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未來福音 未來福音 序(2/2)
不論是誰,都不希望看見黑暗的未來,以及不堪回首的過去。
「十年下來,時代轉變成現在這樣。老太婆,你的占卜已經不流行了。我不會說難聽的話,勸你還是收了吧。何況也有人來抗議。你這種人喔,該怎麼說呢——」
被時代的洪流遺忘——
不知不覺間,不再擁有從純粹的希望找出價值的浪漫——
「喔?雖然你那麼說,自己又是如何?難道這十年改變了什麼?」
我?我嗎——究竟如何呢——
若說改變,的確是有。但只是失去一個能力而已。
這十年——不,說得更正確,是十二年來,我始終像故事中模仿人類的機器人,融入這個城市的生活罷了。
我遇見難得的朋友,之後又失去他。儘管試著承績他的衣缽,卻每天被唯一的讀者批評。
「嗯……說來慚愧,我也沒有什麼改變,只是一種資源的浪費。先不說你怎麼樣,我仍然是個半調子的流氓,連有害都稱不上。」
某天,我突然發覺自己不再是機器人。可是,與生俱來特異能力的我並沒有什麼改變。真要說人生出現什麼樣的變化,頂多是從帶給周遭困擾變成不會造成困擾,我還沒有付出什麼貢獻過。
「沒有那種事。光溜先生是一個好人,你應該要對自己更有信心。」
未那一臉認真地糾正我。
「……這是我的榮幸。不過,你有什麼證據這麼說?」
平常聽到這樣的話,我只會左耳進右耳出。不過,未那此刻說出這句話,似乎是情況所致。我懷著些許期待反問。
「因為啊,你跟爸爸很相似。從不怎麼醒目、右眼看不見、到對女生沒轍都一樣。我最擅長的,正是使喚這種人喔!」
「……」
「啊哈哈哈哈哈!」占卜師聽了,忍不住大笑起來。
我光是為了排遣難以名狀的失落感,便消耗大半精神,根本無法再有什麼反應。
「老太婆,你笑得太過火了。年紀一大把,勸你多注意身體。」
占卜師依舊「咯咯咯」地笑著。
經過一分鐘,她大概是笑得心滿意足,或是笑到腹部抽筋,脫序行徑總算收斂。但願只是前者。
「哈哈、哈、哈……呼——哎呀,果然是活到老,學到老啊~當年那個小鬼頭,也長成堂堂正正的大人了嘛……喔喔,原來如此。你這十年過得很有意義喔!」
……實際上又是如何呢?不用說十年前,我連一年前的事情,都只剩下模糊的印象。
唯有特別好和特別壞的事,我才會好好保管在大腦里,猶如昨天剛發生一般。
「言歸正傳,你在這裡做生意會妨礙到我們。下次來找你的,可就會換成一批凶神惡煞。勸你最好趕快退隱江湖。反正你從以前開始,替人算命從來不收錢,可見也不怎麼缺錢吧。」
「用不著你雞婆。我在你出生前便開始做這一行,就算是妨礙到誰,或是沒有客人上門,我都會做到最後一口氣。」
交涉失敗。這位占卜師絕對聽不進別人的話,更不用說是我這種人。
雖然沒有達成任務,至少我已經盡了本分,完成工作。
之後要怎麼處理,留待組織去傷腦筋。他們最擅長的,正是動用武力逼退別人。
「回去吧,未那。差不多到小孩子的睡覺時間了。」
我對少女開口。
「等一下。我一直覺得剛才聽到的一句話很奇怪。老婆婆,你說觀布子之母早已不存在,自己跟死掉沒什麼兩樣。那麼,你為什麼還要繼續幫人占卜?你好不容易看不見未來,不是可以輕鬆許多嗎?」
占卜師聽了,泛起嘲諷的笑意。
那笑容也可以解釋成苦笑或哀愁。
她帶著疲憊的語氣說道:
「為什麼啊……真要說的話,做這行的確只有滿滿的痛苦。只不過,我的人生早已被未來啃食殆盡,不再擁有任何東西……沒有錯。這種能力啊,除了為別人提供幫助,便沒有其他用途。」
我們聽到的,是一段渺小的祈禱,由自己所期望的人生。
「——」
她的話音微弱,但是充滿自豪。
……我的人生,曾經被一名少女改變。
多虧那名少女,我才得以從眼前所見的命定未來獲得解放。
儘管我也為此付出代價,往後的人生滿是失敗。但我至少還留有什麼。
老太婆沒經歷過那樣的遭遇,不過,她依然選擇奉獻生命給自己認為對的事。
「光溜先生,我有一個請求。」
未那露出天使般的微笑看向我。說來教人火大,我未曾成功抵擋她的笑容攻勢。
「……說出來吧,我聽聽看。」
「我覺得占卜師的工作很了不起。這座城市需要觀布子之母。而且,我很喜歡這位老婆婆。」
「你的毛病就是不管對方的立場,都會喜歡上……所以,你想怎麼做?」
「你的毛病是明明知道答案,還要故意問一次——還是說,你想要我親口說出來?」
「……不用了。真的說出來的話,只會增加我的壓力。」
瞞過未那的母親,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只能想盡辦法說服她。
不僅如此,即使不做到生意興隆的程度,也要幫老太婆擦亮摺牌。原來「把她照顧得妥妥噹噹」是這個意思。
「……接下來可有一籮筐的問題要處理。而且,還要看老太婆願不願意。」
「用不著在意我。我只會繼續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看,老婆婆也很有幹勁。那些都是小事情,戴眼鏡的光溜先生一定會幫忙解決對不對?還是說,我那個時候應該叫你『倉密』比較好?」
「你喔……」
我按住發痛的眉心。
那是我不怎麼想聽到的名字。
回到十年前——
一名男子看得見成功的未來,所以只能選擇那樣的未來。
他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活在現在,還是為了未來而活。不知不覺間,他不再是自己的主人,而成為獻身給自己未來的奴隸。他變成沒
有意志的機器、只知道進行名為「註定的未來」之命令的機器人。
他化身為機器炸彈魔,存了五年的錢後,被另一個殺人魔殺害。
炸彈魔——亦即名為倉密目留科的男子,確實已在當時死亡。束縛他的未來連同右眼,被殺人魔一刀兩斷——
敗北的炸彈魔,為直逼眼前的死亡感到恐懼。
殺人魔絲毫不留情,瞄準因為劇痛而蜷縮身體的炸彈魔——的當下,突然為他的模樣失去興致,像一隻任性的貓咪離開現場。
……她想必相當掃興。畢竟名為倉密目留科的男子,竟然脆弱到那個地步。
殺人魔離去後,炸彈魔被送往醫院。
這件事發生在十二年前。
立體停車場的爆炸事件,共傳出兩名受害者。
一位是保護家人,而受輕傷的男性。
另一位是雖然沒被爆炸波及,右眼卻不知為何受傷,而「喪失視力」的十四歲男孩。
……稍微岔開一下話題。倉密目留科(KuramitsuMeruka)這個假名,是我偶然在漫畫中看到的反派角色名。不過,雖然稱之為假名,其實也只是把自己的名字重新排列組合,以保留最低限度的神秘。
倉密目留科已不存在。
他再也看不見未來。
如今的我是一個普通人,只會模仿過去,假裝擁有未來視能力罷了。
「——好吧,跟從事破壞比起來,這個方法的確值得一試。」
我放棄自己的意見,低聲表示同意。
少女笑了起來,並且牽起我的手。她的笑容充滿對我的信賴。
「好,決定了!老婆婆,你放心。重新振作後的光溜先生雖然缺乏霸氣,但他其實相當可靠!儘管放一百個心!」
「等會兒。我知道那位小哥的名字,但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啊。」少女這才想起,停下腳步。
她放開我的手,轉回占卜師的方向,恭恭敬敬地對她行禮,說一聲「請原諒我的失禮」。
「我叫做未那,全名是兩儀未那。偉大的占卜師老婆婆,家母——不,是家父承蒙您的關照了。」
那個名字的背後,似乎又是另一段故事。
老太婆這次是打從心底感到驚訝,睜大眼睛打量這名少女。
她連眨好幾次早已看不見的雙眼。
「喔——原來。想不到竟然有這種事。」
她露出安詳的笑容,彷佛看著耀眼之物,又彷佛對未來送上祝福。
「你要保重喔。雖然這種話根本不需要由我來講。」
「你也多保重,要像老婆婆過得健健康康喔。」
少女再度邁開腳步,輕快地拉起我的手。
我僅用視線向占卜師道別。
說也奇怪,她面前的桌子似乎變得更明亮、更堅固有力。
那張桌子跟我們造訪時並無不同。不過,印象就是改變了。
說不定,她的故事因為今天與少女的相遇,輕輕地畫上圓滿句點。
即使過去的主角已經離開舞台,只要舞台繼續存在,客人依然會絡繹不絕。
……真是忙碌。
以我為主角的故事早在十年前畫上句點。但是,以我為配角的任務尚未結束。
「走吧,光溜先生。回去後,要從說服媽媽開始。」
「一開始就碰到最大難關……」
總而言之,機器人也有機器人的工作。
我的未來仍舊充滿希望與不安。
即使這段劇本沒有被聚光燈照亮的一日,集結眾多主要演員的舞台,仍然將繼續演出。
故事將持續下去。
儘管前方的道路充滿未知,我的左眼還是看得很清楚。
/未來福音序
0/
一九九六年一月——
在泫然欲泣的天空下,他正享受著自由。
深夜零點的幽會、午夜的逍遙、十字路口遇到的殺人魔——
他一面吟誦這幾個短句,一面在夜晚的街道大步行走。
當然,他沒有告訴她,便一個人套上套頭毛衣,懷著只要找到什麼動機,便想殺人或被殺的滿滿自暴自棄,像個失去平衡的人偶,在深夜的街頭遊蕩。
她沉沉地睡著。
他感覺自己的時間差不多了,才會趁這個空檔溜出來。
開始毀壞的她——
只有毀壞一途的自己——
必須守護的我——
必須守護的某人——
受這些矛盾折磨是她的工作,他其實不怎麼在意。
因為他已經領悟出讓她得救的終極手段。
——簡單說來,只要自己(他)消失,她便能幸福地活下去。
所以,此刻的他才能拋開一切,好生享受夜晚。
如同蜻蜒歌頌進入倒數計時的生命。
又如同在內心某處訴說「我不想死」的小孩。
「死亡沒有什麼好恐怖的。」
他低聲如此告訴自己。這不是在逞強。畢竟就算他死了,她也不會死;就算他死了,自己的軀體也不會死。因此,這跟害不害怕是兩碼子事。
午休時光的藍天、放學後的晚霞——
從那位少年眼中看見的憧憬,對他來說,實在太——
「歡迎光臨。這位路過的小哥,要不要來占個卜?」
他倏地停下腳步,插在口袋裡的手握住彈簧刀。他今晚的心情差到極點,只要找到理由,他並不介意殺幾個人。
出聲喚他的女性,是一位占卜師。
印象中曾經聽過,她會告訴別人如何避免不幸的未來。
「哈——」
簡直笑死人,她以為自己是誰——他開始感到有趣,將彈簧刀握得更緊。
不過,殺人總還是要有一個理由。因此,他姑且上前搭話,做做樣子。
「喔?挺有趣的。幫我算一下吧。」
他伸出空著的左手。
占卜師仔細端詳他的手相,接連露出困戚的表情。
「好啦,結果如何?我要怎麼做,才能避免那些不幸的未來?」
這句嘲弄中帶有殺意。
他等著聽占卜師會說出什麼沒營養、無關痛癢的遺言(預言)——
「——哎呀,想不到還有這樣的未來。沒辦法,你一定會死掉。不管再怎麼做,你都沒有未來可言。」
雖然他早已做好覺悟,但是冷不防地聽到死亡宣告,還是讓他當場愣住。
「……嚇到我了。你真的是占卜師?」
真抱歉啊——占卜師嘆一口氣。
儘管如此,她還是繼續研究他的手相。這想必就是占卜師的尊嚴。
他體內的燥熱急速冷卻,殺氣和自由也無力地消散。
占卜師仍然睜大眼睛,仔細尋找他的未來。
「幹嘛啦,不用再看了。我的未來只有一片黑暗,我也不認為自己會得救。這樣反而覺得乾脆。雖然算不上是對你的回禮,我要走了,不會對你做什麼的。」
「不,事情並不是那樣。你避免不掉死亡這一點,是千真萬確沒錯……可是,太稀奇了,竟然還有這樣的未來——」
「?」
占卜師開始納悶。
或者說——她已經看穿一切,對他感到同情?翻遍整個世界,也找不到幾個像她那樣的未來視能力。她是在陰錯陽差下,被賦與神明的雙眼。即使是這樣的人,都說得不太有把握:
「你很快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你的前途一片漆黑,未來完全沒有任何希望。你不會留下任何東西,也沒有獲救的可能……但是,太不可思議了,儘管如此,你的夢想將繼續活下去。」
占卜師準確地說中他最後期望的未來。
「——」
他覺得有些高興,但朐口又好痛。
他落寞地笑了笑,將左手抽回。
「我先走啦,老太婆,你可要長命百歲啊。這一帶到了晚上很危險,老人家最好不要遊蕩。」
◇
陌生的小巷、陌生的光明逐漸退去。
他沿著早已走慣的河濱,前往竹林間的屋子。
他在不經意間抬起頭,夜空這時也終於開始哭泣。
一位同班同學的面貌,浮現在他的腦海。
不知不覺間,他跟對方學來的口哨,變成一首熟悉的歌。
「——儘管如此,你的夢想將繼續活下去——」
是嗎,那樣就好——他平靜地低喃。
是不是喜歡上了什麼人——她很清楚
,這個問題的回答是肯定的。
然而,他卻只能否定。他所憧憬的事物,無論如何都無法得到手。
這才是他的懼怕所在。
如果她跟少年約定好未來,確實將有東西延續下去。
「不過,前途一片黑暗,的確很符合我的風格。」
他在雨中唱著歌,天真地笑起來。
在滂沱大雨中,他一個人跳著舞似地,踏上回程的路。
本書為二〇〇八年「竹箒」發行之同人誌《空之境界未來福音theGardenofsinners/recalledoutsummer》改稿而成之文庫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