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三章(2/2)
「不過,要做就別留下禍根。」
並且再次叮嚀勝人。
「哈!」勝人嗤笑一聲:
「他會連塊皮都不剩。」
他丟下這句話,獨自走向財務省。
司望著勝人遠去,一個人嘆了口氣。
假如放那男人胡來……他可能會為了毀掉羅澤林一個人,不惜讓弗雷亞加爾德帝國的經濟遭受龐大打擊。
最後總是弱者犧牲。
強者總是會以弱者為盾。
若想傷及強者,必須先踏過弱者的屍骸。
勝人打算這麼做。
但是司不可能坐視不管。
(……沒辦法了。)
司決定搶先勝人一步準備對策。
避免無辜民眾遭受無妄之災。
說得直接點,就是幫勝人擦屁股。
……不過司並不覺得麻煩。
他很欣賞這一點。
勝人能拋開所有利益,純粹只為親朋好友憤怒。
尤其自己絕對無法像他一樣。
在司的眼中,勝人的怒火是值得讚賞的美德。
(那麼……就將這次的損害奉還給該負責的那名人物。)
◆◇◆◇◆
勝人與司分開後,直接走向財務省。
這名年輕的經濟界魔王早已準備兩種解決辦法。
一是……利用林檎的科學技術,從艾爾姆國內的金礦脈中挖掘大量黃金,直接加工成金幣。以前熊兔曾經進行地質調查,在布赫瓦爾德境內找到龐大且無人觸及的黃金礦脈,這方法既可行又十分簡單。
但是這麼做有個大壞處。
他們發現的金礦脈太龐大了。
粗略估計,礦脈蘊藏的黃金至少超過艾爾姆國內黃金存量十倍。
一旦黃金礦脈曝光……四周各國絕不會善罷甘休。
之後必定會掀起戰爭搶奪黃金礦脈。
因此司下令隱藏礦脈,只有超人高中生七人知道這個消息。
假如是這個世界以外的人接觸的話,當然不會出問題。
他可以私底下委託林檎開採,就能拿到金塊。
到時就說是主神•曉施展的奇蹟,他們就會相信了。
只要將必要的最少量黃金釋放到市場上,就能減少經濟上的衝擊,更不會激起他國對於領地的征服欲,又能平安履行兌幣合約。算是比較面面倶到的方法。
——不過勝人不考慮這個做法。
不,他一開始的確打算用這個方法解決所有問題。
不過……他們的敵人——羅澤林踩到勝人的地雷。
他迫害勝人的家人,一腳踏入絕對不能跨越的境界。
……再也沒有任何理由讓他手下留情。
勝人毫不猶豫選擇另一個方案。
一切只為摧毀羅澤林。
(哼、我還真不適合干公僕……雖說我自己早就猜到了。)
自己根本是利用國家力量來報私仇。勝人在心底自嘲,同時打開財務省的辦公室大門。
◆◇◆◇◆
財務省辦公室內瀰漫沉悶的氣氛。
每個人都露出疲憊不堪的神情,垂頭喪氣。
「勝人…………」
而其中一人——
剛從海賊事件歷劫生還的艾爾克一臉慚愧,主動向勝人搭話。
「幹麼一個個臉上都悶到不行啊。」
「抱歉……結果我們沒有你,根本什麼都做不了……」
勝人聞言——
「嘿呀!」
他舉起腳,小力踢向艾爾克的下體。
「~~~~!?!?」
雖說力道不重,硬皮鞋的鞋尖撞上艾爾克的睪丸,讓他痛得悶哼跪地。
良久,他眼角帶淚地抗議道:
「你、你突然間幹什麼!?」
「我才不聽男人說喪氣話,換成漂亮的大姊姊倒還好說。你們
就算跟我道歉,肩上的重擔也不會消失不見啦。」
「……!」
「你們還有該做的事,對吧?」
勝人點出這一點,艾爾克以及其他職員紛紛抬起頭。
沒錯,他們是艾爾姆共和國財務省。
他們必須一肩挑起艾爾姆共和國財政這份重責大任。
即便他們失敗、道歉,這份責任都不會消失。
沒有人能代替他們。
只有他們才能承擔這份工作。
那他們必須達成這份使命。
不過——
「……你說得沒錯,我們的使命還沒結束。但是距離兌換期限只剩一個星期,只靠我們無法完成這份職責。」
他們只剩下一個選擇。
艾爾克直視勝人——
「勝人,幫幫我們吧……!」
他以財務次長的身分,決定向勝人求助。
為了達成自己的任務。
勝人滿意地點了點頭——
「當然,包在我身上。」
他用力拍了艾爾克的背部,接下指揮權。
亞科伊不安地詢問勝人:
「勝、勝人,可是現在狀況十分緊急呢!阿茲爾的賽爾蓋堅持自己不曾答應買賣黃金,完全不聽人話耶。你真的能在期限之前準備足夠的金幣嗎!?」
勝人神情依舊開朗——
「行,別說是兌幣需要的數量,我甚至能弄到十倍以上的金幣。」
他給出不得了的答案。
「「「十……十倍!?」」」
職員們一陣譁然,不敢相信勝人的答覆。
就算他是天使,他真的辦得到那種事嗎?
還是說他會像做火藥那樣,憑空生出金塊?
不過——勝人的方法當然並非如此。
大星林檎或許還能如他們所想,直接變出金塊。沒有黃金,就要想辦法弄到黃金——這是這個世界的人才有的想法。不過勝人的主意遠遠超出他們的想像空間,既狡猾又早有成效。
勝人立刻向眾人下達指令。
「我有事要你們儘快去辦。亞科伊!你跟芬道夫區成員立刻去跟商會交涉,把這上面的東西全都買回來!越快越好!」
亞科伊看了看勝人交給他的購物清單,滿臉疑惑。
「這、這些是……?你是打算開服裝店嗎?」
「現在沒時間解釋,你馬上就知道了。廢話少說,快點把我要的東西弄來!」
「我、我知道了呦!」
「艾爾克!你帶著布赫瓦爾德區跟古斯塔夫區成員,再去一趟阿茲爾,把賽爾蓋•帕夫洛維奇的資產狀況全都翻出來!」
「資產狀況?你是說他個人的?」
勝人點頭:
「對,我們必須隔海隨時保持聯絡。艾爾克,這次別再忘記幫手機充電了。」
「我、我知道啦……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意義……?」
「我至今有幹過沒意義的事嗎?」
勝人說著,露出無畏的笑容。
那抹笑容讓艾爾克想起一件事。
「……沒有……!」
沒錯。
這個男人總是掛著無所懼的笑容,輕易跨越各種難題。
「剩下的阿克萊德區成員跟著我跑一趟弗雷亞加爾德,我要去見李仙梅。假如那位大姊的經歷不假,應該有辦法跟她談上幾句。艾爾克說得沒錯,到期限之前沒剩多少時間!從現在起不能有任何停歇。夥伴們,我們到期限之前別想好好睡上一覺啦!」
「「「喔喔!!」」」
於是,艾爾姆共和國財務省在真田勝人的指揮之下,再次開始運轉。
距離期限……兌幣日前的七天內,他們在艾爾姆、弗雷亞加爾德、阿茲爾、拉坎四地來回奔走,盡他們最大的努力挽救現狀。
◆◇◆◇◆
在那之後……艾爾姆財務省在勝人的領導下再次出動後,第五天。
距離期限還剩兩天。
——某名人物抵達阿茲爾的賽爾蓋•帕夫洛維奇宅邸。
他有著如女人般精心梳理的金髮。
右手還把玩著玫瑰花。這個男人不是別人——他正是弗雷亞加爾德帝國造幣局局長。
海因里希•馮•羅澤林公爵。
他靠坐在客用沙發上,長腿交疊,向對面的賽爾蓋說道:
「你沒有發給他們合約呢,帕夫洛維奇閣下。看來您聽進我國的忠告,真是太好了。」
賽爾蓋冷汗直流——
「別、別搞錯了!阿茲爾原本就沒有暗地跟艾爾姆簽訂合約!那一天我也是警告他們別再胡說八道,不然就扒了他們的皮做標本,毅然決然趕他們回去!是你那無能的部下太急性子了!」
他神情緊繃,大聲否認,並且辱罵羅澤林身後的侍從。這名侍從就是羅澤林派出的間諜,是他潛入阿茲爾監視賽爾蓋。
他在艾爾克跟賽爾蓋接觸之後,便派出武裝分子攻擊艾爾克等人,並且會見賽爾蓋傳達羅澤林的意思,警告賽爾蓋別再次答應艾爾姆發行黃金交易合約。
羅澤林勾起唇角,揚起諷意十足的笑容。
「哎呀?這就怪了。聽說您不是當著他的面大吼『是弗雷亞加爾德率先背叛,事到如今沒資格說三道四』嗎?」
「我、我不知道!我根本沒說過那種話!你有證據嗎?竟敢隨口污衊我!少鬼扯了!再繼續拿莫須有的罪名侮辱我,小心我不客氣了!沒事就給我滾回去!」
賽爾蓋氣得起身,用力敲了兩人中間的茶几,發出「砰」的一聲,半帶恫嚇地怒吼道。
羅澤林盯著賽爾蓋,雙眼浮現藐視的光彩。
他只懂得用強勢、恐嚇來談判。
水準實在低得可憐,一點也不美麗。
(無能的傢伙。)
羅澤林在心中暗自辱罵眼前的中年男人,臉上仍然展現善意的笑容,說道:
「OK、OK,那就當作是他急性子,誤以為您背叛我們。」
「本來就沒有背叛!」
「好的、好的,沒有背叛。帕夫洛維奇閣下毅然決然地駁回艾爾姆恬不知恥的要求,教導他們正確的為人之道。這是好事一樁。Me們能結交這麼一個好友,真是三生有幸哪。」
「哼……!」
等到賽爾蓋坐回沙發上——羅澤林這才切入主題。
「這次多虧帕夫洛維奇閣下英明,才能識破對方的奸計。不過呢,顯然Me們的合作關係還有待加強,必須想出對策避免敵方介入。Me今天特地前來阿茲爾,就是為了這件事。」
「對策?」
「沒錯,一點都不難。Me希望阿茲爾能將這次搜括的金塊交給Me來保管。手邊沒有他們想要的東西,自然就不會像這次一樣產生誤會了。」
「你、你這傢伙!你看不起我嗎?居然把人說得像小鬼似的……!」
簡而言之,這種要求等於怕小孩弄壞用品,乾脆放在小孩拿不到的地方。
賽爾蓋當然氣憤不已。
「哎呀、哎呀,請您冷靜點。」羅澤林安撫道:
「話請聽到最後。不只是阿茲爾要交出黃金,弗雷亞加爾德也是。」
「什麼?」
「換句話說,阿茲爾將黃金金錠交給弗雷亞加爾德,弗雷亞加爾德也會交給阿茲爾相同數量的金錠。」
「……?」
羅澤林提議兩國彼此交換相同數量的金塊。
這種以物易物讓賽爾蓋摸不著頭緒。
「這麼做有何意義?」
「重點並非交換,而是簽訂借貸合約,暫時將同等價值、同等數量的黃金交給雙方。借來的東西當然有義務歸還,到時不能用『不小心賣掉』當藉口呢。若是還不出來,理當嚴加懲罰。」
「原來如此啊……!」
羅澤林說得這麼明白,賽爾蓋也聽出他的言下之意。
換句話說,兩國締結契約,暫時交換金塊的所有權,直到艾爾姆的新金幣兌換期限過後再歸還。這麼做的用意是暫時阻卻兩國買賣金塊的自由。
「歸還期限就在兌幣日的隔天。這樣一來,就不會像這次一樣再發生悲哀的誤解。是個不錯的方法吧?」
「唔、唔嗯…………」
賽爾蓋聽完羅澤林的提議,看似陷入沉思。
羅澤林知道對方只是裝出思考的樣子。
這男人沒那個腦袋想得太深入。
他現在煩惱的原因很單純。他只是無來由覺得抗拒,不甘心直接順從對手意
思。
既然如此——
「順帶一提,一開始是仙梅閣下提出這個方案,她早就簽訂這份借貸契約,現在只剩阿茲爾。如何?假如您沒做什麼虧心事,應該沒道理拒絕這個提案。」
只需稍微推他一把,他自己就會按照羅澤林的意思行動。
事實證明,羅澤林一暗示賽爾蓋:「除了他以外的兩國早已結下協議」,賽爾蓋就立刻接受提案。
「……哼,也罷,就配合你們。反正我原本就不打算搶先你們一步,我可不想繼續讓你們無端起疑,太不愉快了。」
「非常感謝您,帕夫洛維奇閣下。這麼一來,我方的關係就堅若磐石了呢。」
艾爾姆也在這瞬間,喪失獲得金錠的最後手段。
◆◇◆◇◆
羅澤林結束與賽爾蓋的會面,與侍從走出房間,沿著大理石走廊離開宅邸。
而在離開宅邸的途中,侍從忿忿不平地咒罵賽爾蓋。
「可惡……!那男人臉皮真厚!明明是他自己被艾爾姆的花言巧語騙得團團轉,想搶先偷賣黃金!」
賽爾蓋自己愚蠢不說,還污衊侍從無能、滿口謊言。這讓侍從怒火中燒。
他的主人在一旁聳了聳肩,安撫道:
「冷靜點。反正多虧你們表現優異,才順利避免他偷雞摸狗。這不就成了?」
「順利……閣下!您打算放過那個男人嗎!?」
「Me是這麼打算,有什麼不對嗎?」
「在、在下反對!那個男人背叛了偉大的弗雷亞加爾德帝國!您不能無視他的責任,還讓他分享這次計畫的甜頭。他會把這次勝利當作自己的功勞,更加得意忘形呀!」
羅澤林認同侍從的想法,那個男人確實會這麼做。
那個男人甚至很可能在自國國王面前謊稱,是自己構思、主導這次三國共謀。
羅澤林明白這一點,不過他卻說:
「這是好事呀。」
「是嗎?」
「那個笨蛋膚淺又無能,只會虛張聲勢,行為舉止全在Me們的掌握之中。讓這樣的笨蛋坐鎮一國的大位,不是有益我國嗎?得讓那個男人爬得更高。他的地位越高,阿茲爾就越是孱弱。」
「…………!」
「而且凡事有借有還……等到弗雷亞加爾德即將征服阿茲爾,屆時就讓他充分發揮他的無能來協助我國吧。」
他國總是會有掌權者坐上與能力不相符的高位,就儘可能奉承他。
更要不惜餘力幫助對方平步青雲。
這世界上最可靠的伏兵,就是敵營里最庸俗無能的傢伙。
羅澤林非常明白這個道理。
他原諒賽爾蓋。
因為自己總有一天會親手奪走賽爾蓋得到的一切。
不過——
「但這也是之後的事,眼下必須先處理艾爾姆。交換金錠所有權徹底阻卻黃金的轉手。艾爾姆後天就要在蘿耶舉行外幣兌換典禮,他再怎麼垂死掙扎,都不可能在那之前湊齊所需的黃金。如此一來……艾爾姆的信用就會一落千丈,到時新貨幣價格就隨我們壓了。」
羅澤林淡淡一笑,朝著走廊盡頭的大門伸出手。
前方是等候室,位置上最接近玄關。與大臣會面的人會先被帶往這個房間等候。
他推開房門,並在等候室內——巧遇意外的人物。
「哦?」
「哎呀?」
有兩個人坐在等候室的沙發上。
其中一人一頭黑髮梳成背頭,是一名身材高瘦的少年。
他是建立艾爾姆共和國的其中一名天使。
真田勝人,日前在蘿耶舉行的貿易會談便是由他負責主持。
另外一人則是當天以艾爾姆代表身分參與會談的獸人少年——艾爾克。
羅澤林愣了愣——
「看看是誰來了!這不是艾爾姆的財務次長跟《七光聖教》的天使嗎?真巧啊,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你們。」
他隨即輕浮地向兩人搭話,態度親昵的像是見到好久不見的朋友。
「唉唉,這次真是辛苦各位了呢。沒想到會在發行新金幣的階段忽然撞上黃金市價暴漲。真是的,商場真是恐怖呢。」
勝人則是皮笑肉不笑。
「是啊,托貴國的福。」
「嗯?這話是什麼意思?我記得不是強調很多次了,都是各國商會擅自行動才會使黃金價格上漲,跟政府機關毫無關聯呀。呵呵……不過,沒想到天使大人會親自上陣。這代表不學無術的賤民果然無法治理國家嗎?」
「……!」
「我們當然不認為任何事都能馬上上軌道,早就料到我必須親自出馬了。不過……我的確是有個天大的誤算,我應該在你們搞出那荒唐事之前出手。」
「嗯?您在說什麼?」
羅澤林仍然裝傻到底。勝人壓低嗓音——
「我們家的夥計在海上受你們不少照顧啊。」
靜靜地向眼前的男人宣洩怒火。
羅澤林仍然露出莫名愉快的神情,裝模作樣地歪頭疑惑道:
「這是什麼意思?莫非您是指日前艾爾姆•阿茲爾航路上的海賊意外嗎?Me已經解釋過了,那件事跟弗雷亞加爾德無關呀?」
「犯人都親口招認啦。」
「他們只是平白無故隨便找人頂罪。常有的事。」
「海賊一律死刑,更別說船上出了人命,那幫人死定了。你不同情嗎?」
「看來天使大人已經認定是Me指使那群海賊了。」
羅澤林誇張地垂肩,大嘆一口氣——
「唉!這實在太失禮了。低賤的賊人隨口扯謊想脫罪,您竟然不相信政府的官方宣言,寧願採信賊人的胡話?真是天大的侮辱,Me可不能當作沒聽見。Me衷心哀悼無辜犧牲的水手,更積極推動維護海上治安。您竟然污衊Me是海賊的同夥!Me有生以來第一次遭受如此污衊!既然您這麼堅持,您一定握有決定性的證據證明Me指使那群海賊吧?快拿出來!」
他不客氣地走到勝人面前,臉近得幾乎快貼上去,並要求勝人提出證據證明自己勾結海賊。
「您手上應該有確切證據吧?一定有。話說得這麼徹底,您可不能說手上沒證據。Me貴為地位崇高的帝國貴族,您若是無憑無據就把海賊的污名冠在Me身上,國際社會想必會強烈譴責貴國是個不懂禮數的新興國家。」
「…………」
「好了,快拿出證據來。快呀!快點快點快點!」
「…………」
羅澤林一副審問的口吻,不厭其煩地向勝人索要證據。
勝人則是沉默不語。
他當然只能沉默。
羅澤林連現行犯的自白都不當一回事,他不可能還有更多證據說服對方。
他只能默不作聲。
僅能用緘默作為答覆。
羅澤林見狀——
「……噗、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張開嘴,哈哈大笑。
「什麼都說不出來嗎?真丟臉啊!這種丟臉的傢伙居然是天使!?啊哈哈哈哈!!真是笑掉大牙了!」
「閣、閣下!?」
羅澤林忽然甩開平時的偽裝,露出赤裸裸的本性。侍從不由得驚慌喊道。
羅澤林不理會侍從,舉起食指猛戳勝人的胸膛——
「幹麼不說話,嗄?黃金暴漲跟政府無關?海賊偷襲只是不幸的意外!?啊哈哈哈!怎——麼可能沒關係,蠢蛋一個!世界上哪來這麼多巧合!當然全都是Me指使的啊!!」
「閣、閣下!您在說什麼啊!?」
侍從頓時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不得不介入制止羅澤林。
「無所謂。」羅澤林滿不在乎,輕蔑地看著勝人繼續說:
「反正用賤民那稀少的腦漿想想都知道,幕後黑手就是Me們。但是他們知道又如何?他們根本沒證據指責Me們!所以這群傻蛋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Me就算在這裡把所有事都抖出來,也不會留下半點證據!Me要怎麼狡辯都行!像是『Me完全沒印象,是不是您誤會了?』之類的!」
羅澤林厚顏無恥的態度終於惹火艾爾克。
「你少胡說八——!?」
艾爾克正要撲上前,勝人卻舉起手制止艾爾克。
艾爾克百般抗議,他仍然沒有放下手。
羅澤林見狀——
「呵呵,難怪你會自稱是天使,倒是比旁邊的笨狗多了些見識。沒錯,Me就是在胡說八道。但所謂的外交、歷史,就是透過利益交換、事前
交涉讓人吞下這堆胡說八道啊!」
即使贏家的行為如何殘暴、蠻橫,歷史總是站在贏家這一方。
這道理無論是在地球、在這個世界都不曾改變。
博物館內自豪地展示從世界各地掠奪的各項藝術品;
先以暴力、殺戮剝奪他人的土地,再到那片土地上高喊和平。
如此荒唐、不講理的慘狀卻是稀鬆平常。所謂的正確、真相,在這種世界裡究竟有什麼價值?
贏家隨時能改寫成有利自己的說法。
講得直接點,贏家才能定義「真實」。
他們現在手上根本沒有任何籌碼來反駁羅澤林。
勝人很清楚這一點。
羅澤林面對沉默的勝人,態度越來越囂張——
「你們大概又是來這裡騙賽爾蓋那個蠢貨上當,不過你們慢了一步。那傢伙已經沒辦法再主動背叛了,Me已將那傢伙的金庫上了鎖,拉坎也一樣。你們再怎麼掙扎也湊不齊金錠!天使大人,怎麼辦呀?你何不隨手施展奇蹟,解決這個難題試試看呀——!?啊哈哈哈哈————!」
他毫不懷疑己方的勝利,高聲狂笑。
就在這個瞬間——
「啊——嘿啾!!」
「………………」
勝人突然打了個大噴嚏,朝羅澤林的臉噴出大量口水。
「嘶——啊、抱歉,我最近累過頭,好像快感冒了。啊不過你也有錯,誰叫你要把臉靠這麼近啊?」
「這、這個混帳東西————!!」
「閣、閣下!不行啊!」
羅澤林氣到面紅耳赤,憤怒地舉起拳頭。侍從立刻撲上前制止他。
「放開我!這混蛋!竟敢在高貴的Me臉上噴口水、是口水啊!」
「閣下!請您冷靜!對方可是別國高官!隨便動手會落人口實啊!」
「沒錯沒錯。而且你看,你剛才嘰哩呱啦吵個不停,這不是引了一大票人來圍觀嗎?你要讓這麼多人閉上嘴,可要費一番工夫咧。」
「……!」
羅澤林聞言才猛然回神,看了看四周。
眾多女僕待在等候室內,視線聚焦在羅澤林身上,人人一臉不解。羅澤林方才又是大笑又是怒吼,也難怪會引來這麼多人。
羅澤林尷尬地清了清喉嚨。
看來是平靜下來了。
勝人見狀——
「你別那麼激動啦。急什麼……期限馬上就要到了,何不把好戲留在後頭慢慢欣賞?」
勝人由下往上對羅澤林笑了笑,簡直像是在安撫他。
羅澤林仍舊氣憤,但是——
「可以,我很期待後天。你們就好好掙扎一番吧!」
他丟下這句話,直接穿過通往玄關的房門,走出等候室。
「砰!」雙開大門發出巨響,用力地關上後——
「混蛋!那傢伙居然裝沒事……!」
艾爾克將無處可去的憤怒化為拳頭,狠狠砸向桌子。
桌子猛地一震,艾爾克放在上頭的液晶通訊裝置掉到地板上。
此時艾爾克像是驚覺了什麼,連忙詢問勝人。
「餵、我說!這玩意有個功能可以記錄周遭的聲音對吧!?你該不會是故意惹火那傢伙,把剛才那些話錄下來了!?」
勝人向來做事精明。
他搞不好是有什麼原因,才讓羅澤林盡情講那些鬼話。
但勝人卻一臉莫名其妙——
「嗄?為什麼要錄?」
他似乎不懂這麼做的用意。
「欸?什、什麼為什麼……當然是拿來當證據啊!」
「沒用啦。這個世界還沒有錄音技術,拿這個世界沒有的東西當證據,只會被他找藉口三兩下矇混過關。就算剛好讓那個人妖認罪,也頂多是認罪而已。」
「頂多?」
「對,他頂多嘴巴上道個歉,付點慰問金給艾爾姆跟死去的水手遺族。錢還是從別人的錢包挖來的,那傢伙根本不痛不癢。」
勝人心想。
這種結果讓他不爽到極點。
「……才不會讓他這麼好過。」
「勝、勝人……」
勝人的眼瞳中搖曳著漆黑怒火,艾爾克不禁屏息。
勝人猙獰一笑,肯定地說:
「你看著吧。我馬上就讓那個長毛人妖嚇得面無血色。」
◆◇◆◇◆
「主人,接下來是貝爾霍次克商會的商人求見。」
羅澤林離去後,大管家菲利克斯收到接待女僕的通知,向主人轉達下一名訪客的身分。
賽爾蓋遲疑了一下。
「貝爾霍次克商會?我不記得這名字,他有什麼事?」
「當初多米托利玻璃工坊向該商會進了矽石,付款期限已經過了卻還沒收到帳款,所以前來催帳。」
「……嘖。」
原來是那件事。賽爾蓋不滿地咂嘴。
大約在三年前。
賽爾蓋受到其他貴族影響,熱衷於自己根本看不懂的藝術作品。
當時他成為某間玻璃工房的贊助人(Patron),販售自創的玻璃工藝品,卻完全不受歡迎,留下大筆赤字。
這筆投資不但沒有回收,甚至支付不起營運經費,只剩下高額債務。
順帶一提,賽爾蓋的債務不只這一筆。
他還因為類似的經商失敗、個人揮霍欠下大筆債款。
然而賽爾蓋平時根本不會想起這些債務。
因為他是阿茲爾王國的大臣,大權在握。
一般商會絕對不敢催促這種大人物還錢。
說得直接一點,他根本沒必要還債。
他有權從別人的錢包里無止盡地掏出錢財。
然而下一名訪客竟然敢大膽跑來討債。
(竟敢讓我想起不愉快的事。)
賽爾蓋怒火中燒,然而這只是他毫無理由的遷怒,非常不講理。
「我可是貴為阿茲爾大臣,小小商人竟然敢跑來向我討債,好大的狗膽。」
「要直接趕走他嗎?」
賽爾蓋卻搖了搖頭:
「讓他進來。我要好好教導這傢伙什麼叫做常識!」
下了這樣的指令。
接著他心想,該怎麼料理對方?
他讓自己如此不愉快,當然要下跪道歉。
用力踩那傢伙的頭如何?
想來肯定十分爽快。
然而過了許久,就在賽爾蓋擅自妄想的時候,出現在他眼前的竟然是——
「呦齁,大臣,我們三周沒見啦。」
艾爾姆共和國的真田勝人跟艾爾克。
賽爾蓋瞪大雙眼,隨即怒罵帶人過來的管家。
「這!?你、你們是……艾爾姆的!?餵、菲利克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呃、不,這是……小的也不清楚……」
「我要是說來拜託你再簽一次黃金交易的證書,你一定理都不理啊。」
勝人大搖大擺走進房間。賽爾蓋看他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隨即從沙發上跳起來,大聲回罵。
「閉嘴!我根本沒跟你做過那種交易!完全不記得!餵、菲利克斯,現在就把這群騙子丟出去!」
「呃、是!」
管家菲利克斯遵照命令,伸手抓住勝人的肩膀,不過——
「你敢的話就試試看啊!」
「!?」
「聽說進行交易的當下你也在場嘛。你應該很清楚誰說的才是事實。你明知道誰是誰非還敢把一國代表趕走,簡直無禮到極點……等到真相曝光,你背得起這個責任嗎?嗄啊?」
「唔……」
菲利克斯聽見勝人這麼威脅,顯然十分掙扎。
而他那不講理的主人還在後頭怒罵:「你在做什麼!快點把他們趕出去!」,菲利克斯進退不得,額上汗如雨下。
不過——
「算了,沒差。你堅持沒做過這種交易,那就隨你的便。」
勝人的一句話救了他。
賽爾蓋見勝人放任自己出爾反爾,這也嚇得雙眼圓睜:
「你說什麼……?」
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聽錯,這麼反問。
勝人則是重複相同的回答。
「我說隨便,就當艾爾姆跟阿茲爾沒做過金錠交易。反正……那也不是什么正當交易。你是被人拿著假合約逼簽,想取消也很正常。這是你應得的權利。」
賽爾蓋聞言,不禁滿頭問號。
這個男人究竟在說什麼
?
他居然自己說出不利自國的發言。
不過先不論這男人打什麼主意,取消交易正合賽爾蓋的意思。他立刻打蛇隨棍上。
「沒、沒錯,你明白就好。那次交易無效!」
勝人望著賽爾蓋——
「當然可以無效,不過……正當交易你就逃不掉了。」
他面露冷笑,在賽爾蓋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我們告知接待女僕的事可不是鬼扯。我們借你的錢,你必須一毛不少的還給我們啊?」
接著從皮包內掏出數十張羊皮紙,滑向兩人之間的桌子上。
「嗄?」賽爾蓋一臉不解。
他根本從來沒向勝人借過錢,當然一頭霧水。
這男人到底在——
「你在胡說什麼……————!?!?」
他反射性看向桌上的羊皮紙,下一秒——
賽爾蓋大吃一驚。
賽爾蓋向國內商會榨取大量金錢,供他經商、娛樂揮霍。當時他也將形式上的借據交給商會,現在這些借據卻出現在勝人手上,全都是真貨。
「你、你們為什麼會有這東西!?」
勝人只用一句話簡單回答:
「買的。」
「買、買的?」
「沒錯,你向貝爾霍次克商會等各大商會借走大筆金錢,而我以艾爾姆商會的名義買下那些借據。」
「你、你們怎麼能擅自做這種……」
「債權也是債權人的資產,債權人當然可以自由處置,想賣就賣。債權轉讓同意書就在這裡,法理依據一項不缺。」
勝人說著,晃了晃原債權人簽下的同意書。上頭確實寫明他們將這些債權全數轉讓給艾爾姆商會。
「嘻嘻……每間商會都一邊道謝一邊出血大特價咧。誰叫債務人是阿茲爾王國的高官,你要跟他們借錢,他們不得不借,超過還款期限也不敢上門討債。講得簡單點,這些債權的還款期限至少都超過一年以上,全都是黑到發亮的不良債權。就算帳面上打過折,他們也是沒魚蝦也好,全都開開心心的賣給我了。不過呢……艾爾姆商會是外國商會,你的權力只限於阿茲爾國內,你有再多權力都不干我們的事。算一算……超過期限的欠款加利息,總共七千萬塞利斯。好了,快還錢來。」
「~~~~!」
勝人提出的數字換算成金幣,至少七萬枚,金額異常龐大。
把賽爾蓋的個人資產全部拋售,也根本還不到一半。
——事實上,勝人真正的目的並不是回收債款。
他搜集賽爾蓋的私人債務,積少成多,以便在他面前奪得發言權。
他的手法近似於股份有限公司的運作方式。
這在商場上隨處可見,是理性且正當的做法。
不過這個手法有個問題,那就是——
「誰會付錢給你……!那種東西根本無效!」
勝人根本沒辦法和賽爾蓋來一場理性溝通。
在賽爾蓋極端的利己主義面前,這堆借據形同紙屑。
說得直接點,勝人的舉動等於是嘗試和猩猩對話。
雙方毫無共識,賽爾蓋氣極敗壞地想撕破借據。
——不過他面對的可是經歷各種大場面的超人企業家。
勝人很清楚。
他知道怎麼讓無法溝通的野獸乖乖聽話。
非常簡單。
只要掌握對方的生殺大權就好。
是什麼東西支撐這男人的利己主義?
勝人早就看穿了這一點。
因此——他吐出決定性的台詞。
「你現在不還錢,我就把這堆借據拿去阿茲爾國王面前。」
下一秒,賽爾蓋如猩猩般漲紅的臉色瞬間翻白。
這句話精準命中賽爾蓋的弱點。
「!?為、為什麼會提到國王!?這件事跟國王沒關係吧!」
「你是阿茲爾的大臣,怎麼會沒關係?大臣捅的婁子最慘就是國家幫忙擦屁股。自家大臣欠了別國商會大筆債務,聽起來就不怎麼體面,國王應該會代為償還吧。這點錢跟國家預算比起來,不過是九牛一毛嘛。不過咧……」
勝人朝著賽爾蓋露出殘忍的笑容:
「你在國王心目中的評價會低成什麼樣,可想而知囉。」
他一邊說道,嘲笑對方。
這個男人會如此自私,全是因為他身居高位。
若非他地位崇高,根本沒法干出種種不合理的犯行。
不過……一旦讓國王幫他收拾善後,他的政治生涯隨即畫上句號,到時他就徹底垮台了。
這就是賽爾蓋•帕夫洛維奇的弱點。
勝人精準刺中要害——
「好了,我們去見國王吧,艾爾克。」
「等、等等!等一下啊!!!!」
順利馴服不聽人話的猩猩。
賽爾蓋一改方才高高在上的態度,低聲下氣懇求勝人。
「拜、拜託你!千萬不要告訴國王……!你真要這麼做,我、我就完蛋了!求求你!!拜託你大人有大量!」
「那你要付錢嗎?」
「這、這個……」
「你根本付不出來吧。我早就調查過你的資產狀況了。別說家具、房子,你就是賣了孫女都賠不完……你不覺得這很過分嗎?你不還錢,又不讓我報告國王。天底下哪有這麼莫名其妙的歪理。」
「嗚、唔嗚唔…………拜託你行行好吧!」
賽爾蓋一個勁鞠躬哈腰,哀求勝人放過他。
他以為自己占有優勢的時候既蠻橫又霸道,見風轉舵的速度卻快得令人儍眼。常有人毀在自己莫名的矜持。相較之下,賽爾蓋某方面可說是身段柔軟,毫無自尊。庸碌無能如他,或許正是仰賴這份才能爬上大臣的地位。勝人默默心想,不過眼前的畫面實在讓他不爽。
於是——
「話是這麼說,不過只要你答應某些條件,我就讓這筆欠款一筆勾銷。」
勝人早早切入主題,說出他今天真正的來意。
「……你聽完接下來的計畫,只要閉上嘴乖乖點頭就好。是關於新貨幣兌幣那檔事。」
「不、不好意思,你如果是要我賣你金錠……我沒辦法賣。那些黃金的所有權已經……」
「交給弗雷亞加爾德了,是吧?」
「!你知道?」
「我來這裡之前已經先去弗雷亞加爾德找過拉坎那位大姊,是她告訴我的。聽說是以借貸方式交換彼此的黃金所有權,以便在期限之前控制交易自由。密約的契約書不能見光,跟塗鴉沒兩樣,所以就用國與國之間的資源交換為由訂定正式契約。這樣一來契約就受到法律限制,這想法很不錯。不過……放心吧,我不需要黃金。」
「不、不需要嗎?期限已經沒剩幾天了呀?」
「沒錯,你聽完我的計畫就知道原因了。」
「真要是這樣……好,我就聽一聽。」
賽爾蓋終於願意聽人說話。於是勝人開始解說——
黃金市價飆漲導致艾爾姆共和國陷入危機。
為了擺脫這次險境,他想出了逆轉乾坤、起死回生的計謀。
而這一計……
「呃、喂喂,你瘋了嘛!?這方法根本亂來……怎麼可能成功……」
在這個世界的人耳中,根本只是鬼扯般的玩笑話,聽者甚至會不自覺一陣嗤笑。
◆◇◆◇◆
勝人、艾爾克與賽爾蓋會晤之後,過了兩天。
日前參與貿易會談的成員再次聚集到古斯塔夫地區的港口都市——蘿耶。
艾爾姆即將發行的新貨幣「哥斯」。
發行前兌幣的期限終於來臨。
羅澤林身為弗雷亞加爾德代表參與會議,他這一天當然也抵達了蘿耶。
「公爵閣下,我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呀!」
蘿耶的大街上,刻有弗雷亞加爾德帝國徽章的廂型馬車正緩緩前進。
而在馬車內,一名與羅澤林同行的商人面帶興奮地說道。
「間諜並未傳來艾爾姆政府獲得金錠的消息。這下可以肯定,他們真的沒有按照合約準備新貨幣。」
「有Me在背後操弄,當然會走向Me想要的結果。」
羅澤林微微揚起嘴角。
一切都按照計畫進行。
那傢伙前幾天還放大話,要他好好期待好戲,到最後艾爾姆還是無計可施。
「艾爾姆共和國自稱國家,卻連最低限度的義務都做不到,沒辦法遵守合約發行新貨幣。這種不成熟的國
家隨便流出貨幣到市場上,可能會引發市場混亂。必須由成熟的大國進行監督,而堂堂大國當然不能免費幫忙監督。」
「先眨低艾爾姆的貨幣價值,監視貨幣鑄造,並持續榨取發行利益做為手續費……就是這麼回事吧。」
「哎呀,公爵行事作風如此毒辣,總是讓在下為之顫抖哪。」
「不過艾爾姆會同意我國干涉嗎?」
「他們不同意更好呀。」
羅澤林若無其事地回答同行的商人。
「到時我們就以『意圖損害大陸以及以上三國經濟安定』為由給予制裁。這樣我們就有正當理由……可以撕毀《青之元帥》軟弱之餘訂下的無聊協議。」
「喔喔,原來如此……!」
「公爵閣下真是高瞻遠矚呀!」
「那當然了,Me的體內可是流淌著最優良的名門血統。人類果然是『血統』決定一切。羅澤林家能夠代代手握特權,都是因為擁有優秀的血統。事實證明,一把國政交給來歷不明的《青之元帥》,偉大的弗雷亞加爾德帝國馬上就讓那種平民國家搶走國土,甚至簽訂不平等條約。初代皇帝哥特弗利德陛下地下有知,想必是悲慟不已。」
「您所言甚是。」
「《門閥貴族聯盟》的諸位閣下人人血統純正,假如一開始就將國政託付給各位,弗雷亞加爾德帝國一定不會敗給那群賤民。」
「這是當然。Me們《門閥貴族聯盟》身為偉大的弗雷亞加爾德帝國貴族,更為了報答先帝哥特弗利德陛下的大恩,Me們有義務再次將帝國導回正道。不但要排除壟斷國政的《四大元帥》……更要處分重用那些元帥的戰爭狂呢。」
「「「…………!」」」
同車的商人聽見羅澤林的發言,嚇得發出不成聲的驚呼。
羅澤林剛才可是宣稱要殺害現任皇帝,也難怪他們如此吃驚。
即便是名門貴族,做此發言也是罪大惡極。
羅澤林無視說不出話的商人——
「等到成功解決那個戰爭狂,吾等《門閥貴族聯盟》的《盟主》……同時也貴為先帝外甥的威騰堡大公將會繼位為新皇帝,讓弗雷亞加爾德帝國恢復以往的強大。你們說說看,是不是很美好呀?」
他把玩手上的玫瑰,述說自己所屬的《門閥貴族聯盟》至高無上的目標。
外界認為這個貴族集團是與出身不明的《四大元帥》敵對,意圖奪回他們代代以血統獨占的地位。但事實並非如此。
這是一個反政府組織,目的是斬除重用《四大元帥》的現任皇帝,將帝國據為己有。
帝國將皇帝是為絕對唯一的領袖,絕不會容許他們的思想。
商人的臉色嚇得臉色發青。
不過……那也只是短短一瞬間。
經過短暫的沉默,其中一名較為年長的商人堅決地開口,像是下定決心。
「……恕在下冒昧,現任皇帝林德沃姆陛下好戰成性,在下早有不滿。為了支付軍費,我們帝國商會承擔的稅金絕不是筆小數字。」
「林德沃姆繼位之初就將自身血親斬草除根,極其野蠻。在下明白,《門閥貴族聯盟》的諸位閣下才是偉大的弗雷亞加爾德帝國的正統繼承者。」
「起事之際,在下必定不遺餘力,鼎力相助。」
繼年長商人之後,其他商人也接連表明支持《門閥貴族聯盟》。
但是在羅澤林的眼中,眾人的選擇理所當然。
在場的大商人代代都與帝國貴族密切往來。
換句話說,他們是寄生在名為帝國貴族的大樹上。
皇帝隨時都能改朝換代。
但是沒有貴族,這些商人就沒有安寧的生活可言。
現任皇帝加重賦稅以利戰爭支出。比起現任皇帝,這些商人當然會選擇與貴族保持信賴關係。
「Me很仰仗各位呢……」
羅澤林滿意地點點頭——
「那麼在Kaiser之前,先好好收拾艾爾姆這群傻瓜吧。」
他打開馬車車門。
馬車早已抵達蘿耶市政廳。
羅澤林等人下了馬車,直接前往市政廳中庭。
艾爾姆、阿茲爾、拉坎群島等政府要人、有力商人早已齊聚一堂。
「各位好。不好意思,讓各位久等了呢。」
「你來得可真悠哉呀。」
「想抱怨請跟艾爾姆抱怨吧。這裡的道路實在凹凸不平,Me們的馬車車輪竟然在路上脫落了,修理車輪花上不少時間呢。」
羅澤林聽見黑髮獸人——李仙梅指責他遲到,滿不在乎地回答。
這當然是謊言。
他自認自身血統高人一等,認為等待比他劣等的人是一種恥辱。
他故意等到集合時間已過才抵達市政廳。
「也罷,這次發行新貨幣應該會為艾爾姆帶來龐大的發行利益。貴國到時應該會將道路整頓得像樣一點。貴國好歹跟弗雷亞加爾德帝國同在一塊大陸上,可不能丟人現眼哪。」
明明自己出手妨礙艾爾姆發行貨幣,竟然厚顏無恥地說出這番話。
暴躁如艾爾克雖然氣得橫眉豎目,但今天這個場合已經交由勝人出面。
勝人看起來並未動氣——
「真是非常抱歉。整頓道路畢竟是公共設施的基本,我國會在今年度更新所有公共事業,還請您多多包涵。」
他語氣謙卑地帶過羅澤林的諷刺,轉向眾人宣布道:
「非常感謝各位遠道而來。日前在貿易會談上訂定的艾爾姆新貨幣《哥斯》,今天將要進行發行前兌幣儀式。不過在儀式開始之前,請容我再次朗讀貿易會談上簽訂的合約內容,以及各國貨幣的兌換匯率,做為最終確認——」
「行了,那些瑣事就免了吧。」
此時忽然有人打斷勝人。
插嘴的又是羅澤林。
他一臉不耐煩地催促勝人:
「所有人早就清楚合約內容,不需要再確認了。這裡每個人都很忙,趕快辦完正事吧。」
羅澤林早就知道艾爾姆做不出兌換用的貨幣,也懶得繼續配合他們玩文字遊戲。
「艾爾姆共和國似乎不幸撞上莫名產生的過大黃金需求,黃金市價正好一團亂。但是弗雷亞加爾德帝國《四大元帥》之一——《青之元帥》已經承認貴國的獨立,貴國已經是國際社會的一員了。Me相信貴國無論遭遇何種險境,都會負起身為一個國家的責任。來吧!——趕快帶著貴國的新金幣亮相吧!」
他主動透露是自己出手害艾爾姆拿不到黃金金錠,卻又裝傻吐出一些違心謊言,說自己相信艾爾姆。
這一切全都是為了將無法履約的艾爾姆逼入死胡同。
這個男人的言行舉止自始至終都充滿濃濃惡意。
勝人面對這個惡劣至極的男人——
「我明白了。」
毫不猶豫答上一句,接著命令工作人員把兌換用的貨幣送來會場。
「咦……?」
對方的答覆毫不遲疑,讓羅澤林不由得瞪大了眼。
(怎麼回事……?)
對方為什麼這麼爽快就接受了?
艾爾姆買不到黃金,自然也造不出貨幣。
他原本以為艾爾姆根本沒辦法兌換貨幣,應該會猶疑不決到最後一刻。
結果艾爾姆卻一口答應。
而現在工作人員推著一輛蓋上布的推車,送到羅澤林等人面前。
布料圓鼓鼓的,下方確實堆了不少物品。
(……他該不會是從別的地方弄到黃金……?)
怎麼可能!羅澤林馬上又否定自己的猜測。
阿茲爾跟拉坎的黃金所有權已經被綁住。
倉庫並未傳出有人移動貨品,所以並不是從這兩國手中取得黃金。
艾爾姆其他能採取的方法,只剩下從國內商會榨取他國金幣,熔成黃金後拿來鑄造自家的金幣。
這麼做勉強還能準備需要的貨幣數量。
但是對方這麼大動作搜刮他國金幣,羅澤林派出的間諜一定會察覺異狀。
這個可能性太低。這樣一來——
(他們一定是狗急跳牆,打算打腫臉充胖子……!)
貨車上確實像是載了某些東西,那頂多大幅降低黃金含量的金幣,金幣里一定混了不少雜質。
羅澤林這麼推理著。
假如只是堆粗製濫造的金幣,那就沒問題了。
他今天還帶了帝國造幣局內負責認證黃金含量的《特級洗禮官》。
他可以當場用魔法調查金幣的黃金含量。
自己設下
的包圍網完美無缺,艾爾姆沒有任何活路可走。
絕對不可能有。
羅澤林再次審視自己的策略,非常肯定結果。
然而他的肯定只是誤會一場。
隱藏在貨車上、布料下方的現實——
「這就是即將代替《格爾德》與《盧克》,正式在艾爾姆共和國內流通的貨幣——《哥斯》。」
遠遠超越羅澤林的想像與常識。
「欸…………?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勝人掀開貨車上的布料。
羅澤林見到貨車上的「那東西」,頓時啞然無言,下一秒震驚地大喊。
勝人回答羅澤林:
「如您所見,這就是哥斯。」
他堅稱這就是日前在通商會議上發表的,艾爾姆共和國的新貨幣。
但是這不可能,因為——
「別、別開玩笑了!這、這種東西、根本就是紙片啊!」
沒錯,貨車上放著印有曉的頭像的紙堆。
「你說這是貨幣?現在做白日夢還嫌太早啊!?」
「有任何問題嗎?」
「問題可大了!這根本不是金幣!」
「是,這的確不是金幣。但是有必要做成金幣嗎?」
「你說什麼!?」
羅澤林激動怒吼。勝人則是一臉疑惑,完全不懂羅澤林在生什麼氣。
「真是的,明明是公爵您自己說不需要最後一次確認合約。」
他輕嘆一口氣,出示尚未朗讀完畢的合約書。
「這是日前在貿易會談上經過三國用印的合約書。如您所見……合約書上只記載『兌換匯率為一哥斯對弗雷亞加爾德帝國貨幣一盧克。拉坎群島貨幣匯率為一比三分之一伊拉。阿茲爾王國貨幣匯率為一比四分之一塞利斯。』並未明文指定內含特定貴金屬或者貨幣的形式。也就是說……我國的貨幣不一定要以黃金鑄造。」
「「「…………!?!?」」」
艾爾姆共和國的主張過於特立獨行,羅澤林以及同行的弗雷亞加爾德商人全都目瞪口呆。
艾爾姆究竟在胡說什麼?
這想法太過強詞奪理,他們完全無法理解。
不過他們愣住也只有短短一瞬間。
緊接著他一股情緒淹沒了他們心中的憤怒與驚訝——
「「「……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
滑稽與嘲諷頓時從口中爆笑而出。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也就是說,你們艾爾姆共和國在期限前還是準備不了足夠的黃金鑄造金幣,最後打算用歪理來撐場面,避免支付違約金啊!哈哈哈!還真是嚇了一大跳哪,各位說是不是呀?」
「哎呀,公爵閣下說得沒錯。這跟騙小孩的把戲沒兩樣呀!」
「把人當白痴也要有個限度啊!」
「『厚顏無恥』這四個字根本是為艾爾姆共和國這幫騙子而存在呀!」
那些跟班商人附和羅澤林,肆無忌憚地嘲笑艾爾姆。
不只是弗雷亞加爾德的商人,拉坎、阿茲爾的商人也做出相同反應。
沒有人把艾爾姆準備的紙貨幣——紙幣當作真正的貨幣。
羅澤林順水推舟——
「……哎呀,有趣、有趣。這玩笑真是獨特。原本以為你們會用銀或銅來彌補不足的金幣,結果你們竟然比Me的預想更加瘋癲。Me似乎太看得起艾爾姆共和國了。不學無術的傢伙真是太可怕了,竟然想拿這種騙小孩的紙屑當作貨幣流入市場。看來不能只讓你們繳違約金了事。為了不讓貴國打亂四國間的經濟,必須由已成熟的大國徹底監督艾爾姆發行貨幣的相關事宜呢。」
他逼迫勝人。
為了親手掐住艾爾姆的命脈,掌握其財政。
不只是弗雷亞加爾德的商人,其他兩國的商人也紛紛點頭表示同意。
不過……勝人面對如此逆境,說道:
「沒有這個必要。」
「什麼?」
「艾爾姆共和國已經遵照期限準備好貨幣,沒有任何疏失。沒有疏失就不需要支付違約金,更不需要讓別國對我國發行貨幣的程序指手畫腳。」
他態度坦蕩蕩,堅稱我方沒有任何過錯。
羅澤林聽完勝人的答覆——
「……喂喂、別不知好歹呀。」
他怒目橫眉,語氣變得不耐煩。
「真是不死心的傢伙,你的主張簡直不如小鬼頭的歪理。一開始或許還能當作笑話笑一笑,無恥到這種程度可是很掃興的。聽好了,國際社會絕不會把這種紙屑當成貨幣看待。假如你死到臨頭還不認錯,繼續堅持這種狗屁不通的說法,弗雷亞加爾德、阿茲爾以及拉坎三國有必要以大人的身分,聯手教訓耍賴不聽話的小鬼頭。各位說是不是呀!?」
羅澤林轉而要求拉坎與阿茲爾的代表示意。
希望他們一起對艾爾姆進行制裁。
此時他的臉上自信滿滿,堅信我方的勝利。
但也難怪他如此自豪。
艾爾姆確實說過要準備金幣。
即便合約上並未明文指定貨幣外型或材質,不會有人接受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
不只是羅澤林,別國更不會容許。
沒道理允許他們。
稍微有點常識就根本不可能接受。
不過——羅澤林的想法是一場天大的誤解。
常識。
他自己親口暢談歷史的真實,卻在這一瞬間把「常識」當作依據。他忘記「常識」其實有多麼脆弱。
外交、貿易,在種種欲望交織的歷史漩渦之中——
此時此刻這個地方可是全世界最扭曲的場所,而羅澤林仰賴的「常識」在這裡能有多少分量?
假如真要以常識判斷他人,羅澤林的舉動最不符合一般常識。
是他假借商會之名搜集黃金,妨礙艾爾姆發行新金幣。
按照常理來看,他的計畫才是最不合理、不可原諒的。
但他還是實行這些計畫,讓艾爾姆身陷窘境。
人不能被常識束縛,必須利用常識。
羅澤林深知這一點。
不過——在場還有另外一個人明白這個道理。
羅澤林並未發現這件事。
因為他太自負自身的優秀,直到最後的最後都沒有察覺——
在這個地方——還有一名遠在自己之上的惡棍。
「「………………」」
羅澤林信心十足地尋求他國同意,卻只得到一陣靜默,緊接著——
「……?餵、你們怎麼回事?為什麼都不說話?」
「我代表阿茲爾王國……不覺得需要做任何抗議。」
帕夫洛維奇給出了意想不到的答覆。
「你、你說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還、還能有什麼意思。合約里的確沒有條文指定貨幣一定要是『金幣』……很難說艾爾姆違反合約。」
「嗄、嗄啊啊!?!?」
羅澤林不禁氣急敗壞地大吼。
賽爾蓋則是緩緩移開視線。
羅澤林見到賽爾蓋的態度,立刻察覺狀況。
(這、這個陰險老頭!又翻臉不認人了……!)
這傢伙竟然可以這麼輕易見風轉舵,簡直就是棵牆頭草。
羅澤林無奈地暗罵,從賽爾蓋身上移開視線——
「仙梅閣下!您——嗯!?」
轉而尋求李仙梅的支持。
不過當羅澤林望向李仙梅,卻頓時目瞪口呆。
李仙梅做出十分詭異的舉動。
仙梅抽出一張艾爾姆的紙幣,放入桌上的茶杯。這似乎是主辦方在羅澤林抵達前提供的飮料。
「你、你在做什麼?」
羅澤林下意識說出心中的疑問。仙梅並未回答,只是專心看著泡在水中的紙幣——佩服地讚嘆道:
「哇——……當初聽到的時候還覺得一定不會成功呢。沒想到這紙幣真的泡在水中不會泡爛也不會破。看這個韌度,這該不會是布吧?」
勝人露出親切的笑容,答道:「正是。」
「不愧是拉坎自豪的大商人,您確實眼光獨到。正如您所說,這張《一千哥斯紙幣》的主要原料就是棉跟麻,使用上稍微粗魯一點也不會破。」
「……人家還是半信半疑呢……你居然真的做出來了呀。」
「在下的信念是絕不欺騙女性,更別說是像您這麼美麗的大姊姊。」
「嗯哼……是人家賭輸了呢。沒辦法,我就遵守約定站在你們這邊囉。」
「仙梅!?你們從剛剛開始到底在說什麼!?」
羅澤林看兩人毫不理會自己,擅自達成了某種協議,忍不住氣憤地介入兩人的談話。
「嗯~?我們在說艾爾姆的新貨幣很厲害呀?」
「你傻了啊!把這種輕飄飄的紙屑當作貨幣!?少跟著他們一起裝傻!艾爾姆以前的確拿出金幣,告訴我們『這就是哥斯』啊!」
「有這回事嗎?賽爾蓋大爺?」
「…………有、有嗎……我記不清楚了……」
「少、少開玩笑了!餵、艾爾姆的代表!你們說過要模仿帝國的格爾德跟盧克,製作相同含量的硬幣!你們說過吧!?」
羅澤林以近乎慘叫的語氣抗議道。
勝人聞言,露出他最惡毒的笑容——
「在下完全沒印象呢。是不是您誤會了什麼?」
將羅澤林以前說過的話原封不動還給他。
「~~~~~~~~!!!!」
此時,羅澤林終於明白自己的處境。
眼前的男人用某些計謀籠絡拉坎與阿茲爾兩國,讓他們接受紙張貨幣這種超脫常識的瘋狂想法。
羅澤林不知道這男人使了什麼詐術。
不過——
「你、你們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嗎!?你們要是容許這玩意流入市場,黃金會喪失特需,市價會瞬間暴跌!Me們手上的金錠也會一起遭殃啊!?」
目前的黃金市價是由國家對於黃金的特殊需求一肩挑起。一旦接受艾爾姆的歪理,黃金喪失需求,他們為了拉高價格搜刮來的黃金必定會因此大賠本。
「你們再好好想想,別做傻事!現在Me還能睜一隻眼——」
「怪了,你之前不是說各國政府沒有介入收購黃金嗎?」
「!閉嘴!跟你無關!」
羅澤林沒心力做表面工夫,只能魯莽地打斷勝人。
勝人滿不在乎地回答:「噢,是嗎?」
「也罷,在下不太懂羅澤林公爵在說些什麼……您是說拉坎和阿茲爾因為不明原因拿到的大量金錠嗎?艾爾姆早就買下那些金錠了。」
他爽快地告訴羅澤林原因,讓他知道兩國並不會因此投資失利。
羅澤林聽了立刻質疑:「你們的交易不可能成立!」
三國持有的金錠早就暫時出借給其他國家。
假如無視借貸契約賣出金錠,該國必須支付十分嚇人的鉅額違約金。這次國與國的借貸交易留有正式契約,絕不允許兩國擅自違約。
所以兩國絕對不可能買賣黃金。
然而勝人聽完羅澤林的反駁,點了點頭:
「的確是。當初徵詢交易意願時,兩國手上的黃金所有權都扣留在別人手中,扣留期限碰巧、偶然、湊巧、正好都到新貨幣兌換日,也就是今天為止。」
「沒錯!所以——」
「所以我就買下明天的黃金優先購買權了,價格就以當時的市價為準。」
他將前因後果全都告訴還搞不清楚狀況的羅澤林。
「這樣一來就算所有權不在手上,也能順利進行買賣了。」
「唔、啊…………嗄啊!?!?」
以當時的市價買下日後的商品。
也就是期貨交易。
羅澤林等人的防禦策略有一個漏洞。雙方交換金錠以暫時扣留所有權,這個防禦策略的確優秀,但效果只限於在期限內阻止艾爾姆收購金塊。這麼做根本無法避免三國中任何一國背叛。
羅澤林並未察覺這一點。
他雖然聰明,但終究不是商人,他只是一名貴族。
他不知道可以提前付錢買下不存在的商品,等到日後再交貨。
所以他忽略這致命的漏洞。
「好了,就如同公爵所言,這裡所有人都十分忙碌,所以我們儘快進行兌換吧。」
勝人主導整個會場,打算開始兌換交易。不過——
「……!下賤的騙子!你當Me是白痴嗎!誰會繼續陪你們耍兒戲!交易無效!我們走!」
羅澤林怒氣衝天地咆哮道,接著氣沖沖地轉身走了回去。
跟班的眾多商人急忙追上去,問道:
「公爵,沒、沒問題嗎!?」
「還有之前的合約在,我國有可能必須支付違約金啊!?」
「你說違約金!?」
羅澤林不耐煩地駁回商人的問題。
「明明是那些傢伙先違約!憑什麼弗雷亞加爾德帝國要支付違約金!萬一他們敢來要那筆錢,大不了就賞他們幾顆子彈!Me們才是正義!那種紙屑怎麼可能當錢用,Market不可能接納那種鬼東西!那種東西馬上就會變回單純的紙屑!怎麼能拿金幣去交換幾張廢紙!」
羅澤林回頭望向中庭內所有人——
「給Me記住!到時Me絕對會讓你下地獄!你們也是!!竟敢讓Me丟大臉,Me一定會讓你們後悔莫及!!」
他誓言向勝人、賽爾蓋以及仙梅三人復仇後,離開蘿耶市政廳。
◆◇◆◇◆
「唉——走掉了。真是傻瓜。」
弗雷亞加爾德一行人離去後,李仙梅望著消失在門後的背影,傻眼地低語。
「居然自己浪費掉最後的機會。人家還以為他應該更聰明一點呢,真沒趣。」
她早已正確理解未來的市場流向,才會說出這番話。
仙梅原本就在商場上打滾,闖出名號,她很清楚一件事。
所謂「貨幣」的本質。
仙梅非常瞭解這個概念,所以她可以肯定。
這種紙制貨幣——將會徹底翻轉這個世界的經濟形勢。
所以仙梅當初聽見勝人提出賭註:「若是能做出不會因為沾水破損、耐性十足的紙幣,請你轉而支持艾爾姆。」,她二話不說就點頭答應。
另一名演員——阿茲爾的賽爾蓋卻不同。
他和羅澤林一樣,誤會了貨幣的意義。
金幣是由黃金打造,才能當作貨幣使用。賽爾蓋仍然存有這樣的誤解。
因此——
「不、不過說實話,這種騙小孩的玩意……不、紙造的錢真的有辦法順利流入市場嗎?真的不會因為乏人問津,馬上就失去價值?」
等到真的要用金幣交換紙幣,他還是提出跟羅澤林相同的疑問。
仙梅疑惑地問:
「嗯?假如你擔心,你為什麼會站在他這邊?」
「呃、這個……那個……這跟你無關。」
「我看是被人抓住痛腳了。你還是一樣破綻百出呢。」
「唔……就說跟你無關!倒是你,為什麼毫不猶豫就決定兌換這種東西!你不會擔心嗎!?」
「哼嗯……」仙梅聞言,短暫思考了片刻——
「賽爾蓋大爺,人家這麼問好了。你為什麼會覺得大家不能接受這種紙造貨幣——紙幣呢?」
她回問賽爾蓋,打算告訴他貨幣的本質。
「哪有為什麼,這只是一張紙啊!就算稍為堅固一點,終究還是紙,根本沒有多少價值吧……!」
「是沒錯——但是黃金、銀其實也只是石頭呀?」
「什麼?」
賽爾蓋張著嘴僵住,完全不明所以。仙梅從口袋中取出一枚銅幣,拋給賽爾蓋,這麼說道:
「就用這個十伊拉銅幣舉例好了。拉坎的居民會用這種銅幣購買曰常用品,不過米商用米換來這種銅幣,他有辦法把銅幣熔了做銅鍋嗎?沒辦法吧。」
「這、是沒辦法。」
「那為什麼米商要拿米換來一個沒用的銅板?」
「還需要問嗎?因為他知道這枚銅錢可以拿去買其他東西啊。」
「我們再假設他要去買晚餐用的魚。但銅板對魚販一點用處也沒有,他根本不需要銅板。為什麼這枚銅板買得到魚呢?」
「那、那也是因為魚販可以用銅幣買其他東西呀!銅幣跟普通的銅塊的差別就是可以換東西!」
仙梅的問題接連不斷,似乎讓賽爾蓋覺得她在耍弄自己。
賽爾蓋一邊怒吼,一邊將銅幣拋還給仙梅。
仙梅隨手接住銅幣——勾起唇角。
「這樣你明白了吧?重點就在『那個差別』。」
「什麼意思?」
「大部分人都是抱持著『可以交換其他物品』的概念在流通這些金屬塊。不會有人在金屬貨幣上追求金屬原本的用處。原料跟貨幣,兩者截然不同。既然如此……貨幣的材料何必要使用金屬呢?」
「那是因為————…………呃、嗯?」
賽爾蓋想反
駁,卻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他嘗試解釋貨幣只能使用貴金屬的原因,卻根本想不出合理的解釋。
也難怪他想不出來。
因為賽爾的假設完全不存在合理的解釋。
「從我們出生開始,周遭的大人就一直灌輸我們『這種金屬塊很有價值』,但認真思考之後就會覺得不可思議。我還在做生意的時候就一直覺得很奇妙了。這種小石頭到底有什麼價值,甚至可以拿來買賣人命?」
「這、這的確是說不通。為什麼我們會認為這種東西價值連城?」
「人家也不知道呢。以前應該發生過什麼契機,不過我實在不愛研究以前的事……我唯一肯定的是,成為貨幣的先決條件就是『某物品有價值』的概念必須深植於所有人的認知之中。必須由國家徹底擴散這種概念,並維持整個經濟體系。反過來說,只要能達成相同的條件,貨幣根本不需要是金屬——對吧,勝人小弟?」
「這位姊姊說得沒錯。更極端一點,『可用來交換某物』的概念甚至不需要存在實體。不過這念頭對這個世界來說還太早了點。」
勝人聞言,一改方才恭敬的語氣,隨口回答。
在文明更加進步的地球上不只是存在紙幣,甚至出現「點數」這種沒有實體的貨幣,卻仍然理所當然地在市面上流通。
重點在於建立以紙幣或點數交換物品的經濟體系,以及出現此種經濟體系的使用者。
也就是說,只要存在完整的經濟體系與使用者,任何事物都能成為貨幣。
「每個人光是看到這一張紙幣,就能明白艾爾姆共和國的技術多麼先進。除了材質特殊,我們還使用名為『凸版印刷』的印刷技術,這個世界還不存在這種技術咧。這紙幣一旦流入市面,肯定人人搶著要。畢竟想跟艾爾姆這個國家建立關係,購買或學習我國的技術,都必須先擁有當地的貨幣。當這種紙幣在國內、國外都產生『價值』,自然而然就能做為貨幣流通。」
賽爾蓋聽完勝人與仙梅的解釋,終於恍然大悟地點頭。
「這麼說我明白了,貨幣的確不一定要用金屬當材料。」
不過賽爾蓋仍然萌生其他疑問。
「不、不過,假如國家滅亡,硬幣至少還存在金屬本身的價值,紙幣卻會變成廢紙啊?」
兩名商人聽見賽爾蓋的質疑,吃了一驚。
「著眼點還不錯嘛。對你稍微有點另眼相看囉。」
「真巧啊,這位姊姊,我也是耶。」
「唔、唔唔……」
兩人顯然是在嘲弄自己。賽爾蓋下意識就想發飆,但他還是按捺住怒氣。
現在他比起憤怒更好奇勝人的解答。
勝人欣賞賽爾蓋初次展現的才智——
「你剛剛說的確實是硬幣的優勢。相較之下,發行國一旦毀滅,紙幣失去貨幣價值後,就會變回原本的紙張。這可以說是紙幣最大的缺點。」
便開口稱讚賽爾蓋提出的質疑,不過——
「但你只關注缺點的話,這答案等於只對一半。紙幣當然有其優勢。」
「優勢……?」
「首先生產紙幣遠比硬幣便宜,更容易增加貨幣發行收益;再來,金屬幣隨著每個鑄造年度增減貴金屬的含量,紙幣就不同了。所以『哥斯』這個單位可以穩定維持價值,信用度大增;而最大的優勢……姊姊原本就是商人,你應該知道吧?」
仙梅立刻回答:
「當然,就是重量。」
「重量?」
「商人會流通大量金錢,但硬幣實在重得不得了。我們只能抱著大量硬幣東奔西走呢。還有保管上的問題。要是不巧晚上碰到強盜,我們帶的硬幣那麼重,根本逃不掉,只能丟下錢財逃之夭夭。強盜們也是看準這點,商人遭襲的機率就更高了。」
「這的確很危險,真不方便啊。」
「對吧?所以大部分的商人會使『本票』。例如我國拉坎向阿茲爾的商會購入毛皮時,不會帶著金幣上船。首先會向拉坎國內的本票發行窗口存入金幣,請窗口簽發『本票』,寫明我們支付的金幣數量。然後再帶著本票渡海,將本票交給該商會之後完成交易。」
這麼做就不需要實際運送硬幣。
「不過本票方便歸方便,一樣有缺點。發行本票時需要支付一大筆手續費跟稅金。再說,買賣基本上每增加一個中間人,就會增加更多額外支出。能直接帶著硬幣走,就沒這麼多麻煩了。」
單就這點來看,紙幣不但擁有本票的便利性,又能直接當作貨幣使用。
仙梅點出這個事實,繼續說道。
紙幣乍看之下只是騙小孩的主意,實際上卻是足以推動歷史的跨時代發明。
「市場毫無疑問會接納這種紙幣喔。再過五十年……不,二十年。只要再過二十年紙幣就會取代硬幣,成為這個世界的主流貨幣……你們國家最好趕快買下艾爾姆的印刷技術,才能趁早分一杯羹喔?」
於是——現實完全遵照兩人的預測發展下去。
◆◇◆◇◆
艾爾姆共和國為了證明自國擺脫弗雷亞加爾德的奴役,取回自由與尊嚴,發行了新的貨幣——「哥斯」。
新貨幣共分為四種,一哥斯、十哥斯銅板以及一百哥斯、一千哥斯紙幣。新貨幣做為人民自由與尊嚴的象徵,以及人民對於發行機關《七光聖教》的絕對信任,順利淘汰受支配時代使用的格爾德與盧克,沒有引發任何爭端就迅速流通至艾爾姆全國。
新貨幣的影響並未止步於國內。國外的大商人貪圖艾爾姆傑出的工藝技術,年輕商人則是憧憬艾爾姆反對無理榨取、著重自由貿易的態度,新貨幣在這兩種族群間掀起狂熱,貨幣價值瞬間飆漲。從一哥斯對一盧克漲到一哥斯對一又三分之二盧克,匯率幾乎翻倍。
而哥斯匯率飆漲扣除需求增加之外,還有一個相對的原因。
那就是黃金原料價格暴跌。
羅澤林一夥刻意拉高黃金市價,以便妨礙艾爾姆發行新貨幣。然而他們的計畫是建立於艾爾姆這個買家之上,當艾爾姆一推出紙幣這種全新概念,該國的黃金需求也頓時煙消雲散。
市場撐不住艾爾姆與弗雷亞加爾德兩國釋放的黃金賣壓,頓時跌破底價。
黃金市場掀起拋售潮,轉眼間哀號四起,甚至波及金幣本身的價值。
此時只剩下艾爾姆與弗雷亞加爾德兩國還保有大量黃金。
艾爾姆由於哥斯大受好評,抵銷黃金的虧損後仍然富有;弗雷亞加爾德的財政則是只能用「悽慘」來形容。
弗雷亞加爾德不但無法處理買價一落千丈的黃金原料,又由於拒絕在發行前兌換哥斯,無法賺取哥斯需求的利益,導致自國在國際市場上的發言權大減。
於是這場四國之間的貿易會談,最後由弗雷亞加爾德帝國吞下史上最大敗仗,迎來最後的結局。
而這場敗仗的戰犯又是誰?
在帝國政府工作的每個人都心知肚明。
……而本人似乎感受到這股無言的壓力。
位於皇都多拉亨的造幣局內,羅澤林的臉色一天比一天慘白,一天比一天消痩,精心保養的頭髮也缺乏梳整,變得亂七八糟。
「那、那個,哥斯今天對帝國貨幣匯率又……漲價了。」
「那又怎麼了!」
羅澤林怒罵前來報告市場動向的職員。
「那跟Me們完全無關!不需要一直跑來做無謂的報告!」
「不、可是,再繼續放置不理,弗雷亞加爾德維持至今的國際市占率會被啃食殆盡啊!?」
「把他們餵得肥一點正好!等到痛宰他們的那一天,Me們的收穫就會更多!不是嗎!?」
「唔……」
羅澤林的語氣幾近恫嚇。
幕僚望著那對枯槁充血的雙瞳,暗自心想。
這個人物已經喪失以往的聰明才智。
……沒錯,羅澤林絕對不笨。
他其實在一定程度上認同新貨幣確實有其潛在需求。
然而唯有一點——
「貨幣的材料必須是金屬」,他無法拋開這個成見。
這成為他敗北的主因,敗北的屈辱更使他的理智毀於一曰丁無法復原。
接著,就在羅澤林瀕臨崩潰邊緣——
「局長,不好了!」
又一個壞消息傳入他耳中。那就是——
「艾爾姆共和國政府向我國要求高達三億的賠償金!而且單位不是帝國貨幣,而是指定『哥斯』!」
「你、你說三億……!?唔唔!不用理會!原本就是那群傢伙先亂搞,憑什麼所有人都跟Me們為敵!豈有此理!沒必要接受那種莫
名其妙的要求!」
艾爾姆的賠償要求更讓羅澤林怒氣衝天,他猛然站起身。
他憤恨地大吼,命令部下無視。
部下卻高聲反駁,因為——
「對方要求的不是發行前兌換交易的違約金!而是涅羅元帥在停戰協議上答應的賠償金啊!」
「呃……!」
羅澤林不由得發出一聲悶哼。
那是代行國政的首長親口答應,按過國璽的協議。
至少這個要求不是羅澤林獨斷專行就能抹消。
羅澤林做為掌管帝國財政的長官,必須想方設法準備這筆賠償金。
然而弗雷亞加爾德帝國政府經歷接二連三的戰爭、開墾新大陸,再加上先前黃金投資失利帶來的大虧損,早已無力撥出如此高額的鉅款。
該怎麼做?
羅澤林歇斯底里地猛抓頭,苦思對策。
「那、那個,局長,是不是應該誠實向元帥坦白計畫失敗,徵詢外交方面的協助?」
「你是叫Me在那群得勢的小人面前丟人現眼嗎!?Me可是尊貴的帝國貴族啊!?廢話少說!聽好了,絕對不能讓那些傢伙知道黃金造成的虧損!」
「可、可是現階段我們湊不齊這麼一大筆錢啊!?」
「局長,我、我們該怎麼辦!?」
「唔嗯……!Me現在正在想辦法啊!!!!」
部下著急地徵求羅澤林的指示,他氣得拍桌怒吼。
「再說你們是怎麼回事!幹什麼一個個每天照三餐問Me該怎麼做啊——!!不會自己想想辦法嗎——!?!?這群飯桶——!!!!」
羅澤林終於爆發,隨手拿起筆筒扔向部下。
「公、公爵大人……」
「……怎麼,那眼神是怎麼回事!你想說是Me的錯!?你要怪就去怪涅羅那王八蛋,是他擅自答應這麼大筆賠償金!!」
「您、您說得沒錯!但、但是帝國財政代代都由羅澤林家的當家負責統籌,而現任當家就是海因里希大人……!海因里希大人不先決定方針,只靠在下等人恐怕、那個……」
「~~~~!!!!」
部下的發言等於是要求他負起責任。
這番話終於擊潰羅澤林心中最後的理智。
「是嗎……」他低語道,接著慘白的臉上忽然扯出笑容:
「嘻嘻……很好,Me明白了。那Me就以造幣局局長的身分一了百了!你現在就去告訴鑄幣所的工頭!Me要臨時發行六十萬枚以上的十格爾德金幣,叫他儘快準備!」
「您、您要增加貨幣嗎!?」
「沒錯,現在一哥斯等於二盧克上下!三億哥斯的話就是六億盧克!換算成格爾德就是六百萬格爾德!反正現在手頭上的黃金多到賣不完!不會有問題!」
「請、請您三思啊!」
幕僚頓時臉色發青,苦苦懇求羅澤林:
「局長,請您振作一點,別自暴自棄呀!黃金市價暴跌已經讓帝國貨幣價值大減,您要是突然追加如此大量的貨幣發行量,會讓帝國貨幣更加下跌,相對匯率會更高啊!而且上個月為了應對新大陸開墾,才剛進行量化寬鬆政策(注3:原文為Quantitative easing,意指國家中央銀行以間接「印鈔」的方式,購買政府及企業債券等資產,增加貨幣流通量,進而刺激銀行借貸,以達到重振經濟的作用。),這個月又一次很可能會引發市場混亂……」
羅澤林不顧部下的理性勸說,譏笑道:「那又怎麼了?」
「那跟Me無關。Me擁有高貴的血統,受到上天寵愛,這種小家子氣的事情讓下面的人去煩惱就好。」
「……」
「賤民們,以為這麼做就能逼死Me嗎?想得美!Me要讓你們深深體會到帝國門閥貴族距離你們多麼遙遠、多麼高貴,卑賤的傢伙根本不可能摸到Me的衣角。」
羅澤林說道,他的雙眼早已失去理性。
沒錯,他逃避了。
手握權力之人總是宣揚自己背負的責任多麼龐大。
但是……一到了危急時刻,他們卻不打算真的承擔這份責任。
他們總是只想享受利益,不願承擔後果。
掌權者的失算造成的損害,最後總是由無辜的一般民眾概括承受。
掌權者只需要以人民為盾,毫髮無傷地享用奢華料理,靜靜等待風頭過去。
不論在地球、在這個世界都一樣,權力的階級構造就是如此。
正因為如此——
「好了!還不快去通知他們!」
有個男人暗地行動,只為迴避這種結果。
「唉唉,真是難看啊。沒想到你居然完全按照他的預測行動……真是讓人氣都氣不起來,甚至覺得有點可憐呢。」
突如其來的嗓音,語氣中飽含輕蔑。
羅澤林疑惑地看向聲音來源:
「青、《青之元帥》!?」
只見涅羅•烏爾•萊維亞斯就站在辦公室入口。
◆◇◆◇◆
日前《七光聖教》的御子神司突然要求與涅羅會晤,帶著少數護衛造訪皇都。
涅羅緊急為這次會談設席。司在會晤中首先感謝涅羅答應這次突如其來的訪問,接著開始告知一切真相。艾爾姆與弗雷亞加爾德之間為了發行新貨幣所發生的一連串衝突,以及弗雷亞加爾德因為此次衝突造成大筆虧損。
再加上現在黃金市價暴跌,哥斯飆漲,羅澤林走投無路之際可能會自暴自棄,魯莽行事,希望涅羅阻止他。
「我來看看情況,結果就看到你變成這副德行。真可悲啊。」
涅羅無奈地聳了聳肩。
羅澤林一聽見對方的嘲弄,隨即橫眉豎目:
「還不都是因為元帥一開始答應支付賠償金!我國的榮耀由皇室與吾等貴族代代積累而成,結果你把這份榮耀當成什麼了!」
「我國要是繼續與艾爾姆共和國打仗,戰爭支出不可能止於一千萬格爾德。我認為談和是十分理性的決定呢。不說這個,這次不需要進行這麼大量的量化寬鬆政策呦。」
「……?什麼意思?」
涅羅回答羅澤林。
司在稍早的緊急會談上表示,艾爾姆會接受弗雷亞加爾德以發行前兌換時的匯率重新進行兌換,並且配合弗雷亞加爾德的黃金投資虧損,重新衡量賠償金額。
「他、他們主動讓步嗎……」
「沒錯,艾爾姆共和國提倡人人平等,雖說是他國百姓,他們還是不願意讓我國國民遭逢苦難。所以這次不需要急著鑄造金幣。我今天就是來告訴你這件事。」
司讓步了。
羅澤林聽完涅羅轉達的內容,愣了好一陣子後——
「哈、哈哈……!啊哈哈哈!」
他忍俊不住,放聲大笑。
「你笑得真開心啊。」
「這叫我怎麼能不笑!?我是聽說過他們倡導『人人平等』,沒想到這群傻子居然這麼天真!哈哈哈!這太可笑了!」
為了他國國民,主動放棄自國利益。
這個男人甚至對於自國國民也不帶任何情感,艾爾姆的思想在他眼中顯得十分愚蠢。
「他們沒有決心毀滅他人,根本沒擔當承擔起一國重責啊!」
「哦?你真的這麼想?」
「當然!我當然是這麼認為!竟然對敵人手下留情,真是無藥可救的蠢蛋。元帥不這麼認為嗎?」
羅澤林尋求涅羅認同,不過——
「不、我不覺得他蠢呢。」
涅羅卻不這麼認為。
因為——他很清楚。
「我認為這點讓步很合理呢。
畢竟他要弗雷亞加爾德帝國尊貴的門閥貴族之一——
造幣局局長本人自裁,以示負責呢。」
御子神司絕非羅澤林所想,這個男人比他想像得更加嚴苛、冷冽,絕不允許他人模糊責任歸屬。
「……嗄?」
「「「元、元帥大人!?」」」
只見涅羅緩緩將魔杖指向羅澤林。
周遭的職員震驚譁然。羅澤林更是瞪大雙眼,難以置信。
「你瘋了嘛!?你竟敢把魔杖指著我方、指著貴族,你想幹什麼!?」
羅澤林面對突如其來的敵意,慌張不已。涅羅似乎終於受不了,深深地長嘆一口氣——
「……剛才的暗示不夠清楚嗎?你真遲鈍呢。也就是說,關於這次新貨幣發行衍生的種種妨礙、破壞行動,帝國方面答應以主謀——海因里希•馮•羅
澤林的性命抵銷所有責任。就是這麼回事。」
換句話說,這就是司率先採取的對策。他以放棄勝人贏得的所有利益為條件,要求帝國現今最高掌權者——涅羅追究本次陰謀與疏失的責任歸屬。涅羅也接受司的提案,親自前來處決羅澤林。
魔杖隱隱蘊藏藍白色的魔法光輝。
殺意的光芒逐漸增強。
羅澤林頓時雙腳發軟,表情抽搐。
「你竟敢將Me這個帝國公爵賣給那幫賤民!?」
「是啊,我又沒理由拒絕。更何況這次要不是你幹了那些多餘的勾當,根本不會發生這些問題。讓主謀負起責任非常合情合理呀。」
「你、你們不過是一群趁機得勢的小人,竟然想殺害貴族,你以為你逃得過制裁嘛!?弗雷亞加爾德的秩序——《門閥貴族聯盟》絕對不會善罷干休!」
「哈——」
涅羅聽著羅澤林大吼大叫,不禁失笑:
「你明明親口說出自己企圖掀起政變殺害皇帝,居然敢用那張嘴提什麼秩序呀?」
「————!?」
「你的表情像是在問『你為什麼知道』呢。你太小看我們了。你們這些門閥貴族因為被《四大元帥》奪走特權,懷恨在心;還四處蠢蠢欲動,打算奪回特權。這些我們都很清楚呢。
……真是蠢到不行。
不管是你、門閥貴族聯盟,還是那個穿新衣的國王林德沃姆,所有人都一樣。
在我們看來,這個世界的人類每一個都跟長著毛的猿人沒兩樣,哪會去糾結那麼低水準的高低優劣。」
「K、Kaiser也是……!?你、你們不是效忠Kaiser嗎!?」
涅羅忽然出言譏諷這個世界所有的人類。
羅澤林聞言,腦中一片混亂。
涅羅臉上的笑意更深,他答道:
「怎麼可能,我們侍奉的大人物更加尊貴,你們這些猴子或許該尊稱那一位為神明呢。
吾主在不久的將來將會脫離囹圄,再次降臨於這個世界。
為此,《鎖鑰巫女〉……我們也大致推測出她的下落了。
之後只要將那群煩人的《七勇者》送回原本的世界,一切就萬事倶備。
你們在這個時代隨便搗亂,只會讓事情更麻煩。
演員不乖乖按照劇本行動——我只能請你離開舞台了。」
涅羅的魔杖尖端發出光芒,在羅澤林腳邊畫出一道線條。
那條線就畫在羅澤林腳下的影子上。
影子吸收了光,接著緩緩起泡——
影子中跳出無數黑狗,咬向羅澤林的四肢與首級。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狗將羅澤林拖倒在地,張開大口,黃漬斑駁的利牙撕咬他的全身。
咯哩咯哩、咯哩咯哩、啪嘰,黑狗不斷發出噁心的咀嚼聲,漸漸將羅澤林的身體拖進影子。羅澤林苦苦掙扎,揮動四肢抵抗,卻撐不了多久。
一隻咬住喉嚨的黑狗折斷了他的脖子。
慘叫戛然而止,羅澤林的身體頓時消失在影子裡。
他原本倒下的地方不見任何一滴血,只留下地毯的雜亂痕跡。
涅羅用魔法殺死了羅澤林。
房內不留任何一絲污漬。涅羅看見自己的傑作,滿意地點頭。
造幣局的幕僚個個驚愕地注視這齣慘劇。「好了……」涅羅面向眾人:「你們聽見剛才的對話了吧?」
下一秒,所有人的影子中都跳出了黑狗。
◆◇◆◇◆
帝國造幣局發生的這樁慘劇,對外則宣稱羅澤林自裁,同時進行大幅度人事異動。
艾爾姆共和國接到消息,也對羅澤林表示哀悼之意,履行約定。
兩國完成原本應進行的兌幣交易,並順利交付賠償金。
黃金拋售潮也告一段落,漸漸恢復原本的價格。
於是,艾爾姆共和國完成建國以來的第一件大工程,成功發行新貨幣。
「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呢。」
黑髮獸人——拉坎群島聯合副長李仙梅為整齣戲碼畫下句點,對坐在眼前的勝人說道。
「說實話,人家很意外呢……你跑來我們家在弗雷亞加爾德的大使館那時候,你的表情看起來只殺了公爵根本不夠泄憤呢。我還以為你會直接搞垮帝國,嚇死人家了。」
勝人端起拉坎工藝品——白瓷茶杯喝了一口,苦笑道:
「我早知道自己是什麼脾氣。所以事前先通知該知道的人收尾,免得真的失手做過頭啦。」
——當時勝人很清楚,自己心中這股怒火連他自己都無法平息,自己的手段很可能會波及無辜人民的生活。
所以他故意讓司察覺自己的危險,讓他有所行動。
掌權者顧著享受利益,逃避責任。
勝人知道司絕不會允許這種結果。
他在日本以總理大臣的身分發揮所長時,始終保持這種態度。
他著手復原日本孱弱的財政與治安,同時還通過足以與前兩者並重的政策。他開設網站來做為國民的雙眼,將每一名議員贊成、反對何種法案,向國民保證過什麼等等內容,以簡單明瞭的方式整理在網站上。徹底公開至今只有熱衷於政治的人才會查到的種種資訊,並以人人易懂的形式呈現給日本大眾。
一切只為了讓包括自己在內的每一名公僕都不能逃避自己的責任。
司就是這種人。他一定會循著不同的管道試圖逼近羅澤林,阻止他拿帝國人民當擋箭牌。勝人堅信著,司也回應勝人的期待,徹底封鎖羅澤林的退路。
「你有個懂事的好夥伴呢。」
「感謝老天。」
仙梅誇讚兩人的合作無間。勝人點了點頭——
「我也很感謝姊姊願意拋棄那個長毛人妖,跑來跟我有一腿。」
他放下茶杯,向眼前的女子表達謝意。
「姊姊以前投身過商場,我想只要解釋過,您應該會明白紙幣的用處,沒想到您會這麼直接贊成我方的計畫……我們有個高明的情報員,她曾經告訴我姊姊您跟公爵關係十分親密。」
這項情報其來有自。
勝人當然是從猿飛忍口中聽說的,她現在以留學生身分在帝國臥底。
勝人也稍微設想過,仙梅可能會礙於男女之情拒絕眼前的利益。
事實上這個可能性根本白想,仙梅異常爽快地直接選擇勝人。
仙梅對於自己的選擇,這麼說道:「你根本不用感謝我。」
「人家只是靠自己的眼光,衡量過跟著哪一個男人賺得比較多,才決定跳槽的。」
「您是說自己一開始就沒有半點情分?」
「少胡說了,女人的愛情可不是免費的呢。」
「身為男人,這話聽起來真是毛骨悚然。」
「更何況人家只是利用自己身為女人的外貌向上爬,又有什麼不對呢?」
「您說什麼都對。姊姊您這麼強悍的女人也很對我的胃口。」
「你明明是天使卻很輕浮呢。」
「不是常聽說天使下凡追著現世的女人跑嗎?一不小心太過頭,神明甚至會氣得降下大洪水咧。」
「好可怕,你要適可而止喔。」
仙梅見勝人出口調戲,則是優雅地輕笑。
勝人見狀,不禁有些意外。
之前的混亂過後不久,仙梅便指名邀請勝人前來。
他原本以為仙梅打算要求當時跳槽的回報。
但是她卻說不需要勝人感謝。
那麼——
「……所以呢?既然姊姊您不需要我的謝意,今天究竟請我來做什麼呢?」
勝人問道。
仙梅輕啜一口拉坎帶來的茶,潤濕雙唇——
「不是要談政治或金錢的事喔。人家有點在意一件事,所以想問問你。」
她微微眯細鳳眼,語氣直截了當,甚至可說是極為唐突——
「我說,你究竟想陪他們玩『人人平等』的遊戲玩多久呢?那種思想聽起來跟傻子一樣呢。」
「——!」
「你的來歷是天使、是惡魔還是人類,我完全不知道哦?不過我很清楚一件事……你是一個非常高明的商人。
……所以你根本無法接受那種思想吧?
買賣的基礎就是想辦法比他人獲得更多利益。
我們只為了這個目的東奔西跑,買賣物品,建立人脈,將世界上所有的規則扭轉成有利自己的模樣。我們嘔心瀝血地努力,就只為了比別人過得更好,有時甚至會為此喪命。
只因為我們想比別人得到更多,所以我們始終無法放棄這種危險的生存方式。
我們這種人怎麼可能接受那種大家一起開心的觀念?」
仙梅點出了癥結點。
任何人從一出生就不可能一模一樣。
性別、人種、才能。
所有人都不一樣。那麼——不平等的世界才是平等。
「商品、財產、權力,人都想要自己沒有的東西,為了得到那些東西而努力。這才是生存的意義呀。否定不平等,擅自彌補這些差異,這種世界簡直無聊透頂。人家一點也不想過這種生活……我想你應該也一樣。」
若是沒有這股氣魄,根本無法在經濟界安身立命。
「你其實很清楚,那個國家沒有你的容身之處。你在那種國家裡無事可做。你早有自知之明,不是嗎?」
仙梅一而再、再而三地質問。
她的語氣十分肯定。
勝人聳了聳肩,面露苦笑:
「……假如我真的說不是,姊姊您也不會相信吧。」
「是呀,當然不信。老虎想跟兔子和平相處,這種事只存在於童話中呢。」
「哈、有個傢伙可沒兔子那麼可愛咧。那打個比方……我跟姊姊您有同樣想法,那又怎麼了?」
仙梅甜甜一笑:
「人家可不會讓你懷才不遇呢。」
她向勝人伸出手。
「你何不來我這兒,跟我一起買下這個世界呢?」
勝人終於明白仙梅請自己過來的原因。
說得簡單點,她想把勝人納為己用。
——勝人當然不可能答應。
他沒道理答應。
他總有一天會離開這個世界。
不需要執著於這個世界的地位與名聲。
對方的邀約毫無意義。
然而……
(沒有我的容身之處,是嗎?)
勝人沒有馬上拒絕。
因為……仙梅的質問確實猜中他的心聲。
——經過這次發行新貨幣,勝人有自覺。
自己完全不適合參與創設民主國家的工作。
勝人是個超級獨斷的強人社長。
他是透過自己壓倒性的實力與領袖魅力,引領助人前進。
他的這份資質其實比較適合弗雷亞加爾德這種君主制。
勝人自己也很清楚,所以這次儘可能克制自己出手的機會。
然而……這卻讓他後悔不已。
只要自己一開始就站上前線。
只要自己先解決所有事情。
就不會有任何人受傷,不會有人死去。
這個想法在腦袋揮之不去。
這種思想乍看之下十分熱心,其實只是獨善其身。他總有一天會離開這個世界,他不可能承擔眾人的未來,怎麼能夠剝奪這個世界的人們成長的機會?
(我早就知道了……)
然而……勝人就算明白這個道理,假如再發生類似事件,他不相信自己能袖手旁觀。
自己只會阻礙艾爾姆共和國建國。
就如同仙梅所說,自己已經無力再為艾爾姆共和國做任何事。
(那麼……我還能做什麼……我該怎麼做……)
「……………………」
勝人望向白瓷茶杯的褐色水面,凝視自己的倒影良久——
「在我的世界裡有一種觀念,叫做『基本收入(Basic Income)』。」
他淡淡低語道。
「你在說什麼?」
「我打算來個簡單的思想檢查。畢竟我們還不熟悉彼此,不管是要聯手、要加入姊姊您的陣營,我得先知道李仙梅這名商人的思考模式,不然我得不出答案。」
「……人家從來沒聽過那個基本什麼的觀念呢。」
「基本收入是指國家必須無條件支付全國國民最低限度的錢財維生,用以保障國民生活。」
「也就是說,他們不需要工作維生?」
「是……姊姊您怎麼看待這種制度?」
「別說我怎麼看待,我根本不知道這種制度該如何維持。錢要從哪裡來?」
「當然是從我們這種有錢的傢伙手中搶來的,然後再分配給國民。只要設立這種制度,國民就能不做任何勞動,平白得到維生所需的金錢,不需要因為貧窮苟延殘喘。可以創造一個不會有人挨餓的時代。」
仙梅一聽,臉蛋上明顯充滿不悅。
「……別開玩笑,憑什麼要我去養那些陌生人,誰要是敢提出這種莫名其妙的制度,我會盡我所能宰了這傢伙。」
勝人聽見她剽悍的答覆,點了點頭。
他深有同感。
他不覺得這種制度莫名其妙,但至少自己跟仙梅絕對無法接受這種思想,也不能與這種制度共存。
既然如此,他們唯有毀滅另外一方。
——雙方想法都如此極端,根本不可能共同生存在同一個未來。
「原來如此,姊姊跟那傢伙不一樣,我跟姊姊您應該可以合作愉快。」
「那……!」
「不過我還是先婉拒這次的邀約。」
「!」
「『這個世界』……這商品還不夠吸引我。」
勝人喝乾白瓷茶杯里最後一滴茶水,站起身。
他暗示自己已經無話可談。
仙梅面對勝人的拒絕——
「我知道了。你說還不夠,那我就繼續等待機會吧。耐心等待也是做生意的訣竅之一呢。」
她感受到自己的勸誘生效,淡淡揚起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