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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1st. Episode : Notice(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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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進大學不久,遼一在初次參加的聚餐上認識了大一屆的學姊澤田杏子。

一開始是因為遼一踢到她的包包,把包包打翻了。

「啊!對不起。」

「不會,我才對不起,把東西放在走道上。」

遼一跪在榻榻米上,撿起從包包中掉出來的書本交給對方。《催眠療法與腦科學》這個艱澀的標題映入眼帘。

「你是心理系的嗎?」

「嗯,我對這方面有點興趣。」

粉色系的布包里裝著厚重的精裝專門書,遼一因為兩者間的落差心裡「喔!」了一聲,驚訝多少也源自於對方的長相是自己喜歡的類型。

遼一就這樣坐在杏子身邊聊了起來,在大家乾杯前的自我介紹時,確認了對方沒有男朋友。

談話中,發現彼此是同一個職棒球隊的球迷後,遼一又更加興奮了。

(啊……怎麼說,或許不錯喔。)

談起話來也不覺得累人。

不論欣賞運動比賽或喜歡的電影,兩人各方面興趣都很契合,遼一單純地感到很開心。

在聚餐上遇見可愛的學姊後培養感情,簡直是自己心目中描繪的大學生生活。

遼一是因為拒絕不了邀請才出席聚餐的,原本覺得都是學長姊的場合得費心應對又很悶,但現在覺得有來真是太好了。遼一對邀請自己來的朋友送上感激的眼神。

然而──

「啊、抱歉,我得走了。」

一直不停注意時鐘的杏子在聚餐開始大約一個小時後起身。

「我只是來露個臉而已,抱歉。」

面對席間「咦~~」的聲浪,杏子不好意思地舉起手擺出抱歉的姿勢。

遼一期待她會說:「那就再待一下下。」然而,杏子卻在將千圓鈔票遞給應該是友人的女生後,真的就這樣回去了。

遼一半傻眼地目送杏子離開。

喂喂喂,就算有門禁也太早了吧?才剛過八點耶,八點。

雖然沒有說出口,但他的表情似乎清楚地表露出來。

「她不是因為討厭吉森你啦,杏子每次都這樣。」

其他學長姊這麼告訴他。

「杏子本來就不太參加聚餐,就算參加也會馬上離開,今天算待得久的了。」

或許是看出遼一還想再跟杏子多聊聊的心情,大家安慰他:「真可惜啊。」

遼一雖然笑著回說沒關係,但其實真的覺得很可惜,後悔自己要是有先和對方交換E-mail就好了。

之後雖然還有好幾次聚餐,杏子卻都沒有來。

即使沒參加聚餐,由於同屬一個學院,遼一當然還是有在校內看到杏子。

他們上同一門選修,說過幾次話,在第三次談話時,遼一試著邀請杏子去學生餐廳吃午餐,杏子意外乾脆地答應了。

由於杏子在午餐前想先去一趟圖書館,遼一也陪她一同前往,等待杏子辦理借閱一本厚重的《心理治療基礎》。

「看起來很難的樣子。」

「很有趣喔。你呢?都選了什麼課?」

「嗯,溝通概論之類的……老師會說一些謠言的傳播過程、都市傳說的傳播等,很有趣。」

「什麼啊?啊、我知道了,像是裂嘴女這種恐怖故事嗎?我也很喜歡這類東西。」

「網路上還有統整的網站,上面有各式各樣的故事喔。」

「哦~我也來看看好了。」

如同第一次見面的感覺一樣,杏子給人的印象和配合度絕對不差,不如說會覺得她很活潑,很有社交性。至少,她不是怕生的類型。看樣子,不太參加聚會並不是因為不擅長與人相處。

在學生餐廳的窗邊,遼一與杏子各自將A套餐和肉片烏龍麵的托盤放到桌上,相對而坐。

「澤田學姊家門禁很嚴嗎?」

「咦?」

「啊、不是,我聽說學姊去聚餐或唱歌都不會待太晚。」

如果不是因為杏子自己討厭人多的地方,就只想得到是因為家裡很嚴格這種理由了。

遼一說完後,杏子苦笑猶豫地說:「也不是這樣……」

「啊,如果有什麼不方便說的原因,不用……」

「不是那麼嚴重的事啦,反而是不需要特別說明的理由……」

杏子的視線游移著,煩惱地沉默一會後,小聲地說:

「我怕走夜路。」

正準備拆開免洗筷的遼一因為意外的答案而停下動作。

杏子看到遼一的反應,馬上提高聲調說:

「這是自我意識過剩對吧!我自己也知道……」

「不……不會,大部分女生……不是都會這樣嗎?現在社會上有那麼多奇奇怪怪的案子。」

「嗯,話是這樣說……沒錯。」

儘管如此,遼一也覺得一到八點就馬上回家,執行得這麼徹底的人十分少見。雖然這麼想,卻無法說出口,他知道對方應該也有什麼原因。

遼一拆開免洗筷後,杏子也拿起叉子開始用餐,兩人有一段時間只是默默地進食。

遼一像是旁觀者般,看著自己碗中的肉片烏龍麵漸漸減少,一邊想:

(吃完這個後,接著就會說:「拜拜。」)

這麼一來,兩人就會在尷尬的狀態下分開。難得杏子答應了自己的邀請,遼一卻問了難以回答的問題讓對方不自在。

發現這件事、察覺不能這樣以後,遼一停下筷子。

「如果是八點以前就沒關係對吧?」

遼一從碗裡抬起臉來說道。當他意識到時,話語已經脫口而出。

在這股氣勢下,杏子也驚訝地看著自己。

「上次聚餐時我們說的電影,學姊說過想看好萊塢重拍的那部西班牙電影對吧?」

遼一沒頭沒尾地一個人滔滔不絕。

意識到自己話說得太快,遼一先闔上嘴巴,吞了一口口水。

「可……可以的話,我們等一下要不要一起去看?」

杏子眨也不眨地睜大眼睛。

兩人互相凝視大約五秒的時間,接著,杏子緩緩眨了眨眼。

她將叉子放在盤子上說:

「……抱歉,我今天有事。」

「那下周呢?我星期一中午之後都沒課。」

「星期一都不行,對不起。」

連續回絕之後,杏子不好意思地垂下眉毛。

看著她的表情,遼一終於泄氣地說:

「這樣啊……抱歉,這麼突然。」

回神之後,遼一便覺得丟臉。

想和交談過幾次的對象一口氣縮短距離,結果是白費力氣。他應該做得再巧妙一點才對。

遼一剛才沒想那麼多,不過,現在的自己怎麼看都像是個奮力提出約會邀請後慘敗的男人,這樣只是讓雙方更尷尬而已。

人家都這樣拒絕了,遼一應該要當作沒希望地放棄了。

然而,在遼一喪氣前,杏子開口說:

「不過,謝謝。你邀我我很開心喔。」

接著,杏子像是有些困擾又有些害羞,但是看起來很開心似地笑了。

她的笑容非常可愛。

明明才剛剛被拒絕邀請,遼一低落的心卻再次浮上水面。

(你說這些話,會讓我期待的……)

自己應該不是容易心動的人。

就算是喜歡的長相和外形,就算興趣相符仍然不夠,遼一還沒有了解杏子到喜歡她的地步。

現在,他才剛開始想了解她。

星期一午後,和大學朋友們吃過午餐分開後,遼一一個人去了書店。回程的路上,他看到了杏子。

杏子剛從醫院出來。

遼一隻覺得好巧,心想杏子可能是去探病;然而在四目相交的瞬間,杏子的表情明顯僵硬,遼一因此想到──

今天是星期一。杏子說過,星期一她都有事。

「……你還好嗎?」

遼一想也沒想就問出口,光是這句話就看得出杏子的動搖。

或許打聲招呼就離開才合乎禮儀,但遼一覺得自己若是現在不問,以後就永遠問不出口了。

所以,在應該退後的地方,他鼓起勇氣往前踏了一步。

「你要回家了嗎?能不能陪我喝杯咖啡呢?」

杏子一臉無計可施的表情,跟在遼一身後。

兩人走入醫院正對面的連鎖咖啡店。

雖然杏子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但遼一一說要請客,她便毫不客氣地在櫃檯點了中杯的期間限定咖啡,還加點了楓糖漿,並且恨恨地看著忍

俊不住的遼一。比想像中有精神的杏子令遼一稍微放下心來,但那個樣子也有可能是她刻意表現出來的。

先來到座位的杏子有些無所適從。

遼一將吸管插入透明塑膠杯中,放到杏子面前。

「我以為你說每個星期一都有事,可能是打工之類的。」

「……嗯。」

「還好那不是拒絕我的藉口,我放心了。」

遼一在對面的位子上坐下後說。杏子微微笑了一下。

接著,杏子道謝後將杯子移向自己,用雙手包住杯子。

「精神科。我每周一去一次,雖然醫生說如果狀況好轉,可以改兩個星期、三個星期去一次……可是現在看起來沒什麼效果。」

杏子看著堆得高高的鮮奶油說,然後她暫時沉默,抬起眼睛觀察遼一的反應。

「扣分了嗎?」

「為什麼要扣分?」

毫不顧慮地深入這麼私人的事情,該被扣分的人是自己吧?

聽見遼一的回答,杏子又垂下眉笑了。

「我說過我害怕走夜路對吧?」

杏子將左手放在杯子上,右手拿著吸管,沒有喝飲料只是來迴旋轉。

「很怪吧?都這個年紀了,我自己也知道。」

「我……不會覺得很怪。」

雖然覺得杏子很謹慎,但遼一能理解,在這麼亂的社會中,女生大概就是會這樣。而他自己也沒有結交過那麼多女性朋友可以比較。

他只是覺得這不符合杏子給人的堅強形象。

「謝謝。不過,都這麼大了,晚上還不敢一個人出去實在很傷腦筋,所以我去諮商看看有沒有辦法改善。」

杏子微微歪著頭,懷疑自己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

看樣子,雖然只是一句「害怕走夜路」,但杏子的症狀比遼一想像得還要嚴重。

「治好的話,就可以做更多事……也可以參加聚餐了。這樣一來,你再找我說話的話我會很開心吧。」

杏子膽怯地說,那種小心翼翼的笑法不適合她。

害怕走夜路不是杏子的錯,因不方便而痛苦的是她自己,她沒有必要對擅自邀她而被拒絕的對象感到抱歉。

如果想和杏子出去,應該努力的是自己。

(如果想看她沒有勉強的笑容,我就必須讓她笑才對。)

遼一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打開情報網頁頁面。

他搜尋了附近的電影院和上映的片子。在這間店步行十分鐘的距離外有家電影院,有上映他邀杏子一起去看卻被拒絕的那部懸疑片。

好。

「我們還是去看電影吧。等一下去,應該有一場六點的場次。」

「你看。」遼一將手機畫面拿給杏子看。

杏子困惑地來回看著手機畫面和遼一。

「咦……可是……」

如果是六點開始的電影,回家時一定會超過八點。

遼一知道。

彷佛阻擋杏子逃跑的路線般,遼一一句話一句話地逼近,繼續說:

「我會送你回家,好好地將你送到家門前,也就是正門口……不管是公車或電車都陪你一起搭,絕對會安全地把你送抵家門。」

就算笑他拚過頭了遼一也無話可說;不如說,只要杏子願意笑他就無所謂。

如果他能稍微期待的話……

如果杏子不討厭和自己出去的話……

「要不要去看電影呢?」

杏子眨了兩次眼睛,嘴角緊抿成一條線,她的眼神遊移著,但並沒有落淚。

她吸吸鼻子,閉上眼睛,吸了一口氣後吐出來。

接著她左手抓著杯子,打開塑膠蓋,將蓋子和吸管一起放在鋪著紙巾的托盤上,直接以嘴對著杯子灌起調味咖啡。那副模樣就像泡完澡後喝咖啡牛奶一樣,該怎麼說呢?是很男人的喝法。

杏子將幾乎空了的杯子砰地一聲放在桌上,「噗哈」地吐了一口氣說: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要我陪你去也可以喔。」

她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抬起下巴,挺胸說道。

「為什麼是用上對下的語氣啊?」

「因為我是學姊啊!」

遼一還在擔心自己是不是太強迫杏子了,所以看到對方以開玩笑的方式答應後鬆了一口氣,便故意講來鬧杏子,杏子也以玩笑話回應。

就算覺得有些刻意,但彼此都不提起。

兩個人還在小心地相互摸索。儘管如此,往前靠近一步仍然令人開心不已。

離開咖啡店時,遼一裝作沒有聽見杏子悄聲說的那句「謝謝」。

電影結束後,他們到連鎖義大利麵店吃晚餐,離開時已經接近十點。

杏子家距離最近的車站還要走十分鐘左右。

他們並肩走在車站外的道路上。遼一是第一次送女孩子回家,稍微有些緊張。

「啊……這條路的確有點暗……」

雖然道路兩旁有店面,白天應該是熱鬧的街道,但這個時間點店家的鐵門當然都已拉下,也完全沒有人。

遼一說出「一個人走會怕也不是沒有道理」的感想後,杏子指著旁邊的小路說:

「白天趕時間的時候,我會走這條……小路,但晚上那裡真的是一片黑。」

遼一看向杏子指的小路,跟算是有路燈(雖然沒用)、比較大的路相比,那裡幾乎看不到類似燈光的東西。

「女生一個人走這條路的確很不容易。」

「嗯……」

杏子自從下公車後,便將掛在包包提把上類似鑰匙圈的東西拿下來放在手中。

似乎是注意到遼一看著自己的手猜想那是什麼的視線,杏子慌慌張張地攤開手掌說:

「啊……抱歉,這是我的習慣。」

「什麼?」

「攜帶式防狼警報器。」

「咦?還有這種東西?」

「聲音很大喔,一壓這邊就會響。然後,這個是──」

杏子翻著包包,喀啦喀啦地拖出一堆塑膠製品。圓盤、筒狀……有各種形狀,看起來似乎都是防狼道具。

「這個一拉繩子就會響,這種可是專業用的。」

「你還帶兩個嗎?那種更厲害、不只是發出聲音,像是可以擊退對方的東西不是更好嗎?」

「你是說防狼噴霧的話,我有喔。辣椒催淚噴霧。」

「哇嗚,好厲害!」

他們走在夜晚的路上,開起防狼道具說明會。雖然一路互相笑鬧,但快到杏子家時,她突然低下頭說:

「……我這樣很不正常吧?」

由於杏子站著不動,遼一也停下腳步看著她。

「一過九點就害怕得不敢一個人出門,就算帶好幾個防狼道具也無法放心。一個人不管在電車裡還是公車上,不握著防狼噴霧就會害怕……就算握著也還是怕……」

遼一將身體轉向杏子,杏子卻將視線落在水泥路上,不打算看遼一。她握著塑膠制的防狼警報器,食指勾著煉子前端的金屬環,把玩著看起來很廉價的安全鎖說:

「我以前碰過色狼。雖然那時有人路過救了我,但真的很可怕。我明明對自己的體能很有自信,個性也很強,當時卻怕得發不出聲音。現在想起來還是會害怕,可能是心理創傷吧。」

杏子越說越快。對她而言,不願回想的事也不願說出口吧。然而,她還是告訴了遼一。

遼一雖然無法看見杏子的眼睛,仍然安靜認真地聆聽。

「我看了很多書,跟很多人討論過,也開始去醫院治療,但都沒用。明明理智知道根本不用這麼害怕。」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哽咽的聲音像是無計可施般地沙啞,然後消失。

語畢,杏子仍然站在原地,沒有抬頭。

遼一思索著回答的話語。

雖然不認為自己能輕輕鬆鬆就解答杏子一直煩惱的問題,但他也不想只是聽聽就結束。

如果杏子願意稍微相信自己的話,遼一希望至少他們相處時杏子能夠放心。他不希望杏子因為覺得自己不正常而對遼一感到抱歉。

然而,他始終想不到能讓杏子安心的話。遼一以窩囊的心情開口:

「……雖然我沒碰過色狼不懂你的心情……」

杏子垂著眼睛微微笑了一下。

「但是,遇到這種事還是會很受打擊,我覺得學姊會變成這樣,也是無可奈何……」

「但還是很奇怪喔,遇過色狼的女生不計其數,那些女生並沒有都變成我這樣。」

「這……會變成這樣不是學姊你的錯吧?」

杏子抬起頭,笑著說了聲謝謝。遼一併不是想聽杏子道謝,心情很複雜。

接著,兩人慢步前行,來到掛著「澤田」門牌的屋子前。看著杏子拿出鑰匙,確認她打開門,就在遼一準備說:「那我就送到這裡」時──

「……啊,對了,你說你們課堂上在調查都市傳說的事情吧?」

杏子像是突然想起似地,一隻手放在門上回頭問道:

「你知道記憶使者嗎?」

「咦?」

遼一的心臟縮了一下。

會一瞬間感到措手不及並非因為那是從沒聽過的單字。

(是不是記憶使者出現了呢?)

好長一段時間沒聽到,卻仍然記得的某個單字在腦袋裡甦醒。

記憶使者,是那個記憶使者嗎?

「不知道吧?抱歉,沒事!」

在遼一回答前,杏子快一步在胸前揮揮手取消自己剛才說的話。她將半邊身體鑽進開啟的大門裡,雙手合十表達感謝。

「真的很謝謝你。學校見。」

「啊……晚安。」

大門闔上。

在寫溝通概論的報告時,遼一有個參考網站。那個網站雖然像是個人網站,但全面性地整理了都市傳說的內容,有依日文五十音、種類統整全國都市傳說並附檢索功能的事典、管理員做的各種都市傳說考察,甚至還有十分了解都市傳說的管理員常駐的聊天室,資訊量非常充沛。

由於很介意分開時杏子說的話,遼一打開了一直放在我的最愛標籤里的那個網站。如同預料,他在都市傳說事典里「K」開頭的索引中,找到了「記憶使者」(注1:「K」開頭的索引日文記憶使者寫成「記憶屋」,發音是Kiokuya。)這個名字。

「記憶使者」似乎是個冷門的都市傳說,跟其他故事相比,資訊非常少,不過仍然放了幾行說明文字。

所謂記憶使者,就是能消除記憶的怪人。雖然有幾種召喚記憶使者的方法,但基本上他會出現在想跟自己見面的人面前。其實,日本流行的都市傳說有不少是從國外傳入的,但記憶使者的傳聞只在日本,而且只有東京附近才有人聽過。這是以女高中生為中心,最近才開始流行的傳說。要分類的話,屬於「奇異、怪人類都市傳說」的一種,日本這類怪談以「紅斗篷怪人」和「裂嘴女」為代表。

遼一小時候也聽奶奶說過記憶使者,內容和網站上寫的資訊大致相同。但是這個網站上說「最近才開始流行」。

意思是過去只限定在極特定區域的都市傳說,因為某種理由而開始廣泛散播開來了嗎?

(但總覺得好單調啊。)

記憶使者的傳說既沒有那種結尾令人不寒而慄的情節,說是怪人,跟裂嘴女和人面犬相比也缺乏衝擊性。或許是因為這樣才那麼冷門吧,在為數眾多的都市傳說中,實在不讓人覺得有趣。

(無論如何,都只是謠傳罷了。)

遼一隻是因為杏子一臉認真地提起才會介意而已。

(學姊為什麼突然提起記憶使者呢?)

能幫人消除記憶的怪人之類的,這種編出來騙小孩的故事。

遼一伸展脖子的肌肉活動筋骨,愣愣地想著。

(她是想說如果真的有記憶使者就好了嗎?這樣便能消去造成自己心理創傷的記憶了嗎?)

在她說了接受心理諮商也沒有效、無論做什麼都沒用之後。

如果杏子用那麼認真的表情是想說:「明知道不可能存在,但如果有的話就好了。」──那種「如果」也太空虛、太悲哀了。

在禁不起遼一纏人的邀請之下,杏子參加了好幾次大學聚餐。

每次回家時,遼一都會將她送到家裡,這種成為騎士的心情,遼一也很樂在其中,杏子卻覺得很抱歉。

杏子自己也很努力想治療「恐懼症」,但看來仍然沒有什麼成效。

遼一也提出各式各樣的方法,像是每次將回家時間延後十分鐘,慢慢習慣如何?或是乾脆試著晚上走出門一次,當知道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後就不怕了等等。但杏子每次都會搖著頭說,每一種方法她以前都試過了。

「從高中開始我就試了很多種方法,這也是第二個心理醫生了,但好像行不通。就算理智上了解,但並不是頭腦的問題,而是心情、身體……」

至少她和遼一在一起時可以走夜路。

這樣的話,實際累積晚上外出、持續不停走同一條路的經驗是最踏實穩健的方法。只要持續下去,總有一天就不會怕了吧?

在送杏子回家的任務反覆幾次後,遼一和杏子參加了一場時機來得恰好的聚餐。她差不多習慣了吧?一思及此,遼一在聚餐接近尾聲時故意說有無法推掉的事情,起身離開。

雖然他沒有和杏子提過,但下猛藥或許有用。由於不能讓過程發生任何問題,所以遼一打算讓人以為他先回家了,再保持距離跟在杏子身後。

杏子和其他人道別後,在店門前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不過,她最後終於像下定決心般開始奔跑。彷佛像被什麼東西追趕似的跑法,令遼一跟得很辛苦。杏子不同於平常的樣子,戰戰兢兢地注意四周,不過車站距離餐廳並沒有那麼遠,加上一路上也很熱鬧,她總算抵達車站。

看著杏子平安搭上電車,抵達離家最近的車站後,遼一才放下心。但一切就到此為止。

臉色發白、緊握防狼道具的杏子無法再從那裡移動一步。跟有居酒屋的站前道路相比,杏子家附近的車站周邊十分冷清。雖然車站旁也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商店,還算明亮,但她似乎還是很抗拒走向比較黑的方向。

雖然她數次嘗試邁出步伐,但走沒幾步就又回到原點,遠遠看也感受得出杏子使勁地朝身體施力。

看著杏子打算奔跑卻突然猛踩剎車般雙腳動彈不得的樣子,遼一明白──

現在還太早了。

杏子恐懼症的根源比遼一所想的還要深許多。

處於這個狀態大概三十分鐘後,杏子終於泄氣,她握緊警報器,沖向車站旁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家庭餐廳。發現杏子似乎打算在那裡過夜後,遼一急忙追上前。

遼一在餐廳前出聲叫住杏子,看著上氣不接下氣的遼一,杏子似乎馬上就明白他的意圖。

「對不起。」

杏子以泫然欲泣的表情說。

她不是說她害怕也沒有說她不安,甚至沒有責備欺騙自己的遼一。那是對沒用的自己感到抱歉的神情。

遼一併不想讓杏子露出這種表情。

他知道自己失敗了。

「我才該說對不起。」

雖然想握住杏子的手,但她的手上握著防狼警報器。

結果那天,遼一像往常一樣將杏子送到家門前。

無法碰觸到她的手。

杏子自己也知道大量的防狼道具和異常的警戒心是沒有必要的。儘管頭腦能理解,但恐懼仍不會消失。

遼一無能為力。就算他想做些什麼,也都被杏子婉拒,就像在說她知道做什麼都沒用似的。

「據說,記憶使者會出現在想遺忘某些事的人面前,只讓對方遺忘想忘記的事。遺忘的人會連記憶使者幫自己消除記憶這件事也全部忘掉,等於不好的回憶全都會消失。」

自從那件事過後,杏子變得經常提起記憶使者的事。

想要治療恐懼症,除了消除過去成為病因的記憶外,已經別無他法。似乎是在嘗試各種治療後,杏子才有了這種想法。

一開始遼一以為杏子在開玩笑,但看到她認真的表情後,他甚至無法笑著帶過這個話題。

「這個啊,不代表我對傳聞照單全收喔。不過,會出現這種傳聞,代表一定有什麼原因吧。像是技術高超的催眠師之類的……我看了研究都市傳說的網站,似乎也有種說法是,記憶使者跟尚在研究階段的大腦手術相關。所以,我是在想其中會不會有什麼線索。」

杏子雖然這麼說,但遼一知道,她並不是期待能見到優秀的催眠師或大腦外科醫生才尋找記憶使者的,杏子追求的,是傳聞中彷佛用魔法消除人們記憶的存在。

那個應該不存在的、都市傳說里的怪人。

遼一很介意這件事,瀏覽了有關都市傳說的網站,試著搜集關於記憶使者的資料。

然而,不論哪個網站都沒有寫什麼重要的內容。裂嘴女的故事有各式各樣的版本,但記憶使者的故事連結尾都沒有。只有「出現在希望消除記憶的人面前的怪人」這個設定。

看樣子,「記憶使者傳說」在都市傳說中可謂別具一格,這點遼一能理解。記憶使者的傳說沒有基本情節,給人的恐懼感

也不上不下的。雖然裂嘴女和紅斗篷怪人的故事也是如此,但通常都市傳說里都會有故事、被害者、「搞不好自己也有可能碰到」的恐懼感才會讓傳聞擴散開來,人們對此再追加應對方法、背景等細節,進而形成都市傳說。

雖說只限於固定區域,但遼一實在不明白這種幾乎只有設定的都市傳說為何會流行。

遼一偷看了一下都市傳說網站的聊天室。由於裡面有人在,他便下定決心進去瞧瞧。

聊天室里的人似乎是網站管理員,就算有不認識的人進來也只是淡然地對遼一打了招呼。該說不愧是習慣網路聊天的人嗎?對方以十分迅速的節奏增加發言數量。雖然有點煩人,但想到自己是為了找資料而來,可說是求之不得。遼一邊和對方交談邊評估提問的時間點。

Doctor:『RYO對哪種都市傳說有興趣呢?最近好像很流行從美國引進的情境式怪談。』

RYO:『我也不太清楚,大概像記憶使者的故事之類的。』

Doctor:『你攻了個冷門的東西啊(笑)。』

遼一還不習慣這種說話方式,雖然覺得彆扭,還是忍耐著繼續下去。

RYO:『這是在講只會幫人消除想要遺忘的記憶的人對吧?』

Doctor:『基本上是這樣沒錯。啊,不過應該是吃掉喔,不是消除。』

打鍵盤的手指停下。

吃掉?

Doctor:『他不是自願幫忙消除記憶的……記憶使者是不是自己想要記憶呢?雖然叫記憶使者,但實際上是吃食記憶什麼,因為他跟裂嘴女都屬於怪人類的都市傳說。他會不會是像妖怪一樣的東西呢?所以才不在大庭廣眾下現身。』

感覺像鬼故事了。雖然記憶使者一開始就是沒有可信度的傳聞,但照他那樣說,連叫傳聞都顯得愚蠢了。

即使如此,杏子還是依賴著這個傳聞嗎?

RYO:『我小時候曾聽過這個故事。』

Doctor:『咦?真的嗎?我以為這是最近才開始流行的傳聞,原來如此,原來以前有原型啊。』

照「Doctor」的說法,都市傳說似乎很少有全新編出來的內容,大都是以民間故事或國外的小說、實際發生過的案件等當作原型。以實際的綁架案為原型,發展出擄人的怪人怪談;或是民間故事中村子裡最美的美女實際上是嘴巴裂到耳朵的妖怪,追逐知道其真實身分的村民,變成乍看之下很美麗的女子拿掉口罩後嘴巴會裂開,一邊說著:「你看見了啊。」一邊追著小孩子跑的裂嘴女傳聞。這麼一來,就像杏子所說,天才催眠師或大腦外科醫生被傳成記憶使者,也不能說是完全不可能。

Doctor:『這一類傳聞在傳遞的過程中會變形或是被加油添醋,將現在流行的版本和你以前聽過的版本比較看看,或許也很有趣喔。』

RYO:『我覺得並沒有不同到有版本差異什麼的……只是如果有誰忘記了什麼事,說:「咦?是這樣嗎?」的時候,我奶奶會說:「記憶使者出現了。」之類的話。』

Doctor:『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將健忘、平常不應該忘記的事徹底忘記的這種現象創造出「記憶使者」這個原因並命名。從這點來看,感覺似乎看到傳聞根源了呢。舉例來說,你知道「塗壁」這種妖怪嗎?「塗壁」原本是形容山路上突然無法往前進的現象,後來才被當成一種妖怪……』

雖然「Doctor」提供了許多有趣的知識,但似乎無法再從他身上得到更多有用的情報了。遼一中途便因為懶得打回覆而放著聊天室不管,但他(應該是男性)的發言卻一時之間停不下來。遼一在一個差不多的時間點道謝後退出了聊天室。

在常用的Mac面前,遼一就這樣靜止了一會兒。

他想起了一件事。

將不該忘記的事忘記的現象,無法解釋的狀況。

(小遼怎麼了?)

很久以前,發生過這樣的事。

他問對方說不記得了嗎?結果對方回答:「咦?記得什麼?」

明明是不可能忘記的事,她卻忘了。那不是演出來的,那不是裝出來想要打馬虎眼。

(……我媽媽怎麼了嗎?你在說什麼?)

(小遼好奇怪喔,你怎麼了?)

怎麼了?

一臉不可思議地歪著腦袋、仰望自己的那雙眼睛沒有說謊。

他在想是自己有問題還是在作夢?當時遼一還是孩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感到不安、害怕。

他當時無法再進一步確認。

不對,應該不是那樣的。

記憶使者什麼的都只是傳聞,只是人們幫現象取的名字罷了。

手機響起,遼一回過神。

是真希傳來的簡訊:『你有錄昨天的足球賽的話借我。』遼一回覆:『過來拿。』

不到五分鐘真希便過來了。遼一將DVD拿給她後,她一臉開心地收下道謝。

遼一不經意地看了眼時鐘,發現已經超過十一點了。雖然覺得高中女生一個人在這種時間到男生房間裡借DVD不太對,但這也代表他這個兒時玩伴受到信任吧。

(十一點……是澤田學姊無法走出門的時間啊。)

是真希太不介意,還是杏子以外的女生都是這樣呢?

看著像是順便物色架上CD的真希,遼一怔怔地想著。

「……我說,記憶使者……」

「咦?」

在接著說:「你知道嗎?」前,遼一看見回頭的真希而吃了一驚。糟了,發呆發過頭,太不小心了。

「……沒事,什麼都沒有。」

遼一含糊帶過,打開雜誌。他正打算再度開口說:「你選好CD就快點回去啦,很晚了。」

「記憶使者?會幫人消除記憶的那個?」

真希乾脆地回答,令遼一不自覺地抬起頭。

「你知道嗎?」

「只要是高中女生不是每個人都聽過嗎?大家都喜歡這種故事。」

「你為什麼會問這種事?」真希一副驚訝的樣子。

遼一闔上雜誌。

「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流行的?」

「嗯……好像是去年還是前年吧。啊,不過以前奶奶他們有說過類似的故事對吧?是不是又重新開始流行了?」

「你有聽說什麼故事嗎?」

「咦……記憶使者本身不就是怪談了嗎?我不知道故事。啊,不過好像有聽說如果開玩笑地把記憶使者叫出來的話,記憶會被消掉。」

「被害者」登場了,但受害形象還是很模糊。

「還有呢?」

「像是在車站的留言板上寫下訊息記憶使者就會來啦,或是在公園的長椅上等就會遇見之類的,聽過很多種說法。」

果然,即使增加了細節,還是沒有中心的故事情節,感受不到害怕自己成為被害者的那種危機感。

「沒有那種說自己曾經遇過記憶使者的人嗎?」

「沒有啦。畢竟見到記憶使者後,連遇過他的記憶也會被消除啊,怎麼可能記得?」

「……那傳聞怎麼會傳開來?」

「因為它是都市傳說……所以?」

「這根本無法構成理由……」

雖然都市傳說本來就是不確定的東西,認真驗證的人很蠢就是了。

遼一將暫時闔上的雜誌再次攤開,放在交疊的膝蓋上。此時,真希像是突然想起似地提高音量說:

「啊!不過我好像有聽過西高的女生有朋友被記憶使者消除記憶……對方好像是因為失戀想忘掉前男友所以在找記憶使者。雖然大家都沒有很認真看待這件事,但結果那個女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就完全忘了前男友,連自己曾經在找記憶使者這件事也不記得了。」

「……這不是有故事嗎?早點說啊。」

「咦?」

「不用理我。」

不過如果是這樣,所謂記憶使者的傳說,果然不是目擊到「記憶使者這個怪人」的經驗,而只是將「有人突然忘記不該忘記的事物」這種不可思議的現象強加上「記憶使者」這個原因罷了。雖然「Doctor」說記憶使者是「怪人類」的都市傳說,但從理應是主角的怪人形象不明這點來看──雖然或許就記憶使者的性質而言是無可奈何的事──記憶使者或許真的很特別。

「真意外,這些口耳相傳的內容比網路上還要多元。我有點興趣,剛剛雖然看了一下網站,但沒有寫得這麼詳細喔。」

「因為這種東西本來就是靠口耳相傳吧?」

話雖如此,但在這個網路社會裡,口耳相傳的情報反而最多最快這點很令人介意。也就是說

,記憶使者或許果然是一種局部流傳、非常在地的都市傳說吧。

「保險起見我確認一下,沒有人知道那個西高的女生是誰吧?」

「嗯。不過,大家都說是真實發生的事。」

「不是真實的吧?根本不知道是誰啊。」

在某個地方聽說的、見到了某個人。若真是如此,應該無論如何都能循線回溯才對,卻不知為何找不到傳聞的源頭。這就是都市傳說的定律。

如果先不論自己十多年前曾聽附近老人家說過,在杏子詢問以前,遼一從來沒聽過記憶使者的傳聞;不過,記憶使者似乎廣為女高中生所知的樣子。遼一不懂,明明是沒有起承轉合的故事,有什麼有趣的部分可以傳開來呢?或許有什麼遼一所不明白的東西打動她們的心吧。

「小遼你覺得呢?你認為記憶使者存在嗎?」

真希發現平常對高中女生間的傳聞都嗤之以鼻、不加理會的遼一,難得對自己熟悉的話題有興趣的樣子,所以很開心地詢問。她把手撐在地上,探出身子抬頭看向坐在電腦椅上的遼一。

「這不到討論存在與否的等級吧?根本不可能存在。」

「咦~真不夢幻。你沒有那種『如果有的話就好了~』的想法嗎?」

消除記憶的怪人哪裡夢幻啦?高中女生真的是謎樣的生物。

「從現實角度思考,記憶不是想消除就能簡簡單單消除的東西,也不是消除就好了吧?」

「或許是這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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