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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上 1 俯瞰風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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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遙遠。太過遼闊的視野,卻會轉變成與世界之間的明確隔閡。人類頂多只能對自己身邊的事物感到安心,無論有多麼精巧的地圖,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的事實,那也只不過是知識罷了吧?對我們而言,世界僅限於能夠親身感受到的範圍而已。如果不親身前往地球、國家、都市的相連之處,我們就無法實際感受到大腦所知道的連結。事實上,這種認知方式並沒有錯。

因此若擁有太過遼闊的視野,就會產生誤差。自己所親身感覺到的十公尺見方空間,與自己往下看到的十公里見方空間,兩者明明都是自身居住的世界,前者卻給人更真實的感受。

你看,這樣一來已經產生矛盾了吧?比起自己感受到的狹隘空間,眼前的遼闊風景才是自己『居住的世界』,這樣的認知是正確的。但是,卻怎樣都無法實際感受到自己就存在於這遼闊的世界中。

為什麼呢?那是因為,實際感受總是以得自周遭的資訊為優先。於是由知識衍生的理性與經驗衍生的實際感受產生摩擦,最後兩者之中會有一方被磨損殆盡,意識開始出現混亂。

——從此處往下看見的都市是多麼渺小,我甚至無法想像那間房子就是我家。那座公園的形狀是這樣嗎?我都不知道那邊有棟那樣的建築物。這裡簡直就像個陌生的城市,總覺得我好像來到了非常遙遠的地方——太高的視點,會令人湧現這樣的實際感受。別說什麼遠方,當事人明明還站在城市一角啊。」

高處就是遠方,從距離上來看也顯而易見。不過,橙子小姐指的應該是精神方面。

「意思是說,從高處眺望太久並不好嗎?」

「如果超出限度就不好。古代人將天空視為另一個世界,飛翔也代表著前往異界。少了文明的武裝,人就會受到不同的意識侵蝕,正常的意識將陷入狂亂。不過,要是擁有可靠的認知防護,就不會受到太多不良的影響。只要有了穩固的立足點便沒有問題,回到地面即可恢復正常。」

……聽她一說,我想起過去從學校屋頂俯望操場時,腦海中曾忽然浮現一個念頭,想著跳下去會怎麼樣。

那當然只是個開玩笑的念頭,沒有半點實踐之意,但我為何會浮現如此露骨地與死有關的聯想?

雖然橙子小姐說過有個人差異,但我認為想像自己從高處墜落的樣子,並非多麼稀奇之事。

「……也就是說,思維會暫時陷入狂亂嗎?」

哈哈……我說出感想後,橙子小姐發出一陣乾笑。

「無論是誰,都會夢想著接觸禁忌啊,黑桐。人們擁有驚人的自慰能力,以想像不能做的行為來取樂。對了……和這次的情況有點接近。重點在於,禁忌的誘惑只有在那個地方出現,也只與那個地方有關,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方才你提到的例子,不是意識狂亂,而是理性遭到麻痹。」

「橙子,你說的太多了。」

式仿佛已無法忍受似的插話。聽她一提,我發現話題的確脫離了正軌。

「哪裡會多,我才講到起承轉合的第二步驟而已。」

「我只想聽結論,我可受不了陪你和干也這樣聊下去。」

「式……」

她的意見雖然過分,卻很有道理。

式不理會連一句話也沒說的我,繼續抱怨道。

「還有,儘管你說從高處眺望的景色有問題,那普通的視點又怎麼樣?即使在走路的時候,我們的視點不也比地面更高嗎?」

和式看來只像在挑毛病的態度相反,這句話

的確說得一針見血。人類的雙眼確實位於比地面更高的位置,所望見的景色大都可說是俯瞰。

聽到式的問題,橙子小姐點點頭。

「但你認為是水平的地面,角度也是不確定的喔。包括這些變數在內,一般的視野不稱作俯瞰。

視野並不是眼球看到的景象,而是透過大腦處理過的景象。我們的視野受到我們的常識保護著,不認為自身的高度叫高,甚至覺得是種常識,沒有高這個概念存在。反過來說,凡是人類,都活在俯瞰的視野中。這裡指的不是肉體上的觀測,而是精神上的觀測。其個人差異各有不同,精神越是膨大的人,就越會嚮往高處吧。但即使如此,也不可能脫離自己的箱子。

人是活在箱中的生物,也只能在箱中生活。人不可獲得神的視點,一旦跨越那道界線,就會變成那種怪物。幻視(Hypnos)將化為現死(Thanatos)(注;幻視(gensi )與現死的日文發音相同,而Hypnos(希臘神話中的睡眠之神)和Thanatos(死亡之神)則暗喻沉睡與死亡。作者用這句話表示兩者問區隔難以分辨。),使得使得兩方的分別變得曖昧不明,結果無法判別。」

說著這番話時,橙子小姐也俯望著人世。

雙腳著地,望向下方。

我認為這件事非常重要。

「…………」

忽然間,我想起那場夢。

——蝴蝶最後還是墜落了。

如果沒試圖跟上我,她大概可以飛得更加優雅吧?

沒錯,若以飄浮的方式拍打翅膀,應該能夠撐得更久。

但是,由於蝴蝶已經知道了飛翔是什麼感覺,再也無法忍受飄浮的微不足道。

所以她飛了起來,不再飄浮。

我是那麼詩情畫意的人嗎?想到這裡,我疑惑地歪歪頭。

窗邊的橙子小姐將香菸扔向外頭。

「巫條大樓的波動,說不定是她看見的世界。我可以推測,式感覺到的空氣差異是區分箱內與箱外的障壁。那是僅有人的意識才能觀測到的不連續面。」

橙子小姐的話告一段落,式終於收起不悅的態度。

哼,她嘆了口氣,任目光游移。

「不連續面啊。對那傢伙來說,哪一邊是暖流、哪一邊又是寒流?」

相對於這句嚴肅的台詞,式卻一副無關緊要的樣子。

橙子小姐同樣不感興趣地回答。

「當然,會和你相反吧。」

2/兩儀式

——我的頸骨嘎吱作響。

這陣顫抖是源於外面的寒意,還是內在的寒意?

因為無法分辨,兩儀式將此事拋在一旁,悠然前行。

巫條大樓里不見人影。

現在是凌晨兩點,只有泛白的電燈映照著公寓的走道。徹底驅走黑暗的人工光芒缺乏人味,比起應該驅除的黑暗更令人毛骨悚然。

式穿越需要刷卡的玄關,搭上電梯。

電梯裡空無一人,壁面貼著鏡子,可以讓乘客看見自己的模樣。

鏡中有一個穿著淺藍和服配上紅色皮夾克的人物,露出倦怠的眼神。

那雙茫然的眼眸,不關心任何事物。

式面對著鏡中的自己,按下通往屋頂的電梯按鈕。

隨著靜靜的機械聲響,她周遭的世界逐漸上升。這個機械製成的箱子將會緩緩地抵達屋頂吧。

在這短暫存在的密室里,現在無論外界發生什麼事都與式沒有關連,也無法產生關連。這份實際感受,微微沁入她本應空虛的心。

只有這個小箱子,是自己此刻應當去感受的世界。

電梯門無聲地開啟。

前方景物隨之一變,是一個沒有光的空間。抵達這僅有一扇門扉通向屋頂的小房間後,電梯留下式回到一樓。

此處沒有電燈,周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黑暗。

她踏著腳步聲越過小房間,打開通向屋頂的門。

——黑暗轉為了昏暗。

城市的夜景躍入眼帘。

巫條大樓的屋頂沒有特徵可言,地面是一片裸露在外的平坦混凝土,四周圍著鐵絲網。

除了式方才所在的小房間上裝著水塔以外,就沒什麼引人注目之處。

屋頂本身平凡無奇,然而,那裡唯有景色是異樣的。

由比起周遭建築物高十層樓的屋頂眺望,那片夜景與其說是美麗,更讓人不安。

感覺就像登上細長的梯子,俯視著下界一樣。夜晚的城市很陰暗,宛若陽光無法照射到的深海,看來的確很美。四處閃爍的燈火,有如深海魚在眨眼。

——如果自身的視野就是世界的一切,此刻世界的確正在沉睡。

宛如一場永遠的沉眠,可惜卻只是暫時的。

這股寂靜比任何寒意都更強烈地絞緊心臟,直至發痛——

夜空顯得格外澄澈,仿佛與眼下的街景形成對照。

如果城市是深海,夜空就是純粹的黑暗。在那片黑暗上,星辰就像散落的寶石那般閃閃發光。月亮是洞穴,只像一個鑿穿夜空這張黑色圖畫紙的巨大洞穴。

所以它其實不是反射太陽的鏡子,只是在窺視這一側的景色——在兩儀家,式曾聽人這麼說過。

據說,月亮是異界之門。以從神話時代開始一直孕育魔術、女性與死亡的月為背景,一個人影飄浮著。

在人影四周,有八個少女在飛翔。

飄浮在夜空中的白色身影屬於一名女子。她穿著一塵不染的雪白衣裳,一頭長髮直達腰際。露在衣服外的四肢很纖細,將她襯托得越發優雅。

那一對細眉與冷淡的眼眸,宛如不再受壽命拘束,活在繪畫中的生物。

年紀大概是二十出頭,不過,能否用生命的年齡來估算與幽靈相仿的她也是個問題。

白衣女子並不像幽靈那般朦朧不清,而是真實存在著。要說幽靈的話,以她為中心在夜空中盤旋的少女們大概才是。

她們輕飄飄地在半空中游移,既像在飛行又像在游泳。那些身影也朦朧不清,不時還會變得透明。

白衣女子位於式的頭上,八名少女就像護衛一般在夜空中遊動。

這一連串的景象並不令人毛骨悚然,倒不如說——

「哼——這傢伙確實著了魔。」

式嘲笑似的呢喃。

那名女子的美麗,已經超乎人類的範疇。

一頭宛如以一根根絲線梳就的黑髮滑順無比,只要風勢一大,黑髮迎風飛舞的模樣就散發出幽玄之美。

「既然如此,就非殺不可了!」

女子或許是聽見了式的呢喃,將視線投向下方。

她身在比起高達七十公尺以上的巫條大樓屋頂還高四公尺之處,與抬頭仰望的式四目相會。

兩人沒有交談,甚至沒有共通的語言。

式從外套內抽出刀子。刀刃有六吋長,與其說是刀更像柄只由白刃構成的兇器。

來自上空的視線蘊含殺意。

白衣輕輕晃動,女子纖細的指尖指向了式。那纖細脆弱的肢體,讓人聯想到的並非白色。

「————是白骨嗎?是百合。」

在風止息的夜裡,聲音漫長地在半空中迴響。

她伸來的指尖蘊含殺意,白皙的手指對準了式。

式的頭就像暈眩般晃了晃,纖瘦的身軀搖搖欲墜地踉蹌幾步。

僅僅只有一次。

「——————」

這似乎讓頭上的女子微露怯意。

「你能夠飛行」的暗示,對此人無效。

只要向對方的意識灌輸「你在飛行」的印象,就可以超越暗示的領域達到洗腦的效果。這是無法抗拒的。在無從逃避的暗示下,人會真的去嘗試飛行,卻不敢相信這個事實,害怕起正在飛行的真確感受而逃離屋頂。

但施加在式的身上,效果卻只是有點頭昏而已。

「——————」

是接觸不夠深入嗎?女子訝異地想著,再度試圖施加更強烈的暗示。

由「你能夠飛行」這種淺薄的印象,轉為確切的「你要去飛」。

——然而,式卻早一步「看」到了女子。

雙腳兩處,背脊一處,胸部中心略略偏左的地方一處——式確實「看」到了名為死的切斷面。

要下手還是挑胸部一帶最好,只要一中必死無疑。不管她是幻象還是什麼,只要是活著的東西,就算是神我也殺給你看。

式單以右手舉起刀子,反手握住刀柄,定睛凝視上空的敵人。

剎那間,式的心中再度湧現那股衝動。

……可以飛翔,我可以飛翔。我打從以前開始就很喜歡天空,昨天也飛翔過,今天應該得飛得更高。飛行是自由的、安詳的,宛如笑聲。我得快點過去。奔向何處?奔向天空?奔向自由?

————那是逃避現實,是對天空的嚮往,是重力的反作用。腳並沒有著地,在無意識下的飛行。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

去啊!

「開玩笑。」

式舉起空著的左手。這誘惑對她不管用,甚至已不再感到暈眩。

「我原本就沒有懷抱那種憧憬。我不認為自己活著,也不曉得生存的痛苦。其實你想怎麼搞,我都沒意見。」

——她宛如歌唱般地呢喃。

式感覺不到生存所連帶的悲喜交織,與種種大小不一的束縛。

因此,從痛苦中獲得解脫對她也毫無魅力可言。

「不過,那小子要是就這樣被你帶走,我可是會很困擾的。是我先看上他的,我要你還來……」

式空無一物的左手在半空中握起,直接往後一扯。女子與少女們就像受到左手牽引一般,猛然被拉向式的身旁。

就像落入魚網的魚群,連同海水一起被拖上陸地那般。

「—————!」

女子臉色大變。她凝聚更大的力量,以意志襲擊式。如果言語相通,她大概是這麼吶喊著吧。

墜下去!

「要墜下去的人是你。」

完全無視於那股怨恨——式的小刀貫穿急驟落下的女子胸膛,如同在切水果般輕鬆,銳利得連中刀者都為之著迷。

傷口沒有流血。被利刃從胸口直透背心的衝擊讓女子動彈不得,僅僅抽搐了一下。

式滿不在乎地將遺體拋向鐵絲網護欄之外——拋向夜晚的都市。

女子的軀體穿越護欄,無聲無息地墜落。

即使在墜落時,她的黑髮也沒有凌亂飛舞,一身隨風鼓漲的白衣消融在黑暗中。

宛如一朵漸漸沉入深海的白花。

兩儀式離開屋頂。

在她頭頂上方,少女們依然飄浮在半空中。

3/巫條霧繪

我在胸口被利刃貫穿時醒來。

那是股驚人的衝擊。居然能輕易刺穿人類的胸膛,她的力氣想必很大。

然而,那股力量並不狂暴。

沒有一分多餘,理所當然地貫穿骨骼之間的空隙,血肉之間的窄縫。

那是令人恐懼的一體感,死亡的真實感受舔舐全身。

我聽見心臟被刺破的聲音、聲音與聲音。

比起痛楚,那種感覺更令我感到疼痛。因為那既是恐懼,也是無可言喻的快感。

掠過背脊的惡寒強烈得幾乎讓我瘋狂,我渾身抖個不停。

這陣顫慄里包含了足以令人痛哭失聲的不安與孤獨,還有對生命的執著,我連聲音也發不出,只是一個勁兒地哭泣著。

我落淚的原因並非出於恐懼或疼痛。而是因為,就連每晚都要祈禱自己能活到明天早晨才入睡的我都不曾體驗過的死亡,就包含在其中。

我恐怕永遠無法從這股惡寒中逃脫吧。

相反地,我已經深深迷上了這種感覺——

房門喀嚓一聲打開了。

時值午後,我感覺到陽光透過關起的窗戶射了進來。

現在不是診察時間,那麼,是有人來探病嗎?

我住在個人病房裡,沒有其他病患同房。室內只有洋溢滿室的陽光,從不曾隨風搖曳的奶油色窗簾與這張病床。

「打擾了,你就是巫條霧繪嗎?」

訪客應該是名女性。她以銳利的聲調打過招呼後,連椅子也不坐地走到我身旁。她似乎停下腳步,低頭看著我。

那道目光很冰冷。

……她是個可怕的人,一定會毀滅我。

儘管如此,我內心仍有些歡喜。已經好幾年沒有人來探望我了,就算對方是前來替我補上致命一擊的死神,我也無法趕她走。

「你是我的敵人對吧?」

是啊,女性頷首回答。

我聚精會神,努力試圖看清訪客的身影。

——或許是陽光太過強烈,我只看得出大略的剪影。

雖然沒穿外套,她那身不見半點皺摺的西裝就像是學校的老師,讓我有點安心。不過白襯衫配上深橘色的領帶太過顯眼,得扣一點分數。

「你認識她?或者你就是她本人?」

「不,我認識攻擊你的人,也認識被你攻擊的人。真是的,偏偏和那些怪人扯上關係,你——不,我們的運氣都很差。」

女性說完後,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什麼東西,又立刻收回去。

「病房裡禁菸對吧。特別是你又得了肺病,香菸對你有害。」

她遺憾地說。

她方才取出的好像是煙盒。雖然我對香菸一無所知,卻想看看這個人抽菸的樣子。

大概……不,一定會像穿戴蜥蜴皮製的女鞋與手提包的模特兒般適合她。

「你生病的地方不只肺部吧?雖然肺病是主因,但你全身各處都已長出腫瘤。從末期的惡性肉瘤開始算起,內臟的情況特別嚴重。唯一還保持正常的,只有這頭黑髮了。明明病情如此嚴重,真虧你的體力可以支撐得住。換成一般人,早在遭病魔侵蝕到這種地步之前就會死去了——有多少年了?巫條霧繪。」

她大概是問我住院多久了吧。不過,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不知道,我已經放棄計算了。」

因為去算也沒有意義。到死為止,我都無法離開此處。

是嗎,女子簡短地呢喃。

我討厭那既非同情也非厭惡的聲調。同情是我唯一能夠得到的施捨,她卻連這點東西也不肯給予。

「被式切斷的部位沒事嗎?聽說她刺中了心臟左心房到大動脈的中間,應該是二尖瓣附近。」

她口氣平靜地說出驚人的台詞。這段對話之奇妙,令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真是個怪人。如果心臟被切開,我怎麼可能像這樣和你交談。」

「說得正是,我就是在確認。」

原來如此,她是以談話來確認,我是不是被那個衣著既非西式也非日式的人打倒的對象。

「不過,影響遲早會出現的。式的眼睛威力很強,即使她是雙重存在,崩壞也遲早會傳遞至你這個本體上。在這之前,我有幾件事想請教,才特地跑來一趟。」

雙重存在……她指的是另一個我嗎?

「我沒看過飄浮的你,可以告訴我她的真面目嗎?」

「我自己也不清楚,畢竟我只看得到從這扇窗戶望出去的景物,不過,或許問題就出在這一點上。我一直從這裡向下看著外頭,看著彩繪四季的樹木,以及交替出院、住院的人們。即使我出聲也無人聆聽,即使我伸出手也無法觸及那一切。一直以來,我都待在這間病房裡苟延殘喘,一直憎恨著外面的景色。這種念頭就叫詛咒對嗎?」

「……嗯,是巫條的血統嗎?你的家系屬於古老的純血種,似乎是祈禱方面的專家,本性看來則是靠詛咒維生啊。巫條(Fujoh ) 這姓氏,說不定是轉自不淨(Fujoh )。」

家系。

我的家,也將在我這一代斷絕。因為在我住院不久之後,父母與弟弟便意外身亡。

後來,據說是父親的朋友代為支付了我的醫藥費。他的名字就像和尚一樣難記,我想不起來他是個怎樣的人。

「但是,詛咒不能在無意識下進行。你究竟許了什麼願望?。」

……我不知道。即使是這個人一定也不知道吧。

「你曾持續眺望過外面嗎?一年接著一年,一直注視到喪失意識為止……我討厭外面,覺得怨恨又害怕。我一直從上方向下看著,結果眼睛在不知不覺間出現異狀,變得好像從不遠處的中庭空中往下看著地面一樣。那感覺就像是我的軀體和心靈留在這裡,只有眼睛飛到了空中。可是我無法離開此處,終究也只能從這一帶由上往下看。」

「……你將周遭的風景烙印在腦海中了?如此一來,無論從哪個角度都可以看得到吧——你就是在那時候失去視力的嗎?。」

我吃了一驚,她發現了我幾乎失明的事實。

「沒錯,世界漸漸泛白,最後變得空無一物。我最初還以為是一片漆黑,不過我錯了,是眼睛變得什麼也看不見。

然而,這一點並未造成任何問題。我的眼睛已經飄浮在空中,即使只看得見醫院周遭的景色,但我本來就無法離開此處。情況沒有任何改變,沒有任何——」

說到這裡,我嗆咳起來。畢竟好久沒說那麼多話了,而且,我總覺得眼瞼發燙。

「原來如此,這表示你的意識存在於空中是吧。不過————那你為何還活著?如果巫條大樓的幽靈真是你的意識,你應該早就死在式的手中。」

沒錯,我也對此感到不解。

那女孩……名字似乎叫式,為什麼她可以傷到我?

那個我明明無法觸及任何事物,相對的也不會為任何事物所傷。名叫式的女孩出現在屋頂上,就像那個我擁有真正的肉體般乾脆地殺了她。

「回答我,在巫條大樓的你是真正的巫條霧繪嗎?」

「巫條大樓的我,並不是我。我一共有兩個,一個一直注視著天空,一個置身於空中。那個我拋下我飛走了。即使是我自己,都捨棄了我。」

女子倒抽一口氣,首度展現帶有情緒的反應。

「人格一分為二——應該不是吧。你原本只有一個容器,卻有人給了你第二個……你用一個人格操縱了兩具軀體嗎?我的確沒看過類似的例子。」

聽她一說,或許真是如此。

我拋棄位於此地的我,向下望著都市。可是,不管哪一個我的雙腳都絕對無法著地,僅僅是飄浮著。無論我多麼渴望,與窗外世界相隔絕的我都無法突破這層隔閡。

即使分開了,我們終究還是相連的。

「——我懂了。不過,為何幻視外面的世界仍無法讓你滿足?應該沒有必要讓她們跳樓吧?」

她們——啊,是那群令人羨慕的女孩嗎,我對她們很過意不去。可是,我什麼也沒做,是她們自己要跳樓的。

「巫條大樓的你很接近意識體,你是利用了這一點嗎?那群少女打從一開始就在飛翔吧?不論那是只存在於她們夢中的印象,或是她們實際具備飛行能力。

不是罹患夢遊症,而身為夢遊飛行者的人數比想像中多,但這不成問題。因為,他們若未處在無意識狀態中就不會出現任何症狀,只有在無意識時才會毫無惡意地飛翔,正常的時候聯想都沒想過要飛行。在這些飛行者之間,她們是更為特殊的。儘管不是小飛俠彼得潘,幼年期的生物較容易飄浮。那些少女其中或許有一、兩個人真的在飛翔,但大多數應該只有意識在飛行,只覺得做了場飛行的夢。是你讓她們察覺到這一點,將她們從無意識下的印象拉回現實。

結果,她們得知了自己可以飛行的事實。啊,當然可以飛行,不過那僅限於無意識狀態下。要人類單獨飛行足很困難的,就算是我,沒有掃帚也飛不起來。有意識的飛行,成功率只有三成。那些少女理所當然地試圖飛翔,也理所當然地墜落。」

沒錯,那些女孩在我周圍飛翔著。我以為我們做得成朋友,但是她們卻沒有注意到我,僅僅像游魚般飄浮著。

當我發覺她們沒有意識後,很快就做了決定。我明明以為只要叫醒那些女孩,她們就會注意到我了。

我要的明明只是如此,為什麼會————

「你會冷嗎?你在發抖。」

女子的聲調依然如塑膠般缺乏滋味,我抱住惡寒不止的背部。

「再讓我問一個問題。你明明怨恨外頭的世界,為何會嚮往天空?」

那大概是——

「因為天空沒有盡頭。我認為如果能無拘無束地漫遊、能自由飛往任何地方,就可以找到我不討厭的世界。」

你找到了嗎?她問道。

我的惡寒停不下來。我的身軀就像被人抓著搖晃般顫抖著,眼瞼變得越來越燙。

我點點頭。

「——每天晚上,我都害怕地想,我到天亮時還能睜開眼睛嗎?還能活到明天嗎?我很清楚,自己一旦入睡就再也沒有力氣醒來。

在我如同走在鋼索上的生活中,有的只是對死亡的恐懼。相反的,我也因此才能產生活著的實際感受。我空虛的生命里只有死亡的氣息,卻也只能依賴那股死亡的氣息才得以活下去……因為平目的我早已是具空殼,除了面對死亡的瞬間外,都無法感受到自己活著。」

沒錯。所以,我迷戀死亡更甚於生命。

無拘無束地漫遊,自由飛往任何地方。

————為了這個心愿……

「你把我家那小子帶走,是想拉他一起陪葬嗎?」

「不,當時我並未發現這件事。我對生命有所執著,想要活生生的飛翔,如果和他在一起,應該就辦得到。」

「……式和你很相像啊。你會選上黑桐還算有救,在他人身上尋求自己缺乏的生存實感,倒也並非壞事。」

黑桐。是嗎,那個名叫式的人是來要回他的?他的救星,對我而言則是決定性的死神。

不過,我並不後悔。

「他是個小孩子呢。他總足看著天空,總是那麼直率,所以只要他有心,想到飛到哪裡去都不成問題。沒錯——我好希望他能帶我一起走。」

我的眼瞼好燙。雖然不太確定,我多半I在哭泣。

這些淚水不是出於悲傷——如果真的能和他一起前往什麼地方,那該有何等幸福。因為這是無法實現、是不可以實現的夢想,才會如此美麗,讓我濕了眼眶。

——那是我這幾年以來;唯一看見的幻想(夢)。

「不過,黑桐對天空不感興趣……越是嚮往天空的人,就越無法接近天空嗎?真是諷刺。」

「是呀。我曾聽說過,人類會懷抱著許多不必要的東西。我擁有的只有飄浮,我無法飛翔,只能夠飄浮而已。」

眼瞼的熱度消散。從今以後,大概再也不會發燙了吧。

這股掠過背脊的寒意,就是如今唯一支配我的事物。

「打擾你了。這是最後一個問題,你今後有何打算?我可以幫你治療式所留下的傷勢。」

我沒有回答,只是搖搖頭。

女子似乎微微皺了眉。

「……這樣嗎。所謂的『逃』有兩種,漫無目的的逃以及帶有目的的逃。一般將前者稱為『飄浮』,後者稱為『飛行』。

你的俯瞰風景屬於哪一種,得由你自己來決定。不過,若你要依罪惡感做出抉擇,那可就大錯特錯了。我們並不是根據背負的罪來選擇道路,而是先選擇道路再背負起自己的罪孽。」

於是,她離開了。

儘管她直到最後都沒有報上姓名,但我明白那是因為沒有必要。

……她一定早就知道,我會選擇怎樣的結局。因為我飛不起來,只是浮著而已。

我很懦弱,無法照那個人所說的去做。

所以,我也無法戰勝這種誘惑。

那個時候——我在心臟被貫穿的瞬間所感受到的閃光。

那壓倒性的死亡奔流與生命鼓動。我雖然一直以為自己一無所有,沒想到卻還保有如此純粹寶貴的東西。

那就是死。

令背脊為之凍結的恐懼。

為了我一直輕蔑至今的,存在於我生命中的一切。我必須挺身衝撞所有的死亡,去感受活著的喜悅。

但是,我不可能再像那一夜那樣死去了。

我大概無法再奢求那樣令人震撼的死法,那種如針劍、雷電一般貫穿我全身的死法。

所以,我想儘可能地接近那股感覺。儘管想不出什麼點子,但我還有幾天的時間,沒問題的。

而且,方法早就決定好了。

雖然根本不值一提,我終究認為自己最後還是應該死於從俯瞰墜落。

/俯瞰風景

太陽下山後,我們離開橙子小姐的廢棄大樓。式居住的公寓就在這一帶,但我住的公寓距離此處有二十分鐘的電車車程。

或許是睡眠不足的關係,式的腳步搖搖晃晃,不過卻緊靠在我身旁往前走。

「自殺是對的事嗎?干也。」忽然間,式這麼發問。

「……這個嘛,好比說,我感染了非常兇猛的反轉錄病毒,要是我活著,全東京市的人都會喪命。只要我一死,所有人就都能得救的話,我應該就會自殺吧。」

「什麼跟什麼啊。根本不可能發生的情況,怎麼能拿來做比喻。」

「那不重要啦。但也是因為我很懦弱吧,我不認為自己有膽量為了活下去而與全市的人為敵,才會選擇自殺。那樣比較輕鬆啊。一時的勇氣,與必須永遠維持下去的勇氣,哪邊比較痛苦,你應該懂吧?這麼說雖然很極端,但我認為無論出於何種決斷,死亡其實都是一種推卸。不過,當事人可能也有逼不得已想要逃避的時候吧,這點我無法去否定,也無法提出反對意見。因為,我也是個懦弱的人啊。」

……可是,在剛才的狀況下選擇自我犧牲大概是正確的,此一行為也會獲得英雄般的評價吧。

這是不對的。無論再怎么正當、再怎麼了不起,選擇死亡都是愚昧的。不管有多沒出息、有多錯誤,我們大概必須為了糾正那些錯誤而活下去。我們必須活下去,接受自己的所做所為導致的結果。

這麼做很有勇氣。我不認為自己辦得到,也覺得有些自以為是,便沒有說出口。

「……呃~總之,這種事是因人而異吧。」

當我半吊子地作個結論,式訝異地看向我。

「不過,你並不是。」

她仿佛看穿我內心的想法般說道。那句話雖然冷淡,卻又帶著一股暖意。

我總覺得很難為情,默默地走了一段路。

大馬路上的喧囂聲漸漸接近。五花八門的燈光與行人、熱鬧的車燈與引擎聲,洋溢的人潮與許許多多的聲響迎面而來。

穿越大馬路上林立的百貨公司後,車站就在眼前。

此時,式停下腳步。

「干也,今晚留下來。」

「啊?怎麼這麼突然。」

別問這麼多,式拉住我的手……式的公寓就在附近,在那邊過夜當然省事不少,但我覺得在道德上有些疑慮。

「不用了啦,式的房間不是什麼也沒有嗎,去了也很無聊。還是說你有什麼事?」

我當然知道她不會有事找我。既然我明知故問,式應該沒有反擊的機會……然而,她卻像要說錯在我身上一樣,露出責備的目光提出反駁。

「草莓。」

「啊?」

「你前陣子買的那兩盒哈根達斯的草莓口味冰淇淋,還擺在那裡,快點解決掉。」

「……話說回來,好像是有這檔事。」

我想起來了,那是我在去式公寓的路上,因為天氣太熱而買的伴手禮。不過,為什麼我會買冰淇淋?日子明明都快到九月了。

唉,這點小事無關緊要。看來現在只能順著式的意思,這讓我覺得有點不爽,想稍微做點反擊。她有個痛處,一被人提起時不是生氣就是陷入沉默。雖然這是黑桐干也發自內心的請求,式卻還不肯接受。

「真拿你沒辦法,那今晚我就留下來吧。不過啊,式。」

嗯?她看了過來,我一臉認真地提議。

「『快點解決掉』這句話未免太粗魯了,稍微修飾一下你的說話方式吧。因為你可是個女生。」

「——」

式對女生這個名詞做出反應。

少囉嗦,你管那麼多幹麼。她不高興地把頭撇向一旁,喃喃回嘴。

/俯瞰風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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