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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上 1 俯瞰風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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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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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我選擇走大馬路回家。

對我來說,這是難得的心血來潮。

我茫然地走在早已看膩的大樓之間,

沒多久就有一個人掉了下來。

很少有機會這樣聽見骨骼折斷的喀嚓聲,

那人很明顯是從大樓墜落而死的。

紅色在柏油路面上淌流開來,

殘骸中保有原形的部分,是一頭長長的黑髮,

與纖細、讓人聯想到白色的脆弱手腳,

以及血肉模糊的臉孔。

這一連串的影像,

令我幻想起夾在舊書頁當中,

被壓成扁平的押花。

——大概是因為,

那具只有頸子宛如胎兒般彎折的亡骸,

在我看來就像折斷的百合吧。

/俯瞰風景

/0

剛進入八月的一個夜晚,黑桐干也事先沒聯絡一聲就登門來訪。

「晚安,你還是這麼有氣沒力啊,式。」

突然出現的訪客站在玄關,帶著笑容說出無聊的寒暄台詞。

「其實在過來這裡的路上,我看見了一樁意外,有個女孩子從大樓的屋頂上跳樓自殺。雖然最近常聽到類似的新聞,沒想到真的會碰上這種場面——這給你,要放冰箱。」

干也在玄關解開鞋帶,把拎在手裡的便利商店購物袋扔過來。袋內裝著兩盒哈根達斯的草莓冰淇淋,他的意思似乎是要我在冰淇淋融化前先放進冰箱裡。

在我以緩慢的動作檢查購物袋時,干也已經脫完鞋子,一腳踏上門口墊高的橫框。

我的住處是公寓中的一室。只要穿越從玄關算起不到一公尺長的走廊,馬上就能踏進兼作寢室與起居室的房間。

我瞪著干也快步走向房間的背影,尾隨他回到自己的房間裡。

「式,你今天也蹺課沒去上學吧?成績還可以想辦法補救,出席日數不夠的話就不能升級了。你忘了我們說好要一起上大學的約定嗎?」

「關於學校的問題,你有權對我說三道四嗎?我本來就不記得什麼約定,再說你還不是從大學休學了?」

「……嘖,像權利那種東西,我確實是沒有。」干也不太高興地回答,接著在地上坐了下來。碰到對自己不利的情況時,這傢伙似乎有顯露出真實性格的傾向——這是我最近回憶起的事。

干也坐在房間正中央。

我在他背後的床鋪上坐下後直接躺臥在床上,而干也依然背對著我。

我茫然地觀察著他以一個男性來說,算是瘦小的背影。

這個名叫做黑桐干也的青年,似乎是在我高中時代認識的朋友。

在追求種種迅速出現的流行風潮,最後在失控中消失的現代少年裡,他是個近乎無趣地保持著學生形式的貴重存在。

他的頭髮既不染也不留長,沒把皮膚曬黑,身上也沒戴什麼飾品,沒有手機也不泡妞。他的身高將近一百七十公分,溫和的長相算是可愛系的,黑框眼鏡更強化了那種氣息。

已從高中畢業的他穿著平凡的服裝,不過如果打扮一下走在街上應該會吸引好幾道路人的目光,其實算是個美男子吧——

「式,你有在聽嗎?我也見過伯母了。你至少總該回兩儀家的宅邸一趟,不然那怎麼行。聽說你出院後兩個月了,都沒和家裡連絡過?」

「嗯,因為沒什麼特別的事。」

「我說啊,家人即使沒有什麼事也會團聚啊。你們兩年沒說過話了,不見個面好好聊聊那怎麼行。」

「……誰管他。我就是缺乏真實感,這有什麼辦法。就算和家人見面,也只會把彼此間的距離拉得更遠。我連面對你都有種異樣感,怎麼可能跟那種不相干的外人談下去。」

「真是的,這樣下去問題不會有解決的一天啊。如果不由式主動敞開心胸,僵局會持續一輩子喔。血緣相系的親子住在附近卻完全不見面,這可不行。」

這番帶著責備之意的話語,使我皺起眉頭。

不行?什麼不行?我和雙親之間沒有任何違法之處,只不過是小孩出了車禍,喪失過去的記憶而已。無論在戶籍上或血緣上都能證明我們是親屬,維持現狀應該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干也總是擔心著別人的心情如何自處。

那明明是無關緊要的小事啊。

兩儀式是我在高中認識的朋友。

我們就讀的學校,是一所著名的私立升學高中。

我在放榜時不經意地聽到兩儀式這名字,因為太過少見而記了下來,又發現我們被分別同一班。從此以後,我就成為式寥寥可數的朋友之一。

我們學校是允許穿便服上學的升學高中,大家都以各式各樣的服裝來表現自我。其中,式在校內的身影非常引人注目。

因為,她總是身穿和服。

穿著樸素便裝和服的站姿與式的斜肩非常相襯,只要她一走動,教室仿佛就化為武士的宅邸。不僅是外貌,她的一舉一動都沒有半分多餘,只有在課堂上才會說上幾句話。單從這件事上,就能看出式是個怎樣的人。

至於式本人的容貌,更是別致得過火。一頭宛如黑絹般漂亮的髮絲,被她嫌麻煩地以剪刀剪齊,正好蓋住耳朵的短髮造型異樣地適合她,使很多學生都誤會了式的性別。

她美到不分男女看到她都會以為是異性的程度,五官與其說漂亮,不如說是風姿凜然。

但比起這些特徵,式的眼睛比任何事物都更吸引我。她有雙明明眼神銳利卻非常沉靜的瞳眸以及細眉,仿佛注視著某些我們看不見的存在,對我而言,那種神態就是兩儀式這人物的一切。

……直到那一夜,式發生了那件事為止。

「跳樓。」

「咦——?啊,抱歉,我沒聽清楚。」

「跳樓自殺算是意外嗎?干也。」

一句沒有意義的呢喃,讓陷入沉默的干也赫然回神。接著,他開始老實地思考剛剛的問題。

「嗯~的確是意外沒錯,不過……對啊,到底算什麼呢?既然已自殺,那人就會死亡。不過那是出於自身意志的決定,責任還是只由當事人來承擔。只是,從高處墜落應該是意外————」

「既非他殺也非意外死亡,分界真是曖昧。如果要自殺,選個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的方式不就好了。」

「式,說死人壞話不太好喔。」

他的口氣很平淡,不帶斥責的味道。干也的台詞我早就聽膩了,還沒聽就猜得到他要說什麼。

「黑桐,我討厭你的泛泛之論。」

我的反駁自然變得苛刻起來,但干也並未露出不悅之色。

「啊,聽你這麼叫我真讓人懷念。」

「是嗎?」

嗯,干也像只有禮貌的松鼠般點點頭。

他的稱呼有干也及黑桐兩極叫法,我不太喜歡黑桐這兩個字的發音……至於原因則不太清楚。

當我在對話的空白間萌生疑問時,他就像想起什麼似的一拍手掌。

「對了。說來挺稀奇的,我家的鮮花說她有看過。」

「……?看過什麼?」

「就是巫條大樓有女孩子在空中飛翔的傳聞啊。你不是說曾見過一次嗎?」

「——————」

啊,我想起來了。將近三星期以前,那個靈異故事開始流傳。

在商業大樓區有棟名叫巫條大樓的高級公寓,據說到了晚上,在大樓上空會看見疑似人影的物體。既然不止是我,連鮮花也看過,看來似乎是真的。

自從因車禍昏睡兩年之後,我就能看到那一類「原本不應存在的事物」。

依照橙子的說法,這不是看得到而是「看」得到,也就是腦與眼睛的認識水準提升了,但我對這種理論不感興趣。

「關於巫條大樓的人影,我不只看到一次,而是好幾次。但我最近不常去那一帶,可不知道現在還能不能『看』得見。」

「嗯~我常經過那裡,卻沒看到過耶。」

「你戴著眼鏡所以看不到。」

這和眼鏡無關吧,干也鬧起彆扭。

他這副模樣溫暖又無邪。所以這傢伙才難以看見那些東西……話說回來,關於什麼飛啊墜落的,這些無聊的事件還在繼續發生。我不明白這種事有何意義,吐出疑問。

「干也,你知道人飛上天空的理由嗎?」

不清楚……他縮縮脖子。

「無論是飛行或墜落的理由我都不知道,

因為我就連一次都還沒嘗試過。」

他若無其事地說出理所當然的事實。

1/兩儀式

一個八月將盡的夜晚,我一如往常地出門散步。

戶外的空氣就夏未來說有些生寒,末班電車早已開走,街上鴉雀無聲。

就像一座寂靜、寒冷、荒廢殆盡的陌生死城。沒有行人也沒有暖意的光景宛如照片般散發出人工氣息,令人聯想到不治之症。

——疾病,疾患,病態。

只要一個分神,所有的一切,包含沒有燈光的住家與有燈光的便利商店,仿佛都會在一陣猛咳之後崩塌。

在這片景色中,月光蒼白地刻劃出黑夜。

在一切全遭到麻醉的世界裡,仿佛唯有月亮是活生生的,刺得我的眼睛好痛。

——所以,這就是所謂的病態。

走出家門時,我在淺藍色的和服上披了件紅色皮夾克。和服的衣袖塞在外套里,烘暖身體。

就算如此,我還是不覺得熱——不。

對我來說,原本也就沒有寒冷可言。

即使在這樣的深夜,走在路上也會遇見人。

低著頭只顧快步前進的人、茫然站在自動販賣機前的人、聚集在便利商店燈光下的眾多人影。我試著探索這些行動有什麼含意,但身為外人的我一點也無法理解。

話說回來,像我這樣在夜晚出門漫步就沒有意義,只是在重複昔目的我的興趣罷了。

——兩年前,即將升上高中二年級的兩儀式也就是我,因車禍被送進醫院。

事情發生在一個下雨的夜晚。

我似乎被汽車撞到了。

幸好我的身體沒受到重大損傷,據說那是一場沒有出血也沒有骨折的乾淨車禍。相對的,創傷可能都集中在頭部。從此以後,我就陷入昏睡狀態。

或許身體幾乎毫髮無傷是種不幸,醫院方面維持著我的生命,我沒有意識的肉體也拚命地存活下去。

兩個月前,兩儀式終於甦醒了。

聽說醫生們就像看到死人復活般大吃一驚,這也代表我復原的希望如此渺茫。

雖然程度沒那麼誇張,不過我本人也受到某個衝擊。

應該說是無法確認自我的存在嗎?我過往的記憶變得很不對勁。

簡啦的說,我無法相信自己的記憶。這與想不起過去事跡的記憶障礙……俗稱的喪失記憶不同。

根據橙子的說法,記憶是大腦進行銘記、保存、播放、再認的四個系統。

「銘記」是將所見的印象化為資訊輸入大腦。

「保存」是記住資訊。

「播放」是叫出保存的資訊,也就是回憶。

「再認」則是確認播放的資訊是否與以前相同。

只要這四個程序有一處失效,就會造成記憶障礙。當然,記憶障礙的症狀也會隨著故障的部位不同而變化。

不過我的情況,則是每一個系統都在順利運作。儘管對過去的記憶缺乏真實感,但「再認」發揮作用,告訴我自己的記憶和從前的我獲得的印象一模一樣。

然而,我卻對過去的自我沒有自信。

我缺乏身為我的實際感受。

即使想起名為兩儀式的昔日回憶,也只覺得事不關己。我明明毫無疑問就是兩儀式啊。

兩年這段空白,將兩儀式化為虛無。問題不是世間的評價,而是我的內在變得空無一物。我的記憶與我從前應有的性格之間的連繫被絕望地切斷了,這樣一來,記憶就只不過是單純的影像。

但是拜那些影像所賜,我得以扮演過去的我。無論是面對雙親或舊識,我都能以他們所認識的兩儀式身分進行交流。

當然,現在的我被拋在一旁。這種無法忍受的窒息感令我很苦惱。

——簡直就像擬態一樣。

我根本沒有真正活著。

我就像個剛剛出生的嬰兒,一無所知,什麼也不曾獲得。然而,十七年份的記憶將我構成一個完整的人類。

原本應該藉由種種體驗習得的感情,早已存在於記憶中。可是,我卻沒有親身體驗過。即使試圖親身體驗,我卻早已知曉。其中既沒有感動可言,也沒有活著的真實感……就像已經揭開手法的魔術無法令人吃驚一樣。

連活著的真實感也沒有的我,就這麼重複著過去的我會有的行動。

理由很單純。

因為那麼做,我說不定就能變回過去的自己。

因為這麼做,我說不定就能了解我在夜間出門散步的意義。

……啊,是這樣嗎?

如此一看,倒也可以說我愛上了過去的自己。

總覺得走了滿長一段路,我抬頭一看,前方已是傳聞中的商業大樓區。

規規矩矩建成同樣高度的大樓並排而立,牆面鋪著整片玻璃窗,現在僅僅反射出月光。林立在大馬路邊的大樓群,宛如怪人所徘徊的剪影世界。

在商業大樓區深處,有一道特別高聳的影子。這棟超過二十層樓高,造型類似梯子的建築物,看來有如一座直通月亮的細長高塔。

那座高塔名為巫條。

建成公寓的巫條大樓里不見燈光,想來居民都已上床就寢。時刻就快到凌晨兩點了。

這時候——一個無趣的影子落入視網膜,人形的剪影浮現在我的視野中。

這並非比喻,那名少女真的飄浮在空中。

風已止息,夜晚的空氣就夏季而言冷得異常。

如針一般的寒意刺痛我的頸骨。

當然,這是只有我會產生的錯覺。

「怎麼,原來今天也在啊。」

雖然覺得不快,既然看見了那也無可奈何。

就這樣,傳聞中的少女倚月飛行著。

俯瞰風景/

———形象是一隻蜻蜒,正匆匆地飛行著。

雖然有一隻蝴蝶跟在身後,蜻蜓並沒有放慢振翅的速度。蝴蝶漸漸追不上了,在消失於視野中的同時無力地摔落地面。

—在空中描繪出一道弧線逐漸下墜。

墜落的軌跡宛如昂首的蛇,卻又形似折斷的百合坤

那身影悲哀無比。

即使無法和蝴蝶一起走,我至少想要陪伴它一會。

但那是不可能的。因為我的腳並沒有著地,連停下腳步的自由也沒有。

我聽見說話的聲音,只得無可奈何地醒來。

……眼皮相當沉重,這可是睡不滿兩小時的證據。即使睡眠不足仍試圖起身的我,真是令人同情。我試著自我陶醉一下,就戰勝了睡意……老實說,我還真單純。

昨晚熬夜完成製圖後,我好像直接在橙子小姐的房間裡睡著了。

我從沙發上坐起身一看,這裡果然是事務所。在還不到正午的夏季陽光下,式與橙子小姐正談得起勁。

式靠在牆邊,而橙子小姐翹著腳坐在摺疊椅上。

式依然隨興地穿著一身便裝和服。

至於橙子小姐,則是樸素的黑色緊身長褲配上筆挺如新的白襯衫。她紮起長發;露出頸項的模樣,看來很像哪間公司的社長秘書。不過,她脫下眼鏡後的眼神已兇惡到了筆墨難以形容的程度,大概一生都無法勝任那類工作。

「早,黑桐。」

橙子小姐惡狠狠地瞥了我一眼,唉,這是家常便飯……從她脫下眼鏡這點看來,大概正和式談到那方面的話題。

「對不起,我好像睡著了。」

「不用浪費唇舌說明那些,我用看的就曉得。」

橙子小姐斷然地駁斥後,叼起一根香菸。

「既然醒了就去泡茶,有助於復健(Rehabilitation )。」

「…………」

她說的更生(Rehabilitation ),是指助人回歸社會的更生活動?

雖然不解我為何非得被人這麼說不可,但橙子小姐總是這樣子,我決定放棄追究。

「式想喝什麼?」

「不用,我馬上要睡了。」

式如此回答,她看來的確睡眠不足。

昨天晚上,她在我回去後又出門夜間散步了嗎?

在事務所兼橙子小姐私人房間的隔壁,是個類似廚房的區域。

那裡原本可能是什麼實驗室,水槽有三個水龍頭排成一列,就像肆校的飲水區一樣。其中兩個水龍頭被鐵絲捆住禁止使用,原因不得而知。雖然橙了小姐說「這樣不是很簡單好認嗎」,但我覺得看了就心情不好,不怎麼感激。

好了,我啟動咖啡機。因

為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泡咖啡,我的技術已經熟練到即使睡著也能泡好的地步。

我,也就是黑桐干也,來這裡上班已經將近半年了。

不,上班這種說法也相當值得商榷,畢竟這裡並未作為公司立案。我之所以會下定決心跑來這樣的地方,純粹是因為我深深迷上橙子小姐的作品

自從式的時間獨自停止在十七歲之後,我漫無目的地從高中畢業,成為大學生。我會進入那所大學,是出於和她的約定。就算式的病情沒有康復的希望,我至少也想遵守那個約定。

但在達成之後,我就毫無目標了。當上大學生的我,只是數著月曆上的日期虛度光陰。在茫然度日之際,朋友邀我去看一場展覽,我在展場發現了一具人偶。

一具精巧到逼近道德極限的人偶。

它的外形宛如停止不動的人類,同時也明確地展現出那是具絕不會動彈的人偶。

一具明顯不是人,看來卻只像是人的人偶。明明像個仿佛隨時會復甦的人,卻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生命的人偶。它只擁有生命,卻位於人類無法觸及之處。這二律相悖的矛盾俘虜了我,大概是因為那種存在方式就和當時的式一模一樣吧。

人偶的展出者身分不明,展覽手冊上甚至沒有記載人偶的存在。我拚命調查之後,發現那是非正式的展覽品,製作者在業界是個問題人物。

製作者的名字叫蒼崎橙子,是一個避世而居的人。她的本業是製作人偶,不過好像也有在做建築設計。總之,凡是在製作物品方面她什麼都做,卻很少接下工作。她總是主動向客戶推銷「我能做出這種成品」,收取預付款後再進行製作。

她是個放蕩不羈之輩,或者是個怪人?

這反倒更加勾起我的興趣,明明放手不管就好,我卻查出了那個怪人的居所。她的住處也遠離市中心,位於稱不上是住宅區或工業區的模糊地帶。

不,蒼崎橙子的居所,很難說是一般住家。

那根本是座廢墟。

而且還不是普通的廢墟,是一棟在幾年前景氣好的時候展開建設,卻在景氣惡化後半途停工的真正廢棄大樓。雖然建築物大致的外觀已經建好,內部卻完全沒有裝潢,牆壁、地板與建材都暴露在外。

如果能夠完工,大樓預計建成六層樓高,但現在只蓋到四樓而已。由於工程半途而廢,蓋到一半的五樓地板就權充樓頂。

儘管人樓的建地受到高聳的水泥牆環繞,要入侵卻很簡單。這棟可疑無比的建築物沒變成附近小孩的秘密基地,只能說是奇蹟。蒼崎橙子似乎買下了這棟無人收購而遭到放置的大樓。

這個我正在泡咖啡的類似廚房的房間,位於大樓四樓。二樓與三樓是橙子小姐的工作場所,基本上我們都在四樓這邊討論事情。

……回到正題。

最後我與橙子小姐結識,離開才剛就讀的大學來到此處工作。

令人不敢相信的是,她確實有發薪水給我。

依照橙子小姐的說法,人類有兩系統與兩屬性,分別是創造者及探求者、使用者及破壞者。「你沒有創造方面的才能啊一她明明這麼斷定,又不知為何雇用了我,據說是我有什麼探求者的才能。

「——太慢了,黑桐。」

鄰室傳來一聲催促。

我回神一看,咖啡機里早已注滿漆黑的液體。

「昨天好像出現了第八個人,外面的人差不多也該發覺這幾件案子的關連性了才對。」

橙子小姐揉熄化為灰燼的香菸後,突兀地開口。

她說的大概是最近連續發生的高中女生跳樓自殺事件。今年夏季沒有斷水之虞,若要論及橙子小姐喜愛的悲慘話題,就只有這件事了。

「第八個人……?咦,不是六人嗎?」

「人數在你發呆的期間變多了。從六月開始,一個月平均有三人,那會在往後三天之內再增加一人嗎?」

橙子小姐說出輕率的台詞。我瞄了月曆一眼,八月只剩下二天了……只剩下三天……?我總覺得有些怪怪的,疑問卻立刻落入意識深處。

「不過,據說事件沒有關連性,自殺的女孩們全都就讀於不同學校,也互不認識。唉,說不定只是警方隱匿資訊不報而已。」

「這話還真偏激,這樣沒來由的懷疑別人真不像黑桐的風格。」

橙子小姐揶揄地揚起嘴角。只要脫下眼鏡,她就會變得無比壞心眼。

「……因為遺書沒有公開。死者已多達六人,不,是八人,起碼公開其中一人的遺言也好,警方卻一個勁地隱瞞。這算是隱匿資訊不報吧?」

「所以說,那就是關連性,不如說是共通之處更為正確。在那八人當中,大部分都有複數目擊者目睹死者主動跳樓的現場,她們的私生活也查不出任何問題,既沒有吸毒,也沒迷上可疑的宗教。只能斷定這些案件是出自於個人因素,對自身感到不安的突發性自殺。因此也不會想要留下遺言,警方也不把她們的共通之處當成一回事。」

「……你是說遺書並非沒有公開,而是一開始就不存在?」

雖然我不能斷定……我半信半疑地說出口後,橙子小姐點點頭。

不過,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嗎?

這其中有什麼矛盾之處。我端著咖啡杯,一邊品嘗那份苦澀一邊任思緒奔馳。

為什麼會沒有遺書?如果沒有遺書,人不會自行選擇死亡。

說得極端點,遺書代表一種眷戀。當排斥死亡的人類走投無路地自殺時,留下的東西就是遺書。

沒有遺書的自殺。

沒有寫下遺書的必要,意思就是不留任何意見,消失得乾乾淨淨。那正是完全的自殺,我認為完全的自殺應該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遺書存在,甚至連死亡本身也不為人所知。

而跳樓並非完全的自殺。引人注目的死亡正等同於遺書,那不是想留下某些東西、想揭露某些事才會採取的行為嗎?既然如此,理應會以某種形式留下遺言。

那是怎麼回事?既然就算這樣也找不到類似遺言的痕跡——是第二者拿走了她們的遺書嗎?不,如此一來事件就不是自殺,而是帶著犯罪意味的死亡。

那會是什麼?我想到一個理由。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是場意外?

她們原本就沒打算尋死,也就沒有寫下遺書的必要。和式昨夜喃喃說過的一樣,就像是她們只是到附近買個東西,卻倒楣地遇上車禍。

……不過讓我不解的是,究竟是什麼理由,會讓只是到附近買個東西的人變成從大樓屋頂跳樓自殺。

「干也,跳樓事件到八個人後就會結束,然後會暫時沉寂一段時間。」

式加入對話,打斷我就快脫韁的思緒。

「你知道什麼時候會結束?」

我忍不住脫口發問。沒錯,式望向遠方頷首答道。

「我去看過了,有八個人在飛。」

「喔,在那棟大樓有那麼多人嗎?式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人數了吧。」

「嗯。雖然我解決了那傢伙,但那些女孩應該會再殘留一陣子,這讓人不太愉快——橙子,如果人類稍微學會飛,最後就會落得那樣的下場嗎?」

「這個嘛,因為有個人差異,我也不能斷言,不過以往從未出現成功只藉由自身力量飛翔的人類。飛行這個名詞,與墜落這個名詞是相連結的。但越是迷戀天空的人,越會欠缺這樣的認知,結果變成死了之後也只能持續朝雲端飛行。不會往地面墜落下來,等於是朝著天空墜落。」

式難以接受地皺起眉頭。

……式在生氣。可是,這股怒氣從何而來?

「那個……不好意思,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耶。」

「嗯?不,就是那個巫條大樓的幽靈傳聞。沒看過實物,我無法判斷那是實體還是單純的影像。我本來有空就想過去看看,不過既然被式殺掉,那就沒辦法確認了。」

……啊,果然是那方面的話題。

沒戴眼鏡的橙子小姐和式在一起時,大多在談論這類超自然的話題。

「你也知道,式看到了飄浮在巫條大樓屋頂上的少女吧。那件事還有下文,好像有類似人形的物體在少女身邊匆匆地飛行著。我們正討論到,從她們不離開巫條大樓這一點來看,那裡可能形成了一張網。」

話題變得越來越奇特與難解。

或許是從我的臉色看出端倪,橙子小姐簡潔地做個結論。

「有個人在巫條大樓飄浮著,跳樓自殺的少女們環繞在她身邊。那八名少女等同是幽靈,只有一個人是活生生地飄浮著。真要解釋起來,結構就是那麼簡單。」

嗯……我姑且點點頭。

即使解開靈異故事的關鍵,這

次我似乎也是直到事情結束後才有所接觸。而且根據式方才的台詞,那個幽靈已經被式本人收拾了。

自從介紹橙子小姐與式認識後已過了兩個月,關於這方面的話題,我只能聽到解決經過。

和她們不同,平凡無奇的我也不想與這類事情扯上關係。然而,要是遭到忽視也很無聊,還是現在這種不偏向哪一方的立場剛剛好。像這樣的情況,世人是否都稱作不幸中的大幸?

「聽你這麼形容,挺像三流小說的。」

對吧,橙子小姐同意道。

只有式的目光帶著更加強烈的怒氣,斜眼瞪我。

「…………?」

我做了什麼會惹她生氣的舉動嗎?

「咦?可是;式最早看見幽靈是在七月初,當時在巫條大樓的應該是四個人囉。」

為了確認,我提起理所當然的事實,式依然一臉不悅地將頭別開。

「是八人,一開始就有八個人在飛翔。我不是說過了,跳樓自殺的人數只到八個為止。就那些人的情況而言,順序剛好顛倒。」

「這意思是說,你一開始就看見了八個幽靈嗎?就像先前那個有未來視能力的女孩一樣。」

「怎麼可能,我很正常的,只是那裡的空氣不對勁。對了,就像熱水與冰水相衝時一樣奇怪,所以才會……」

橙子小姐立刻接在她含糊不清的話語後往下說。

「所以才會說,那邊的時間不對勁。時間的流逝速度不只一種,事物達到腐朽的距離全都不均等。那也難怪名為人類的個體,與此個體持有的記憶在腐朽時會出現時間差。如果人死了,那個人的記錄會消失嗎?不會吧?只要還有觀測者在,一切事物都不會突然消失無蹤,而是漸漸回歸至無。

當人的記憶,不,應該說是記錄的觀測者並非人而是周遭的環境時,她們這類特殊人種即使在死後也會化為幻象在城裡闊步,這就是人稱幽靈的現象之一。能夠看到幻象的,是那些共享部分記錄的人……死者的朋友與親人。式算是例外。

那種『純屬記錄的時間流逝』,在那棟大樓的屋頂進行得異常緩慢。那些女孩生前的記錄,還沒追上她們本來的時間。

結果,就只有回憶還活著。那個地方映出的幻象,是以極慢速播放的少女們的行動記錄。」

橙子小姐說到此處,點燃不知已是第幾根的香菸。

「…………………………」

總之,就算有什麼東西消失了,只要還有人記得,就不會回歸至無,還有記憶就等於活著,既然是還活著的東西,眼睛自然也就看得到。

那簡直就像是幻覺——不,橙子小姐本人最後會以「幻象」作總結,是將其定義為本來不應存在的東西吧。

「……別講那些道理了,她們不會造成什麼危害。問題在於那傢伙吧,雖然我已經解決了,如果有本體在,那傢伙還會重複一樣的行徑。我可不想再當干也的護身符了。」

「我有同感。巫條霧繪就由我來處理,你送黑桐回去就好。距離黑桐下班還有五個小時,你想要的話,可以在那邊地板上小睡一下。」

橙子小姐指出的地板這半年來從不曾打掃過,宛如塞滿紙屑的焚化爐。

式自然是當作沒聽到。

「到頭來,那傢伙究竟是什麼?」

叼著香菸的魔術師沉吟半晌,無聲地走向窗邊。

她透過窗戶望向外頭。這個房間沒裝電燈,室內僅有戶外的陽光照明,分不清現在是白天還是傍晚。

相對的,窗外則是明朗的白天。有好一會兒,橙子默默地注視著夏季正午的街景。

「從前,她也屬於飛行的一種吧。」

香菸的煙霧,漸漸融入白色的陽光中。

她俯瞰窗外景色的背影,宛如滲著白光的海市蜃樓。

「黑桐,你覺得從高處看到的景色會讓人聯想到什麼?」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拉回我茫然的意識。

自從小時候參觀東京鐵塔以來,我就沒有登上高處的經驗,也不記得當時自己在想些什麼。只記得我努力地想找出自己的家在哪裡,卻因為找不到而沮喪地垂下肩膀。

「……那個,很小?」

「這答案也太有洞察力了,黑桐。」

……她冷淡地回應道。我重振精神,試著做出不同的聯想。

「……這個嘛,雖然聯想不到什麼東西,但我覺得應該很美麗。因為從高處看到的景色,會給人壓倒性的感受。」

或許是因為這回答比剛才更由衷幾分,橙子小姐輕輕頷首。她的視線依然投向窗外,開口說道。

「從高處往下看到的景色可壯觀了,即使是稀鬆平常的景物也能讓人感動。不過,將自己居住的世界一眼望盡時感受到的並非這樣的衝動。自俯瞰的視野獲得的衝動唯有一個——」

橙子小姐說出衝動二字後,停頓了一下。

衝動並非發自於理性或知性的感情。

我認為衝動不是像感想那樣出於自身內在的念頭,而是從外在襲來的意識。就算本人抗拒,這股意識還是會如同暴力一般趁人不備襲上心頭,我們將其稱作衝動。那麼,俯瞰的視野所帶來的暴力會是什麼——?

「那就是……遙遠。太過遼闊的視野,卻會轉變成與世界之間的明確隔閡。人類頂多只能對自己身邊的事物感到安心,無論有多麼精巧的地圖,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的事實,那也只不過是知識罷了吧?對我們而言,世界僅限於能夠親身感受到的範圍而已。如果不親身前往地球、國家、都市的相連之處,我們就無法實際感受到大腦所知道的連結。事實上,這種認知方式並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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