佳織報仇,而皋月賦予我使其成為可能的力量。
他說,美麗的人不需要觸碰污穢的事物。
……為什麼我當時沒發現呢?那指的並不是我和她們。
他說的是為了不讓自己變得污穢,只要使用自己以外的全部事物就行了。
其實那時候我是明白的,即使我自己不殺害她們,只要我希望她們死的話……
「即使那樣,結果也是相同的,不是嗎,老師?」
……那時候,美沙夜(我)如果這麼告訴他就好了。
…
「如果沒有說出口,就好了。」
黃路美沙夜對著空無一物的空間喃喃自語。
她沒有意識到一直站在旁邊的我,可是這句話是同時對她和我說的。
「我自己也知道,皋月是個不加矯飾的人,而愛著不加矯飾的皋月,我不該對他表明這種幻想。但是,不替自己做點什麼就會感到不安,我不要皋月變成別人的。
不過,這麼一來,我竟然也不想讓他變成自己的人了,我只要在一旁看著他就好,即使——他從來都不在意我的事,只想要這樣就好了。一
她的話聽起來仿佛是談論遙遠的過去。
……我們很像啊,學姊。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自己確實和黃路美沙夜很相像。
明明都認為對方是比自己重要的人,不過一旦說出口,便會毀壞這種重要的關係。我自己也很清楚,我的——我們的心意,是絕對沒有結果的愛戀。
「即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去追求了。」
她就像是在訴說最重要的罪狀。
……我在無意識下說出口。
「學姊,把橘佳織逼到自殺的人就是玄霧老師。對那個人來說,特別的事物根本就不存在。你的復仇從一開始註定沒有結果。」
「黑桐同學,你真笨呢……那個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黃路美沙夜留下這句話之後,往地上倒了下去。
她懺悔似地將臉伏在地上,笑了起來。
細細的笑容,像是哭泣一般蔓延開來。
◇
我拋她留了下來,從孩子們的校舍離開。
落在森林裡的雨成為濃霧,仿佛是要隱藏歸途。
忘卻錄音/7
◇
我夢見了孩提時代。
那段還居住在黑櫥家時的遙遠回憶。
那一夜是月明之夜。
那天中午隔壁的老伯伯過世了。
那個人只是鄰居,在他年輕時所有的家人都過世了,他成為孤獨一人的寂寞老人。
雖然因為老人痴呆、導致他連昨天的事都記不起來,但是個非常溫柔、能給人溫暖的老爺爺。
我總是在遠方看哥哥和那個老爺爺過著每一天,老爺爺像是要埋藏自己的寂寞似的,和鄰家少年熟絡攀談,哥哥則是以純粹關懷的心和鄰家老伯伯相處。
有一天,在沒有任何預警之下,老爺爺倒地上之後再也沒有醒過來,我和哥哥則是在晚餐時從父母那裡得知這個消息。
無形的憂鬱氣氛充滿了餐桌,我也因為那老人而流下眼淚。
那個人承受失去家人的痛苦數十年之久,最後還是在沒有任河溫情之下死去,真是非常感傷,即使是我也感受到當時的凌苦。
就連我都這樣子,我當時以為哥哥也應該會哭泣。
但是,他卻沒有哭。雖然他的表情非常悲傷,但是,他絕對不肯哭泣。
我看著哥哥那苦澀的眼神,就知道那不是在逞強。
……悲傷的話明明只要哭就好,但干也總是不落下一滴眼淚。
幾天後,
我才知道老伯俯臨終前見到的,就是前去遊玩的哥哥。
在月光明亮的夜裡,我來到了陽台仰望夜空。先來一步的哥哥已佇立在那攤,
「你為什麼不哭呢?」
「嗯,我自己也不知道……」
哥哥用以困擾的表情望著我。他的眼神依然感饒,也因此非常溫柔:
「是因為你是男孩,所以不可以哭嗎?」
我想起爸爸所說的話而問他、但哥哥只是搖著頭,
「那為什麼不哭呢?」
「嗯,即使想哭也不能哭。」
——因為,那是一件特別的事。
只說了這些話的哥哥抬頭凝視夜塑。即使到了現在,他的側臉看起來也像是快哭了一樣,不過還是絕不會流下任何眼淚。
……這時我才了解。即使比人擁有多一倍的同情心,即使想哭的感覺比別人移—倍,這個人還是絕對不會哭泣。
我認為,為了某件事而哭泣是非常特別的行為,那是會替周圍帶來陰影的悲傷表現。也是會讓他人感染到心裡動搖的行為。
哭泣這個行為很特別,正因為會帶給周圍絕大的影響,所以——這個人不會哭泣。
他看起來相當普通,卻比任何人都還不願意傷害他人,即使自己再怎樣悲傷,也不會因為什麼而落淚,如果落淚的話,他就等於成為某人的特別之人。
——那份空虛的孤獨不管是誰都能夠理解,
卻不讓任何人發現。
……這個時候,
黑桐干也成為我重要的人,我想他是比我還重要,絕不能失去的人。
月光明亮的夜晚,兄妹兩人一趟眺望夜空。
這是我記憶中的童年光景。
一直被我遺忘、一直回想不起來的……遙遠昔日的夢。
◇
一月十一日,星期一。
學校開始上課,我也恢復了和往常一樣的學生生活。
我上完課之後走出教室。
回到宿舍做好準備之後,向修女提出外出申請。
她繃著一張臉准許了,在走出宿舍的時候,我遇到了藤乃。
「你要出門嗎,鮮花?」
「我稍微外出一下,可能會趕不上門禁,到時麻煩你幫我向瀨尾說一聲。」
我拜託擁有飄逸長發的同學向室友傳話之後,隨即開始趕路。
我快步地穿過森林,來到禮園的校門口。
守衛打開個人用的門扉讓我出去,那裡有一個熟識的人愣愣地等著我。
那個人一身黑衣,外加一件明亮的茶色風衣,不知在這寒空之下等了多久,戴著眼鏡的鼻頭已經凍得紅通通的。
我調整好奔跑時的急促呼吸,以沉穩的嗓音向他打招呼。
「等很久了嗎,哥哥?」
「嗯,不清楚耶。我想應該沒有很久吧。」
那種害羞曖昧的表情看不出是在微笑還是抱怨,黑桐干也就是這樣。
「走吧,到門禁為止只剩兩小時,我們走快點吧!」
干也聽完我的話便邁開步伐,我稍微克制自己雀躍不已的心,和他並肩一起走著。
離開了禮園高聳的圍牆,我們往車站前走去。
……要說為何會發生現在這種情形,開端就是昨天干也打來的電話了。
干也很在意那次正月時不守信用,為了彌補所以來找我。
「雖然有點晚,這是壓歲錢,要嗎?」因為哥哥的這句話,我就不再追究正月的事。
……真是的,我明明就很討厭自己無法竪持的這一點,但現在卻不免承認即使那樣也不錯。第一次要他買東西給我時,可是讓我失眠煩惱到早上,而現在這樣並肩一起走著,也是讓我苦惱不已,不過……這不也是件很可愛的事嗎。
「那……鮮花你想要哪一種?」
他突然這麼問我,我說了聲,「什麼?」接著歪著頭看著他。
「就是晚餐啊,你想吃洋式還是和式的?我不是說要請你吃飯嗎?」
「——你征說什麼?」
我再次如同小鳥般歪著頭。
這還真讓我完全無法了解其中的意義。
這傢伙現在到底在說什麼?
「……我說,昨天我問你想要什麼,你不是說無法決定嗎?所以我後來不就決定去吃飯嗎?」
我陪然地看著干也。
我記得我確實是說還沒辦法決定,但如果要吃飯的話就出去吃,可是,接下來我就掛斷了不是嗎……
「……沒辦法,如果無法決定的話,就找間看起來不錯的餐廳進去吧。放心,我今天可是好好充實過錢包才出來的,就算是價錢像怪物一樣的餐廳也不怕。」
「所以放心吧!」
干也微笑看著我。
……怎麼會這樣,這人真的覺得女孩了會因為被請吃飯就高興嗎?
「……他果然真的這麼認為。」
「唉。」我一邊嘆氣一邊低聲說著。
雖然干也回頭問我說了什麼,但我以無視他作為同應。
……因為,即使抱怨也沒辦法,這個人就是這樣的人,是我自己喜歡上他的。如果把我的理想強加在他身上,那我的戀慕或許也會跟著迷失。
「……是啊,我也親眼看過失敗的例子了。」
我像念咒文般反覆在心裡念著,要慎重……要慎重。
「怎麼啦?鮮花,從剛才開始,你就一直在自言自語,發生什麼事了嗎?」
被他這麼一問,我只是靜靜把頭撇了過去。
「沒什麼,我只是發誓自己不會像學姊那樣失敗而已。」
我肯定地回答,並挽住干也的手臂……嗯,這種程度應該是兄妹間可允許的範圍吧?
干也一邊紅著臉,一邊像平常那樣走著。
我也假裝沒事用平常心跟著他走。沒過多久,被裝飾得光鮮亮麗的大街,出現在我們面前。
我這個來得有蟾遲的新年,就這樣開始了。
因此晚餐要配得上這種心情,必須是奢華的和式大餐喔!
/忘卻錄音
玄霧皋月結束今日的課程之後,回到了準備室。
今日天氣是數日不見的陰天,走廊如同黑白照片般寂靜。
他開啟準備室的門扉,緩緩環顧裡頭的情況。房裡雖然堆滿物品,卻排除了名為生活感的事物。
灰色的日光照映著,準備室的時間仿佛停止了。
在確認這個風景和玄霧皋月所記錄的情報一致後,他踏進裡頭。
「啪嗒。一門關了起來。
「——」
同時,他感受到銳利的疼痛。他的視線向下移動。那裡有個認識的學生。
她拿著小刀,灤深地刺入玄霧皋月的腹部。
「——是誰?」
他靜靜地問著。
學生沒有回答。
她的手只是顫抖地拿著小刀,就連頭也拾不起來。
他觀察著她的身體。
身高、體重、發色、髮型、膚色、骨骼。
在玄霧皋月的記錄中,擁有這個學生特徵的只有一名學生而已。
但是——
「你是為了殺我才在這裡等嗎?」
學生沒有回答。
他聳了聳肩,把自己的手放到對方肩上。
動作那麼輕柔,仿佛要緩和她內心恐懼似的。
「那麼,你可以離開了,你該做的事都做完了。」
這句話讓學生不由得震顫。
即使面對殺害自己的人,玄霧皋月還是那麼溫柔。
比起殺人,這個事實更讓她感到害怕,於是她鬆開手中的小刀,迅速跑開。
他一直目送她的背影到最後,卻還是不知道,
那個學生到底是誰呢?
雖然藉由各武
各樣的特徵分析出一名學生,但是那名學生的髮型卻和資料不同。光靠這麼一點,她對他來說便是從沒見過的人。雖然只是髮型改變了,但要這一點與記錄不同——那名學生便成為初次見面的人。
他將準備室的斗關好,並從內側鎖上。
在他持續流血的同時,他一邊將房裡各式各樣的鎖都鎖上。
最後在身體無法行動後,他背靠著牆壁緩緩坐了下來。
——死亡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
不管何時,我都已經接受了這個結果。
他觀察著自己的身體。
流出的鮮血染成一片赤紅,這和至今所記錄的玄霧皋月身體不同。
即使如此,再過不久就要死去的恐怖感,卻和自我一樣非常稀薄。
他——不,我正採集著現在的玄霧皋月。
……出血很嚴重,恐怕是沒救了。
距離死亡的時間,大約再十分鐘左右吧?
那麼接下來——他吸了一口氣。
至少到死亡為止的時間,就好好利用吧!
但是十分鐘實在太短,要思考什麼,該找出什麼答案呢?
不,時間的長短並不是問題。
他在現在誕生,然後在十分鐘後死亡。
簡單說來,這十分鐘便是他的人生,再也沒有比這更長的時間了。
來,思考些什麼吧!
試著思索些什麼吧!
如果是過往的自己,光是去思考「需要思考何物」便已經耗盡全力。
不過,不可思議的是,在他逐漸終結的人生當中,他以讓人詫異的節奏,獲得了思考的主題。
——氣息非常絮亂。
——十分鐘太漫長。
——出血十分嚴重。
——人生極為短暫。
他的腦海逐漸被空白洗淨,毫無意義的他,把腦中的思緒說了出來。
「——對了,首先應該思考的是關於出生的的部分啊!」
最後,他獲得了答案。
所謂終極的忘卻,便是出生之前的記憶。
僅有出生前的記錄,是人們所沒有的。
自己出生之前的世界,無意義而且平和。哎呀,原來我所苦惱的事物如此簡單。
「換句話說,只要自己沒有出生,這世界就是平和的。」
非常開心、極其愉悅地,玄霧皋月露出了笑容。
雖然不知道那種事有何意義。
但是,只有這一點。
在如此漫長的時間裡,他初次實際感受到自己在笑。
/7
…
魔術師說:
即便是我,也殺不死言語。
不過,雖然如此,那玩意兒總有一天也會走向滅亡吧?
所有事物最終都會消失、毀滅、進而死亡。
如果不是如此,過去和未來的境界就會變得模糊不清,事物便是因為無法挽回,才會受到重視,而不願使之消逝。
……話說回來,為什麼只是因為事物逝去,就認定永遠不存在呢?
即使消失、則使遭到遺忘,事物的存在的事實,依然不會有所改變,改變的只有自己用以接受事物存在的心。
我應該明白地說出來才對。
因為——從忘卻之中追求永遠,沒有意義可言。
被遺忘的事物,仿佛理所當然般遭到忘卻,以從此不再扭曲的型態沉睡著。忘卻這種行為的本身,便是定義永遠的一種方法。
我現在可以了解,那個過去在我體內名為織的少年,為何要讓我忘卻過去的那段日子。
為了讓我活到現在的心不因而改變,他讓真正重要的回憶在我的體內沉睡。
即使回憶不起來,但是他曾經存在過的事實不會改變。
……那個魔術師,明明很清楚這件事,卻不願承認這就是答案。沒有自我的他,正因為沒有確實的事物,所以才會希望言語這種不會死的事物永遠存在。
——這真是不值得啊!
言語構成的永遠,才是真的毫無價值可言。
…
◇
到了一月七口,我終於擺脫那件古板的禮園制服。
我——兩儀式將鮮花留在校園裡,便從禮園女子學園的校門鑽了出去。
雖然花了一整天時間取消掉原本預定的轉學手續,但事件既然已經解決了,學校應該沒什麼好抱怨才對。
我穿上秋隆送來的藍色和服,在外面套上皮夾克,便悠悠然地離開這個森林與校舍組成的世界。
而那裡有個熟面孔等著我。
「你這閒人,來這種地方作什麼啊?」
「拜託……我也不是一直都閒閒沒事啊……嗯,雖然不是閒著沒事,但今天剛好有空。」
所以羅……干也邊聳著肩邊說道。看見干也的模樣雖然讓我感到放心,但同時也感受到如同針刺般的惡寒,我不由得搖了搖頭。
——本來是暫時不想跟干也見面的。
那段回想出來的記憶片段,讓我心中的不安一點一點擴大。不過,現在比起那個恐怖,我倒想多看看這傢伙臉上像是呆瓜的表情。
「……這樣啊?那我就陪你打發時間好了,剛好我也聽了些無聊的故事,告訴你也無所謂。」
我邊說邊踏出了腳步。
干也一邊說我不老實又口出粗言,一邊窺視起我的臉。
在聊完玄霧皋月與黃路美沙夜的故事時,我和干也通過了我們居住的城鎮。
一邊走路一邊談話,竟然不知不覺就走過了自己的家。
在彼此默契十足的情況下,我們改以橙子的事務所為目標。
「……但是,為何只公開一年四班的事件呢?照鮮花所說,玄霧皋月不是採集了全體學生的記憶嗎?」
我將到最後依然存在的疑問說出口後,干也以難懂的表情點了點頭。
「那是因為黃路美沙夜的心愿是向一年四班學生報復,所有忘卻的記憶,會以信件的形式回到學生們手上,正因為美沙夜心裡如此希望,因此一年四班以外的學生,就僅限於採集忘卻之後便結束了。」
「你把我常成白痴嗎?這一點我也知道啊,重點在於,為何只有黃路美沙夜的願望會引發事件呢?」
「你說的也沒錯……一定是因為只有黃路美沙夜最特別,其他學生願望是直接由玄霧皋月來成形,但黃路美沙夜並不是如此。她的願望由她親手實行……我覺得這個差別實在太大了。」
雖然玄霧皋月說他自己只是一面鏡子,卻只有在面對黃路美沙夜的時候,違反了自己的原則。
「可是,為什麼?」
干也並沒有回答。
我們暫時沉默不語,默默在冬日冷冽空氣里行走。
在冗長的靜默與嗯付之後,干也以哀悼般的神情凝視著我。
「式,其實……玄霧皋月真的有妹妹。」
他沒繼續再說下去。
……理由或許只是這樣就足夠了,即使她是他真正的妹妹也好,就算不是他真正的妹妹也好,如今也只有玄霧皋月知道真相……可是,就算皋月本人,也沒有用來確認的方式了。
真相永遠隱藏存黑暗之中——諷刺的是,即使是這一點,也有所謂的永遠存在。
「……真是個詭異的故事,玄霧這人還真可憐啊。」
我心裡真的這麼想才會說出這句話。
因為這個沒有自我的魔術帥,跟數個月之前的我非常相似。
……但聽見我的這種感傷,干也卻用意外的眼神看著我。
「真讓人驚訝,式明明輸給他卻還幫他說話。」
「我沒有幫他說話,我只是不恨他而已。」
對,不憎恨。
不可能感到憎恨。
那是因為——
「因為那傢伙跟干也很像吧。」
「咦?」
「干也姓黑桐,是黑色的桐樹吧?玄霧那傢伙則是黑色的霧啊!」
我用無聊的答案回答。
干也在一旁露出苦笑。
「原來如此,那就看誰比較機敏(注1),對吧?」
干也似乎全把我說的話都常作玩笑話,還露出天真的笑容。
1黑桐、玄霧發音意義都是kiri。機敏則是諧音笑話。
……不過,也不是用誰比較機敏來作比較吧?
「這已經一種是死語了啊,干也。」
我斜眼看著干也這麼說。
「啊——」
這時我注意到某件事,不由得低聲地笑了出來。
「咦,怎麼了。」
「沒什麼……我無法殺死的東西,你卻在剛剛把它殺死了。」
我的回答讓干也歪頭陷入了思考。
這也是當然的,我的自言自語對干也來說,只是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而已。
「沒什麼啦,這只是無意義的自言自語而已,忘了它吧!這是件理所當然的事罷了。」
……沒錯,在現代,即使是語言也會死亡。
不具有普通性的語言,將被剝奪意義而成為單純的發音……正好就像那個在幼年期被丟下後持續成長的魔術師一樣。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不好意思,我的個性可不像式那麼危險,我就連毆打別人這種事都沒做過,更不可能提到殺人啊……嗯嗯,沒有,我想一定是沒有的——」
真好笑,干也更加深入思考起自己的話了。
我想正因為是他,所以他應該在反省自己是不是無意中傷害到別人了吧?
……這種個性雖然挺像笨蛋的。
但我心裡卻想繼續看這傢伙這樣下去。於是兩儀式放棄告訴他理由,讓嘴角保持笑容繼續行走著。
夕陽西下,天際的星星開始閃爍。
如凍結般的明月,也出現在頭頂上。
等到我們查覺時,已經超過橙子的事務所,走在不知名的路上。
我們凝視著對方的臉,互相為對方的粗心大意嘆了口氣。
「——真像白痴。」
當我聽到干也這麼說,心裡稍微愉悅了起來。
真要說理由的話,其實我應該算知道了吧?
因為對我來說,這是我第一次和別人在夜裡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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