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都市傳說(1/2)
都市傳說 床下的斧男*①
故事發生在某個男人將女朋友帶回家裡住的夜裡。
兩人分別仰臥在地板和床上,同往常一樣,時間滴滴答答的過去了——女人忽然說了些奇怪的話。
「吶,人家想吃冰淇淋。」
男人正要從冰箱裡取,女朋友卻說想要吃貴的。
「我們去便利店買吧?好不好?」
男人雖然覺得很麻煩,還是照她說的勉勉強強地向便利店出發。
可是剛出家門,女人的表情卻突然變得很生硬,向與便利店相反的方向——派出所那邊跑去。
不明白到底為什麼的男人追問著她,她卻邊流眼淚邊回答。
「我看見了。在你床下的空隙里,有個男人手持染滿鮮血的斧頭藏在那……!」
——流傳已久的都市傳說
A side 斧男的悲劇
「前幾日,發生在埼玉的連續殺人事件有了新消息,從驗屍報告裡終於獲取了關於兇器的情報。兇器被判定為斧頭或柴刀之類的大型刀具,搜查當局正……」
看著電器店裡排放的電視正在播放的新聞,赤神瑠流——露露慢悠悠地說道。
「吶~吶」
「嗯……?」
被叫到的男生一直看著MD櫃檯,向她隨口回答道。
「事件就是在這附近發生的吧?穆不小心點是不行的哦。」
對用輕快的語氣表示擔心的露露,一二三夢羽——穆溫柔地笑著回答她。
「露露也是哦。」
只聽對話,像是戀人的兩人正用流行的方式稱呼對方的名字,不過事實上這就是他們的本名*②。
兩人高中時成為了同班同學,對彼此特別的名字有些印象。班裡同學說了「你們倆也交往吧!」,不用說他們之間也沒什麼不和的,便作為關係不錯的同級生交往了。
然後到了今年,他們已經是兩年同班同學了——旁人看來還是關係很親密的戀人。倒不是存心八卦,其實他們只是午飯和放學後的時間在一起的程度,周圍人就自說自話地稱他們在熱戀。
特別是告白,連「我們是男女朋友吧?」這種有點蠢的確認都沒問過。對露露來說,他們是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關係,而穆到底是怎麼想的,他從來沒說起過。
不管對方怎麼想,從自己現在的立場來說關係是不會崩壞的。有這樣打算的露露,並不特別想與穆有何進展,而是覺得保持現在的狀態就足夠了。
對穆在考慮什麼她現在還一點也不了解,不過她也沒有特別介意。
兩人一直維持著這種若即若離的關係,而今天也一同度過暑假。
跨出街頭的小型電器量販店,兩人徒步走向穆的住所。
略顯古舊的小型公寓位於一條簡單樸素的住宅街中。建築物都大同小異,一條道路被夾在兩棟並排的樓間。
這種蓋成兩層的公寓看起來千篇一律,只有屋頂刷紅藍兩色以示區別。
穆住在藍色房頂的公寓,現在好像只有他一個人住在裡面。
「還是沒有別人住呢。」
「嗯——這裡離電車站和公車站都很遠的原因吧。旁邊紅色房頂的那棟也只住了一戶。」
用「沒什麼特別的問題」這樣的語氣回答著,穆快步朝自家的入口走去。這是一樓最靠外的一間房,有扇臨街的窗戶。
露露已經是第五次來了,也住過幾次。
不過雖然住下了,兩人之間什麼也沒發生,連接吻都沒有過。
露露不知哪個朋友說了「哎~不可能啊,住在男孩子家卻什麼都沒發生!」,非常吃驚。不過她們也大多是些沒有男朋友甚至男性朋友的人。
恐怕是對男女交往有些羨慕或者偏見吧,露露如此判斷。
——我無所謂啦,不發生什麼也好啊。反正也不是什麼男女朋友的關係,反正我也沒有想要發生什麼。
是朋友但不是戀人,現在他們就像是走在邊緣線上,露露對這樣的狀態感覺很好。
所以說,今天也不會有什麼。
對家裡人說住在同學家,也不算是撒謊。
說些適宜的話,看看錄相或者打遊戲取樂,困了就睡,如此而已。
什麼也沒有,毫不出奇的日常情景。
露露認為今天當然也會如此繼續。
但——現實是,這種日常已經崩壞了。
露露他們跨入家門的一刻起,與穆一同漫步於電器店的一刻起——
兩人的日常生活中便有異物,插足而入。
具體來講的話——
——就在穆的房間,床的下方。
★
「我說——隔壁班不是有個叫針山的嗎,不去和她搞好關係嗎?超厲害的哦~那女孩的爸爸是有名的設計師呢。從很多店的看板到遊戲的標題logo什麼都做。肯定很有錢的~」
「說到這個,聽說咱們班丸平的表弟是漫畫家啊。知道麼?」
「騙人的吧?!好厲害!億萬富翁啊!在哪本在哪本,Jump?Magazine?」
穆向探出身來詢問的露露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不是,是在名叫雷擊王者*③的雜誌上發表的《裝彈阻礙》。」
「哎~會好賺嗎?」
「不要什麼都用錢來做判斷啊。聽說可能會動畫化。」
「真好啊。果然,作為漫畫家——有作品動畫化了一定得去雪祭做個雪像*④呢!」
這樣毫無意義的話題繼續擴深,露露一骨碌躺在了床用靠墊上。
天花板上吊著一盞廉價的螢光燈,它全部的光亮都反照在漆成白色的天花板上。
這裡雖然是座古舊的公寓,但絕不擁擠,以十曡*⑤大小的西式房間為主體,浴室和廚房都規整完備。
老實講,高中生一個人生活可說是相當奢侈,不過因為離車站遠所以房租只要五萬日元,這才能住了下來。
露露他們繼續在房間裡以閒聊自娛,穆坐在床上,而露露像小貓一樣在地毯上滾來滾去。
「已經八點了啊。天還是黑了呢。」
穆不經意地站了起來,從窗口觀察外面的狀況。
露露轉向床的方向,看著窗外升起新星的天空,感覺是時候填飽自己的胃了。
「話說,晚飯要怎麼辦呢?」
她是隨口問問,不過穆好像沒聽見似的,只是靜靜地望向窗外。
「餵~喂喂喂!」
「嗯?啊,抱歉。怎麼了?」
穆回過神似的轉過頭來,坐回了床上。
「真是的啦。那個什麼,晚飯……」
在她又一骨碌翻過身的時候,在她直面穆那邊的一瞬間,她發覺坐在床上的穆散發出奇異的不協調感。在床下方能看見的理所當然應該是穆的雙腿。
但是,在他穿的那件牛仔褲的空檔里,露露的眼睛感覺到莫名的不自然的存在感。
——到底是什麼。
一剎那,在世界行進的時間中,仿佛只有自己一人被留下了。
周圍的一切響動都無法入耳,只有自己心臟沉重的跳動聲,在露露的腦中敲擊迴響。
「別管它啦。」
她腦中掌管恐懼的神經如是說。
「不馬上確認是不行的。」
她的生存本能如是說。
在兩種本能的交戰中,露露將視線緩緩地,緩緩地向下移動。
穆的臉龐。還是老樣子,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傻傻的笑臉。
穆的胸口。在樣式前衛的黑T恤上印著一隻嘴角流出鮮血的小熊。
穆的腹部。還有床內側的牆壁。一張海報也沒貼的缺乏風趣的房間。
穆的皮帶。無用的金屬部件喀鏘喀鏘地連在一起,在他樸素的裝扮中沒有比這裡更誇張的部分了。
穆的膝蓋。破洞的牛仔褲,單純是穿爛了呢還是趕時髦呢。
到此為止,同往常一樣毫無變化。
到此為止,確實是日常狀況。
現在回頭還來得及。雖然這樣想,露露的眼睛已經停不下來了。
床的下方,那床的下方終於進入了視野範圍。
然後——
首先看到的是發黑的膚色。
——在那裡。
惟有這一點,露露深信不疑。
——在那裡。
——在那裡。
——在那裡!
——在床的下面——有什麼……!
她睜開雙眼,床下伸展的陰暗空間一覽無餘。
在那裡的,分明就是一
個完全的人類。
他是個男人,從那粗野的體格就能看出來。此人趴在床底下,臉朝這邊看來。
不過幸運的是,包括那男人的眼睛在內的上半截臉都被穆的腿擋住了,如果此時和他對上眼神的話,露露說不定早就放聲慘叫了。
接下來……她清清楚楚地看見了。
在生硬地趴在那裡的男人身旁,放著一把深灰色的,沾滿紅色鏽跡的斧頭。
——床的……床的下面,拿著斧頭的……有個帶著斧頭的人在!
電流穿過露露的全身,有那麼一瞬,她的身體就像被雷擊了似的痙攣了。
穆像是沒注意到她的樣子一般,只把頭轉過去望向窗外。
從少女的眼睛看來,穆仿佛融入了與往常相比沒有任何變化的平日情景。
但是,現在的自己卻與沒有變化的平日情景隔離了起來。
從注意到床下的那個「存在」的瞬間起——
接下來,露露害怕起她眼中看到的一切東西。
床下的空隙里,有人在。這個事實從一開始,就築造了起一個圍困住她的世界。
穆所住的有著大大房間的公寓。
一度歡樂的地方如今變成如同異次元世界的監獄。
窗戶離這裡好遠。
窗戶還有門,不知道為什麼都好遠好遠。
感覺離外面的世界好遠。
像是空調般的冷風拂在背後。露露漸漸地回過神來。
——哎……?
——……是誰!?
最簡單也最重要的疑問。
是不是看錯了,是不是眼睛的錯覺啊。這樣想了很多次,但每次凝視床下那個男人都還在那裡。
看著紋絲不動的男人,露露靜靜的將視線上移。
在那裡的是保持以往平常狀態的穆,對看過來的露露若無其事地笑了笑。
那張笑臉,使露露的恐懼稍稍平和了一點。但並非克服了恐懼。而是從惡魔身邊逃開一瞬的感覺。
不可思議的是,露露畏懼的不是手持斧頭的男人這種程度的事。
她比什麼都害怕的是,男人存在於床下的這個「事實」,在那一刻,露露已然感受到了生命的危機感。
露露仍覺得自己沒有發出慘叫實在是很不可思議,她對自己繼續冷靜思考的大腦感到非常感謝。
她向天花板看過去,用了數秒把握他們現在的處境。
床下的男人是什麼人,露露很快就想明白了。
——剛才,新聞里報導的——
在這附近現身的,正體不明的連續殺人魔。
兇器是斧頭之類的事電器店裡那排電視裡也播過了。
冷靜的想一想,露露發現被捲入了與剛才不同且更加恐怖的漩渦里。
對「不了解的事物」本能的恐懼,對「明確的生命危機」理性的恐懼。
——該怎麼辦。這是現實嗎?這真的是現實嗎?為什麼偏偏要選上我們……!
即使如此,露露還是保持著冷靜的心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還殘存著她在做夢的希望,這份冷靜,使得她不得不確信要返回到這裡的現實中。
發出一聲慘叫,可能有馬上站起來逃走的機會。
趁殺人魔在床下沒能出來的時候。趁那個空檔——
——真的,能做到嗎。
自己發出慘叫,從躺下的狀態到站起來,再跑向門口。
不會腰關節脫臼而站不起來嗎。一旦叫出聲來,不會陷入恐慌嗎。
——最重要的是,穆該怎麼辦。只是聽到我的叫聲,又或者是「快點逃」,能夠馬上反應過來嗎。
在床下的殺人魔出來之前。
更何況,從公寓的大門逃出去後,又該逃向哪裡?
這附近沒有交通工具,最近的便利店跑過去也要5分鐘以上。
本來就行人稀少,現在太陽也已經下山了。
再次重申,這座公寓裡也沒有除了穆以外的住戶。
假如,假如殺人魔的腳力更快呢。
想到這裡,露露把自己發出慘叫的計劃否定了。
——那麼筆談來傳達信息如何?
雖然這樣想,但如果正在寫字的時候被問到「你在寫什麼?」那就糟了。
無論怎麼做,好像都不能在殺人魔沒有覺察的情況下悄悄離開——
「怎麼了,露露?」
穆好像覺得很奇怪,於是向剛才一直很沉默的露露問。
「哎?啊啊,嗯。沒什麼啊。稍微發了會呆。」
「……這樣啊。」
穆對強顏歡笑的露露做出一如既往的笑容。
露露調整了呼吸,考慮了一下接下來自己不得不做的事。
——總而言之,想要不被殺人魔注意到是不可能的——自己注意到殺人魔的存在這件事。
藏在床下面是因為想要趁人睡覺以後充分享受殺人的快樂吧。
這樣的話,就必須把沒發現殺人魔的穆帶出去。
只要把他帶出去,之後想怎麼解釋都行。這麼做的話,可以輕鬆地與警察或者什麼人聯絡吧。
露露靜靜地深呼一口氣,向自己暗示。
——要冷靜,要冷靜,要像平時一樣說話。用與平常一樣的,冷靜時自己的聲音。
「我說啊,穆——」
「怎麼啦?」
——微笑、微笑、微笑。不能露出膽怯的樣子。
「我啊,忽然想吃冰淇淋。」
現在形勢對我方不利,只有一起去便利店買東西,這樣是帶他出去最容易的方法。露露是這麼考慮的。
「啊啊,冰淇淋的話冰箱裡有哦。」
穆的回答有一半在預想之外。不過露露沒有放棄。
「討厭,我呢,想吃哈根達斯那種又貴又好吃的冰淇淋啊!」
真是惹人嫌的女人啊,不過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她別過臉去,從躺下的姿勢換成盤腿坐著。
她偷偷地朝床下瞟了一眼,確認了從這麼高的地方是看不到殺人魔的身體的。對這一點她感到有些安心,又開始叫穆出去。
「吶,好不好啊穆——我來出錢,去便利店買吧!」
——很好,我做得真不錯!說話方式像以前一樣!接下來,只要把穆帶到外面去——
「有的啊。」
「哎?」
穆慢慢站起來,朝放著冰箱的客廳走過去。
對於突然站起的穆,露露的背後流下有著不好預感的汗水,她下意識地向床下看去,幸運的是那裡沒有什麼反應。
在那期間,穆從冰箱上層的冷凍室里拿出了高級的杯狀冰淇淋。
「給你。」
「啊……謝、謝謝你。」
——搞什麼啊!常備這麼高級的冰淇淋,中產階級的人也只有想想而已……
露露雖然有些不講理的憤怒,還是把冰淇淋杯接過來了。
當手掌心傳來涼絲絲的觸感時,露露背後的寒意變得遙不可及。
原本沒有特別想吃冰淇淋的意思,不過一旦吃起來就連床下的那個存在都開始懷疑起來。
到現在還沒出門的話,夜深人靜時就更不會跑出去吧。不過,這也是假設這地方有被人注意到的價值。
她做著像是一點也沒注意到床下情況的動作,將冰淇淋送入口中。
快要融化的甜蜜感在口中擴散。明明很好吃的東西卻讓人有些不甘心。變成現在這種狀況,不就真的成了美好的氣氛了麼——
想到這裡,露露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不行。沉默……沉默是不行的。
如果房間裡變得很安靜,那麼穆也有可能會發現。在房間裡有三個人的呼吸。
而且,這樣會使斧男也同時注意到「自己的存在被發現了」。
穆和自己現在都在沉默著吃冰淇淋。殺人魔好像也摒住了呼吸,但如果罪惡的殺人魔的氣息忽然變粗了呢?
然後,察覺到的穆往床下看過去呢?
必須避免這種事的發生。露露要自己開口,無論如何也要繼續想出讓兩人脫身的辦法。
「那個……晚飯,去外邊吃如何?」
剛這麼說完,露露就覺得糟了。
如果去吃飯的話短時間內就不會回來了。為了不讓他們跑出去,殺人魔可能會考慮現在動手。
仔細想想,「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殺人」也只是露露擅自想出的規則,要是期待殺人魔來嚴格遵守它,那可是個未知數。
這麼想著她朝床下看過去,結果卻沒有什麼蠢蠢欲動的反應
。
「嗯——可是,這附近沒有飯店,走去車站那邊實在太麻煩了。」
「也、也是啊。」
露露既安心又失望地碎碎念著,思考著下一步的行動。
——該怎麼辦啊,在這個家裡沒有的東西,必須馬上去買的東西……
整理了思路,她想到了接下來的手段。
「對了,這周的漫畫雜誌什麼的我都還沒讀過,能不能去便利店買?」
「這周所有的雜誌都休刊了呀。」
——咕。
「那……那個什麼,要不要買酒來喝?」
「怎麼了突然這麼急。我們還未成年哦?」
「就是感覺來了啦!吶,好不好嘛?」
「唔嗯,真是拿你沒辦法。」
——成功了!只要去了附近的居酒屋的話——
「嘿——咻」
「哎?」
接下來的瞬間,映入露露眼帘的是——
穆從日式壁櫥里取出的看來是洋貨的酒瓶。
不知道在桌子上排放了多少瓶後,穆做出一副從心底里感到愉悅的表情。
「伏特加威士忌龍舌蘭酒,想要哪一種?」
「怎麼會有這些酒!?明明說了『我們是未成年哦』,為什麼!?」
「不,這是老爸從外面遊玩歸來時帶來的,他走的時候帶了一大堆準備一個人喝,剩下的就那麼放在那了。」
「……」
露露對過分到這種地步的事無話可說了,在她的面前,穆正凝視著酒瓶自言自語。
「……哎呀,實在是太好了,有酒在。」
「……?」
露露對剛才穆說的話稍微有些在意。「實在是太好了」什麼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但是,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
現在要做的是以自然的態度走到外面去。
「那、那個,我想喝些不那麼烈的酒。」
「兌點水就好了,白開水和冰水都有哦。」
「不是這麼回事啦!你瞧,就是葡萄酒之類啦!」
——啊啊討厭!怎麼會變成這樣的!
「吶,我們去居酒屋買好喝的雞尾酒吧!」
「居酒屋,已經關門了哦。」
「說不定還會開門的啊!哎呀,我們就去試試看嘛!」
這樣做多少有點強人所難,不過也是不得已而為之。露露抓著穆的手站了起來。
這麼不自然應該被懷疑了吧。不過現在,床的下面還是沒有反應。
然而——
穆將露露的手從後面反扣起來,像是要阻止她外出般用力抓住了她。
「哎……?」
完全是預想以外的行動,讓露露思考不能,僵直不動。
「好了……別再說啦。」
在那時,露露注意到了。
雖然開口的時候恢復了一如既往的笑容,但使勁抓住她的瞬間,他的眼睛確實沒有在笑。
在那之前一直很平常的穆,此時在露露身旁——好像有那麼一瞬踏入了並非平常的世界。
——……什?那是什麼……剛才的。
那是,強烈的不協調感。
眼前的這個人真的是穆嗎?
平時的話這真是個讓人嗤之以鼻的問題,但現在的露露不是平常的她。
面對眼前這位笑著的「朋友以上」,她腦海中的種種推測來回奔馳。
這位「朋友以上」,為什麼像剛才那樣——突然拉住自己?
歸結到底只有一個可能性,為了確認她開了口。
「那個,我想去外面呼吸一會新鮮空氣。」
於是,不等他回答就站了起來。
結果——
「不要這麼做比較好哦。」
穆比露露更快地站了起來,擋住她的去路,接著走向客廳的門口站在那。
然後又補上一句辯解的話。
「就是……你看,外面的蚊子很多啦。」
這句話,已經無法傳入露露的耳朵里了。
原本那小小的疑念,從現在穆的態度里得到了確認,所以一切都已改變的原因。
——穆,不想讓我到外面去——不,應該說是不想讓我逃出去……!?
★
為什麼,為什麼穆要把自己留在這房間裡?現在正好有殺人魔藏在房間裡的啊!
露露很想大聲質問他,卻沒有這麼做。
現實問題是,殺人魔與他們在同一個空間裡,此刻他們的對話殺人魔也能聽見。
也就是說,如果太過積極的說要出門去,那樣的話殺人魔就會懷疑的吧。
但是,在那之前的問題現在突現起來。
穆到底為什麼一副不想讓自己出去的樣子。
如果強行帶他出去,或者只有自己逃出去的話——床下的殺人魔恐怕就會開始舉行他的「宴席」吧。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穆不讓自己出去。和女性同處一屋而感到興奮了麼?那是不可能的。至今為止已經來住過好幾次了,那時都可以自由出入的。
——為什麼偏偏是今天?總感覺,總感覺不對啊!偏偏是今天,我和他之間有什麼不同的嗎?
露露馬上轉頭四顧。
然後,得到一個簡單的答案。
——有的。是有的。今天,與往常的我們不同的地方!
她對這個「不同點」很確信,而它將自己再次投入了疑問的漩渦之中。
唯一與往常不同的一點——
——那恰恰就是床下有殺人魔這件事。
不過,所以才更要問是怎麼一回事。
如果穆注意到了床下的存在,不就應該和露露一起想辦法離開這裡嗎。想來也不至於是在擔心他們離開後房間被亂翻吧。
如果只有一個可能性的話……
——穆,從一開始就知道?
——床下面有殺人魔的事?
想到自己推理出的結論,露露越發混亂了。
「啊……晚飯,我來做吧。」
穆這麼說著,開始朝廚房走去。簡直就像是要掩飾剛才不自然的舉動。
在那期間,露露再次朝床下看去。果然從這麼高的位置無法確認殺人魔的情況,至於低下頭去看的勇氣她也拿不出來。如果視線相撞,那時就完蛋大吉了。
——但是、假如——假如穆從一開始就知道床下有個男人的事該怎麼辦呢?而且,床下的殺人魔也知道這件事的話呢?
穆和殺人魔是同謀。腦海里產生了討厭的想像。
但是,她不懂這樣做的理由。成為同謀到底是想幹什麼?難道床下面的是……
這時她忽然,有了更加討厭的想像。
自己剛才確認了床下有個男人存在的事。
但是,也僅此而已。
這個男人到底是醒著還是睡著了,不如說,連是不是還活著都沒能確認。
——會不會是那樣。
她的想像力開始獨自運轉,最終得到一個推理。
——會不會是那樣,在那床下的是屍體?
穆在藏匿屍體——他發現了自己注意到屍體的存在。
——所以說,他要封住我的嘴?
可是,這樣的話有點奇怪的不合乎道理。
為什麼殺人鬼的屍體會在穆的床下面?一般來說不該是相反的嗎?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露露的腦袋中,湧出種種疑問,接著便消失。每當新的疑問浮現出來,剛剛還在考慮的問題就變得無影無蹤。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她的目的,原本是與穆兩個人安然無事的逃出這個房間。
但是,現在不同了。在目前的狀況下正確理解這件事才是露露現在該做的,如果成功做到一切就可以解決了。
於是,她終於得出了一個推理。
——這樣啊。
看到床下的男人而進入極限狀態時的露露,當時覺得自己很冷靜。
不過,她也確實在混亂。正是因為這樣,她才推導出了……
不可能的結論。
——是這樣啊。這樣的話就符合情理了。
誰也不會幸福的答案。
——在那個床下的「屍體」,並不是加害者,並不是殺人魔。而是被害人!
被恐怖和混亂扭曲的大腦,相信著這個扭曲的結論。這就是,不知是真是假的真實。
——那把斧頭並不是男人拿著的東西,只是兇器和屍體一起被藏在那罷了!
——拿著斧頭的殺人魔,正是穆!
★
朋友以上,戀人未滿。
對露露來說,一二三夢羽——穆曾是這樣一個存在。
不過,那始終只是露露的主觀看法。
假如他對自己的事完全是用不同眼光來看待的呢?
作為女友?
作為朋友?
還是說——作為獵物?
露露對這件事已經弄清楚了。
穆之所以不讓自己出去,應該就是要從現在起將自己當成活祭品來開始他的宴席吧?
至今為止和穆在一起的日子,全部都是假的吧?
如果不是假的呢……
——如果的話。
因為喜歡了,可能是穆真的喜歡上了自己所以才選擇自己為獵物。
也許是殺人鬼變態的愛情。
自己還不想死,也不想被殺。如果穆要殺掉自己的話,露露一定會全力抵抗並逃掉的。
但是,已經事先知道了自己為什麼會被殺。
所以說,還有希望。
至今為止的推理都沒有擊中要害,如果床下的男人真的是殺人鬼,那至今為止的事情就都是露露弄錯了。
——我,到底希望哪一邊才是對的呢。
自己其實到底想要一個怎樣的穆呢。現在不是說「和一直以來一樣就是最好的」的情況。
——既不是戀人也不是朋友,我只是,想和穆在一起罷了。
討厭啊,穆是殺人魔這樣的結論果然讓人討厭。唯有這個讓人絕對的絕對的討厭。
——對了。如果他和我一起逃出去的話——就可以證明穆不是殺人魔了。
妄想與推理繞了一圈之後,回到了原點。露露沒有注意到這一點,自己的想法逐漸在變強。
她為了確認自己的想法——為了確認自己的存在,做了這樣一件事。
她將自己置於最恐怖的險境,相當程度地接近了一次行兇——已到絕境。
露露回頭看著在廚房切菜的穆,就那樣靜靜地站著。
可能是注意到了她有點不對勁吧,穆停下他用菜刀的手向露露這邊望來。
「……怎麼了?露露。」
面對一臉奇怪表情的穆,露露面無表情的吐出這樣一句話。
「我說啊,穆。你,喜歡我嗎?」
「哎!?」
因為突然被問到,穆思考不能的將菜刀掉在了切菜板上。
「為、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回答我。」
看著露露認真的眼睛,穆歪著頭回答說。
「你今天很奇怪啊。」
「奇怪的是穆你吧!」
這麼大叫著,露露發現自己說了蠻不講理的話。
不過,正是這蠻不講理,才沒說謊。
穆今天很奇怪是事實,但她正在做會被懷疑的事也是確定的。
「吶,拜託你。變回以前的穆吧!」
「即使說以前的我……我,還是以前的我啊。」
這句話,果然還是包含著不自然的部分。
「如果想證明的話——拜託了,有一個想要你一起來看的地方。」
還沒說完,露露就朝玄關那邊開始邁步。
但是,正在廚房的穆馬上就過來攔住了她。
「飯很快就好了,明天再去吧,好嗎?」
雖然他臉上浮起了笑容,但看的出來,他的額頭上流下了冷汗。
「我說,穆——」
看到穆的樣子,露露面無表情的說出了一個事實。
「為什麼,你不讓我出去?」
「……」
最大程度的問話。如果在床下人是殺人魔的場合里,這已是讓人覺得足夠可疑的話。
但是,露露沒能停止講話。
「拜託了,跟我一起離開這房子吧?」
「你才奇怪啊露露!為什麼非要……從剛才起就說要到外面去!」
對於語氣很強烈的穆,露露又做出沒有感情的笑容,吐出一句話。冷靜地想一想,她明白自己心裡已經出毛病了。
「平行線啊,穆。」
就好像是,只有話語才能填滿自己自身的存在。
「露露……」
「但是呢,穆。我呢,要出去。跟你一起。我可以做到吧?」
她靜靜地踏出腳,離穆的方向又近了一步。
「我說,穆。我呢,對穆房間裡的事什麼都清楚哦。因為已經來了很多次了啊……」
這麼說著,她朝房間入口處的架子伸出手去。
那裡放著的是攜帶用的火柴與打火機,露露靜靜地用一隻手拿了火柴。
「喂,露露,你要——」
說著,穆就注意到了這間房裡的異常情況。
房間裡有異樣的酒臭味。
不只是一般的酒精濃度,而是到了充滿只聞氣味就會醉倒的濃重空氣的程度。
看過去的話——發現床上有一部分弄濕的痕跡。
自己面前的桌子上,剛才拿出來的酒瓶之一——伏特加的瓶子已經空了。
「露露!」
在他叫起來的同時——
露露將火柴點著扔在了床上。
接下來——青白色的火焰包圍著床,燃燒了起來。
★
「對不起啊……穆。如果說你是無罪的話,那我就承擔全部責任……」
露露的眼神已經完全亂掉了,穆開始擔心自己的話能否傳達給她。
「露露……」
「這樣的話……這樣的話,就絕對可以逃到外面去了吧?」
她的行動,簡直就是本末倒置。這麼做的話,床下是殺人魔的男人可能會追上他們,那樣就會變得很糟,但是她的目的現在已經變成是「要在殺人魔沒法注意他們的情況下兩個人逃出去」。
話還沒說完,她就準備要向外逃。
「穆也是,快點逃出去比較……」
正要打開玄關大門的那個瞬間——露露被人從背後用力的抱住了。
「哎……?」
抱住她的人,就是穆。
用力地抱住了她,就好像是要保護她遠離火一樣——
「外面……外面不行!這裡有滅火器,用那個把火滅了!」
現在的火還只是由酒作為媒介在燒,還沒轉移到地毯和牆壁。現在就開始適當的滅火行動,就有可能在它成為小火災之前撲滅它。
「為什麼,為什麼啊!?」
露露變回她充滿感情的聲音,向穆大聲喊出她的疑問。穆倒也是一臉認真,一手從玄關拿過滅火器,一手拼命地為拔出安全閥而努力。
「我,我想要保護露露啊!」
「哎……?」
露露沒有理解穆的話,朝穆的臉看過去的那個瞬間——
咕噢噢噢啊啊噢噢啊啊噢啊啊啊噢啊啊噢啊
奇怪的叫聲在房間之中迴響——從床的下面,拿著斧頭的男人渾身是火的奔了出來。
因為伏特加浸入,火便一點一點轉移到夾在床和地板間的縫隙里、潛藏的身體上。
「哎!?」
「哇啊啊!?怎麼了怎麼了!?」
露露和穆同時驚叫起來——然後,露露看到了仿佛受到很大驚嚇的穆的臉。
——殺人魔——果然是殺人魔啊。那……穆,穆為什麼不讓我從這個房間……?
就在她如此考慮的時候,拿著斧頭的男人朝這邊逼了過來。
「唔哇啊啊啊啊啊!」
與此同時,穆手中拿著的滅火器氣勢兇猛地噴出泡沫。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氣勢猛烈的滅火器噴出的泡沫直射在臉上,斧男用手擋住眼睛,所以斧頭猛然甩了出去。
斧頭伴隨著響亮的聲音,從露露和穆的身旁飛過猛地撞在玄關的門上,把它弄壞了。
身上到處是火的男人,放棄了露露和穆這「獵物」,朝外面的道路拼命地跑去。
留下來的只有——在這裡完全陷入沉默的露露,還有回過神來奮力用滅火器救火的穆兩個人。
「到底怎麼了……」
露露精神恍惚地向穆詢問。
「發生了什麼,到底怎麼回事啊……?」
總算將火滅掉的穆,正
要說點什麼而開口的瞬間——
嘎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刺穿了暗夜的激烈的大聲呼叫,在露露和穆的房間周圍迴響著。
那實在是太過悽慘的叫聲,使得兩個人都一時動不了了。
從那之後到底過了多少分鐘啊。穆抓住露露的手拉她起來,在玄關窺探了一下外面的狀況。
接下來,他在那裡看到的東西是——
「這是……什麼……」
在離他們房間十幾米外,公寓用地的入口處,被外面的燈照著的東西是——
在進入公寓時沒有的,巨大的巨大的一灘水。
周圍好像什麼也不存在了,只有蟬和青蛙的叫聲從遠處的什麼地方持續傳來。
兩個人全神戒備小心謹慎地朝水灘那邊靠近——然後發現。
這水灘是發黑的紅色——
「啊啊,啊啊,真的是啊,真的是啊。」
確認了這個事實的同時,穆像自言自語一樣說著。
「我看到的東西是真的啊……這、這、這種事,就算告訴你,你也不會相信的,所以我才沒有說的啊——所以才沒有說的啊……!看到了,我,看到了啊!」
穆的膝蓋猛烈的抖動著。用平時露露沒見過的表情,將他自己看到的東西小聲說了出來——
聽了這個,露露便全都明白了。
「看到了……我!看到了啊!」
「在家的外面————有個拿著染血的日本刀的男人——他那可怕的面孔……就像是要殺掉誰一樣來回地走來走去……!」
註:
①:都市傳說一詞起源於美國,即urban legends。日本流傳的怪談有許多是借鑑美國的,斧男的故事就是。斧男跟廁所里的花子,消失的搭車人等怪談一樣,在日本家喻戶曉。另外說說FOAF。F.O.A.F.即friend of a friend,朋友的朋友,通俗點說就是我們經常在跟別人講一件事時會這麼說,「這是我從朋友那聽/看/etc.的」,於是傳承下去就變成「這是我從朋友 的朋友那」的無限循環,傳到最後都不知道最早講出這件事的人是否存在,問起這故事誰講的,都一概回答朋友講的,這就多半是都市傳說了。再說說 日本著名的怪談集或說民間故事集《耳袋》,它相當於我們中國的《聊齋志異》,共十卷,每卷100個故事,著於江戶時代後期。這裡面講述的很多故事都非常有 意思,有興趣的人可以讀一讀。關於都市傳說的詳細介紹如果有興趣的話,你可以玩玩《流行り神》這個遊戲,即《流行神》,ps2和psp上都有,官網在此:www.hayarigami.com。 今年(2007年)的11月就要發售續篇2了,平台是ps2。此遊戲對都市傳說相當執念,專有名詞的解釋也蠻詳細。
②:瑠流(るる)和露露(ルル),夢羽(むう)和穆(ムー)的發音是一樣的。
③:雷撃王者是捏造的雜誌名,與上面提到的著名雜誌Jump系和Magazine系不同。
④:說到這個雪祭,就是著名的札幌雪祭。雪像!美食!人群!是地處日本北部的城市札幌的特色之一。每年大概在2月舉行,展出各式各樣華麗和創造力爆發的雪像。作為日本的名產,ACG人物當然也不能少,此傳統歷來是力與美兼備——小宇宙的爆發!順帶一提,2002年53屆的超大雪像叫[名偵探柯南 中國•歷史之旅],刻畫了柯南小五郎小蘭與萬里長城兵馬俑和睦相處的感人畫面,細節栩栩如生。死神出現,長城和兵馬俑的某位遊客不得不被和諧啊,真的,沒 問題麼?嗯,其實人家原本的主旨是紀念日中邦交正常化30周年。跑題了,總之每年都有一些官方的非官方的ACG人物出現在會場上,看到自己的作品被做成潔 白純淨的雪像,陪孩子歡笑,供遊人欣賞,一定是很有滿足感的。至於阿姆斯特朗大炮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供人歡笑的吧——如果你也追《銀魂》的 話。這裡有一些大雪像的歷史記錄:。
⑤:疊,日本用來計算房屋面積的單位,一疊就相當於一塊榻榻米,一塊榻榻米=0.5坪(90x180cm)。
B side 斧男的喜劇
「前幾日,發生在埼玉的連續殺人事件有了新消息,從驗屍報告裡終於得到了關於兇器的情報。兇器被判定為斧頭或柴刀之類的大型刀具,搜查當局正……」
無視了這條廣播,我從自己的房間走了出去。
轟動全社會的連續殺人犯。好像這傢伙也是用斧頭的。
——怎麼說呢,就是偶然吧。
我今天……才剛在家居中心買了這把鋒利的斧頭啊。
為了什麼?
當然是——為了殺掉什麼人。
對,是「什麼人」。
誰都可以。
如果成為我的同路人的話。
哎呀,但是,如果可以的話可愛的小女生不錯啊。而且,如果對象是男人說不定會被反擊,結果反而被殺掉呢……
反正已經到了最後了,就華麗地為所欲為吧。
就讓我來做出自己還活著的證明吧。
即使那是怎樣的惡名也罷——
啊啊,已經到頭了。
要到頭了呀。
我的人生在今天就一切都結束了。
就在剛剛結束的。
不,也可能我的人生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切都是夢幻罷了。
被她甩了。
只是這樣。
正確的說,是我預定成為女朋友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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