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2nd. Episode : Last Letter(2/2)
外村想安撫驚慌失措的七海,卻被她撥開手。
「救護車!叫救護車!」
她邊哭邊說著站起身,混亂得連電話在哪裡都不知道了,只是一直重複念著電話、救護車。
「七海。」
高原緩緩抬起的手輕輕抓住七海的手腕附近。
「我沒事,不到叫救護車的程度啦。」
──七海停下動作,深呼吸,然後哇地放聲大哭。
「我以為你是不是沒心跳了……你的臉白成一片,我……」
「我最近睡眠不足才會這樣,只是有點累而已。」
「你的手,很冰……」
「可能是貧血,必須補充鐵質了呢。」
「我以為你是不是死掉了……」
「對不起喔。」高原苦笑著說。
一直坐在地板上哇哇大哭的七海,肩膀上的震動終於稍微平靜下來。她哽咽著以沙啞的聲音說:「我也會死……」
「你死掉的話我也會死!」
七海的眼睛因為哭得太兇而紅冬冬的,眼睛四周因為脫落的睫毛膏黑了一圈,整張臉也濕答答的。
外村知道七海不是說說而已,恐怕高原也知道,七海身上有這種風險。
太誇張了啦。高原摸了摸七海的頭再次笑道。
*
外村去叫高原,想跟他說午餐準備好了。來到高原的房門前,外村站著不動,停下了正準備敲門的手。
從房內傳出高原和某個人說話的聲音。
高原的房裡沒有電話,因為也沒有客人來的樣子,所以應該是在講手機吧。房門並非特別薄,所以從傳出來的聲音很難推測談話的內容,但在一連串談話當中,外村聽到一個字。
『我一直在等你喔,記憶使者。』
高原說「記憶使者」。
高原這麼稱呼對方。
(幫人消除想消掉的記憶。)
不知道他在何處,也沒有確切證據,但或許身在某處的,傳說中的存在。
高原正在和那樣的人說話嗎?
外村注意到電話已經掛斷,在高原出來前急急忙忙敲了敲門。門裡傳來「請進」的回覆,外村告訴他午餐已經好了。高原馬上出來。
「謝謝,午餐是什麼?」
「三明治。有小黃瓜藍起司、鮭魚、鮮蝦酪梨三種,另外還有馬鈴薯沙拉。」
「哦,感覺很好吃耶。」
看來高原很滿意菜色。
七海今天還沒來。雖然外村為了保險起見,也做了她的份,就當作自己的宵夜吧。
「我今天吃完飯以後要出去,外外可以自由活動喔。」
「你預計什麼時候回來呢?」
「晚餐前會回來,只是去跟人碰個面而已。」
「這樣啊。」
外村問是工作嗎?高原模稜兩可地回答:「算是吧。」高原平常和客戶碰面會使用這間辦公室,在外面談公事是很稀奇的事。
……感覺他在隱瞞什麼,外村也很介意剛才那通電話。
等一下要見面,是和講那通電話的人見面嗎?高原叫他記憶使者?
外村不知道能操縱記憶的某人或是某個組織是否真的存在,但如果高原相信……他相信,而且還打算做什麼的話……
用完午餐,高原只帶著薄薄的公事包便出門了。
外村以高原說可以自由活動當作給自己的藉口,偷偷追在他身後。由於高原走路不算快,外村在跟丟前追上了高原,保持距離跟在後方。
高原走進一間面向馬路、兩邊都立著玻璃窗的大型咖啡店。隔著玻璃窗,外村看到高原坐在以觀葉盆栽分隔的角落座位,碰面的對象似乎還沒有來的樣子。
如果跟進店裡一定會被發現吧?煩惱了一陣子該如何是好後,外村走向咖啡店對面隔著車道的人行道,選了個看得到高原的位置,坐在速食店的盆栽邊。裝成在等人的樣子看起來應該就不可疑了吧?外村如此希望。
不知是否是平日中午的緣故,走入咖啡店的人感覺並不多。每次有新客人走進門內,外村便會仔細看那是不是高原在等的人。一段時間後,坐到高原面前,推測是「記憶使者」的那個人,與外村想像中的樣子大相逕庭。
如果「記憶使者」不是個人而是一個組織,或許也有可能是為了混淆視聽而找不像傳聞中的人前去和委託對象碰面。事實是怎樣都無所謂,如果「記憶使者」真如傳聞所說地存在的話。
高原一臉認真,和「記憶使者」在說著什麼,那是談生意時的表情。
如果他現在說話的對象是「記憶使者」,外村相信那個能力應該是真的,高原不會和不能信賴的對象交易。如果他打算拜託記憶使者,他應該確認了那個能力的真偽吧。
隔著馬路和一片玻璃之處,有個能夠消除記憶的人類,而那個人正在和高原說話。
外村猜得出來高原打算做什麼。
外村動也不動地等待兩人談話結束。
大約一個小時左右,高原先起身。他將公事包中的東西留在桌上,取而代之拿了張單據離開咖啡店。他一出去沒多久,「記憶使者」也起身了。
外村看見高原轉彎離開後,朝馬路對面走去。
他馬上追上「記憶使者」慢步走著的背影。
外村一瞬間猶豫該喊對方什麼才好。
「……記憶使者!」
──「記憶使者」停下腳步。
「請等一下。」
對方慢慢
轉身。
兩人視線相對。
外村瞬間有種直覺,是真的。靜靜看向自己的那雙眼睛,正面回應了外村的呼喚。
對方聽到「記憶使者」而轉頭看向自己。
「我叫外村,在高原律師的事務所工作,律師拜託了你什麼事嗎?」
「記憶使者」點頭。
「……是什麼事呢?」
「我不能說。」
預料中的答案,所以外村不會再進一步探問。他猜得到。高原也沒有跟外村說他在找記憶使者的事,所以應該是被自己知道後他會很傷腦筋的事吧。
「那麼……你也可以聽聽我的請求嗎?」
「要視請求內容而定。」
自己的聲音不可思議地冷靜,心臟以強烈的速度拍打著。
「請問你可以消除不是委託人本人,而是別人的記憶嗎?」
「……這也要依情況而定。」
「記憶使者」淡淡地回答。
「若是想用消除記憶來做壞事,可以毫無限制地濫用……所以聽完你的內容後,我會調查、考慮再做決定。」
看著催促自己說下去的視線,外村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是他開始相信「記憶使者」的那一刻起就在思考的事,他曾經一度覺得不可能實現而甩開那個念頭,但要是能實現的話……
一開口,外村便發現這是件極為越界的事,雙腳無意識地顫抖。
「──你可以……讓無藥可治的病人忘記自己馬上就要死了嗎?」
他太過自以為是了,自己明明沒有拜託這種事的權利。
儘管明白,但一知道有這種可能,還是忍不住說出來了。
……高原要是知道一定會勃然大怒吧?但這不是同情。外村不是可憐高原,單純只是自己承受不了而已。
高原知道自己即將死去,明明知道,卻表現得像是忘了一樣。
看著這樣的高原,外村常常覺得非常痛苦,因為高原開朗得讓外村幾乎有一瞬間也忘記這件事了。
外村差點就要說出「不要死」這種蠢話,而讓高原的努力付諸流水。他怕自己會不小心破壞高原期望中感受不到終點的日常生活,他就快要擅自向實際上比任何人都還痛苦的高原坦承,自己恐懼著那一天的到來,就快要對已無法救治的人說出「請不要逞強了」這種話,外村很害怕。
他想過好多次,若是高原真的忘記這件事會怎樣。
如果是這樣,自己就可以演出高原所期望的,自然到不自然的日常生活。直到最後的瞬間,他都不會發現。
「記憶使者」在稍微沉默後開口:
「……我可以。不過……」
「記憶使者」停頓了一下。
「這種狀況……恐怕會有問題。」
「記憶使者」的視線越過外村的肩膀看向後方。
在外村回頭前,一道聲音說:
「因為我這個當事人知道記憶使者的存在,然後說我不要喔。」
心臟跳了一下。
外村回頭,預想中的人就站在身後,剛剛應該走掉的人。
「律師……」
「你發現了嗎?真沒辦法,因為外外很敏銳嘛。」
高原露出放棄的苦笑向「記憶使者」打招呼,「記憶使者」瞄了外村一眼後說:
「他和僱主……很像呢。」
「因為我們認識很久了……只是這種時候很麻煩就是了。」
高原和「記憶使者」短短交談幾句後,重新看向外村說:
「我不同意喔。記憶使者說他不會強迫消除不願意的人的記憶,所以外外的請求無效。」
我無法忍受忘記時限隨便過日子這種事。沒錯,高原一如往常,以乾脆輕快的口氣說道。他的視線在柏油路區隔車道的白線邊緣上游移,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麼,果然……
高原拜託「記憶使者」消除的,不是自己的記憶,而是其他某人的記憶。「記憶使者」接受了嗎?高原打算消除誰的記憶吧?
「不用擔心,不是外外喔。」
彷佛看穿外村的不安,高原說道。
「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啦。」高原的口氣就像在跟小孩子說話一樣,外村不知道自己臉上是哪種表情。
高原露出「真拿你沒辦法」的笑容說:
「回去吧,外外。」
「記憶使者」沉默不語。
外村向「記憶使者」低頭致意,朝高原點點頭。
「好,律師。」
他好想哭。
*
雖然高原有很長一段時間以「睡眠不足」這種極為單純的藉口打發掉外村,但在坦承生病之前,高原就有好幾次暈眩的情形。
外村還記得當他知道高原得了不治之症後,高原第一次在眼前昏倒,他嚇得要死的情形。
外村費了一番功夫將修長的高原搬到臥室,當他想到應該要叫救護車時,高原醒了過來。然後,高原對準備了水、酒、牛奶甚至是加了蜂蜜檸檬的蛋酒,問自己想喝哪一個的外村笑著說:「我又不是感冒。」
當時,外村第一次和高原談到了死亡的話題,高原喝了一口蛋酒伸出舌頭喊著:「好難喝!」最後邊說:「鐵質,鐵質」邊喝下牛奶。
「我因為工作的關係,有人感謝我,有人怨恨我,工作時會碰到各式各樣的事……」
高原以溫和的聲音和表情開口說道。
「不過,我的理想是雖然不用讓人特別喜歡,但大家會覺得這傢伙是個有趣的人呢。做一個雖然死了別人不會大哭,但會覺得出席他的喪禮也好的人。」
他小心翼翼地以手掌包覆茶杯,朝杯子呼呼吹氣。
「這樣的話,我的喪禮應該會結束得很美吧?沒有號啕大哭的人,也沒有咬牙忍住呵欠的人。因為我不會邀請那種關係淡到連我的臉都不認識的人來,所以整場喪禮完全不會有那種為了禮貌而不得已出席、一臉無聊的人喔。」
聰明又有格調,很符合我人生的總結吧?
高原嘴角帶著笑容,一邊啜著稍微加了點糖的熱牛奶一邊說。
「知道自己生病以後,我變得特別會這樣想。」
他閉上眼,像是慢慢感受似地沉默了一下。
他是在描繪自己喪禮的樣子嗎?
說是沉默寡言,其實是不擅長說話的外村,不知道此時自己該說什麼才好而大傷腦筋。
「……我覺得安藤小姐會哭。」
一提到七海的名字,高原便從茶杯里抬起臉苦笑。
「也是,我做錯了啊。」
即使是面對唯一一個知道他病情的外村,高原也絕對不會說喪氣話。偶爾說到自己死掉時的事,大概也都像在談論一周後的行程般輕鬆,從不慌張。雖然外村懷疑他是不是在逞強,但高原的表情看不出一絲混亂和破綻。那完美的演技,精湛到外村都差點要被騙過去了。
有時候,目送帶著笑容的高原出去上班後,一想起他是罹患不治之症的病人,外村會感到難以忍受。
外村發現,在知道生病的事情後,他才更進一步了解了高原智秋這個人。
然後,他變得每天都在害怕,再過不久這個人就要消失了──高原就是這樣漸漸在自己心中占了如此重要的位置。
「外外,加咖啡啦。」
外村因呼喚聲而回神。「是。」他回應後從廚房探出頭,看到高原坐在辦公椅上伸展身體。
「好累~~休息,肩膀都僵硬了~~」
「休息的話,要喝茶嗎?我有茶點……當然,如果你比較想喝咖啡的話,我馬上準備。」
「嗯,那喝茶。你又做了什麼嗎?」
「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日本茶好嗎?」
「嗯。」
外村使用一人份的小茶壺泡好綠茶,和茶點的盤子一起端過去。高原關掉電腦將之移到一旁,在桌上清出一個空間等待外村。看來他今天要在這裡吃東西的樣子。
「啊,荻餅!這是你做的嗎?你還是老樣子,好厲害喔。」
「這很簡單。」
「不過,現在自己做荻餅的人應該很少了……對了,彼岸節(注3:彼岸節即春分或秋分時節,日本會在此時祭祖,吃荻餅。)快到了吧?」
高原以金屬果簽切開柔軟的餅皮,看向桌上的月曆。
「這麼說來,七海昨天也沒來呢,今天也還沒來。之前她幾乎每個星期五星期六都會來的。」
「她上周有說要和家人一起去溫泉旅行……」
「是這樣嗎?我忘了。」
高原喝了一口熱綠茶說:
「七海啊,有沒有好好交朋友還是男朋友呢?……她有朋友吧?之前她有給我看拍貼。」
「安藤小姐說過托律師的福,她很感謝你。」
「跟我沒關係吧?只是她來我這裡後又剛好復學罷了。」
「……安藤小姐好像不是這樣想的喔。」
「嗯,反正對方是重要的客人,能給對方好印象是再好不過了……」
不管高原怎麼想,七海會停止割腕的契機是高原對她說的話,外村從七海本人口中聽過所以知道。只要看著他們倆,就知道高原給七海的影響不只這些,高原不可能沒有注意到。
「是她嗎?」
外村下意識脫口而出。
聽見沒頭沒腦突然丟出來的問題,高原停下了移動果簽的手,微微歪頭看向外村。
接著馬上理解似地「啊」地點頭說:
「嗯。不過我不知道能不能真的消掉……我原本是打算不要讓她太喜歡我啦,但這樣下去感覺她好像真的會跟著我走,所以……」
看樣子,高原正確理解了外村的問題。
「我已經仔細調查、確認記憶使者的能力如傳聞中一樣喔。搜集證據查證之類的,算是我的職業病啦……我請記憶使者消掉我一些無所謂的記憶來確認他的能力是不是真的。我事先準備好照片證據和筆記,再相互對照,很單純的確認方法就是了。所以,雖然記憶使者確實擁有消除記憶的能力……但操作的不是委託人本人而是其他人的記憶時,他果然還是說要多方調查。記憶使者要實際確認委託人有沒有說謊,以及動機和情況,再決定是否接受委託……所以現在還不知道他會不會執行這件事。」
高原將荻餅內餡塗在切口上送進嘴裡,將茶杯拿近嘴邊。
外村心想好像要再倒一杯綠茶,一邊聽著高原的話。
「什麼時候會知道呢?」
「大概是我死了以後吧。」
「……」
「放心,雖然我不能自己確認,但我已經做好萬一不行時的準備了。」
「準備……嗎?」
高原沒有回答,低垂著睫毛微微眯細眼睛。
考慮到高原的狀況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但他常常會像這樣露出不符合年齡的超然神情。
高原突然抬起頭,笑嘻嘻地說:「這個荻餅真好吃。」
這是暗示外村不要再繼續追究下去了。外村無可奈何地放棄,他吐了一口氣,放鬆僵硬用力的肩膀。
外村不想讓高原覺得連自己都需要記憶使者。
「還有喔。」
「那我再吃一個好了。」
外村拿走空盤走向廚房。
「彼岸節啊,是不是死掉的人的魂魄會回來啊?」
背後傳來的聲音讓外村不禁停下腳步──與他的意志相反,身體彷佛凍結一般動彈不得。
「啊啊搞錯了,那是盂蘭盆節,彼岸節是祭拜祖先吧?」
高原以一如往常溫和的口氣繼續說:
「我和家裡關係不太好,如果盂蘭盆節我的魂魄回來這裡,外外你不要趕我,要歡迎我喔。」
外村無法回答好或是其他話語,心想還好自己背對高原。
我去拿荻餅。外村只以屏除感情的聲音說了這句話後,便逃也似地回到廚房。
最近,他發現高原的視力好像在衰退,也注意到他拿筆或筷子時手指會發抖。
外村假裝沒注意到高原在工作時間以外戴眼鏡的時間變多了,也默默地將菜色改成不用筷子,而是可以用叉子或湯匙吃的料理。外村不會主動碰觸這件事,但事實不會因此而改變。
高原察覺了,因此常常像這樣說些帶著「以後」含意的話,簡直就像在練習一樣,像是一點一滴讓外村習慣一樣。
外村想推倒餐櫃放聲大哭。
「外外,對不起。」
高原慢慢吃著第二個荻餅,開口說道。
外村不知道高原的「對不起」是什麼意思而難以回答時,高原給了他一抹苦笑說:「我也覺得自己是個很過分的傢伙。不過,外外記得我。就算七海忘了我,就算我不在了……」
高原眯著眼,笑著說出這些話:
「不管是我活著的樣子還是死去的時候,外外你要好好看著,不要忘記喔。」
他的言外之意是「我知道喔」、「因為知道才這麼做的」。
外村因而明白了那句「對不起」,包含了所有層面的意義。
淚水即將決堤。絕對不可以在這個人面前哭泣──是外村給自己訂下的禁忌。大概是自己的表情太難看了,高原又微微笑著說:
「雖然有了珍惜自己到想哭的人的確是失策,但比起這,更大的失策是,有了『我喜歡』到難以笑著說再見的人吧。」
這次視線真的模糊了,外村急急忙忙咬住嘴唇。
*
高原坐在椅子上休息。天氣很好,上午特有的白色日光灑進房間。
外村心想日光直射會不會對身體有害呢?接著又改變想法──如果是朝陽應該沒問題吧?反而應該是完全沒曬太陽對身體才比較不好吧。
外村煩惱著該不該叫醒高原。
太熱的話他會自己起來吧?高原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也只是個幫傭而已。儘管這麼想,外村依舊十分在意,忍不住一直看著高原。
高原的臉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如此失去血色的呢?他的臉頰非常蒼白。
高原的輪廓模糊得像是要被晨光融化一般,外村開始害怕高原似乎會就這樣消失。
「……律師。」
不可能消失。
明知道不可能有這種事卻仍然害怕。外村以上揚的聲音呼喚高原後,高原悠悠地睜開雙眼。
外村吐了一口氣,放下心來。
對這種理所當然的事而放心的自己很奇怪,他剛剛在怕什麼呢?
「你等一下也要工作吧?請起來吧,我去泡一壺醒神的茶。」
「……嗯~~」
高原坐著伸懶腰,喀啦喀啦地活動脖子。
「……不用泡茶了,我要走了。」
高原隨意地以單手撐住椅背,起身走了出去。
「律師?」
「我走囉~」
高原輕快地揮揮單手,開門走出去。外村發現高原的西裝外套還掛著,慌慌張張從衣架上取下外套追在他身後。
「律師,外套。」
外村叫住白色走廊下幾步距離外的背影,當外村要跑上前時,高原回頭笑了。他沒有出聲,彷佛在說真是拿你沒辦法啊……
外村發現,這是一場夢。
*
高原生前幾乎將自己的物品都處理好了,所以整理他的遺物是件非常輕鬆的差事。他生前似乎也慢慢減少工作,做好收尾。乾淨俐落。
外村想,高原真的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在做死亡的準備了。
他還沒有真實感。常常,在看到沒有人坐的椅子或是整理得一塵不染的桌子時,喉嚨會像是塞了石頭般難受。自從高原不在以後,他再也沒有看到七海了。外村在安靜得過了頭的房間裡淡然地工作。
他明白自己必須走出去,他沒有打算當個做不到這種事的小孩。
他只是想再稍微待在這裡一下。
從自己書桌抽屜里找到厚實的咖啡色信封時已是傍晚時分,事務所打掃得差不多了。
上鎖的第三個抽屜里,只放了那個信封袋,他完全忘了這件事。雖然無法相信自己竟然直到現在才想起來,但這件事真的從外村的腦袋裡脫落了。
『情書。』
高原那時邊說著邊將信封交給外村,要他在自己死後打開。
外村將封得牢固、很有分量的信封袋拿到高原的桌上,打開信封。
信封里放了好幾種文件。有權利書、像是遺書的東西,還有認識的律師的聯絡方式等。不只文件,還有隨身碟和CD。關於工作收尾的細部指示與相關的必要資料,全都毫無遺漏地收在信封中。
然後──
有兩封信。
找到了。
其中一封信上已經仔細寫好收件人姓名並貼上郵票,是給七海的信。信上貼著便利貼,上頭以潦草的字跡註記:「準備」。
另一封則什麼都沒有寫,也沒有封起來。正因為沒有寄件者的名字,外村很清楚知道那是高原寫的信。
外村盯著樸素的信封好一會兒後,才翻過信封打開。發出沙沙的信紙磨擦聲。
在連分行線都沒有的簡單便條上,高原的字跡寫著:
謝謝。之後就拜託你了。再見囉。在那之前請活下去。
外
村好像聽見了高原的聲音。
他不可能不害怕死亡,但他靈活的舌頭甚至能騙過恐懼的心情。高原那滔滔不絕的說話方式,聲音聽起來又總是莫名地令人感到舒服,自己總是因此被敷衍過去。偏偏重要的事情他總是不多說,只希望外村能自己心領神會。
在那之前請活下去。
外村反覆看了好幾次那短短的句子。
現在哭也沒有人會看見。
壓抑著恐懼、不安,忍住哭泣而笑的人已經不在了,甚至還擔心著自己和七海的那個好人。
雖然他嘴上說不要讓人太喜歡、自己做錯了之類的話,卻無法放下外村他們。至少,外村想相信自己對高原來說,是「放不下」、是有意義的人。
雖然自己能為高原做的事已經寥寥無幾,但至少記住這一切吧。不要勉強自己忘記,想起來的時候就想起來,懷念、感謝,哭出來也無所謂。
接下來,他要思考完整擁抱這一切、還活著的自己的未來。雖然高原還在的時候,外村不讓自己思考他不在後的事,雖然他現在還看不到未來在哪裡,但是他絕對會好好活著,不會忘記高原。這麼一來,高原就不算是消失了。儘管再也沒有人會賴著自己做費事的料理了。
(請活下去。)
好,律師。
好。
外村閉上眼。一吸氣,喉嚨便發出震動。
在走出去前──
要是有說聲謝謝就好了,外村發現自己沒有說過這句話。
(總是說得不夠這點,我也跟你一樣呢,律師。)
眼睛裡,依舊鮮明的高原似乎對自己笑著說:
「我知道,沒關係。」
*
信箱中,放著GG信和一隻純白的信封。
收信人是「安藤七海」。從學校回來發現那封信的七海翻過信封,確認沒有寄件人的姓名後,歪著頭思考。
七海想不出有誰會寄這樣的信。她搖搖信封,裡面似乎沒有特別放什麼的樣子,七海當場打開信封。
與信封一樣潔白的便條紙上,只寫了幾行端正的字。
「……什麼啊?」
莫名其妙。
大概是惡作劇吧?
七海拿著白色信封與好幾封GG信,走進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