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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下 7 殺人考察(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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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凍僵了,僅有吐出的氣息略帶熱度。只要有你在身邊,只要你露出微笑,就是幸福

望著彼此即將停止的心臟鼓動。明明情緒不穩,卻可以感到安心。

只要有你在身邊,即使只是並肩走路,我也感到高興。

然後,極為珍惜的記憶明明不在一起,卻又在一起。

隨即就會消失而化為眷戀。

只是短暫的時光。

在雨天。由於樹縫之間的光線似乎很暖和,於是停下了腳下的步伐。

如白霧般來臨的放學時間。你笑著對我說,總有一天,我們站在同樣的地方。

在黃昏。……我心裡一直朗盼,某人能這麼對我說。

教堂景色猶如烈火燃燒的色彩。

在下雪時。

第一次相會時,雪白的夜與漆黑的傘。

——那的確是,

猶如夢境,日復一日的眷戀。

/空之境界

/序

一九九九年,二月一日。

這個時間接近二〇〇〇年,眾人紛紛開始留意著名預言家的預言。

我——黑桐干也,和式並肩走在寒冷至極的冬季街道上。

現在是嚴冬時分,大約傍晚五點太陽就已經西下,夜幕已經開始低垂。

我口裡吐著白色煙霧走在回家路上,身上衣著的穿搭依然缺少變化。

我穿著毛衣搭配簡單的黑色生仔褲,再披上一件深綠色大衣。

式在藍色和服外面,搭上一件大紅皮衣,腳上穿著倫敦靴樣式的長筒靴。

雖然式身上的穿著,會讓人想問她會不會冷,伹她從四年前就是一直是這身打扮。

式的特色之一,就是很能忍受酷熱或寒冷。

我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正走在回家的路途上,式前來陪伴我……老實說,我覺得她必定在打什麼主意。

「那你今天是怎麼了,怎麼這麼難得,特地跑到事務所來,如果你有事,在房間等不就成了?」

「沒怎樣啊……只是因為最近治安不太平穩,所以想送你一程而已。」

她一臉不悅,臉看著旁邊這麼說。我覺得她似乎刻意在閃避我,兩人一時之間無法繼續交談。

這個身上總是穿著和服的怪人,她的全名叫兩儀式。她是我從高中時期就認識的好友,在發生很多事件之後,我和她的關係發展到現在這樣。

式的身高正好一百六十公分整,渾身散發中性韻味。得體的五官,更加強了她中性的氣質。再加上她說話總是用男性的口吻,更讓人覺得性別難辨。猶如陶瓷般的白皙肌嗜、深邃而烏黑的眼眸,搭配一頭及肩的散亂黑髮,讓她變成不知該說是帶有日本風格或者是西洋風格的女人。

式挺直著背脊,猶如在觀察暗下來的景色般隨意漫步。她那種模樣,與其說是威風凜凜,更讓人覺得像是緊繃了神經的肉食性動物。

「……式,感覺你最近有點怪怪的。」

「是嗎?我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讓你可以取笑的事。」

她滿不在乎地如此回答,實在讓我很難接話。

我拿她沒辦法,只能默默和她並肩行走。

我們兩人走在住宅區的路上,朝著熱鬧的火車站方向前進。銜燈一如往常地明亮,但街道猶如深夜般寂靜。原因很簡單,因為只有我跟式兩人在這條道路附近行走。是的,從十天前開始。這個城鎮就沒有人在夜裡獨自外出了。

——其實我知道,式之所以特地來事務所接我的理由。

因為現在這個城鎮面臨與三年前同樣的情況。

在我就讀高中一年級的時候,這個城鎮的人們因為殺人案件而惶惶不安。

殺人犯人會在深夜現身,沒有緣由地殺害路人,當時的受害者高達六人。這個案件在警方奮力搜查卻毫無所獲的情況下落幕。

殺人案件約莫在三年前的夏季前後發生,到了三年前的冬季過之後,又悄然平息。這個事件發生在我和式即將升高二的寒冷二月天。

在那之後,式因為交通事故失去意識,昏睡了很長的一段期間。後來我雖然從高中畢業,考進大學,但還不到一個月時間,我就自行退學。其後我到橙子的事務所開始工作,一直呈昏睡狀態的式,則是在去年夏天清醒過來。

……沒錯,對我而言,那些殺人案件已經是過去式,不過對式來說,卻相當於半年前發生的事。

從電視媒體大幅度播報殺人案件再現的新聞之後,式的精神狀態一天天緊繃起來。

她那個模樣,讓我感覺像是她在三年前事故前夕的心緒不穩……神似常時擁那個名為「織」的人格、以及宣稱自己是殺人犯的兩儀式。

我們兩人來到了火車站前而,街道一如往常地熱鬧。

如此喧鬧而且交通繁忙的地方,和人煙稀少的住宅逝不一樣,殺人犯不至於在這裡出現。

人們宛如在相互保護般眾存一起,讓街道變得更加熱鬧。

夜才剛剛開始,人潮卻如永無止盡地一波接著一波湧現。

路上,放在店裡的電視正在播報新聞,果然主題仍是殺人案件,式停下了腳步,盯著螢幕看到出神。

「干也,是殺人魔耶。」

式輕笑了一聲如此說道。

我瞥了一眼,發現新聞標題的「殺人犯」被劃了個叉,改用「殺人魔」這個新詞彙。

「……嗯,因為被害者人數總計超過十人。的確和一般殺人犯給人的印象不太一樣。不過,用殺人魔的字眼未免也太過頭了,寫明殺人嫌犯不就得了嗎?幹麼這樣拚命渲染呢?」

這是我在認真思索之後發表的感言,不過式卻不表認同地瞥了我一眼之後,毫不客氣地指出這很像我會說出口的一般論。

「這種用法非常精確喔,殺人和殺戮畢竟不同,如果這些案件確實有犯人存在,那麼這傢伙必定是個殺人魔,這傢伙一定會因為這個稱號而非常高興。殺人魔殺人不需要任何理由,只會因為被害者往左或往右轉之類的原因動手,因此這傢伙不是殺人。」

式剮著螢幕低聲說道。

螢幕淺淺地映照出山式的面孔,看上去像是她正在瞪視自己。

「你是說,殺人犯沒有殺人?」

面對一臉疑問的我,式點了點頭。

「殺人跟殺戮不同,干也,你記得嗎?人一輩子只能殺一個人。」

式的視線從螢幕上移開,面對面與我對望。

她臉上的表情與平時無異,雙眼依然流露著漠不關心的眼神,眺望著遙遠的遠方。

……但是我卻感覺到,那對漆黑的瞳孔中有一股哀傷。

「只能殺一個人?」

這句話是什麼意忠呢?依稀記得她以前也說過類似的話語,可是我卻回想不起來。

後來我非常懊悔。

要是在這個時候、這個瞬間我回想起那件事,或許我們後來就變成那樣的結果了——

「先不管了,這不過是一件無聊的事。我們還是快點回家吧,我剛起床不久,不填肚子就平靜不下來。」

「才剛起床?式,學校方面發生什麼事了嗎?今天才星期一,不是可以睡一整天的日子吧?」

「放心啦,我早上都乖乖待在教室里。從十一月起,我就是個缺席天數只有個位數的好學生哦。你嚇到了吧?」

……說真的,確實讓我嚇了一跳。

在我點了點頭之後,式一臉滿足露出笑容,抓住我大衣的衣角。

「很好,那你就給我一點獎勵吧!聽說你帶鮮花去過赤阪的餐廳吧?我正好一直想去那間餐廳吃看看。那什事害我第一次對鮮花萌生殺意。」

式開朗地說究這些嚇人的話後,抓住了我的手,開始硬是拖著我走。

目的地雖然還不確定,不過必然是吃上一餐就得花上我一半薪水的餐廳,可是,我卻阻擋不了興頭上的式。

……真拿她沒辦法,我暗自埋怨起說出新年當天秘密的鮮花,放棄之後開始滿懷期待。

不過,老實說。

現在的式,感覺有點像以前的她,含有名為「織」的少年人格,總帶著危險氣息卻又爽朗的她。

這件事讓我毫無緣由地愉悅起來,也未去質疑這種不協調感,因為和今天的式交談所帶給我的快樂,已經超過我內心的種種不安。

就這樣,在二月開始的第一天,我和式一同走在夜裡的歸途上。

那是毫無異常,如同日常生活的光景。

……然而,後來回頭去想,

對黑桐干

也來說,這是確實是他凝視兩儀式的最後一日。

殺人考察/1

一九九五年四月。

我和她相遇了。

在殺人犯被封為殺人魔後經過一個星期,

前來公寓叨擾的刑警秋巳大輔,在凌晨五點先吵醒我這個外甥吵醒替他準備早餐,然後一邊啃吐司,一邊看著今天的早報。

報紙的日期是一九九九年二月八日。

被新聞報導稱為殺人魔的犯人,從翌日起每天殺害一人,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個星期的時間。

「……真是,看來他還挺喜歡殺人魔這個稱呼嘛,我真沒想到工作量突然會變這麼大。」警視廳搜查一課的不良刑警大輔,彷佛事不關己地露出笑容。

話說在前,這個人跟這個事件可是有血親般的緊密關係,因為不管是三年前的殺人案件或是這次的殺人魔事件。他都為了逮捕犯人而四處奔走。

「大輔哥,你在這裡偷懶沒問題嗎?那份報紙上不是又刊登了昨晚的受害人?」

我開始享用早餐,與大輔哥隔著桌子面對面坐著。

應該很忙碌的大輔哥,則是藏在報紙後面「哦!」了一聲,他回答的聲音感覺很開朗。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這個星期事情變化很大,說不定得要請自衛隊出動了。」

大輔哥一邊從報紙後方伸手拿咖啡杯,一邊說道。

……這個人會跑來我這邊大部分都是為了要發牢騷。

但因為平日受他不少照顧,我也不能不聽他抱怨發。

「出動自衛隊……上面打算發動戰爭嗎?」

「只是有這麼一個方案而已,聽清楚了,我接下來所說的話不能外傳,這可是機密,連親人也不能說喔!」

我回答「嗯」一聲後,報紙那側就傳來一句「好」的回答。

看來他一定沒聽過「國王的驢耳朵」這個故事。

「聽清楚了干也,三年前的事件雖然和這次一樣,伹這次的事件仍舊沒有可說是證據的證據,也沒有能說是動機的動機,那時的證據只有你們高中的校徽而已,之後雖然也拿犯人的皮膚去鑑定,但現在卻沒有符合的對象。在此之前將時間不斷塑造成毫無關聯件、有如意外事件般的犯人,這一周突然變了個樣,竟然開始每天殺害一個人,這是至今所沒有的例子。」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的確是這樣沒錯。

三年前發生的殺人案件,時間雖然從夏天一直持續到冬天,但這段期間的犧牲者只有六個人。

而且,根據大輔哥的說法,這個星期的殺人速度實在太異常了,從去年秋天開始,這次的殺人魔就一直在犯案。雖然警方封鎖消息,當成單純的失蹤事件處理,不過,到了今年,有失蹤者家屬向媒體透露消息,因此連續殺人案再次發生的新聞就浮上了台面。

「干也,你知道這個變化的意義嗎?」

「……也就是說,他留太人多證據?」

大輔哥很無趣地說:「算是吧。」

「你相信嗎?聽清楚哦,這傢伙先前犯案整整四年都沒有出現目擊者,這一周居然連續失誤,簡直像是另一個人。讓人甚至開始懷疑這是他人模仿先前的手法在犯案。」

「但是殺人現場的狀況都一樣的不是?之前被害者的死法警方都特別保密,所以他人是不可能模仿手法來犯案的。」

「是這樣沒錯,不過,事實真是如此嗎?真要說的話,四年前的案件還比較像是因為興趣而把屍體當作道具,輕易就能得知這是精神異常者乾的。不過這次的案件不太一樣,屍身的絕大部分都消失了,只留下被切斷的手腳。從這個若異來看,或許這個案件的凶乎和四年前案件的兇手不是同一人。再怎麼說,在都市裡進行的犯罪,根本不太可能藏匿得了屍體,當你花了好大一番功夫藏匿好屍體,卻在現場留下了蛛絲馬跡,這不是很矛盾嗎?但根據擔任監識工作的老伯的說法,這樣其實剛好。你可別笑啊!

據說這次的犯罪,應該是大型肉食性動物乾的。干也,你聽說過有人養的鱷魚逃走的消息嗎?」

「……這個嘛,我沒聽說過。」

我說完之後拿起了咖啡壺。

姑且不提鱷魚的事,這種談話內容實在讓人很不快。

大輔哥說這次的事件與四年前的事件可能是不同人所為……這樣一來,事情會怎樣發展呢?

四年前——式說自己殺了人。

不過也一定是騙人的,她絕對不會殺人。就算想殺也下不了手,我至今以來一直這樣相信著。可是……為什麼到現在我的心情會這麼不安呢……?

「大輔哥,你剛剛提到有目擊者?」

為了甩開心中的不安,我提出了這個問題。

大輔哥「嗯」一聲回答我。

「一周前開始的事件都一定在鬧區發生,因為是在巷子裡犯案,所以殺人現場附近都有人群來往……雖然這還算不上是確切的證據,但這裡還有兩件有趣的事。第一,在殺害時間前後,有人看到附近出現穿著和服的人。」

……要鎮定。

我冷靜地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雖然還不清楚他的性別,但這點實在很可疑,因為我們已經將其列為重要關係人並開始追查,所以這點應該會很快解決吧!雖然我認為有三成機率是白忙一場,但上頭卻認定那就是殺人魔。而另一點則是關於被害者了……小弟啊,關於這件事其實還得要你幫幫忙才行。」

「真稀奇.你竟然會指名要找我協助啊?」

……那個身上穿著和服,在殺人現場被目擊到的人物。

除了式以外,我想不出還有誰以那副裝扮在夜裡四處走動。

我感覺手指一陣僵硬,彷佛手上的咖啡杯隨時都會掉落,但我還是盡力維持冷靜。

「干也!你別這麼說嘛!藥物你很熟吧,例如藥物的種類跟藥頭的勢力範圍之類的。」

「我只是比常人多了解一些而已,警方應該比我更清楚這種事吧,你們那邊不是有專家在嗎?」

「你這麼說也沒錯,但是我想聽聽看不一樣的意見,因為那些想法頑固的老伯們,實在搞不清楚年輕人之間流行什麼,包括我自己在內。」

大輔哥隨即拿出一張照片和報告用紙放在桌上。

照片上有兩個玻璃瓶,其中一個內放著像郵票的物體,另一個是則放著像藥草的物體。

報告上有著THC、mescaline等字眼,並且加注了公克單位。

……那顯然是違法藥物的相關資料。

「看起來像郵票的東西是LSD,純度和最近流通的差不多……但藥草之類的玩意我就不知道是什麼了。如果檢出大麻鹼,那應該是大麻沒錯。」

「那個啊,監識科的人說他沒看過那種大麻。而且你剛說大麻鹼?但檢驗結果顯示並未含有THC或CBC之類的成分。」

我不由得蹙起眉頭。

大麻……這種被稱作為「嗎啡」的麻藥,是因為含有大麻鹼這種物質才能成為麻藥,不含THC的大麻,就像沒有輪胎的車子一樣。

「什麼啊,那這東西就不是嗎啡了,難道是蕁麻?」

「……蕁麻是什麼東西?」

「就是不合精神藥物物質的麻,即使是日本產的麻,也有一%以下的THC成分,最優良的外國麻甚至有一點八%的嗎啡,這不是可以忽略的數值吧?接下來,用人工加以改良的就是蕁麻,據說THC含量只有以前品種的三十分之一。」

「哦——」報紙後方傳出感嘆之聲。

……不過,蕁麻大部分是作為紡織纖維用的,用來當作鳥飼料的蕁麻,則是從國外輸入的,因此可能還是具有危險性。

「那……這張照片怎麼了嗎?」

「在這個星期,有一半以上的被害者身上都有這兩樣東西……基本上,被害者都是在深夜出來晃蕩的小鬼,換句話說,嗑藥的人一定會成為被害者。」

「大輔,那樣說是偏見喔。」

我說完後,大輔哥「嗯」了一聲沉默下來。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會想打聽最近流行什麼藥啊?因為我這一年都沒和那些人碰頭所以不清楚,說不定是把其他藥和LSD組合而成的新產品。」

LSD又稱為L,是在郵票大小的紙上沾滿藥,然後用舌頭享受的代表性幻覺劑。

而混合這方法則是將兩種藥一起使用,雖然效力跟強,但隨便嘗試新的混合法非常危險,有名的像是「高速球」,就是將「古柯鹼」混合「海洛因」而成。

「……你懂的還真多!你該不會和某些危險人物有往來吧?」

「沒這回事,這種程度的知

識,只要有興趣就能輕易查到。我先說清楚,我對藥可沒有興趣,相關的知識是高中時的學長教的,因為他是藥師的兒子,藥物方而的知識知道得比較多。」

「這樣啊,那哥哥我就放心了。」

大輔哥說完便站了起來。

「好了,也該同去工作了。啊,有件事忘了問。到頭來大麻到底是哪種麻藥?麻藥有分成UP系與DOWN系吧?」

聽他這樣問,我不由得嘆起氣來,為什麼我得跟當了好幾年刑警的人說明這種基本常識呢?

「大輔哥,虧你這樣還能一直當刑警,嗎啡不屬於任何一種,它是種能當UP系,也能當DOWN系使用的方便藥物。雖然其他麻藥對大腦造成的影響已經解開了,但含有麻的THC卻還是未知數。它合有現存各種麻藥特性,對人體造成的影響太複雜了,還不是人類能掌握的東西。所以,有可能因為使用方法而產生不得了的影響。」

大輔哥往玄關走去邊點頭道:「原來如此。」

「什麼,竟然在下雨!」

他說完之後,隨即飛快地走了出去。

「……真是的,那個人直到最後都一直在發牢騷啊。」

雖然如此,他確實讓我原本抑鬱的心情輕鬆許多。

我簡單地吃過早餐之後,打了一通電話去橙子小姐的事務所。告知她我今天請假的目的之後,所長她丟了一句:「你別太逞強啊!」就掛了電話。

我感嘆著自己行蹤已經被她看穿,披上了綠黃色大衣。

……式下落不明已經超過一個星期,自從殺人魔開始每天晚上出現獵捕目標之後,她再也沒回過自己的房間或兩儀家的老家。

她沒和任何人聯絡,也沒人見過她。

無須猜測她的行動有何含意、或者是為了何種目的,如果殺人魔的重現與四年前的案件有關,那麼式就和這個案件有所關聯。

我不清楚讓街上陷入恐懼的殺人魔的真面目為何。而四年前說自己殺了人的式也失去那陣子的記憶,真相究竟是什麼依然無法確定。

……或許我無法接受案件的真相。

但我已經等待的不耐煩了,在有人事發生之前,我必須找出案件的真相。

因為這不是關於某個陌生人的案件。

這是從四年前開始直到現存,一個有關兩儀式和黑桐干也的案件。

為了解決這個事件,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自行著手調查。

我來到外面之後,街道上籠罩著一片灰暗。

我撐起一把黑傘,打算先去犯罪現場看.

雖然昨夜的犯罪現場被警方封鎖了,但先前的犯罪現場應該不難進入。

走完一個地點之後,時間已經到了下午。

如此看來,要看完所有的犯罪現場,應該要到晚上了?雖然這不是毫無意義的行為,但這種行動的成效畢竟不大。可是,手上沒有任何線索的我,也只能不斷重複這種基本調查的行動。在進入下一階段的調查之前,我必須先有所了解的事,即使是路上小石頭的數量也不能放過。

……真是的,沒想到自己的執念深得如此病態。

黑桐干也在雨中穿梭於發生殺人案件的暗巷裡。

冬季的雨水冰冷,讓人心情難以平靜。

從三年前開始,這個季節的雨就讓人相當厭惡。

因為這會讓我回想起那個我眼睜睜失去了她的口子。

————我想殺了你。

身穿紅色單衣的少女說完之後,隨即拿刀往黑桐干也的喉嚨刺了下去。

這個被雨水淋濕的少女,名叫兩儀式。

而被打倒在地,壓制在地上的我,什麼事也辦不到。

我只能眼睜崢凝視著不斷逼近的死亡。那是猶如斷頭毫的利刃似的,不帶絲毫憐憫的一擊。

但那把刀沒有刺進喉嚨,在前一瞬間停了下來。

——為什麼?

聲音來自式她自己。

那名拿著小刀的少女,無法下得了手殺我。

真是悲哀。

僅能藉由殺人來彰顯意義,以及不想殺人的意志,兩者不停殺害著對方的存在。

這種矛盾實在太過明顯,甚至讓我忘了呼吸。

但我知道,那只是一瞬問。非常些微的幸運。

……因為她無法反抗兩儀式。

少女瞪著自己停住的手腕,憎恨著它們。

真是淒滲的手,真是淒滲的——自己啊。

憤怒爆發出來,小刀往下刺去。

那是為了這次要確實殺掉黑桐干也的緣故。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似乎有人介入了我倆之間。

那是穿著如袈裟般黑色大衣的男子。

他從側面踢飛了壓制著我的式。

——開什麼玩笑,我可不是希望這種崩壞方式。

男了說完這句話,就把我拉了起來。

被一腳踢飛的式,「啪」的一聲,以更激烈的招式往男子攻了過去。

式手上的小刀掠過那名男子的太陽穴。

如線般的傷口之中,噴出粉末般的血液。

式就這麼疾沖而去,瞪視著那名男子。

男子乾笑了一聲。

——連我也殺不了?

看來那傢伙不是完全沒用嘛!

男子拉住我的手沖了起來。

式隨即追上。

不過男子的腳程非常快,感覺就像飛的一樣。

他離開兩儀宅邸的範圍之後,隨即鬆開了我的手。

並且告訴我,如果我就此離開,就可以安全回家。

——破壞那個還太早了,

唯有彼此相剋的螺旋,才是適合那個的結局。

男子說完之後便消失無蹤。

對我來說,只有眼前寬闊的歸途。

以及從背後式的腳步聲。

……那時候。

比起獨自回家,我寧願選擇和她在一起。

當時的那個決定是否正確?老實說,我到現在也不確定,

而式一直到最後,都無法對我下手。

「如果我不能殺了你——」

全身上下被雨水濡濕的她,臉上露出了微笑,

——那我也只好消失了。」

少女在我面前朝著車燈飛撲過去。

雖然雨中響起一陣劇烈的煞車聲響,但依然還是來不及了。

倒臥潮濕柏油路上的少女,失去了體溫,猶如一尊壞掉的人偶。

……我從未親身經歷過如此痛苦的時刻。

我想,以後應該不會再有任何事,會像現在這樣讓我如此悲痛吧?

我的眼眶的確泛著淚光。

可是……

在那時候的黑桐干也,無法真的哭出來。

雨到了夜裡依然下個不停。

今夜非常寒冷,像這樣在雨中撐著黑傘,仿佛回到與她初次相遇的下雪天。

我抬頭往望向夜空,理所當然地看不到星星和月亮。

我思忖著,希望在這片天空下的式,千萬別受寒了。

/1

五月。

我認識了一個叫黑桐干也的人。

我看了第一眼就喜歡上他,連我這樣的人,他都能毫無區別地對待。

我單純喜歡上他那不帶心機的笑容。

「可惡,居然下雨了。」

我恨恨地念了一句,從路過的便利商店傘架上順手拿走一把塑膠傘。

我雖然想就這麼繼續走下去,但看來已經失去目的了。血的腥味在雨水沖刷之下,已經無法再繼續追蹤了。

時間是二月八日,剛到早上的時間。

路上的行人零零落落,邊至會讓人誤認只有自己一個人在行走。我漫無目的地行走,然後同樣漫無目的地停下腳步。

然後,我像在觀察他人似的,打量著自己的身影。

手上撐著一把廉價的傘,上半身穿著髒兮兮的皮衣,和服裙擺沾滿了泥巴。我不過是在巷子裡里睡了一個星期,外表就變得如此骯髒。雖然我不在乎自己的外表看起來如何,但一直聞到自己的體臭實在讓我受不了。

「好,今天不露宿街頭了。」

我說出這句話之後,覺得聽起來還算讓人愉悅,因此臉上露出一星期以來首次出現的笑容。

兩儀式,是我的名字。

我擁有兩儀這個「二分太極之意」的姓,以及「式」這個正如字面意義的名。是平常人口中所謂

的超出常識範圍的人。

之前在我體內,有另一個受到壓抑的殺人沖勤,稱之為「織」的人格。我認為,名字發音和我一樣都是「Siki」的他,正是我心中的惡。

對他而言,「殺」這個意念,是他對所有事物會先湧現的情感。

總而言之,他老是要殺光所有我認識的人,因此,我在心裡一次接著一次殺害他。

這不是指一個人在一個人格下壓抑自己的欲望,我是真的殺害了和我一樣的我。但這並非因為我討厭殺人這個行為,只是為了讓兩儀式能勉強存在於常識中,控制織那稱非道德行為而已。

「殺人」這件事——對身為式的我來說是難以抗拒的誘惑,是一直威脅我的陰影。

我認為,一定是爺爺所說的話束縛住這樣的我。

我爸爸雖然也是出身自兩儀一族,卻沒有雙重人格,因此他才會因為我這個具有血統之人的誕生而感到高興,廢除了平凡的哥哥的繼承人之位。

……打從出生開始,我就是特別的存在。

我總是獨自一個人、被周圍的人孤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這些不會讓我寂寞,因為在我體內,還存在一個名為織的人格。

小時候的兩儀式,名義上是只有一個。

我們能夠做自己想做的事,對「殺」這件事也沒什麼罪惡感。

一直到我六歲,身體變得只要有道具什麼都能殺的時候,爺爺過世了。

爺爺跟我一樣是異常的人。

在體內擁有不同人格的爺爺,就是因為讓自己痛苦、破壞自己、否定自己,最後讓自己變成混沌不清的人。

被關在地牢里將近二十年之久的爺爺,在死前叫我過去,對我留下了遺言。

神智不清數十年的老人,在臨死之死清醒過來,並且留下了遺言,而他留下的遺言正對身為式的我說的。

我一刻都沒忘記那句話,在被告知「殺人這件事很重要」的影響之下長大成人。

……我活到十六歲而不殺人,應該就是爺爺留下的遺言。

式和織為了守護彼此而攜手,顧利地融入常識之中。

直到邂逅那個名叫黑桐干也的人為止。

自從我認識了干也之後,我就變得很奇怪。

因為我很清楚,自己只是融入了常識,並非活在常識之中。

……如果不知道的話就好了,明明我就不想知道的。

世界上還有那種我得不到的溫暖。我很想要那個東西,即使想要那個將意味我的毀城。

不論怎麼找藉口,我都是在體內飼養殺人魔的Siki。

然後,我被迫接受自己明顯異常的事實。

我真想恢復凡事否定的自己,那個沒有痛苦的自己。從那時開始,我和織之間就出現了差異。明明之前可以完全掌握織的行動,可是他的行動開始變得難以了解了。

四年前,我讀高一的時候所發生的連續殺人案件,是來自於織的記憶,我並不知情,式在這個事件上只是外人。

但我的視網膜卻記住了這件事,我記得自己總是站在殺人現場,凝視著沾滿鮮血的屍體露出微笑。

後來,我在現場被干也目擊到了,當我得知干也即使親眼目擊,也不願相信我是殺人犯時,我暗自下定決心。

我不能讓自己再異常下去了。

無法獲得的幸福,不能實現的夢想,這些我都不需要。

如果我不讓自己變本加厲去,除掉那個幸福的男人,我一定會受不了的。

……然後,我發生了意外,昏迷了兩年之久。

從昏迷狀態清醒過來的我,早已不再是以前的式。

織因為意外而死,我連身為式的記慮,都像是別人的東西一樣般無法體會,只能當個空虛的人偶。

那樣的我之所以能夠存在到現在,是因為織消失之後造成的空洞被填滿了。

然而,諷刺的是,填補空洞的對象竟然是當初讓我崩潰的人。

沒錯,我已經不是空虛的人偶了。

但是那段已成為過去的罪孽碎片,卻讓我感到相當痛苦。

……從昏睡中清醒的我,忘掉一段很重要的記憶。

和織的記憶不一樣,不是隨著織死去而消失。

身為式的我,所經歷過的記憶並未喪失。式只是刻意忘卻不該想起的回憶罷了。

結果那個多事的魔術師,卻強迫我想起那些記憶。

……沒錯,我回想起來了。

在三年前企圖害黑桐乾的也是自已,那個總是站在殺人現場、不道德的自己。

我每晚在街上遊蕩,找尋殺害獵物的自己。

……老實說,我不消楚殺人魔是誰。

真要問是不是我,我應該只會給出肯定的答案。

因為過去的我,即使變成那種人也不奇怪。

然而,現在的我和四年前一樣,無法過正常的日常生潘。

原因很簡單。

因為我嫉妒那個殺人魔,所以打算把他給找出來。

如果真有殺人魔,也就能確定四年前的犯人並不是織——更何況這種對象相當值得我和他一戰。

我發現了。

四年前的我,是因為織所以才將殺人常作嗜好。

但現在的我已經沒有織了,可是卻還繼續追求殺人。

真是的,為引麼我不早點發現呢。

真是的,為什麼我這麼早就發現呢。

織是因為他只懂得殺人,但嗜好殺人的,並不是別人而正是我自己,就是這樣一個簡單的方程式。

我住的旅館,是由機械來負責櫃檯事務的愛情賓館。

干也曾經說過,要隱藏自己的行蹤時,找這種旅館住是最好的。確實,這種不需證明身分的系統,讓我省下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身體沐浴乾淨後,我躺到床鋪上。雖然沒有睡眠的打算,但回過神時已經是半夜二點了。

由於進房時間是下午六點,看來我睡了六小時以上。

而現在就算我醒過來,周遭還是空無一人。

這是到目前為止都十分理所當然的起床景況。

但我情緒卻非常糟,有如在發泄般地換好衣服。

明明不過獨處了七天,我是在不高興什麼?還是說……這七天其實並不短暫,反而漫長得讓人難以忍受?

「……不可能會有那種事。」

我好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的,說完之後隨即離開了旅館。

時間剛過深夜兩點。

在萬物俱寂的深夜裡,我獨自走在暗巷之中。

由於這幾天以來的殺人案件,所有的一般道路因為有警察在巡邏而無法使用。不過,這對殺人魔來說,其實沒有什麼差別,而我也和他一樣,在蜘蛛網般複雜的大樓縫隙之間穿梭。

沒有特定的目的。

我只是賭賭運氣,在深夜的街頭流連而已。

……因此也會引來這種麻煩事。

「想要的話就去其他地方去吧!」

雖然我停下步伐如此說著,然而對方卻沒有反應。

這裡是巷子和巷子交叉的「字路口。在那裡,有四道人影把我團團包圍。

每個出口都被他們堵住,在他們眼神里,沒有一絲理性光澤。

他們似乎正透過非法藥物進行精神改造,不過這些人好像是改造過頭了。

「——我說的話也聽不見了嗎?」

那道人影像是在示意般面對著我。

我把手伸入皮衣口袋,緊握小刀之後嘆了口氣。

「也好,我正無聊呢。你們想要刺激是吧?……好,那就如你們所願讓你們舒服吧!」

那道人影朝我的方向逼近。

他們的目的,只是毫無意義的暴力而已。

我並未拒絕他們。相反的,我甚至感到亢奮。

我心中那股無從發泄的焦慮感,不斷地黏膩地激盪著。

所以……

今夜,我想亢奮到進入忘我的境界。

殺人考察/2

時間是五月。

不如來說說關於她的事吧。

直到現在,我只要一看到她,依然會陷入忘我的境界。

仿佛一見鍾情般,全身都會感到麻痹,甚至連呼吸都忘了。

光是凝視著她,就會讓我為她徹底瘋狂。再這樣下去,說不定我哪天會因為窒息而死。

我的日常生活受到侵蝕。

被同一所高中里,那位有如奇蹟般的女學生。

我多半是愛上她了。

愛上那個不曾交談,也未曾聽過聲音的女孩。

這股思念之情日增加,增加到令人害怕的地步。

翌日,一月九日。

昨夜的雨在半夜停了,街道在滿是烏雲的天空下迎接早晨的到來。

我昨晚觀察殺人現場直到深夜時分,最後到朋友公寓借宿一晚。然後一直睜著眼睛等待天亮。

「……哦,早啊!干也!需不需要替你做早餐呢?」

學人剛從床上爬起來,揉著眼睛在我眼前說。當然,我毫不客氣地吐槽回去。

「我說學人啊,一個冰箱裡只放了啤酒的人,不能隨口說出這種話!」

「哈哈。那我去向鄰居要點吃的東西好了。」

我那身材魁梧的好友,一邊抓頭一邊回答。突然之間,他像是見鬼似地凝視著我。

「喂,你的臉色很蒼白耶,身體很不舒服嗎?」

經學人這麼一說,我照了一下鏡子。我的臉色果然白得像蠟像似的。

「沒問題,已經逐漸恢復了。藥效很快,服用十分鐘後開始發作,藥敖持續的時間大概四個小時。相較於幻覺,各種感覺的增強情況還更明顯。」

「……你真是個怪胎,你嗑了哪種最近在流通的藥啊?」

學人以眼角斜視桌上那些郵票大小的紙張和菸草。

我點了點頭之後,隨即站了起來。

「那菸草麻煩你順手處理掉了,至於LSD,因為沒什麼害處,如果你欠缺乏娛樂的話,不妨就嗑看看吧?一定比去什麼遊樂園之類鬼地方更爽喔!」

我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大衣,然後穿上了它。

時間是早上七點,街上差不多也該出現人潮了。

我想,我已經沒繼續如此悠閒的餘裕。

「什麼嘛,你要走了嗎?再多待一會兒吧!你的腳可是一直在發抖耶。」

「嗯,是這樣沒錯。但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

學人歪著頭,臉上的表情充滿疑惑。

我用手指了指關掉的電視,告訴他我因才看到的新聞內容。

「今天、不對,昨天又有犧牲者出現了。不是有個叫做『巴比力翁』的著名高級旅館嗎?殺人魔好像在那附近的暗巷裡出沒,這次還一口氣殺了四個人。」

學人同應了「哦」的了一聲之後,便打開了電視。

這個時段全都在報導新聞節日,許多頻道都重複播放殺人魔的新聞。

內容都和我剛才說的相同,如果要說加進什麼新消息,那就是——

「喂,搞什麼啊,犯人好像穿著和服耶。」

我沒有回答學人,隨即往玄關走去。

我苦於藥物所造成的平衡感失常,一邊穿上了鞋子。

這時候學人探出了頭,像在窺視位在玄關的我一樣,並且拿出我放在桌上的兩種藥物。

「干也,我忘了問。這兩種玩意兒如果混用會怎樣?」

「我個人不推薦你這麼做。因為那只會讓你感到不舒服。」

我說完之後,便離開了朋友的公寓。

……沒錯,如果說我的臉色像病人一樣蒼白,我認為一定是藥物造成的。因為,我為了刻意壓抑那股食慾,一個晚上就把學人屋裡所有能吃的食物吃得一乾二淨。

今天早上新聞所報導的殺人現場,從學人的公寓走路過去花不到一小時。

當然,殺人現場因為有警察看守而無法靠近,我只能像在看熱鬧一樣遠遠眺望著。

殺人現場位在暗巷中點的—字路口,從我在大馬路的位置上看不清楚裡面。

如果待得太久,除了浪費時間還會惹來警方不友善的目光,因此我走回大馬路上。

我原本打算到附近那家「巴比力翁」旅館繞繞,不過後來覺得還是算了。那裡的櫃檯沒有服務人員,監視器錄下來的影像,也不是我這種人看得到的。

畢竟,就算式住在那棟旅館裡,現在也應該不在了,就算去了也沒有意義。

我離開殺人現場後,就往一位住在附近的朋友公寓走去。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那位朋友在這一帶買賣藥物,就是俗稱的藥頭。雖然只和他通過電話,但以前曾受他的委託幫他解決一些小事,這次想靠交情和他打探最近的消息,於是他約我見面再詳談。

接著,我來到了那棟公寓。

這棟侍在遠離都市喧擾的兩層舊公寓沒有人煙,不過,這是也理所當然的,因為在這楝即將拆除的公寓的住戶,也只有我認識的那位朋友。

我走在一邊發出嘎嘎聲、感覺很不安全的樓梯,敲著位於二樓盡頭的房間大門。

感決門後似乎有東西沙沙作響,過了幾秒鐘之後。

木製的大門開啟了,一名留著茶色長髮的女性從裡面探出了頭。她的年齡感覺比我大一點,特徵是穿著適合這季節的紅上衣。現在的她兀自盯著我的臉瞧。

「我是今早打電話過來的那個人。」

「我知道,你進來吧。畢竟我是一個人住在沒有鄰居的地方。」

她瞥了我一眼後之便縮回房裡,我則是略帶迷惑地跟了進去。

房裡的擺設凌亂,就像大輔哥的房間一樣。地上堆滿了衣服和雜誌,房間正中央則有個像台座的物體。

我看到她鑽進台座里坐下,才發現那原來是電暖桌。

我發現到她的視線示意著「你還在等什麼?」,隨即畏畏縮縮地鑽了進去。

不知為何,電暖桌居然沒插電。

「……哦?原來你長這副德行啊,真是讓我意外……」

她的下巴放到了電暖桌上,然後頭就這樣把頭往旁邊倒下。

……不過,對我來說,這人是個女人這一點比較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不過既然她是藥頭,或許偽裝性別對她而言只是小事。

「是嗎,我只是喜歡穿男裝而已。」

「——耶?」

由於她回答了我沒有說出口的疑問,我不由得嚇了一跳。

看見我的反應,她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你真是容易被摸透啊!你本人給我的印象和在電話里差滿多的我還以為你會是個長得更像爬蟲類的人,沒想到會是戴著一副小眼鏡,把情報看得比人更重要的聰明人。不過,你外表長怎樣其實沒差——那麼,你想問什麼問題?」

她的眼神瞬間犀利起來,仿佛腦袋裡有開關能切換情緒似的。

感受到一陣壓迫感的我,開口說

「首先是昨天的事,聽說有人目擊到那個殺人魔,你知道嗎?」

「嗯,是指穿和服與皮衣的怪女人嗎?不用打聽我也不知道,那是真的。因為看到的人就是我。」

她的話讓我驚訝不已。

……新聞只提到穿著和服的人,但實際一口竟然已經連性別都確定了。

「那大概是昨夜半夜乏點時的事,雨停之後我出門了。這陣子生意很清淡,可不能一直待在家裡享受。我想你應該也知道,那間旅館的那群人可是我的老客戶。雖然最近都沒看到他們,但我想今天應該會不一樣吧——就在這時,我看到了,四個大男人一起往一個女子撲去,真叫人看不下去啊!」

她像是在回憶昨夜發生的事一樣地說著。我咬緊牙根的聲音連自己都聽得見,不自覺地瞪著她。

「你說是穿和服的女性,但新聞是說性別不明吧?在那麼暗的情況下,還真虧你看那麼清楚。」

「嗯?那當然羅,雖說遠看只能看得到影子,不過她的身材相當完美。不過說起來呢,乍看之下是分辨不出來的……咦?你認識那個傢伙?」

她維持趴在桌上的姿勢,一臉詫異地望著我。但我一句話也沒說。

「……算了,反正也和我無關,我們約好不過問對方什麼。不過,你還是不要和她有所牽扯比較。她不是凡人。因為我和不正常的傢伙打過交道,因此可以感應到她是危險人物。

……不過啊,用藥做樂的人根本沒什麼危險的,因為不用藥麻痹自己就沒法飛翔的人,平時一定是個正常人。所以比起這個,恐怖的是那場空手戰鬥……那個女的被四個男人包圍竟然還能手下留情,她很俐落地砍傷了襲擊過來的傢伙,伹被砍的人卻完全沒流血。但那不是因為不殺生而手下留情。

你明白嗎?她只是為了能一砍再砍,所以故意不造成致命傷而已。雖然不知道那群男人是察覺這一點,還是因為疼痛而恢復征常,他們開始想要逃離那女子,朝反方向跑起來,接著,她就從背後砍下致命的一擊,大概是覺得想逃走的獵物沒價值了吧……活到最後的那個人最慘,雖然哭著求饒,但還是在一陣痛苦後被一刀斃命。

之後的事我就

不知道了,那個女的殺了四個人後,竟然不逃跑而只是站在原地。我因為好奇她在做什麼而探頭去看,正好對上她的視線。因為光線昏暗,我只能看到一片影子,而她的眼睛就好像會發出藍光一樣。我連叫也叫不出來就逃走了,但事後想起來,那樣的反應反而救了我。要是出聲的話,那女人一定會追上來吧?」

她沒有任何肢體動作,只是淡淡的說著昨夜發生的事。

雖然很不甘心,但她的話中沒有任何諱言或誇飾。

「……不過,這話聽起來不具真實性。因為你是在連對方臉孔都看不清楚的地方窺探是吧?你也沒去確認是否流了血,或者進一步確認受害者是否真的死了。」

「是的,要拿來常證據確實很薄弱,因此我才沒向警方提起。反正,再怎麼說,我也不會和那一群人合作。會說出看到穿和服的人,應該是別的傢伙吧?因為那裡是同類眾集的地方,所以應該有其他看到的人。」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目擊者判斷不出那個穿和服的人的性別。」

「是沒錯……不過這一點有些詭異,在光線那麼昏暗的環境當中,既然看得出身上穿什麼衣物,理應看得出性別才對。一股而言,看到影子應該會認為那是穿著裙子,而且因為那女子在和服外套著皮衣,所以也看不清楚和服的袖子部分。只有我才看出那是和服,雖然讓我感到我很自豪,但似乎還有其他眼力不錯的傢伙嘛在!可是,怪就怪在為什麼這樣看不出性別?」

「這唷點的確很奇怪,如果對方誤認她穿著裙子,應該就能知道她是女性。但那個目擊者明明不知她的性別,卻知道她身上穿什麼衣服,感覺真是詭異。」

……感覺起來像是已經設計好的一樣。

這次的事件原本就已很不尋常,加上事件本身的進展得太有秩序,更讓人感覺很不確實。

一點一滴逐漸明朗化的殺人記錄。

一點一滴誇張的殺人魔行動。

犯人的真面目有如一張張掀開的撲克牌,

這簡直就是……

「對,像是幼稚小孩玩的遊戲。」

她帶著笑意這麼說。

我又一次被搶先說出尚未出口的話。

我一臉困惑地望向她,她臉上還是掛著像貓一樣的笑容,然後整個人趴在電暖桌上。

「你要說的就是這些?那我沒什麼其他情報了。」

我無法立刻回答她的問題。

今天早上的新聞,讓我被迫接受具決定性的事實,我直到現在還覺得喘不過氣。

在殺人現場有人目擊到穿和服的人,我為了確認那人是誰,為了反駁那個人不是式,因而來到此地。

不過,這裡只有幾乎算是最糟的答案在等待我。

——可是,那又如何呢?這件事只不過和三年前的情況一樣。因為我沒有親眼確認任何事。

「……嗯,關於昨夜的事就談到這吧。」我像是講給自己聽一樣換了思考,因為還有兩件事必須詢問。

「另外還有個很單純的問題,殺人魔的目擊者是這次才開始出現的吧?特別是這一周,完今不是發生在以前那種偏僻的地方。這次跟三年前的事件不同,進行殺害的地方全都在街上是吧?就算沒看到殺人場面的目擊者,連事件發生前後看到可疑份子的人都沒有,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嗯,經你這麼一說,情況的確是這樣,不過這麼說來就奇怪了,殺人魔留下的殺人現場,幾乎全在我們的地盤上,不過藥頭並不想跟警察扯上關保,來買藥的人,也不會刻意去向警方通報,因為這麼一來,連他自己也會變成可疑人物。對我們而言,可疑人物泛指一般人,不過一般人如果券著和服,本來就會很惹人注目不是嗎?現在只有年老的良家婦女會穿和服這種衣服了。一想到年老的良家婦女會跑來買藥,真的是詭異到極點啊。」

她一邊用臉頰靠著桌子,一邊喃喃說著像暗號一般的話。

「……這樣子啊,簡單地說,越是平常的事,就越不會被認為是異常。舉例來說,因為你是藥頭,所以即使在賣藥的殺人現場出現,以目擊者的觀點來看,反而更像是日常生活中的一幕。」

「嗯……」她的臉色頓時一沉

不過,從她沒抱怨這一點看來,她應該也同意我的論點。

「但我剛才說過,平常有賣藥交易很正常,可是事態演變到現在這麼誇張的地步,他們不會覺得買藥的人很可疑嗎?」

「我想也是,不過目擊者昨夜第一次出現,也就是說,至今都沒有目擊犯人罪行的藥頭或買家出現——就算有,也是目擊者想保護的人,歸類起來只有這兩種可能而已,像這種一直在都市裡殺人的犯行,沒有目擊者反而讓人覺得奇怪。

「是這樣嗎?那只是因為沒人看到,所以沒有目擊者吧?」

「我指的是沒有人看見的場所,就以密室殺人來說,不是經常拿來常故事題材嗎?這件事也是一樣,看上去好像完全沒有意義,因為把秘密常成犯罪來表現,這和犯人自己舉手承認沒有兩樣。」

「——啊?我的腦袋不好,所以聽不太懂,密室殺人不是犯人用來避免警方追查的方法嗎?為何反而不能做了?」

「這可是,樁殺人案件啊,屍體所在的房間,如果是密室的話,那就證明不是門外的人幹的。為了不造成任何人的困擾,所以讓該處成為密閉空間,這就是密室的意義。

換句話說,只要處於密室狀態,就一定得是自殺事件。如果打開密室後發現有人被殺,還會讓你去思考明明沒有人進去,犯人應該怎麼殺死被害者的問題——那麼,這種隱藏罪行的方式,基本上就是錯的。

這樣你了解嗎?所謂密室的意義,就是自殺,若想設計成密室,就不能讓人覺得會有下手殺害的犯人出現。如果把密室當成殺人現場,那就失去設置密室狀態的意義了……相反的,假設會有目擊者的場合,如果沒有目擊者出現才是奇降,在街上殺人卻完全沒有目擊者,你不覺得很不自然嗎?」

她「哦」了一聲,然後掄起頭來回答

「不過,不是有目擊者出現嗎?像是我啊,還有其他人。」

「沒錯,因此才奇怪,既然這次有目擊者出現,那先前的案件也應該要有目擊者出現才對。」

推理的過程雖然粗略,但是大致上沒有錯。要是以前都沒出現目擊者,正好證明昨夜發生的案件相連續殺人案件無關。

「……這樣啊,沒有目擊者,代表是在不讓人發現的情況下進行殺害。像這種被某人看見的案件,不是殺人魔的做法。」

她理解後之後雙手交叉,臉色隨即沉了下來。

我感覺自己的想法又先被她看穿了。

「你腦袋還真不錯,戴上那副眼鏡,真的感覺有比較聰明——那麼,你覺得會是哪一種狀況?昨夜的案件是另一個人下的手,或是先前的案件有目擊者存在?」

「這用得著問嗎?」

我生氣地斷定,但並沒有回答問題。

因為兩邊都支持的答案,跟自己的理論互相矛盾。

她看著像在鬧脾氣而轉過頭去的我,再度笑了出來。

「對哦……你是男生嘛。那接下來該怎麼辦?你要證明她的清白嗎?」

「在這之前,我要先確認一件事,老實說,我正為了這個目的,才會和你聯絡上,你能告訴我嗎?最近才出現的『混合藥』,藥頭到底是誰?」

「——哈哈哈哈,原來如此啊,你這個聰明的傢伙。」

她露出豪邁的笑容,朝著我瞥了一眼,原本屋內的悠閒氣氛,霎時變成充滿緊張感。

「『混合藥』這玩意是LSD和大麻的新產品,這種組合又稱為『印契』。但這次的新混合藥與至今任何一種都無關,它的成癮性非常高,只要一次就會上癮,加上效果很強,常用的話會損害身體。賭命的快藥根本不能算娛樂,對吧?對症下藥才是藥物的正確使用方法,以這種標準來看。那玩意兒可不只是違法的東西。」

「是嗎?可是我有試過,那種感覺除了讓人想吐外,其他都滿正常的。」

「已經流通了嗎?一個藥物不是有分耐受性和成癮性兩種?耐受性指的是每用一次,身體就越熟悉藥物的效果。容易產生耐受性的藥物,每次使用量都會增加,所以很花錢。

而依存性可分為身體與心靈的兩種,講簡單點就是出來判斷容不容易戒除的標準。以生活的使用頻率來看,依存性越高的藥就會使用越多次。不過到頭來還是看本人的意志,這個要下定決心的話,比老煙槍決定要不要繼續吸菸都還容易。所謂藥物會毀掉一個人,不過是迷信的說法而已。重點在於,當事人的意志強度就是全部。拿我來說好了,酒,香菸,咖啡這些東西還比較危險。我實在很想問問政府,為

什麼那些藥物違法而這些東西卻是合法的。」

她握緊拳頭雄辯著。

……但是,因為我處於不能贊同她、也不能否定她的立場,所以只能縮著身體乖乖聽她說。

「可是,確實有這種容易產生耐受性,身體的依存性也高的惡魔藥物,這種東西真的會毀掉自己,所以我討厭這種藥物。關於『血晶片』的藥頭,我一點也不知情。一來不想見到,二來也不曾見過面。」

她說出了一種我沒聽過的藥物名稱。

「——血晶片?」

面對感到驚訝而發問的我,她「嗯」地應了一聲,這舉動感覺還滿可愛的。

「就是那個新的混合藥。那陣是相當誇張的東西,只需用兩張紙配上十公克的乾燥大麻而已。」

她豎起指頭表示價錢。

的確,這只能用誇張來形容了。雖然日本的行情比外國高說不少,但她所比的價錢竟然還比國外低。勉強要說的話,是連高中生都能拿零用錢買到的程度。

「那東西感覺像是想拼市場的速食啊。」

「嗯,不過已經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在這種價格了哦,那人不會像黑道一樣等身體產生耐受性,依存性變高時再一口氣抬升價格,而且還把更上一層的混合藥提供給那些已經無法滿足的人。那就是被稱為『血晶片』的紙劑,雖然不知是不是高純度的LSD,但評價相當不錯。

紙劑是用口腔來攝取的對吧?可是效果卻還超過靜脈注射的方法,只不過我沒有嘗試過就是了。」

「這件事,很有名嗎?」

「當然,在這一行算滿有名的,我還比較驚訝你竟然不知道呢。因為『血晶片』的藥頭只跟小孩做生意,我們也不知道他的貨究竟是怎麼來的。組織末端的藥頭雖然知道,但上頭並不當成一回事,他們認為那不過是小孩玩意兒而已。

因為這樣,所以警方也不清楚『血晶片』這種玩意。那些人只會把黑道當成目標。像我這種跑單幫的藥頭有什麼內情,警方根本不會追查——」

她爽朗地哈哈大笑。

可是相反的,我的情緒卻很鬱卒。

……這件事我連聽都沒聽過。

那個拿混合藥物給我的藥頭,一定隱瞞了這件事。或者是因為針對我個人,所以才沒透露這個情報。

「謝謝,這消息很有用。」

我向她道謝後便站了起來。

想問的事全都問完了,再來只剩下採取行動。

「你得小心哦,對使用血晶片的傢伙來說,藥頭可是很有價值的呢……剛才我不是提到最近沒生意嗎?因為這一帶沒有賣血晶片的人只有我而已了,誰叫我討厭那種藥物呢。不過這樣一來,至今建立的客戶全都跑掉了,感覺起來就像新興的宗教一樣。」

她坐在電暖桌攫很不悅地碎碎念。

我穿過散亂的房間,手握住了門把。

就這樣頭也不回地提出了最後一個問題。至於答案我並不抱有期待。

「——對了,你知道那個藥頭的姓名嗎?」

「咦,你不知道嗎?」

她說完就告訴我那個人的姓名。

……聽完的瞬間,我感到一陣暈眩。

但這樣一來,至今接不起來的事就全都明白了。我努力冷靜地再次道謝後,便走入灰色的街道里。

/2

時間是六月。

我覺得最近的生活過得空前充實。

我不知道和人閒聊如此快樂。

在放學後或下課時間。

等我察覺到時,才發現我一直等待他的到來。

等我察覺到時,才發現與他聊天時,心臟會跳得飛快,讓人心痛。

胸中那股不想與他分離的不安,只有在和他交談的時候,才會轉為那份疼痛。

嗯,承認吧。

我的世界被分成兩半,其中一半的現實,都是依賴黑桐干也這個人的存在。

我醒來時已經是太陽下山之後的事了。

我從為了睡覺而潛進的大樓屋頂上,跳到另一棟的屋頂。

這個被我當作床鋪使用的大樓屋頂,是相關人士以外禁止進入的地方。所以我從隔壁出租大廈的屋頂,跳到這個沒人會來的屋頂睡覺。

……這種笨蛋般的生活,我已經過了一個星期。

從大樓走進巷子,我察覺到一股安靜的不協調感。

我——兩儀式從出生開始鍛鍊的肌膚,感覺到了危險的東西。

我謹慎地移動到巷子裡,剛巧有張今天的報紙被丟在那裡。

日期是二月九號,整個版面都是有關殺人魔的話題,還有犯人的模樣。

「殺人魔……殺害四人,身穿和服的人物為關鍵角色……」

我念出來後,不由得疑惑地歪了歪頭。

這是怎麼回事。

殺害四人?是指昨夜那四個傢伙吧。

也就是說,我殺了他們嗎?雖然至今都一直忍耐,但我確實感覺到昨天自己凶暴許多。

……因為我為了找尋不知是否存在的殺人魔,而徘徊於夜晚的街道上,說不定跟三年前一樣,我的意志反而想那樣做。

我思考了一陣子,便丟掉了手上的報紙。

「可是,我不記得自己幹過這種事。」

說完我便邁開了腳步,肌膚會敏感的感受到危險就是這個原因,以後我得比之前更加小心,避免被別人發現而行動。

要比之前更常走暗巷。

要比之前躲在更污穢的地方。

……要比之前更加捨棄人性。

那是痛苦又無聊,而且沒有意義的行為,我雖然知道卻無法阻止,越來越覺得自己和笨蛋一樣了。

……真是的,我到底為什麼要做這種蠢事。

吃不飽的飲食、無法消除疲勞的短眠,不斷重複著。

沒有目的,簡直像在逃命一樣徘徊在夜晚的街道上。

式在想什麼,為了什麼才在做這種事?

像這樣有如野獸般屏息追逐獵物,感覺自己像為了成為殺人魔而追蹤殺人魔一樣。

不對,說不定。

那才是我真正的目的吧?

——可是不能殺人喔,式。

……我想起這句話,本來就已經很不悅的情緒,現在變得更加陰沉了。

為了不再多去思考,我繼續在夜晚的黑暗中走著。

這種事,越早解決越好。

……嗯,就是這樣沒錯。

得快點結束這種事,然後早點回去才行——

時間已經過了半夜兩點,街上安靜地像屍體一樣。

路上沒有走路的行人,也沒有吵鬧的車聲。

建築物擋住光線,這是一個月光和星光都被烏雲籠罩的夜晚。

沒有任何人,應該不會發生任何事的街道,但確實存在著異常。

在大馬路上。

——遠處的路燈下看到一道人影。

兩儀式停下了腳步。

——人影的舉動感覺很可疑。

以前,她曾看過與這一模一樣的光景。

——不知為什麼,我跟蹤起那個人影。

一邊忍耐涌到喉頭的惡寒,式有如被邀請般地走進暗巷內。

往更深的暗巷裡走,那裡已經是個異世界了。

形成死巷的地方不再是道路,而發揮著密室的功能。

這個被周圍建築物包圍的小路,應該連白天都不會有陽光吧?在這可說是都市死角口的那個縫隙,平常總有個流浪漢在這度日。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兩旁褪色的牆壁被塗上了新漆。

這條連路都算不說的小徑,感覺很溫熱。

原本一直飄散的水果腐爛味,現在被一種濃厚且不同的味道污染。

周圍是一片血海。

原以為是紅漆的東西,其實是人血。

淹滿了道路,直到現在還不斷流動的東西是人的體液。

刺鼻的氣味是粘稠的紅色。

在這些東西中心,有一個人的屍體。

我看不見她的表情,那個已失去雙手雙腳,並且膝蓋以下被切斷的物體己不是人,而是不斷灑血的灑血器。

被切斷的四肢不見了,不,屍體的四肢並不是被切斷的,而是被比斷頭台還鋒利的嘴悽慘吃掉的。

「咕嚕。」響起了一聲讓人胃部糾結的咀嚼聲。

那是吃肉時發出的原始聲音。

這裡已經是個異世界了。

連血

的紅色,也被溫熱的獸臭給逼退。

——某個人在那裡。

那個黑色的纖細輪廓,讓人聯想到蛇的下半身。

對方的身上穿著和她一樣的紅色皮衣,無力下垂的右手拿著一把小刀。

那頭留到肩膀的頭髮隨意剪裁,讓人分不清是男是女。若只單看整體輪廓,對方的模樣跟她幾乎完全一樣。

不同的只有一處。

站在那裡的那個人,頭髮不是黑色而是金色。

被暗巷腐敗的風所吹動的金髮,讓人無法不去聯想到某種肉食動物。

那是草原上以百獸之王之名而讓人畏懼……名為獅子的猛獸。

「————」

眼前光景,式以前就已經看過了。

理應失去的記憶,不斷地掠過她的腦海。

……沒錯,那是四年前夏天結束之前發生的事。

她體驗過和現在相同的經驗。

就和今日一樣,在充滿死寂氣氛夜裡,她在街上瞥見可疑的人影,於是跟蹤在他後面——當她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已經站在屍體面前。

這段從跟蹤到佇立於屍體前面的記憶,她完全沒有印象。

因為那不是式,而是織所採取的行動。

「你是什麼人。」

式在喑巷的入口,看著屍體還有「自己」。

金髮的Siki雙肩微微顫抖著。

那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喜悅。

「兩儀——式」翻動著金髮,影子慢慢轉過身來。

……連臉龐的形狀,竟然都跟式很相似。

有如看著彩色鏡子一般,式凝望著金色的自己。

金色的Siki瞳孔發紅到讓人感覺兇殘,耳朵上戴著銀色的耳環。他身上充滿的各種色彩,仿佛在挑釁缺乏色彩的式。

還有伸展到腳掌的黑色皮裙;

以及用厚皮縫製的紅色皮衣;

不過,他並不是女性。

金髮的Siki不是式,只是一個被稱為殺人魔的青年而已。

「我認識你,你是——」

式開口了。這時,殺人魔跑了起來。

他一手拿著小刀,身體放低到有如貼著地面一般跑在狹窄的暗巷裡。

一直線。他心無旁騖地沖向兩儀式。

式馬上拿好小刀,由於驚訝而挑起一邊的眉毛。

衝過來的身影,動作並不像人。影子有如蛇一般扭曲蛇行著。

狹窄的暗巷,對殺人魔來說是個寬廣的狩獵場。

影子宛如動物,快速穿過由式的視線與身體構成的警戒網。

明明看得到,卻無法掌握其動向。

當距離縮短到對式還太遠、對他卻是一擊必殺的射程時。

他的動作頓時從蛇轉變成猛獸。如同火花一般噴射出來。

野獸跳往式的頭部上空,用小刀刺向她的頸部。

「鏘」的一聲,兩把小刀相互碰撞。

對準式頭部的小刀,抵住和式用來防禦的小刀。

霎時——跟雙方的小刀一樣,兩人的視線交錯了。

式充滿敵意的眼神,以及殺人魔充滿喜悅的眼神。

殺人魔「嘿」的一聲冷笑,往後方遠遠地一躍。

好像要從式身旁逃離一樣地跳開後,他像蜘蛛一樣落在地面。

那個一躍長達六公尺的東西,將手腳伏在地面上,像動物一樣地吐著氣。

他很明顯地已經不是人類了。

「為什麼?」他開口說話了。「你為什麼不認真打?」

殺人魔背對屍體,一邊淌著鮮血一邊作出抗議。

名叫式的少女沒有回答,只是盯著這個酷似自己的對手。

「……你和四年前不一樣了嗎?你明明現在是想殺我就能殺,卻還是不肯跨越那一條線。我需要同伴,兩儀式,你這樣讓我很困擾啊。」

接著響起一陣粗重、仿佛要把心臟吐出來的喘息聲。

讓人非常意外——名為殺人魔的那個生物,竟然還有進行對話的理性。

殺人魔的呼吸現在也還是像隨時會倒下似地紊亂租重。

那到底是因為亢奮,或者真的很痛苦呢?

式稍微考慮一下究竟哪邊是答案,但很快就厭煩了。因為不管是哪個答案,對她來說都無所謂。

「……原來如此,名字聽起來那麼可愛,我還以為你是女的。不過那時我有說過,這是最後一次談話了吧?學長。」

聽到式冷淡的口吻,殺人魔搖了搖頭。

「……是那樣嗎?抱歉,那麼久以前的事,我不記得了。」

殺人魔忍住笑意回答。和他的口氣相反,他目前感到非常愉悅。

當然,式一點也不覺得有趣。

因為不管殺人魔是誰,她唯一的目的就是把他找出來,然後處理掉而已。

「——你殺了幾個人?」

式眯細了眼經問道。

殺人魔笑著說他不記得了。

「……你呀,竟然以為一個狂人會記得自己的行為嗎?那是不可能的,不要再問這種無聊的問題了。狂人理所當然會做危險的事,所以在這三年間,從沒人說過我是殺人犯……我可是就算殺人也是無罪的哦!搞不好不每天殺點人還不行哩。啊、對了,雖然是這樣,我甚至還留下容易判讀的證據,這都是為了你。我想只要特地留下明顯易懂的屍體,你就會想起四年前的事。雖然因為你一直視若無睹,所以沒什麼效果;但看來是在別地方產生效果了。

沒錯,就是殺人魔。世間賜予我這無名者的名字——這不是很符合我嗎……!因為我實在太高興了,所以這一周就去滿足他們的期待,殺人魔得照大家所想的去殺人才行。沒錯吧?兩儀,你應該懂的。所以才十分羨慕地跑來找我。因為你想早點獲得自由,早點找到我這種同類。

……沒錯,我知道,我知道的,我全都知道。因為我是最了解你的人……!」

……迴響在暗巷裡的呼吸聲越來越大,開始成為危險的存在。

殺人魔的舌頭,舔弄著沾滿血的嘴唇。

面對那個與自己相似、有著狂人般發紅雙眼的人,式一句話也沒有回答。

激烈的嫌惡感封住了她的話。

因為連跟他說話都覺得污穢,所以式一句話也不說。

就算殺人魔的話里,包含難以抗拒的真實也一樣。

——想成為殺人魔。

他這句話讓她蹙起眉頭,動作輕微得不想被人察覺。

可是,具備各種動物感覺的殺人魔沒有放過這個變化。

他「嘿」地翹起了嘴角。

「……你看,你在勉強自己了。這種事你早就知道了吧?你之所以做什麼都不滿足,是因為你抗拒自己的起源。不需要忍耐,去做想做的事就好了啊!」

式沒有回答。

她以看著害蟲的眼神,俯瞰這隻伏身在地面的動物。

殺人魔提出了最後的建議。

「……這樣子?如果到這個地步你還是不肯過來這邊,那我只能殺掉影響你的原因了。只要把現在保護兩儀式的人殺了就好。如此一來就可以解決了。你可別說你做不到啊,你明明就很想殺人……!」

愉悅至極的他,在把話說出口的同時,

——被瞬間出現在眼前的兩儀式,卸下了一隻手臂。

「你說誰——」

「……咦?」

他的視線捕捉不到。

殺人魔看不見式那臉上毫無表情、只有瞳孔綻放藍光的快遠行動。

由於肉食動物攻擊獵物的動作太過迅捷,超出人類視覺能夠捕捉的範圍。即使殺人魔具有同等級的動態視力,卻還是看不見兩儀式的動作。

那把卸下殺人魔一隻手臂的小刀,毫不容情往敵人的頭顱揮舞而下。

「——要殺掉誰?」

「哇——!」

殺人魔慘叫一聲後跳了起來。

往後跳的話一定會被式追到,如果想要逃走,就得逃到她怎麼樣也追不上的地剛才行。

在瞬間完成思考之後,他縱身躍至圍住暗巷的牆上,然後再繼續往上跳。這種像梧鼠般的動作,讓他迅速逃至安全之處。

殺人魔像蜘蛛一樣,伏身在離地二十公尺左右的大樓側面,一臉畏懼地望著下方的情況。

——擁有湛藍眼眸的死神,正從地上直視著他。

她身上散發出的凜冽殺氣,頓時化為刀刃貫穿他全身。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害怕。

然後,一股欣悅之的感充斥全身。

「……啊啊,你果然是真品啊。」

沒錯,她是貨真價實的真品。毫無疑問,是理應跟自己居住在相同世界的存在。

而且,她會顯露出本性的原因他也很清楚,他徹底地理解,光是開口說要殺掉某人,兩儀式就會變成遠勝過自己的殺人魔。

「——太簡單了。妨礙者,殺掉就好。」

他爬上牆壁,離開了暗巷內。

雖然感覺到式追來的氣息,但說到逃走,沒人能勝過他。

雖然這裡一棵樹也沒有,但這城市對他來說就是密林,隱藏身軀、找尋獵物,都是比呼吸還簡單的事。

在沒有月亮的夜晚,殺人魔高興地吼叫著。

他有種預感,長達四年的仰慕終於有結果了。

殺人考察/3

時間是七月。

我討厭弱者。

她坦誠地說。

我討厭弱者。

兩儀式就這麼拒絕了我。

我討厭弱者。

她的話意,我無法完全了解。

那一夜,

我第一次打人。

那一夜,

我第一次殺人。

……二月十日,晴時多雲。

車上音響播放的天氣預報,報出跟昨天沒有差別的天氣。

我一邊握著方向盤,一邊瞥視手錶,時間正好是正午。

平常這個時間,應該是在事務所質問橙子小姐把用途不明的錢花到哪裡去的時間,但我今天卻請了假,奔馳在工業區的大馬路上。當然,不是用自己雙腿,而是開車奔馳。

「黑桐,你最好適可而止哦。」橙子小姐的忠告似乎並未發揮效果。

昨夜又有人被殺人魔殺害了。

……我不會忘記,昨夜被害者被人發現的地方,正是四年前第一個被害者遇害的暗巷。

雖然可能只是偶然,但我認為那證明事情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

事情不能再有一絲拖延了。

昨天在藥頭的公寓進行一整天的調查工作,我最後得知販賣血晶片這種新藥的藥頭就住在港口附近的公寓,而黑桐干也現在正前往那個地方。

越是接近港口,交錯而過的車輛就越多卡車。

在灰暗的天空底下,我開著車往環繞灰色大海的工業區開過去。

……在去年夏天有一座在被命名為「BroadBridge」的橋樑,在建證中途因為颱風而幾乎全毀,到現在還看不到開始重建的影子。

藥頭住的公寓可以俯瞰「BroadBridge」的海邊風景。

我從車上下來,充滿大海氣味的海風迎面吹拂。

冬天的大海很冷,海風如寒冰凍傷肌膚。

空無一人的港口,感覺比城裡冷上數十倍。

我往座落在無數倉庫旁邊的公寓前進。

可能是被海風侵蝕的關係,公寓外觀破破爛爛的。

那是一棟已經只能說是廢墟的兩層木造公寓。

這棟公寓藥頭並不是用租的,整棟公寓部屬於他的所有。在四年前,這棟公寓還是一位名為荒耶的人擁有的……正因如此,要找到藥頭的住所很簡單。

確認過六間房間的門都上了鎖以後,我煩惱了一陣子,潛入二樓角落的房間。

層齪三十年以上的公寓房間門鎖,用一把螺絲起子就能簡單撬開……真是的,我做出相當失控的事了。不過現在不是管那些道理的時候。

「看來是中大獎了。」

我從玄關進入廚房之後,喃喃自語起來。

房間的空間很狹隘,玄關與府房是一體的。

往裡面走,只有一個六個榻榻米大小的房間,這是一間象徽七十年代的廉價公寓。

……房間的樣子跟昨天那位藥頭的房間相關不遠,從廚房看進去的深處房間,有如被颱風掃過一般是真正的廢墟。

從沒有窗簾的窗戶可以看到一整片大海。

在散亂垃圾的房間內,只有那扇窗戶像掛著的美術品一樣,十分不搭調。

那是一扇映出灰色的海洋、甚至感覺可以聽到海潮聲的窗戶。

找似乎彼那個東西吸引住,走進房間內。

「——」

我打了一陣冷顫。

感覺像是後腦充血,好僳就要這麼往後倒下一樣。

我忍耐住這種感覺,開始流覽周圍的景象。

……並不是有什麼特別想尋找的東西。

就算這裡有那種新藥的配方,我也沒興趣。我只是漠然的,想要找到可以算是線索的東西而已。

但是,說不定已經沒有那種必要了。

「——式。」

我說完後,拿起了散亂在房間裡的照片。

那是我還在念高中時的兩儀式的照片。

散亂在房間裡的不只有照片,還有像是以校園為背景的肖像畫。

雖然數目不多,但這房間充滿了以式為題材的東西。

年代從四年前的一九九五年至今,連今年一月暫時轉入禮園女子學園的照片都有。

房間裡頭除了這些之外沒有任何日常用品。

這是被兩儀式的殘骸所覆蓋、有如大海一樣的小房間。

……這是他的體內。一個人的房間等於表現那個人的世界,但若裝飾品溢出了稱為自己的容器,房間就不是世界而是那個人的體內了。

我感覺到背上竄過一股惡寒。跟這個房間的主人說不定無法用談的,那麼——我就該在他回來前先離開才是。

雖然我知道該怎麼做比較好,但自己還是想與這房間的主人談談看。不……我認為不那樣做是不行的。

於是我留在房裡,接著注意到一本放在窗旁桌上的書。

它有著綠色的封面封底,應該是日記吧?

特別擺在那種地方,感覺就是希望有人去閱讀而放置的。

「……這就是房間的心臟嗎,學長。」

我拿起了日記。

正如作者所希望的,我打開了那個禁忌之箱。

到底過了多久呢?

我佇立在充滿照片的房間裡,讀完了他的日記。

這本日記寫著殺人紀錄。

所有事情的開端,就是從四年前那場像是意外的殺人案件開始。

我深呼吸了一下,仰望天花板。

這本日記從春天寫起,最前面扉頁記載著最初相遇的時刻,這一點我記得清楚。

這是日記主人第一次看到一位少女時的記錄,是他故事的起點。

那是——

「——一九九五年四月。我和她相遇了。」

突然間……

玄關後方傳來了這句話。

「嘰嘰」的腳步聲往我的方向接近。

他慢慢帶著與以前一樣親密的笑容,舉起手來「呀——」地打個招呼回到家裡。

「好久不見,三年沒見面了吧,黑桐。」

「——」

我驚訝到無法發出聲音。

從外頭走進來的他,簡直就是式。

女用的裙子加上紅色的皮衣。隨便修剪至肩膀的頭髮,還有中性的臉龐。

只不過他頭鬂是金色的,而瞳孔則像是戴著有色隱形眼鏡那般,像兔子一樣的鮮紅。

「你比我預期的還要快。老實說在我計劃中,你來到這裡還是很久以後的事呢。」

他低下了頭,彷佛感覺有些遺憾般說著。

我回了一句「是啊」,同意他的說法。

「嗯……有哪個地方出錯了嗎?最後一次和你在餐廳交談之後,我應該消除了所有可疑的跡象才對。」

「……是啊。你認為自己根本就沒錯,不過其實還是有線索的。你應該知道十一月的時候有一棟公寓被拆了吧?在那之前,我剛好有機會調查公寓的住戶,當時我看到了你的名字。這件事一直讓我很在意,因為那棟公寓很詭異。既然你住在那裡,那你一定以某種形式和那棟公寓有所牽連。

我說得沒錯吧?白純、里緒學長。」

學長拔了一下金髮,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是公寓的名冊啊?荒耶先生也真是的。搞了個無聊的小動作,多虧他,我才會這麼早跟最不想見到的對象相見。」

學長一臉困惑地笑著,走入了房裡。

……我這才察覺。

白純學長的左手徹底消失了。

「看來你已經知道一切了吧。沒錯,在三年前的這個季節,你到兩儀式家會遇到我,其實不

是偶然。

為了讓你看到她的殺人現場,我才會找你吃飯。不過,我那樣做其實也是多餘的,結果我還是被荒耶先生當成了失敗品……不過,我現在依然認為我的行動是正確的,因為我不能忍受你在不清楚她本性的情況下成了犧牲品。」

白純學長坐到靠窗的椅子上,一臉懷念似地訴說著。

他的那副模樣,和我先前認識的學長沒有差別。

在讀過日記、聽到血晶片藥頭的消息後,我以為學長應該是已經改變了。

但是,這個人還是跟似前一樣,是以前那個為人善良的學長。

關於寫在日記里的事件,責任並不全在這個人。黑桐干也知道,事情起源自不幸的意外,而且都是那個已經不在世上、叫荒耶的人所造成的。

可是就算如此,我還是得告發這個人的罪行。

「學長,你從四年前就開始不斷地犯罪。」

我正視著他,對他說。

白純學長稍微移開了視線,但還是靜靜點了點頭。

「你說的對,但四年前暗夜殺人案件並不是我作的,那是兩儀式下的手,我只是想保護你,所以趕在她之前一步而已。」

「你說謊,學長。」

我斷然地回話之後,從口袋拿出被稱為血晶片的紙片,放開了手。

紅色的紙片緩緩地飄落到房間地上。

白純里緒用痛苦的眼神看著我的動作。

「……學長。你想要做的,就是這種事嗎?」

這位在我還是高中生時,因為找到自己的理想而自行退學的學長,默默搖頭。

「……的確,我的方向走偏了,是因為我從小就熟悉藥物,還是因為我對自己的技術太有自信?我只不過想做出可以得到自己的藥物而已。

……真是的,為什麼現在會變成這樣呢?」

強忍自嘲般的笑容,白純學長用手抱住自己,感覺他像是在撐著發抖的身體。

可能是察覺到我的視線吧,學長看向自己已經不見的左手。

「這個?如你所想,是被兩儀式弄的。雖然我認為一隻手沒什麼大礙,不過這八成也沒救了。這就是所謂的殺害吧?雖然傷口可以治療,但死去的地方無法治療。荒耶先生說,復活藥是使用魔法的人才能達到的領域。」

使用魔法的人。我之前想都沒想過會從這個人嘴裡聽到這個字。

不過,這是必然的。

四年前。

那是白純里緒因為意外殺人而被荒耶宗蓮這個魔術師所救的時候,也是與式在一起的我被那個魔術師所救的時候。

從那時開始,就註定會走到這個地步。

——即使如此。

殺了人的你,還是得去贖那個罪才行。

學長,你為什麼會一次又一次的殺人?」

聽見我的疑問,白純里緒閉上眼回答:

「……我也不是因為想殺才去殺人的。」

他痛苦地說著,並把手掌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他仿佛要扭掉胸口一般,在手掌上加重力道。

「我從未因為自己的意志而去殺人。」

「那是為什麼呢?」

「……黑桐,你知道起源這個東西嗎?既然在蒼崎橙子那邊工作,應該多少聽過吧?那是事物的本質,稱作存在的根源。也就是說,那是決定自己存在為何的方向性。

那傢伙喚醒我的存在根源,被那個名叫荒耶宗蓮——披著人皮的惡魔。」

很遺憾,並沒有人教我什麼是起源,縱使聽見起源被人喚醒。我也不知其意義為何。

「……雖然我不太懂,但你的意思是指那就是原因嗎?」

「對。起源研究是什麼我也不是十分了解,或許蒼崎橙子知道該怎麼解決,但我想大概已經太遲了。

起源這東西。我認為簡單來說就是本能,指的是我與你所擁有的本能。這玩意在每個人身上都有不同的形狀。有那種本能完全無害的傢伙,也有像我這種擁有特殊本能的人。我的本能,很不幸地相當適合荒耶的目的。」

學長在深深嘆了口氣之後,繼續說了下去。

在如此寒冷的天氣里,他的額頭居然冒出斗大的汗珠。

危險到絕望的氣氛,在四周緊繃。

……雖然感覺到再這樣下去我的下場不會很好,但我還是無法逃出這個地方。

「學長。你沒事吧?你的樣子很奇怪。」

「不用擔心,這只是常有的事。」

在經過像吐絲般綿密的深呼吸後,學長點了點頭。他用似乎隨時會斷掉的聲音,希望我讓他繼續說下去。

「……聽清楚了,黑桐。本能在表層意識具現化成人格時,將會驅逐所有理性,會凌駕我這個名為白純里緒的人格。畢竟對方可是我的起源啊,僅僅二十多年程度所培養出的白純里緒,不可能永遠壓抑住起源……荒耶先生說。覺醒自起源的人會受制於起源。黑桐,你應該不知道吧?我的起源,是『進食』這個現象。」

學長一邊咯咯笑著。一邊說出這番話。

他的呼吸。已經亂到讓人看不下去了。

學長似乎在忍耐噁心的感覺。手腕拚命地用力,身體的顫抖也越來越激烈,牙齒喀喀作響著。

「學長,你感覺——」

「……你別管。讓我說明下去吧。因為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進行正常的對話了。

……好,具現到表層意識上的本能會讓身體產生微妙的變化,當然,不是說外表會改變,而只是重組內部構造而已。這應該叫做回歸原始吧?所以就連產生變化的本人,在改變之前都不會察覺到。」

學長壓抑笑意,把放在胸口的手擧到臉上。接著用手掌蓋著自己的臉龐。他縮起來的背部每笑一次就上下晃動著,他的身體狀況看起來跟氣喘病人一樣危急。

白純里緒忍耐的笑意,就像是吃了笑菇的人,病態到叫人看不下去。

「……哈哈,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在不知不覺間就變成那種東西。起源是衝動,在它醒來時——我……就,不再是……我。我只能看似理所當然地去吃些什麼東西。可惡、干也你能了解嗎?吃東西竟然是我的起源!為什麼那種東西會是我——我最大的本質啊……!

難道要我因為那種無聊的東西而讓自己消失嗎!——啊啊、我不想承認,我不想因為那種事而消失。我——要死也想以自己的身分而死。」

白純里緒口中響起嘰嘰的磨牙聲,離開桌子旁邊。

他眼裡含著淚,雙肩激烈地上下抖動,仿佛拚命為了壓抑某種凶暴的情緒而戰鬥。

「……學長,去找橙子小姐吧!如果是她,說不定能想到些辦法。」

學長跪在地上,搖搖頭。

「……沒用,因為我是特別的。」

說完這句話,學長抬起了臉。

他的痙攣越來越激烈,但表情卻十分平穩。

「……啊,你真是溫柔。是啊,不管什麼時候,只有你是白純里緒的同伴。我之所以能像現在這樣維持自己,也是因為有你存吧?……嗯,我也一樣,並不想殺你。」

學長就這樣抓住我的腳踝。他握住的力道非常強,讓我感覺就像要斷掉一樣。

但是我並不因此感到害怕,因為力量越強勁,代表白純里緒的絕望越大,我沒有辦法拋下這樣的他不管。

「白純——學長。」

我什麼也做不到,只能呆呆站在原地。

學長靠著我的大衣,撐起膝蓋。他的痙攣更加激烈,身體看起來就要裂成兩半了。

他突然低聲地說,「我……殺了人。」

像是擠出來的小小懺悔。

「嗯,是這樣沒錯。」

我看向窗外的大海回答。

「我……不是普通人。」

像是傾吐出來的小小自戒。

「——請你別這麼說。」

我看向窗外的大海回答。

「我……一點辦法也沒有。」

像是要哭出來的小小告白。

「——只要活著,就不會有那種事。」

即使如此回答,我也只能凝望窗外的大海而已。

……他的話語有如哭泣一般。

在我們倆的問答中也找不到任何重點。

我不知道這樣能給他多少的救贖。

但在最後,白純學長用像是從喉嚨擠出來般的細低聲音這麼說:

「——黑桐,請你救救我。」

……我沒有辦法回答這句話。

我這次徹底地、強烈到想要詛咒一般地了解自己的無力。

「咳——噗!」白純

學長的聲音響了起來。

他高叫一聲後,就一手把找甩到牆壁上。

在「碰」一聲用力撞上牆壁後,我把視線轉回學長身上。

——白純里緒用充血的眼睛靜靜看著我。

「……不要再來找我了,下次我會殺掉你的。」

他用模糊的聲音說完後便跳上桌子。

「喀鏘!」玻璃破碎的聲音響起。

「——學長!跟我去找橙子小姐吧!這樣的話,一定可以——」

「一定可以怎樣?一來沒有治好的保證,二來就算我恢復正常也什麼都沒有了。與其要被審判殺人的罪行,不如就這樣活到最後一刻。而且我正被兩儀式追殺,我得快點逃離她才行……!

他笑著說完之後,金髮飄逸地從窗口一躍而下。

我連忙奔至窗邊,然而眼前的港口已看不見學長的背影。

「……為什麼要做這種虱事。」

我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一個人自言自語。

……就算那樣做,也無法解決任何事情。就像白純里緒找不到出口一樣,黑洞干也同樣找不到像是出口的東西。我一邊因為無力感而緊咬下唇,一邊離開那充滿式的殘骸的房間。

雖然沒有解決的方法,但還是有著必須去做的事。我非但要找出式,而且也不能放棄學長。

……沒錯,即使沒有救贖的方法,為了白純里緒好,我不能再讓他繼續殺人了。

殺人考察/4

時間是八月。

自從那一天起,我就再也沒睡過一次覺。

心裡頭好害怕,甚至不敢出門。

我討厭這樣苟延殘喘的自己,因此連鏡子也不敢照。

我真是個最差勁的人。

對什麼事都提不起勁,也沒胃口吃下任何東西。

雖然身上沒有一點傷,卻已經破破爛爛。

如死人般地過活。

到第七天的時候,我發現了。

當時死去的人,不是只有他而已。

真是的,為什麼沒人告訴我這件事呢?

殺了某人,等同於殺了自己,這麼簡單的事實。

當我從港口回到自己的房間時,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隔了兩天才回來的房間,當然是空無一人的。

桌上的攤開的城市地圖,留下了喝剩的咖啡的馬克杯。在這個受寂寞支配的空間裡,式的身影和她的容貌也變得稀薄了。

「……」

我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沒錯,我是有點期待這種平凡的日常生活——當我回到房間時,式若無其事地擅自睡在人家的床上……

從去年的十月開始,式就常常做出這種沒來由地跑到我房間,然後什麼也不做就這樣睡著的奇特行為。

我擔心她是在繞圈子向我抱怨,於是便去找秋隆先生商量。

當我把式這種無法理解的行為告訴他以後,秋隆先生無言地把手放到我的肩上說「小姐就拜託你了。」這聽起來好像也是繞圈子抱怨的答案。

……現在回想起來,那還真是安穩的每一天啊。

我深信這種生活會永遠持續下去。

電話鈴聲響起。

大概是橙子小姐打來的吧。她多半打算拿請三天連假這件事來諷刺我。

「喂,我是黑桐。」我不情願地拿起話筒說。

然後,在話筒的另一端,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雖然什麼根據都沒有,

但我就是能察覺到,那是她打來的。

「……式?」

「——你這個笨蛋。」

式用緊繃的聲音打從心底怒罵著。看來她是真的很生氣,透過話筒都可以感覺到式的情緒。

「你從昨天起就跑哪去了!你知道外面很危險吧,你都沒看新聞——」

嗎?她還沒說完便沉默了。

我當然有在看新聞,就是因為有在看,所以才無法一直待在房間裡。

「……算了,沒事就好。我暫時會到橙子那邊去睡,就這樣。」

……式只是為了告訴我這些,似乎從昨夜就一直在打電話的樣子。

現在這反而讓我感到局促不安。

式既然知道了殺人魔的真面目,為何還不回來呢?

「式,你現在在做什麼?」

「跟你沒關係。」

「有關係,你在追蹤殺人魔吧?」

一陣沉默後,式答道:「沒錯。」

她的聲音非常冰冷,連話筒這一頭的我也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那是僅存著殺意的恐怖聲音。

式打算把殺人魔——學長給殺掉。

「式,不行,你回來吧。你……不可以殺那個人。」

「哦?你見過白純了嗎?哼,那該怎麼辦呢?這樣讓我覺得更不能放過那傢伙了。」

她突然改變原本冷淡的口吻,笑出聲音來。

「式!」

「我嚴正拒絕,我的忍耐已經到達極限了,我沒有放過這頭久違了的獵物的打算。因為那個傢伙是許久沒碰上的非人類對手。」

非人對手。

去年夏天,為了自己的快樂而殺人的淺上藤乃,難道與和自己意志相反而殺人的白純學長一樣噶?

……嗯,是一樣的。不管理由為何,他們都只因自己與生俱來的衝動而殺人。

世人一般將他們稱為殺人魔。

「……不過即使如此,就算對方是多麼罪孽深重,殺人也是不能做的事。」

「我聽膩了你的一般論,黑桐。白純里緒已經不是普通人了,那傢伙殺得太多;所以說,他是殺了也沒關係的對手。」

「世上不存在那種殺了也沒關係的人。」

「別說傻話了!那傢伙已經沒救,無法再變回人類了。」式堅決地說著。

正如她所說,或許白純里緒已經不能被稱為人。

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那個人仍然是人。

「但是學長不是還跟我們一樣嗎?總之你先回來吧,如果你殺了學長,我可不會原諒你的。」

……沒有回答。

她在思忖半晌之後,丟下了簡短的拒絕語句。

「不行,我做不到。」

我反問她為什麼。

她猶豫了一下,以乾枯的嗓音說,

「因為我和他一樣也是殺人魔。」

我的腦中霎時一片空白。

因為我非常不願意承認她的告白。

「……你和他不一樣,你不是沒有殺過人嗎?」

「那只是碰巧到現在都沒殺人而已,但我是無法改變的。干也,你想一想。四年前的我非常接近殺人這個行為,雖然織的人格只知道殺人,但也僅只於此。織雖然只知道殺人,但他並不喜歡殺人。你只要思考一下就能明白了,我從沉眠中醒來後,明明織已經消失而只剩下式,明明沒有織卻還是想要去殺人。很簡單吧,到頭來想殺人的並不是織,而是活下來的式。」

從話筒傳來的聲首很沉重,如同在詛咒自己一般的失意語調。雖然跟式平常的聲音沒兩樣,但在我聽來卻不是如此。

「所以不行,因為我不會回去那裡了,所以你不等我也沒關係。」

式一邊害羞的笑著,一邊這麼說。

靜靜地用著哭泣般的聲音。

我沉默不語。老實說,真是有夠不爽。

「聽清楚了,式,那只是你誤會了而已。」

她沒有回答。沒差。我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你不是說過嗎?人一輩子只能擔負一個人的死,你不但很重視那件事,而且——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殺人的痛苦。」

沒錯,式從小就一直在殺害織。

你是名為織的被害者,也是名為式的加害者——你知道那是多麼悲哀的一件事。

因此我相信,相信那個傷痕累累,充滿哀傷的式。

「……你沒有殺過任何人哦。只是湊巧都沒殺過人而已?別笑死人了,這種湊巧能持續到今天嗎?你是因為自己的意志而一直忍耐著。人的嗜好因人而異。式,你的嗜好只是剛好是殺人而已。不過,你卻一直忍耐著。所以今後,你一定也能繼續忍耐。」

另一頭傳來咬緊牙根的聲音。

式靜靜地、卻非常激烈地開口:

「什麼叫做一定?我不了解的東西,你又憑什麼知道。」

我早就知道這個答案了。

「——那是因為你很溫柔信。」

我了解那個在三年前沒把我殺死

的你。

……式沒有回應。

兩人隔著話筒,因此我無發得知她現在的神情。

我們的交談,

只能聽得到彼此的聲音。

——然後交談在道別的話語結束了。

「……黑桐,你真是一點都沒變,我說過了,式最討厭你這樣的個性。」

說完之後她立刻掛掉電話。

話筒另一端傳來制式的電子音。最後一句話……和去年夏末,兩人被雨淋濕時說的話意義相同。

二月十日,時鐘的指針指著下午七點。

或許是原本不擅長的東西,升級為厭惡的東西,因而變成了我的原動力,我忘記兩天沒睡好的事實,從房間裡離開了。

/3

時間是八月。

我越來越瘋狂了。

——那是因為你很溫柔。

我回想起這句無聊的話語,不由得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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