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魔法少女893號(2/2)
「那個就算了,我也沒怪過你。「
「……謝謝,對不起……不過,再怎麼道歉也道不完……對之前來這個世界時房子被炸的那家人……那之後我就被『公差』帶回去了,也不知道他們後來怎麼樣了……」
說到這裡,少女猛的搖了搖頭。
「……不對!不是不知道!我是不想去知道,也沒去知道!而我還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麼都沒做到!也什麼都沒感覺到……!」
少女眼中再次開始溢滿淚水。
螳螂依舊無言以對,只是靜靜地聽著對方的話。
「我也知道自己是個無藥可救的人……住在這裡以後,了解了很多事,我知道我是個無藥可救的人。」
「……」
「——但是……我很怕。」
這時,少女臉上一同浮現起悲傷和恐懼的表情。
「即使理解了自己所做的事,我還是……很怕要回到魔法之國,很怕被送去地獄,很怕……很……嗚……」
893號已經無法控制自己,淚水像決了堤似的奔涌而出,充分表現出了她此刻的心情。
「很怕很怕事到如今總算要接受懲罰。想要逃,卻沒法原諒那樣的……自己……不過,很、怕……不想、去……地獄……嗚嗚……總覺得,不想、去……」
少女沒法再繼續說下去,她小小的嗚咽聲響徹在宅邸的走廊。
過了一會,在少女的喉嚨停止痙攣之時,提斯張開它那長著牙的小嘴說道。
「……那就不要讓魔法之國的人知道……別再使用強力魔法了。烘乾衣服之類的事倒沒什麼,但是再像之前那樣用魔力構成擬似物體,引發炸彈爆炸,公差們就會探知到了。」
「……」
對於螳螂說的話,少女依然沉默以對。似乎是在對就這樣逃避懲罰的行為能否獲得原諒感到困惑。
就在似乎要進入永遠的沉默之時——少女和昆蟲的背後傳來淡淡的搭話聲。
「喂,小夏。」
「!」
不用回頭看都知道。
是銀島。
少女的心強烈地擰緊了。
——被聽到了嗎?剛才的話……全部?
少女畏懼著這想像會引發的結果,連回頭都做不到了。也沒法直視銀島的臉和眼睛了。
對於時間和心靈都凍結住的她,銀島果然還是用淡淡的口吻繼續說道。
「你之前被醬油濺到送去洗衣店的衣服……剛才送回來了。」
——……?
——沒被……聽到?
應該不會吧。至今為止都沒聽到過有人進出背後房間的聲音。恐怕他是一開始就在房間裡,聽到了自己和螳螂說的全部吧。
仔細一看,榻榻米上放著銀島的長刀。看來是和893號剛掉進來的那天一樣,在保養刀具吧。
這麼說來,他們的對話果然還是全部被他聽到了。
不過,她沒有勇氣確認這件事。
不僅因為少女意識到了自己的罪惡,更是害怕失去在這個家得到的「現實」。
與知道了自己很快就不再是故事的主人公無關,她更怕的是失去。
對於沒有回答、頭也不回的少女,銀島平靜地提議。
「去散步吧。」
「哎……?」
「嗯,你啊,之前看電視的時候說了『想騎自行車試試』吧?所以就從倉庫里把大姐頭小時候騎的自行車找了出來……不好好練習的話沒法騎的吧?」
她沒有拒絕的理由。
正確地說,是連拒絕的力氣都沒有——
♀
所澤航空紀念公園。
離他們的宅邸不遠,是市內最大的綠地公園。
是日本最早建造的飛機場在被美軍一度接受過後歸還的遺蹟改造的,是在琦玉縣都屈指可數的、以寬廣面積自詡的巨大公園。
在林木環繞的漫步道正中,扶著小小自行車的魔法少女,和緊隨其後的黑社會副頭兒。
原本是奇怪到沒法更奇怪的組合,但893號現在穿的是普通的小孩服裝,除了魔杖之外沒有給人特別的不協調感。
即使拿著魔杖,路過的人也覺得是小孩子的玩具,大家沒有任何疑問地穿行而過。
周圍有很多玩滑板的年輕人,但她們也沒有用好奇的視線看過少女。
自行車筐里放著小狗大小的螳螂,但似乎也被認為是玩偶之類的東西。
「那騎上去試試吧。」
夾著洗衣店的袋子,銀島平靜地說著。
但是,少女卻沒能騎上去。她不知道銀島的意圖,話雖如此,卻也沒有詢問剛才的事的勇氣。
更何況,他一句也沒提及提斯的事,她很怕,也很不知所措。
於是少女支吾著問了一個毫無關係的問題。
可是結果卻成了知道一切的契機。
「但是,為什麼突然要來散步……?銀島大叔至今為止連買東西都沒跟我一起去過……」
「嗯?啊。因為一直都在跟丸跋組爭鬥……不過,最近一個月都沒發生什麼大事。而且——我有一件事想告訴你。」
「……?什麼?」
對於少女不安的疑問,銀島稍稍偏移了視線,小聲說道。
「我要結婚了。」
「……哎?」
「和大姐頭……不,是和惠美……」
一瞬間,893號沒能理解其中的意思。不過,在慢慢咀嚼了這句話之後——雖然依舊很難反應過來,少女緩緩地露出了微笑。
「這樣啊!恭喜你!銀島大叔!」
雖說內心的不安還沒消失,但是知道這時不笑、不開心的話是不行的,所以少女微笑著講出祝福的話語。
但是——這份笑容被銀島接下來的話完全抹消了。
「你……在魔法之國有家人嗎?」
這個問題的意思就是自己的謊言已經被揭穿了。果然,自己不是公主的事他剛才已經全部聽到了。
但是,少女的心反而踏實了起來。低頭掩飾著自己像是放棄了一切的目光,也不看銀島的臉,她用讓人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小聲說。
「……果然還是聽見了啊。」
「……」
「是想趕我走嗎?還是……」
想殺了我呢。在少女心中,最初見面時的場景復甦了。但是不可思議的是,現在回想那時候銀島的目光,她沒有當時那麼強烈的恐懼了。
那麼現在面前的銀島目光又如何呢。
雖然很想確認一下,她卻沒有看他眼睛的勇氣。
「我……不是什麼公主。爸爸和媽媽都在生下我後不久就去世了……所以,我沒有家人。」
少女略微做好了被打的覺悟,回答了他的質問。她在這樣的自己的頭頂,再次感覺到了和一個月之前一樣的觸感。
「哎……」
一點一點抬起頭,對方還是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
893號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放在自己頭頂的手,銀島平靜地說著。
「組長的時間估計不長了……他自己也很清楚吧。惠美……好難叫出口,還是叫大姐頭吧……大姐頭昨天聽他說,自己死後她就沒有必要繼承了……現在我們組裡完全是世襲制,所以事實上這就等於是解散宣言……知道什麼是世襲制嗎?」
少女靜靜地點了點頭,銀島拿開放在少女頭上的手,開始在漫步道上踱步。
「是嗎,那就好……和大姐頭結婚以後……我想成為一個正經的人。雖然女兒死的時候,我最後還是回到了這條路上來……」
聽到這裡,光頭仔曾講的話在少女腦海中復甦
了。
「銀島大叔……」
「嗯,我啊,曾有個女兒。是去世的姐姐拜託給我的女兒……但是,就因為我的錯,女兒不在了。我們捲入了爭鬥,疾馳中的車子中了彈。……然後,只有跟我在一起的女兒死掉了。」
聽到銀島第一次講起自己的過去,893號除了傾聽什麼也做不到。就連思考自己此時此刻應該說什麼樣的話都做不到。
「從那以後,我就離開了組織,離開了城市中心。……不過還是不行。結果我還是除了這樣生存,沒有別的辦法。」
像是在後悔什麼似的,銀島眯起了眼睛,靜靜地吐出一口氣。
在冬季的冷空氣中,一團白色的氣體輕柔地繞著圈。
「而這次……這次,我一定要——組成家庭,和家人一起……」
說到這裡,銀島繼續向前走著,對少女輕聲說出一句話。
「吶,小夏。你也來幫忙吧?」
「哎……?」
這次再怎麼咀嚼,也沒法理解其中的意思。少女只是用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銀島,等著他的下一句話。
「我是說,等我和大姐頭結婚成為夫婦之後,你能不能當我們的養女。」
「……哎?」
對於銀島突如其來的提案,少女完全喪失了語言能力。
「嗯,戶籍之類的東西我們來想辦法……大姐頭也很喜歡你,不會反對的。」
「為什麼……」
「不是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嗎?啊~啊,事先說好,我可不是因為一時的同情才這麼說。我會對自己的話負責任的。」
銀島撓了撓頭,對於仍然是一臉不可思議的893號說道。
「不是說了嗎,我和大姐頭都很喜歡你。而且——」
移開了視線,稍稍有些害羞地——
「家人的話,多一個也好不是嗎。」
893號沉默了片刻。
魔法少女無言地推著自行車,再次開口之時,她的眼睛有些變紅了。
「謝謝……謝謝你銀島大叔。」
在她說完這句看上去真的很開心的話之後,少女又伴隨著十分悲傷的眼神搖了搖頭。
「但是,不行的,銀島大叔。你聽到的話就應該知道吧?我——」
「不要一個人……背負罪惡。」
「哎……」
「我——完全接受你犯過的罪。……雖然我不能說不需要彌補。但是——至少我也能為你償還罪惡幫到一點忙。」
在這句強有力的話之後,他又輕聲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的話。
「……如果,我有那個資格的話……」
「?」
「啊不,沒什麼。……也是啊,先找到你用炸彈毀掉屋子的那家人吧。」
聽完了這句話,少女這次終於沒能忍住淚水。
「銀島大叔。」
「什麼?」
少女沒有停下翻湧而出的淚水,從自行車筐里抱出提斯。
「這孩子可以一起嗎?」
突然被加入話題的提斯驚訝地看著銀島的眼睛——對那犀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開了視線。
「螳螂嗎,飼……飯費會花掉很多吧。」
從他停下說飼料這個詞就能知道,他對提斯的印象不壞。
「提斯是草食主義者,所以沒事的!」
「哎,哦,我姑且算是素食主義者吧。有黃瓜和蜂蜜的話可以做成蜜瓜口味,我能靠這個生存下去。」
對移開視線的提斯,銀島依舊面無表情地小聲說著。
「是麼……能跟菜食主義的螳螂成為朋友,在學校里可以自誇一番了啊,餵。」
學校——893號對這個詞不由自主地產生了希望。
真的有那麼一瞬,一直在煩惱的她暫時忘記了自己的罪惡。
連這僅有的一瞬都不能原諒似的,天罰降臨在了她身上。
不過,這懲罰是針對她的呢,還是針對銀島的呢——
伴隨著滑板的聲音,銀島背後受到輕微的撞擊。
「啊,抱歉。」
身穿藍色針織帶帽衫的少年,深深地埋下了藏在帽中的頭,緩緩地走下了坡道。
「注意點啊。」
銀島看上去沒有生氣,只是目送著他的背影。但是——
感覺到背後突然被襲擊的不協調感,他用右手摸向後背——用手和背同時確認了那熾熱的脈動。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893號發出一聲悲鳴,銀島左手夾住的洗衣店袋子掉在了地上。
銀島收回右手,確認了自己手心粘著的深紅色液體。
那一瞬間——背後再次傳來了滑板的聲音。
「呀哈!果然是銀島!我們難道中了大獎了?」
銀島和893號回過頭去,是一位站在滑板上的年輕人——戴著跟剛才那位顏色不同的帽子,手裡拿著一個小黑塊正在接近。
「跟小鬼一起離開了宅子,正如這情報所說的……嘿。呀吼!」
知道了那是手槍的893號——不顧自己的裝扮,像要庇護銀島一樣擋在他身前。
有那麼一瞬,站在滑板上的少年表情顯得很困擾,但是他很快就繼續用力拿起了手槍。
——沒事的,我能保護的了!
雖說是很久沒有用過的魔法,但她的身體中還記著發動的方法。
她用覆蓋全身的魔力構成在面前張開的空氣障壁。
——能保護的了!我能保護銀島大叔——
「障……」
在那一瞬間,有一個身影擋在了她面前。
好高大的背影啊,少女想。
在這種緊迫的關頭,少女不知為何還在想這種事。
但是,在看到那人背後被染紅之時——
也就是銀島的身體受到子彈的衝擊而搖搖晃晃之時——
無力的魔女大聲地大聲地喊出一聲悲鳴。
♀
「不要,不要啊銀島大叔!振作一點,不要死啊!」
在倒下的男人面前,少女的身體微微躬起。
踩著滑板的殺手已經不見蹤影,周圍只有路邊生長的樹木郁蔥繁茂。
只要翻越一道柵欄就是國道465號線。再沿著路往前走一點就有公園裡的販賣店。
但是這裡看不到行人,只有少女的哭泣聲響徹公園的一角。
「為什麼!為什麼……你明明知道我會用魔法的,明明知道那樣的子彈我能防的住的!為什麼,為什麼!」
銀島平靜地張口回答少女的叫聲。
他的重要部位和肺似乎沒被傷到,還能說話。
但是很明顯,情況還是很危急。
這種狀態的銀島,還是緩緩地對哭叫的893號開口說著。
「啊……抱歉哪……我想起女兒死的時候的事,身體就不由自主地動了……」
「怎麼會……」
「而且,不是約好了……嗎?我們組裡,沒有會把你當作打架道具的人……啊……。不管你會用……多麼厲害的魔法……你還只是個……小鬼而已……」
「銀島大叔……」
眼淚從眼鏡內側落下,面前已經一片模糊了。
於是——只有旁邊無言以對的提斯看到了銀島微微地笑了。
「啊,這是……懲罰吧……過去曾讓很多人受傷的我想要獲得跟別人一樣的幸福,想要得到你和大姐頭的話,就要獲得這樣的懲罰啊。哈哈……」
銀島的聲音還很有力,但正在一點點變弱。
「先別說話了!銀島大叔說過!大男人不要在小孩子面前嘮嘮叨叨的!所以銀島大叔不安靜下來是不行的……」
「哈哈……也是……說的都是些……丟人的喪氣話啊……」
帶著自虐的笑容,銀島直直地看向少女的臉。
「對不起……我果然沒有幫你償還的資格。」
「沒那回事!所以、所以!別、別再說話了!血、血在……」
銀島伸出手,拭去已經說不出話的少女臉上的淚水。
「別哭了……都是我走上這條道做了些荒唐事……我也做好了以這樣的方式死去的覺悟……所以……你沒有必要為我……流……淚……」
說到這裡,他的話音停止了。
「不要……不要啊……」
魔法少女哭著將魔杖指向銀島。
「893號,你想做什麼?」
提斯戰戰兢兢說出的話沒能傳入少女的耳中。
「我還沒做好覺悟!」
杖尖放出的光芒包圍了銀島的身體。
「做好這種覺悟的,只有銀島大叔你自己……我可沒有做好讓銀島大叔以這種方式死去的覺悟!所以、所以……」
光芒環繞著,光芒環繞著。
溫柔的光照亮了四方,一個奇蹟般的場景擴大開來。
——不過,僅此而已。
銀島的傷口僅僅被光芒環繞著,但依然沒有被治癒,他依然面如土色。
「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
「別勉強了……」
「不是勉強!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
「治癒魔法不是只要期望著『治好吧』就能治好的魔法。不知道基礎知識的話是絕對做不到的。」
背後傳來提斯的話語,沒能阻止她釋放出魔力。
但是,銀島恢復精神站起來的奇蹟也果然沒有發生。
——為什麼,為什麼我不會用治癒魔法——
自問自答的少女想起所有的責任都在於自己。
好恨,好恨自己。
如果自己會用時間轉移的魔法,現在馬上就回到過去用儘自己所有學會的攻擊魔法。然後,現在的自己也——
但是,不存在超越時間的魔法。
如果真的存在,她一定想回到銀島被刺的那一瞬間吧。
封住所有的想法,把自己的全部魔力注入給面前的男人。
但是,徒勞的努力終歸只能是徒勞。
「不對啊……這種事情,在我看過的漫畫裡從沒出現過……」
這時她真的意識到了。
如果不知道會守住幸福的事。
這裡真的真的是現實的事。
「對了,一定是因為我沒穿魔法服……所以使不出力量……」
而現在,連現實都在崩壞中。
她得到的,跟妄想訣別而得到的「現實」,正在她面前發出崩壞的聲音。
衣服實際上沒有任何效果,但她不得不去相信這一點。
少女輕輕揮舞著魔杖,她的衣服很快就從洗衣店的袋子裡飛出,替換在了她身上。
——拜託了,只要現在,只要現在就夠了。
——請讓我,讓我成為真正的故事主人公,讓我成為真正的魔法少女——
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對誰祈禱,她只是不斷地注入魔力。
但是,結果她只是筆直地走向悲劇主人公的道路。
從銀島背後流向地面的血流個不停,能看出他的氣息越來越微弱了。
「救救他……誰來……誰……」
「啊啊啊,我們也不知道這附近哪有醫生,對、對了,誰去叫人來會比較……」
與提斯說話的同時,面前的光芒消失了。並不是她放棄了,純粹只是因為她的魔力已經耗盡。
她馬上站了起來,就這樣開始在路上奔跑。
——拜託了,不管、不管是誰——
暫且為了找人而來回奔跑的魔法少女。
如果真的碰到行人,能否相信穿成這樣的自己的話,也是個未知數。這一點她自己想得很清楚。
即便如此,她還是奔跑著。
沒有辦法放棄奇蹟,只是暫且尋找行人的身影——
向和販賣店完全相反的方向奔跑,她終於遇到了奇蹟。
她看到像是散步中的行人,大聲喊叫著向那人奔去。
「那個,拜託了——」
然後,893號凝固了。
「你是……」
戴著眼鏡的男性一副讓人討厭不起來臉。
仔細追究「讓人討厭不起來的臉」這種形容,也就是讓任何人都無法討厭的表情。
雖說除眼鏡之外就幾乎沒有什麼外形上的特徵,但她清楚地記得那「讓人討厭不起來」的特徵。
是她在大約一個半月之前,用炸彈炸飛的房子的主人。
「針山……先生……」
這就是自己的罪惡嗎。
這就是對我的懲罰嗎。
在她心中,絕望的陰影這次終於開始延伸。
對自己的罪惡有所自覺,她最不想見到的人,最不得不補償自己罪惡的對象——而且還是,最糟糕的時機。
「啊……啊啊……」
她感覺到力氣從自己的全身中一下子抽空了。
現實和空想中支撐她的東西全部都崩壞了。給予人希望的「魔法少女」。穿著這身衣服的是位真正的魔法使,但她已經將自己趕向絕望的深淵。
——已經不行了。
她好不容易堅持至此的心,完全破碎了。
——已經完了。
她的膝蓋瑟縮地抖動著,就在她要就這樣向前傾斜著跪倒之時——
「針山先生」乾脆地說出一句。
「太好了……」
「……?」
就要彎曲的腿停了下來。
「原來你沒事啊!真是太好了!」
「哎……」
少女像是沒法相信傳入自己耳朵的話似的,抬頭看向面前的這個男人。
在那張臉上看不到一絲憤怒,只有發自內心感到放心的表情。他就這樣看著893號。
「太好了……哎呀,那次爆炸之後,沒在房子的殘骸里發現你……我女兒和兒子想著你是不是被炸彈炸到了,都十分擔心。加美還汪汪地哭了呢……哎呀,不過真的是太好了啊,你沒事真是太好了,嗯。」
不知是不是錯覺,能看到他的眼角有些濕潤了。他恐怕是真的在擔心她吧。
——自己沒有接受這份溫柔的資格。但是——
「針山先生……對不起……我……」
少女詛咒著自己的淺薄,面對著眼前的男人。
「啊,沒關係沒關係。房子的話買了保險,家人也沒有人受傷……比起這個,你沒事真是太好了啊……」
說到這裡,針山先生止住了話頭。
他注意到了少女的穿著和不尋常的氛圍。
「請……救救他。」
——現在只能依靠這個人的溫柔了。想要利用這份溫柔。
「拜託了……救救銀島大叔……救救銀島大叔吧——」
♀
「哎呀,附近就有一所大學附屬醫院真是太好了。」
在公園附近的大學附屬醫院。在搶救室入口前,針山先生平靜地笑了。
在那之後魔法少女坐上很快到達的急救車,來到了這所醫院。
摩天大廈般的巨大醫院中,她那身魔法少女的服裝異常顯眼——不過在重傷病患面前,醫生和急救隊隊員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少女的服裝。
於是,醫生第一次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她時,是之後張口說出「沒有生命危險」的時候。
似乎再出一點血的話就很危險了,但不知為何,他體內還殘留有比想像中更大量的血。
她的魔法沒能治癒傷口,但看樣子是用念動力止住了傷口,使血沒有大量流出。
「呀,總之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針山先生果然還是發自心底鬆了一口氣似的說著。
對他來說銀島原本只是個無關緊要的旁人,但他還是發自心底地為銀島保住了命而感到高興。
「對了對了,你的自行車我放到停車場了。給,這是鑰匙。」
在893號上了急救車之後,他把自行車搬到自己的RV車上,特意把它一起搬了過來。
「謝……謝謝您!」
用還是有點不自然的笑容面對他的893號。她的罪惡不僅僅是破壞了他們的房子,今天在此又欠下了人情。
少女正想著自己要用一輩子的時間用來償還,一位醫生走了過來,說是讓銀島的家人接受詢問。
仔細一看,警察也到醫院來了。恐怕銀島也是第一次受槍傷吧,具體情況要向阿巳蛇組的各位多面打聽。當然了,應該也會向893號詳細盤問的吧。
「啊,是、是!我來聯繫!」
少女慌忙說著,找到醫院內的公用電話,給阿巳蛇組的宅邸打了電話。
「喂,哪位?」
聽過的聲音。是光頭仔的大哥,叫做芝里的平頭男。
「芝里大哥……是我,小夏。」
她正不知如何解釋清楚發生在銀島身上的事時,電話那頭傳來輕快的回答聲。
「哦哦,大小姐啊。正好。」
「哎?」
「剛才大小姐來客人了啊。」
「哎?哎?」
——我,來客人了?
完全想不出是誰。混亂的少女陷入在芝里接下來一句令人震驚的話中。
「好像都打扮得很奇怪,說著要帶893號回去什麼的,一定是那個把,魔法之國來的人?」
「——」
咣當。
用驚人的氣勢不由自主地掛了電話。
——為什麼——
在一瞬的思考之後,疑問就消失了。
銀島被擊倒之後,她把自己全部的魔力都用來治癒他了。
雖說沒有治癒成功,但釋放出的魔力應該比用炸彈炸飛針山家時魔力要多得多吧。如果說過了一個月還在監視她的話,那發現這種事也不奇怪。
但是,為什麼知道了宅邸的位置?
這個疑問也很快就搞清楚了。
——說起來……提斯呢?
她想起原本應該在照看銀島的提斯在她叫急救車的時候就不見了,於是再次陷入深深的絕望之中。
♀
把剛剛回復了些許的魔力注入進去,魔法少女——騎上了自行車。
第一次騎沒有任何輔助輪的自行車。平衡問題利用騎掃帚飛天的要點來掌握。
恐怕她不是在用身體的肌肉,而是用魔法之力在掌握平衡吧。遺憾的是,她的魔力還沒回復到能夠讓掃帚或者自己飛起來的程度,只是像這樣調節自行車左右重心就竭盡全力了。而且她的右手還握著魔杖,比起通常的騎車方式更為危險。
接下來就是蹬起腳踏板,跟其他騎車的人動作一致就行了。雖說騎上石子的時候感覺和騎掃帚時完全不同,但即便如此,她也沒有停下來。
離開醫院的時候她對針山深深地一低頭,然後就蹬著腳踏板,一溜煙地騎車前往阿巳蛇組的宅邸。
提斯恐怕是被擄走了吧。
以前從未害怕過那些公差。無論是他們說要送她去地獄的時候,還是在她越獄的時候。
但是,現在她怕得不行。
最後把她帶回去的時候,魔法之國的公差對被炸飛的房子和那家人都完全不感興趣。
而把她歸為罪人的最大理由不是破壞了人類世界的一部分。而是「使出能產生破壞程度的強大魔法」這件事本身。
人類的事,他們本來就沒放在眼中吧。
是死是活跟他們都沒關係,只是從結果上害怕人類世界會對魔法之國產生「影響」吧。
正因為如此——893號才如此恐懼。
和自己這個存在來往了一個月的人們——阿巳蛇組的各位。如果公差們認為他們「跟魔法產生了很深的關係」,結果會怎麼樣呢。
消除記憶?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倒沒什麼。
對她來說最悲慘的結局遠比這糟糕。
如果只是消除記憶的話她也就放心了,但是如果要讓與她相關的一切人和事都憑空消失的話——
如果剝奪「893號」換來的一切,就像自己的名字一樣,讓存在本身抹消的話——
她踩著腳踏板,放棄了繼續想像。
♀
「很讓人吃驚呢。你居然回來了。」
當893號回到宅邸門前時,一位身穿黑色西服的男人一臉意外地出來迎接。
雖然對這男人本身沒有印象,但她記得那人身後的數位女性。
是她越獄時打到的刑務官們。如此看來,這個西服男也是魔法之國的相關者吧。
「你知道了我們在這的時候,我們還以為你是逃去什麼遙遠的地方了呢……還是說,現在你描繪的主人公是『只要對話就什麼事都能順利解決』的性格?」
對這個話中一股厭惡勁兒的男人,少女也立刻感到了憎惡。長這麼大,她還是第一次如此討厭一個人。
男人背後的刑務官們穿著打扮都和在魔法之國時一樣。只有男人穿著黑色西服。
「你是……誰?」
對於少女的疑問,男人擺出一副不屑的姿態說著。
「審判的時候我們應該見過一次……不過,啊~啊,穿著這身衣服你認不出來也是正常的。」
聽到這裡,她總算想起了對方的聲音。
「法務官……」
聽到她說出這個比刑務官更高一級的官階名,男人用無所謂的口氣說著。
「希望你至少能把別人的名字記一記呢,但是教你這種人改口也沒什麼必要。」
他意味深長地說著,像要給少女展示似的整了整西服。
「怎麼樣?這是在附近店裡買的最高級西服。」
「那錢是怎麼來的呢……?」
不情願地使用敬語的893號。
她從他們背後窺探著門內,沒有誰要出來的徵兆。在確認阿巳蛇組眾人的安全之前,她認為還是耐心聽他講的話為好。
「嗯?說什麼怪話呢。錢那種東西,用魔法做多少出來都沒問題吧。」
「……那衣服也用魔法做出來不就行了。」
對被認為是正確理論的893號的話,法務官只是笑著否定了。
「別說傻話了。這種『實物』的觸感不是很好嗎。跟用魔法做成的擬似物體差太遠了。沒錯,正因為是天然物品才有意義的哦。」
不知為何,法務官一點一點引出話頭。893號焦躁地握著魔杖,開始提問重要的事。
「……提斯,在哪?」
聽到她的問題,法務官向身後一瞥。
視線指向的女性刑務官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從她的衣服袖口中像變魔術一樣拿出了提斯。
「……」
被放在地上的提斯看上去十分悽慘。
有好幾隻腳都被折斷了,外殼裂開,露出了肌肉。
翅膀也基本上是破破爛爛的,一隻翅膀上有明顯的鞋印。
「提斯……!」
應該是完全昏迷過去了吧,它沒能回答893號的呼喚。
俯視著立刻跑過去跪下並抱起螳螂的少女,法務官用淡淡的口吻告知緣由。
「我們只是打聽了一下你潛伏的地點。因為它不招,就讓它吃了點苦頭。結果到最後都不肯說,乾脆就用魔法窺探了它的心。」
「怎麼會……為什麼!那麼一開始就用魔法讀心的話,就不需要做這種事了……!」
「我們跟你不一樣,魔力可是很貴重的。」
在對法務官的話感覺到強烈憤怒的同時,893號還感到無法形容的不協調感。
從剛才開始,這個男人似乎就對自己有著超出必要限度的攻擊性。果然因為自己是罪人嗎。
但是,即便如此感覺還是不對。
話說回來,為什麼像法務官這種身份的人要親自來帶我走呢?
她心中湧起諸多疑問,在確認了提斯狀況的現在,接下來在意的就只有阿巳蛇組的事了。
「你把這裡的大家……怎麼樣了?」
對她戰戰兢兢的詢問,刑務官們面面相覷,法務官則一副不耐煩的口氣說道。
「啊~啊。我讓他們都在裡面睡著了。作為民戶來說人還真是多了點呢。」
893號對於這個回答暫時放下了心。現在大家似乎還沒事。
「……放心吧。你是在想我們會消除他們的記憶或存在吧?我說過了,消除記憶和存在要用到想像以上的魔力。消除你的名字時,也費了不少功夫呢。」
他開始亂七八糟地抱怨自己的辛苦,又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從懷中掏出火柴。
「只不過——為了消除證據,只要把這宅子裡的人全部燒死就行了。「
聽到他淡淡地說出這句話,893號感到自己臉上的血色全部褪去了。
因為魔法而陷入的沉眠,不經過一定時間和一定的響動是不會醒過來的。
譬如說,由一根火柴引發的火災就無法——
「住手!」
不由自主地喊出聲來,她注意到自己流著不可置信程度的大量冷汗。
「……拜託了,我會乖乖跟你們去地獄或者任何地方的,所以、所以不要對他們出手……!」
法務官對一臉快要哭出來表情的少女的懇求只是擺出一副爽朗的笑臉,搖了搖頭。
「啊……沒關係。已經沒必要把你送去『地獄』了。」
893號訝異的視線投向說出奇怪的話的法務官。
男人背後的刑務官們果然沒有用以前那種混雜著同情的視線看向她——而且,還讓人感覺到異常的冷漠。
比起看著罪人,更像是看著壞掉的機器或爛掉的蛋糕一樣的眼神。
當不協調感向恐怖變化的那一刻——法務官止住了笑容,告訴了她刑務官們視線中的含義。
「你已經不是囚犯893號了。」
「……?」
「大概兩周前,正式囚犯893號已經被登錄。現在恐怕已經被送去地獄了吧。罪狀是——嗯,其中一條是偽造經歷……給已經死去的夫婦製造出有孩子的假象。」
少女完全沒能理解法務官所說的意思。
來到這裡以後聽不懂對方所說的話有很多次,但聽不懂同是魔法之國的人的話還是第一次。
「就覺得很奇怪啊。把現實和漫畫重度混淆的精神構造……人類世界好像也有這種人,不過你也太異常了。」
似乎在講她的事。
但是,這和「新的893號」又有什麼關係。
「只是讀了幾本書,就把自己和那些主人公一視同仁了。受影響也太快了……所以,研究所的人就開始了單獨調查。」
「你在……說什麼?」
「我們這邊可是要依靠醫學和魔法的呢。雖說像人類世界那樣用DNA什麼的查一下馬上就能搞清楚。」
果然還是不明白對方在說什麼。
不,也許已經有所預想。只是身體在拒絕浮現出的答案——這種不安注滿了893號的全身。
是看到她這副樣子感到滿足了嗎,他向背後的一位刑務官做出催促狀,讓她對事實進行報告。
女性刑務官依然面無表情的點點頭,面朝少女,用等同於宣布死刑的口吻宣告著。
「從結論上來說。囚犯893號……像這樣的國民,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於是,囚犯893號暫列為缺號——」
停頓了一瞬間,女人毫不同情也毫不遲疑地說道。
「相對的,將製造了你的魔法使——真正的893號當作罪犯投入監獄。」
「哎……」
少女的心被看不見的什麼攥緊了。
「是……什麼……意思?」
雖然嘴上這麼問,其實已經明白了。
只是不願接受。
自己從物理角度上來說並不存在的事實。
並且,她同時也明白了。
從剛才起就感覺到法務官不協調的言行舉止的含義。
不用魔法製作的西服——那個不是用來炫耀的。只是對少女的諷刺。
「什麼什麼意思,就是這個意思。被送去地獄的那個魔法使為了自我滿足,打著研究的幌子製造了一個孩子,就像你用魔力構成炸彈一樣,把魔力轉換成了物質——肉、血和骨而已。」
「……啊……」
「那個魔法使盯上了因為事故偶然死去的夫婦——給那對夫婦捏造了其實有過小孩的假事實。」
雖然只是淡淡的話語,其中卻隱藏著看不見底的漩渦。
「然後,給了只是用魔法製造的虛偽物質的你以我國的戶籍。」
男人補充了刑務官的話,向少女一條一條地列出事實。
「你其實是用複雜的構成魔法製造出來的存在。就像你能比別人更容易獲得強力的魔力一樣,你對周圍環境也更容易受到影響,並以變化的心作為交換。」
「不要……」
「你不過是用魔法擬似構成的存在。就像你之前炸飛人類世界民戶時製作的炸彈一樣,也就是說,和一瞬間灰飛煙滅的魔法之炎是一樣的——」
「不要……」
不想接受的事實。
她像是想從這現實中逃開似的,曲著膝捂著耳朵。
但是,這些話通過法務官的魔法直接傳入了少女耳中。
糾纏著真實的現實讓她無處可逃。而且——也讓她沒法變身成妄想中的主人公。
「讓你看人類世界的漫畫——也全是893號的策略。不是說你,是說現在的893號。」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無法說出口的悲嘆,少女在宅邸門前放聲大哭。
「你不是什麼『魔法少女』。」
哭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純粹的絕望。
「你只不過是——『魔法』而已。」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嗚……」
同時發出哭泣聲和悲鳴聲的少女。
她自己似乎還沒覺察到,回復到她體內的魔力現在基本上感覺不到了。
看到她這副樣子,法務官隱藏住自己的冷汗,小聲念叨道。
「跟研究所預想的一樣。她的精神很容易受到影響……只要用語言攻擊就能簡單地順利進行。」
刑務官們也互相對視,浮起少女沒有注意到的放心笑容。
「要從這個『魔法』身上奪取魔力,讓它陷入絕望是最好的方法……呵呵,原本也有陷入狂亂的可能性,但現在看來它只不過是個愛哭鬼罷了。」
確認了己方已占據優勢,法務官也轉而露出笑容。
「好了……你不用去地獄了,而是要被送去研究所。誰讓我國也沒有懲治『魔法』本身的法律呢。不過相對的,也沒有保護『魔法』的法律。」
他一邊說著諷刺的話,一邊給刑務官們送去示意的信號。
刑務官的女性們點點頭,為了拘束少女而開始行動。
少女絕望地嗚咽,螳螂失去了意識,阿巳蛇組的眾人也在屋中沉眠。
——已經沒有人能救她了。
——特意要我出馬還是有意義的嘛。……還買到了不錯的衣服。
這麼想著,法務官發自心底地笑了起來。
就在這一瞬間——
「等等!」
有力的聲音響徹宅邸四周。
「你們這群混蛋……對我女兒做了什麼?啊啊?這群……畜生!」
在這喊聲響到一半的時候,哭倒在地的少女立刻停止了嗚咽。
刑務官們臉上露出怎麼回事的表情停下了腳步,向喊聲的主人看去。
於是——原893號也用深信著什麼的眼神回頭看去。
於是——少女的願望實現了。
「銀島……大叔……銀島大叔!」
少女視線的那頭毫無疑問正是銀島本人。
男人的腹部還包裹著染血的繃帶,腹部以外沒受外傷。臉色灰白的他的的確確就站立在此。
「你是幹什麼的?」
法務官一臉驚異,但銀島全完全沒把他放在眼中。
他向少女身邊走去,用力抱緊她的肩膀。
「沒事吧……」
於是少女的臉微微抽動著,回答說。
「這是我該問的吧,銀島大叔……」
一副高興至極的哭相,少女也用力地抱緊了銀島的身體。
但是,銀島的衣服上混雜著醫院的氣味和血的氣味,少女再次感到了不安。
「銀島大叔……醫院呢?」
「哦,輸血以後看到了警察,我心想不妙,就偷偷跑了出來。……然後碰到救了我的眼鏡男,說是你給組裡打了電話之後,就顏色大變地飛奔了過來……於是馬上就乘車趕了過來。」
講述完他淨是讓人吃驚的行動, 銀島靜靜地吸了一口氣……對面前的少女說道。
「啊……從圍牆那邊跑過來時我已經聽到大致情況了。」
聽到這句話,少女的身體猛地一震。
「銀島大叔,我……我……不是人類……也不是魔法之國的居民……
一邊感覺到承認事實的強烈恐懼,一邊她對銀島的信任又占了上風。
「我……只不過是……魔法之塊……」
「放心吧。我也不過就是個肉塊罷了。」
沒有等少女說完,銀島就微笑著打斷了她。
「不管你是機器人或者別的什麼,你有靈魂存在。」
然後,他又面對愣住的法務官等人一字一頓地說著。
「但是……在我看來,這些人都沒有靈魂這種東西。一丁點也沒。「
不僅僅是少女,法務官和刑務官們在這一瞬間,都對他魄力十足的結論沉默以對。
「你們這群混蛋……不會想著能就這樣完好無缺地回到『魔法之國』吧?」
聽到男人的這句話,法務官等人的身體僵硬了。
「放心吧,我是不會把你交給那種渣滓的。」
這句話也充滿了力量。
就像是附上了魔法一般,少女被安心的感覺包圍了。
「我不是說過麼?人類也會用魔法的啊……現在,我就為你證明這一點。」
「你說魔法?哈!別講蠢話
了,像你這樣沒有魔力的區區人類!而且連根魔杖也不拿!怎麼可能會用魔法啊!」
法務官對銀島的話嘲笑般地喊道。
「……然後呢?」
「唔……」
法務官為了改變被壓倒的形勢而說出的話,銀島沒有感到一絲害怕。
「也許我是沒有像魔力之類那種搞不懂的東西。」
「什……」
「也許是沒有——但是,我有靈魂。」
還沒輸夠血的身體依然泛著青白色,腳步尚且不穩。
「我可是『怨靈』啊。靈魂這種東西要多少有多少。」
明明是一陣風都能吹倒的狀況——法務官等人卻不認為自己能贏得了面前這個男人。
用魔法就能簡簡單單地將這個男人吹飛,但不知為什麼,就是無法想像自己可以發動那個魔法。
「餵……等下,你聽到我們說的話不就應該明白了嗎!?這個小姑娘根本就不是生物啊?」
「……所以?」
「現在它是跟你很熟稔,不過那只是在『魔法』的性質上被你這個存在感化了而已,只是受到影響了而已!聽好了,那傢伙只是個人偶!只要稍稍離開你身邊又會受到其他人的影響,不過就是這種程度的存在而已!」
對於法務官的辯解,銀島只是平靜地微笑著。
「不會離開的。至少在她找到嫁人對象之前。」
回過神來,銀島已經來到了距法務官等人三步之遙的地方。
如果全員一起使用魔法,也許還能擊退他。
但是,第一個放出魔法的人一定會被殺掉。有這樣預感的他們稀里糊塗地沒有一個人放出魔法。
「銀島大叔。」
像是要打破這份均衡似的,銀島背後傳來少女的說話聲。
「我也……來幫忙。」
「我說過多少次了。不會讓小鬼成為打架的道具——」
這次少女的聲音壓住了銀島充滿力度的話。
「因為這也是我自己的戰鬥……!」
有力的話語。
在說出這句話的少女周圍,的確出現了剛才已經消失不見的魔力漩渦的復活徵兆。
「……真沒辦法……」
雖然看不到魔力的漩渦,銀島瞥了一眼少女的眼睛,說出一句話。
「那……你就用你的魔法,把我的魔杖取過來。」
「!?」
法務官等人沒能理解男人所說的話。
但是——少女理解了。
原893號馬上理解了銀島所說的話,比誰都快地將魔力注入到自己的魔杖中。
「……!」
法務官等人全體戒備,但少女杖頭放出的光芒沒有指向在場的任何一個人——只是穿過了庭院,直擊放在走廊房間的某樣物品——
一霎那間,銀色的棒狀物體向銀島正上方飛來。
他唰地握住來迴旋轉的棒狀物的柄,臉上浮現起無畏的笑容。
「這就是——我的魔杖。」
銀島舉起長刀,臉帶微笑地沖入法務官等人懷中。
比任何人都快的銀色閃電四處疾馳。
比聲音更快,比狂風更快,
像魔法一樣,如魔法一般——
♀
「銀島大叔……我……」
在全部結束之後,銀島和原893號坐在走廊上,等待阿巳蛇組的大家醒過來。
提斯的傷似乎在快速痊癒,它的氣息也慢慢平穩下來。
少女長舒一口氣,剛才的景象在腦海中復甦了。
在那之後,銀島用長刀把法務官全體的魔杖斬斷了。
所有魔法都不能用的他們只好匆匆忙忙地逃掉了。
但是,沒有魔杖的話就沒法回到魔法之國,連用魔法呼叫來自魔法之國的救援也做不到了。
如果被警察抓住的話,恐怕會當作國籍不明的不法入侵者處理吧。
少女想像著他們跟被剝奪姓名的自己同樣立場的結局,心情有些複雜了起來。
但是,現在她有名字了。
銀島夏(銀島薩瑪)。
雖然是有些奇怪的名字,但她很喜歡。
比什麼人都、比任何名字都——
坐在走廊上,小夏有些傷感地開口說道。
「對不起,銀島大叔。」
「怎麼了。」
「結果我……還是沒能用魔法做到什麼,銀島大叔受傷的時候也是,我什麼都沒做到……」
銀島對小夏的話平靜地搖了搖頭。
「你的魔法救了我。」
「哎?」
「在我沒法說話之後——還是一直能聽到你的聲音。」
想起那時邊哭邊喊的自己,小夏有些害羞地紅了臉。
「你不是說過?為了幫助人類而使用的東西就是魔法。」
「那是——從漫畫裡學來的。」
「就算是這樣——我也被你的聲音拯救了。你這可是了不得的大魔法呢。」
小夏對他的話一句也回答不上來。
不知為何眼淚溢滿了眼眶,她用似乎有些困擾的笑臉看著銀島。
「你出人意料地是個哭包子呢。」
銀島笑著拭去少女的淚水。
♀
聽到背後開始傳來組員們的哈欠聲,銀島站起身來對少女說道。
「吶,從今往後,不要勉強自己為別人使用魔法了。自己想怎麼用就怎麼用好了。」
「……嗯!謝謝你銀島大叔!我啊,已經決定自己要做的事了!」
「哦哦……什麼事?」
「秘密秘密!如果告訴銀島大叔和大姐頭的話會被抽嘴巴子的,所以是秘密!」
「……那是啥啊?」
♀
夜晚——丸跋組事務所。
「結果還是沒能奪去銀島的性命啊……」
「也罷,重傷是肯定不會錯了。趁這個機會一口氣——」
由年輕成員構成的丸跋組正在策劃搗毀阿巳蛇組——事務所的窗玻璃突然破裂了,有個小小的身影翻了進來。
「怎麼了!?」
「這裡可是四層啊!?」
組員們一邊把手收入懷中,一邊集中視線——煙塵中出現了一位少女。
「大家好!我的名字是,魔法少女小夏喲!」
對穿著鮮艷服裝的眼鏡少女,地痞們也說不上來似的停下了動作。
全員腦中都出現了一個問號,而少女舉起手腕,揮舞著手中緊握的魔杖。
「那麼大家~以死不了的程度被炸飛吧!」
「啊?」
除了少女以外的所有人異口同聲地叫出奇妙的多重奏。
與此同時,房間裡到處出現了亮光,還有像炮彈一樣帶著導火索的黑色球體——
大樓中發生了沒能炸破建築物牆壁程度的爆炸。
在這股爆風的背景中,一位騎著自行車的少女飛向空中。就像是《ET》*②中的某一幕一樣,以月亮為背景騎著自行車飛行。
只有一點不同,自行車筐里裝的是小狗大小的螳螂。
這只不過是她的一個魔法罷了。
魔法之國的政府機關將該研究對象以「魔法少女893號」之名記錄在案。
原本只不過是「魔法」構成的存在——就這樣在這天得到了自己的存在。
她確實得到了「魔法少女」這個現實。
抒情而不可思議。
別致而充滿想像。
少女此刻的身影,正如漫畫的主人公一般——
註:
① 《我的太太是魔女》是美國1964年至1972年ABC電視台放映的254集電視劇。女主角的名字是Samantha Stephens。日本2004年有一個翻拍版,人物名稱沿用了英文名,叫薩曼莎。
② 《ET》是著名的外星人電影,大家恐怕都對那幕小男孩騎車載著ET飛空的場景記憶猶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