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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1st. Episode : Notice(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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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這樣啦……」

看樣子無法再得到更多情報了,而且遼一隱隱約約也不太喜歡真希對記憶使者的事情有興趣。為了表示話題到此結束的態度,他故意冷淡地說。

看著似乎不太滿意的真希,遼一半背對著她,轉向書桌。

「你也該回去了,年輕女生不應該半夜在男人房裡待那麼久。」

「唔……好~」

真希悻悻然地起身,一隻手將DVD抱在胸前走出去了。

遼一聽見母親和真希相互說著:『小心喔。』『打擾了。』

打開窗戶,遼一稍微確認真希平安進到斜對面的家中。在打開家門時,真希注意到遼一的視線,轉過來揮了揮手。

關上窗,順手拉上窗簾後,遼一再次面對Mac。

他看了一下有關都市傳說的討論區,卻找不到關於記憶使者的文章。

「冷門又地方性的都市傳說嗎……」

只在一部分人之間流傳的故事,有著讓人覺得或許是真實的可信度。儘管故事本身蠢得像是編出來的一樣,不知為何卻令人在意得不得了。

杏子也是這麼想的嗎?

她對記憶使者這種騙小孩的都市傳說有某些感觸嗎?

在一片漆黑的回家路上,變得無法動彈的杏子。

傳聞中的怪人就像一道曙光嗎──即使那道光芒比浮在溺水者眼前的稻草還不可靠。

其實杏子自己應該知道記憶使者並不存在,而問題就在於她明知這個事實,卻只能依賴這樣的東西。

「……話是這樣說,但是『依賴我吧』這種話……」

遼一單手撥亂自己的瀏海。

對於自己比虛構的怪人還不可靠的現實,他多少感到有些消沉。

由於那看起來是個根深柢固的問題,要依賴才認識幾個星期的自己或許很困難。一思及此便覺得,或許杏子會這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就算是這樣,如果杏子抱著病急亂投醫的心情,那不也可以依靠自己嗎?

(雖然我不是天才腦外科醫生也不是催眠師或諮商師……)

遼一希望,比起一直尋找明知再怎麼找也找不到的事物,杏子可以看看位於她眼前的自己。儘管遼一隻能陪她一起煩惱,還是希望她多少能依靠自己。

遼一心裡清楚,或許乾脆就讓杏子找到甘心為止比較好,他只要等杏子找不存在的記憶使者找到累了,然後發現只能靠自己一點一滴改變就好了。或許杏子只不過是藉由形式上的尋找,來讓自己接受世界上沒有簡單的解決方法罷了。

反正不可能找到。遼一知道,或許杏子自己也知道。

然而,胸口又為何盤據著一股難受的焦躁呢?

杏子變得不太常出現在學生大廳和餐廳里,加上他們一起修的課停課的關係,遼一已經三天沒看到她了。由於實在太過擔心,遼一問了杏子的朋友。

據說杏子最近關在圖書館裡查資料的樣子。午餐時間前往圖書館一看,遼一在最深處的座位里,發現了把書本堆成小山似地在作筆記的杏子。

「你不吃飯嗎?」

聽到遼一的詢問,杏子抱歉地以「已經吃過了」拒絕遼一。

杏子似乎瘦了一些。遼一裝作沒看到書堆後面營養餅乾的空盒。

「學姊等一下有課嗎?我已經沒課了。」

「啊、嗯……我今天也沒課了,不過等一下有事。」

遼一偷偷看了一眼書堆的書背,上面並排著統一的標題:《現代都市傳說》、《消失的搭便車旅人》、《都市恐怖傳說》。

杏子將那些書收好,避開遼一的視線,站起身。

「有事?」

「我得趁天亮的時候去,畢竟天色變暗之後我就沒辦法出去了。」

苦笑著這麼說的杏子令人感到心痛,遼一的胸口深處泛起一陣苦澀。

從疊在書上的活頁筆記里,遼一隻看得懂「留言」、「綠色長椅」、「公園」、「避開人群?」等幾道潦草的字跡。

「……你要去哪裡嗎?如果可能得晚回家的話我陪你去。」

「不用,我會在天黑前回家,謝謝。而且如果不是一個人可能碰不到面。」

和誰?遼一還沒問出口,杏子就抱著書本走向借閱櫃檯了。

遼一站在原地目送杏子離開。

突然間,一股恐懼感緩緩爬上他的背脊。

(怎麼回事?)

遼一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

他追出圖書館,卻已經看不到她的身影。

遼一覺得杏子打算做某些事,所以剛剛才會和自己保持距離,他也猜想得到,那個「某些事」是關於什麼。

再三煩惱後,遼一試著撥了杏子的手機,但不知道杏子是關機還是所在地收不到訊號,一直聯絡不上。

每隔一段時間,遼一便再打一次電話,第六次時電話終於接通了。

聽到杏子『餵』的聲音後,遼一鬆了一口氣。

「學姊……你是認真在找記憶使者嗎?」

沒有問候或是其他話,遼一劈頭問道。

杏子沉默不語。

「學姊,我會幫你。一點一點慢慢習慣不好嗎?雖然之前失敗了,但下次可能會成功不是嗎?」

電話那端傳來杏子吸氣的聲音,遼一焦躁不已。

彷佛想系住什麼般,遼一自然而然加快了語速。

「我會在後面跟著學姊,你只要一害怕就可以回頭確認,這樣的話或許……」

『吉森。』

儘管杏子以平靜的聲音呼喚自己,遼一還是沒有停止地繼續說下去。他的腦袋某處想著「我在焦躁什麼啊?」卻又毫無根據地倉皇失措。

「如果還是會害怕,在學姊想開始這種練習前,我都會一直送你回家。」

『沒用的,吉森。』

第二次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快哭出來了,遼一不自覺地沉默。

喉嚨深處的空氣發出咻地一聲,那些該說的話語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用的。杏子的聲音再次說道。

沒用的。

『因為就算跟你在一起我還是會害怕啊。』

透過電話,杏子的聲音冰冷地撫上遼一的背。

他還沒準備好面對,當聽到意想不到刺進胸口的話語時,背脊發冷的感覺。

對不起。震動空氣的聲音幾乎化為哭聲。

『我知道你是好人,我明明知道,但單獨相處時我就是會莫名地緊張。身體某個地方……會防備。對不起,吉森,真的對不起。』

遼一把行動電話壓得太用力,耳朵很痛。

他說不出話來。

『我很高興你送我回家。我很高興你替我擔心,對我那麼溫柔,但我就是沒有辦法。身體如反射動作般地變得僵硬,即使跟你在一起也會僵硬喔。這跟我腦袋怎麼想沒有關係。』

夠了、這不是學姊的錯、不要道歉、不要哭……遼一的腦海里接二連三浮現許多話,卻一句也說不出口。

現在不是受打擊的時候,現在最重要的是要對杏子說……

『但我想成為能和你好好相處的

人。』

他明明應該有、曾經有必須和杏子說的話。

因為杏子最後說的那句話,遼一的腦袋又再度變得一片空白。

『這樣下去我無法面對你。不是依賴、不是接受你的幫助,而是確實地、能夠好好地相處……』

像是對哽咽聲感到很丟臉似地,杏子的話越說越快。

『對不起,我要掛電話了。吉森,對不起,謝謝你。』

「學姊……」

在遼一什麼都沒能說出口時,電話單方面地掛斷了。

遼一茫然地呆站在原地。

(我……)

做了什麼事能夠接受學姊那樣的道歉及感謝嗎?我有認真到值得她信任嗎?

遼一以為一起回家、聽杏子坦承的煩惱,已經稍微拉近了兩人的距離,但在那之後自己恐怕做錯了。因此才會逼迫杏子,雖然他想幫助杏子,但若變成杏子的負擔就沒有意義了。

因為被依賴而感到高興,不過是自我滿足罷了。

結果,他什麼都不懂。

他到現在才後悔自己沒神經地假裝成騎士的舉止。

對於想要面對自己的杏子,他什麼都做不到嗎?

雖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但總之必須談談才行,遼一操作著手機。

找出杏子的手機號碼後,遼一卻無法立即按下通話鍵。

他發現就連道歉也像是一種自我滿足。

電話掛斷後,遼一煩惱不已,雖然又試著撥了一次電話卻沒有接通。打了好幾次都是同樣的結果,看來杏子關機了。結果,那通電話後,遼一就沒有再和杏子說過話了。

遼一在教室前等待,想在上課前抓住杏子,杏子卻沒有出現。課堂結束後也沒有發現她的身影。遼一找了校園一圈,她不在餐廳也不在圖書館,手機也不通。

當注意到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遼一找了一整天卻毫無頭緒。

遼一看過所有學校附近學生聚集的店家,卻徒勞無功。杏子天黑後無法走在室外,因此她很有可能已經回家了。遼一再打一次電話,確認電話不通後,前往杏子家。

他現在還是不知道該跟杏子說什麼才好。儘管如此,不見面就什麼都不能做,他不能繼續這樣下去。

(我不是想逼她。)

遼一想為擅自以為對杏子好、將自己的心情強加在杏子身上,令她痛苦的事道歉。

杏子說想面對遼一,只要這句話就夠了。遼一想告訴杏子,她完全不需要對自己感到愧疚。

(我只是個笨蛋。)

只能在八點前出門也無所謂,其實,杏子只要保持現在這樣就好了。想要幫上忙,希望杏子可以依賴自己,這都只是遼一自己任性妄為罷了。

即使如此,如果杏子現在仍然覺得就算害怕也想改變,遼一希望她能允許自己陪在她身旁。

就算不能消掉討厭的記憶,應該也可以一起創造新的快樂回憶。如果杏子如此希望的話。

雖然沒有自信能好好傳達這份心情,但不論花多少時間,不管有多窩囊,他都要傳達出去。

遼一奔跑在好幾次送杏子回家經過的道路上。

抵達杏子家,他稍稍猶豫後,按下玄關的門鈴。因為杏子說過,由於父親調職、母親跟著一起離開的緣故,去年開始只有她一個人住在這個家裡,遼一不擔心會碰到杏子的家人。而且杏子無法外出的時間本來也不是前去拜訪會被責怪不懂事的時間。

然而,屋內卻沒有反應。

窗內也沒有透出燈光。

杏子還沒回來嗎?可能嗎?若是這樣,如果不是有誰送她回家,杏子今晚應該就無法回來了。雖然試著打她的手機,但果然還是沒有接通。

遼一心想或許有誰會陪杏子一起回家,便在杏子家門前等了一會兒。之後,他又想到杏子可能像之前一樣到了車站卻無法前進,急急忙忙回到車站。

遼一繞了車站四周一圈,探頭察看附近的餐廳,卻沒有看到杏子。

時間來到即使不是杏子,女生單獨出門也會害怕的時刻。

遼一走出最後尋找的便利商店,回到車站。今天或許先放棄比較好。

遼一打算明天再過來看看,他甩開消沉的心情抬起頭,看見一道熟悉的背影正穿過馬路。

他心想怎麼可能?

這個時間杏子不可能一個人在外頭。但他沒有認錯,那件小花圖案的針織衫他也曾看過。遼一急忙追上那毫不遲疑行走著的背影。

杏子克服夜路恐懼症了嗎?還是那不是杏子?

遼一追上前,但在平常送杏子回家的路上卻看不到像是杏子的身影。路燈隱約照亮夜路,鐵門都拉下,靜悄悄的道路視野並不差。然而,別說是杏子了,這裡連個路人都沒有,杏子應該不可能已經走到遼一看不到的地方。遼一稍微思考了一下怎麼回事,想到了一個可能。

全黑的岔路。

遼一看了看那條即使不是杏子也會猶豫要不要走進去,沒有路燈、什麼都沒有的小路。

杏子曾說過走這條路回家比較快。但遼一不認為杏子一個人會在這個時間走這條路,不過,既然沒有看到她的身影,就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無論如何,只要走到杏子家,也可以確認剛才見到的到底是不是杏子。

遼一跑進岔路。

或許是沒有人的緣故,小路上的腳步聲異常清晰。

路上一片漆黑,不仔細看,連幾公尺外都看不太清楚。當遼一看到不遠處的光線正鬆一口氣時,在小路的盡頭看見一道背影。

那果然是杏子。

「澤田學姊。」

遼一追上前叫喚。

聽到呼喚的杏子回過頭,一臉詫異。

「你怎麼了?沒有來學校……手機也不通……而且還一個人走在這麼黑的路上……」

「請問……」

杏子困惑地打斷遼一。

「你是……哪位?」

一瞬間,遼一不知道杏子在說什麼。

「……學姊?」

這裡應該沒有黑到看不清長相。就算聽聲音不知道是誰,但這樣面對面不可能分辨不出來。

「我是吉森……」

遼一心想杏子是不是在開玩笑。還是說,眼前站的是個長得像杏子的陌生人。

可是,她是聽到「澤田學姊」之後回頭的。

「我是大一的……我們修同一堂課……日本文化研究概論,一開始是在聚餐上認識……」

「對不起,我不太會記別人長相……這樣啊,你是學弟?有修高田老師的課啊。你家在這附近嗎?因為擔心我一個人走所以才叫我嗎?」

她是杏子,沒有錯。不管聲音還是笑的方式都一樣。

雖然真的是杏子,但她的口氣簡直就像不認識自己一樣。

不記得了嗎?

心跳加速。冷靜點,遼一對自己說。

「……你還好嗎?一個人走在……這麼黑的路上。已經很晚了。」

遼一以克制的聲音詢問,不讓自己顯得不自然。

「咦?啊啊,嗯。不過這裡是住宅區,有什麼事的話只要大叫就好了。」

沒關係喔。杏子露出開朗的笑臉說。

「嗯,也不是那麼危險吧?我在這方面運氣很好,對自己的力氣也很有自信,就算遇到色狼也可以趕跑對方。」

(不對。)

她不是杏子。

杏子不可能這樣說。

至少,眼前的女生不是自己認識的杏子。

遼一感到混亂,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兩人間持續著沉默,杏子再度換上懷疑的表情。

冷靜。遼一再次調整呼吸。

「……學姊,我曾經送你回家過,你還記得嗎?」

「咦?騙人,真的嗎?但是我卻忘了嗎?咦……你沒有弄錯?」

「學姊家在前面,是兩層樓的房子對吧?門前有薄荷和羅勒的盆栽。」

「真的假的,糟糕。我超沒禮貌的!對不起,但我可能真的不記得了……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我有喝得那麼醉嗎?」

有一件事很肯定,杏子真的不記得自己了。遼一慢慢吸了一口氣,再確認一件事。

「你走夜路時沒有遇過危險之類的嗎?」

或許是遼一的表情太過認真了。

杏子一臉吃驚,像在說為什麼要問這種問題一樣。

「沒有喔。我說過了吧?我運氣很好。」

遼一深深吐氣。

她忘了。

杏子想忘記的事已經不存在了。

看來連防備心也和她討厭的記憶一

起消失了,甚至讓人覺得這不是同一個澤田杏子。

為什麼?

「……咦?怎麼了嗎?呃……你說你叫吉森?」

遼一無法抬頭面對杏子困惑的聲音。

你以前走夜路時曾經遇過危險所以得了夜路恐懼症你想要治好恐懼症我和你彼此認識我送你回家不只一次我們昨天才講過電話但這些事你全都忘了。

怎麼可能說出口?

說出來的話,一定會被當成怪人。

就算他說奇怪的人是學姊,她相信自己的可能性也是零。

可能是因為混亂感比被遺忘的打擊,以及對發生這種詭異事情的恐懼更早出現的關係,遼一沒有什麼情緒。腦袋某處神奇地有塊冷靜的地方,他似乎只靠那裡在思考行動,其他地方或許都拉下了鐵門。

雖然只有幾公尺的距離,遼一還是送杏子回到家中,然後就此道別,什麼都問不出口。

遼一走那條比較寬的路回到車站,獨自思考,腦袋終於開始運轉了。

怎麼回事?

剛才那不是在演戲,杏子一個人能走夜路就是證據。不管是過去的遭遇還是遼一,杏子都忘記了。因為忘不了而備感痛苦的記憶已經消失了。

發生什麼事了?

(記憶使者。)

遼一消掉腦海中浮現的名字。不可能。只是因為時機太過湊巧,才會馬上想到這個名字。

傳聞中的怪人什麼都做不到,不存在的事物不會是原因。

不要跳向簡單的結論!遼一責罵自己。

好好思考!

杏子鑽牛角尖到陷入尋找虛構的怪人的地步,是她逼迫自己的強烈心情將討厭的記憶關起來了嗎?這不是不可能,至少比認為是記憶使者消除記憶要來得好。

會發生這樣的事啊。雖然難以置信,但會發生,遼一隻能這麼想。人的大腦還有很多尚未研究出來的部分,很可能會發生自己一介普通人所想像不到的事。一定是這樣,大概是這樣。

──過去也曾發生過同樣的事。

(小遼怎麼了?)

對方跟今晚的杏子一樣,以吃驚的表情抬頭看著自己……那是還是小學生的真希。

(什麼事?)

那是真希在遼一面前哭到眼皮腫得一片紅的隔天。遼一至今依然記得真希不懂遼一在說什麼,天真無邪抬頭看著自己的表情。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還是孩子的遼一非常困惑,當時他甚至覺得是不是自己記錯了。

(你是……哪位?)

真希……杏子……

光是自己身邊就有兩個人失去記憶,就像啪地一聲,只有部分記憶脫落一樣。

不想記得的現實就這麼剛好地忘記了。有可能發生這種事嗎?他無法接受,但只能接受。是她們自己消掉了自己的記憶。

原來人類會發生這種現象。

遼一無意識地搭上電車,搖搖晃晃兩站之後換車,回過神時,他已經在家附近的車站下車,走在路上。比起自己家,遼一先看見了對面的真希家。真希房間的電燈還亮著。

背對真希家,遼一取出家裡的鑰匙。鑰匙前端撞進鑰匙孔中,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

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了汗,感覺背上冷冰冰的,現在會發抖一定也是因為覺得冷吧。

(什麼消除記憶的怪人……)

蠢斃了。遼一對自己說。

什麼記憶使者,只是傳聞罷了。

遼一再次見到杏子,是在兩天後課堂的座位上。

開朗和朋友說笑的杏子,看起來就像另一個人似地。但其實杏子以前就是個開朗的人,遼一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只是感覺杏子內心深處的某個東西消失了,所以她本身好像也改變了。遼一無法向她搭話。

就這樣,他們一句話也沒有交談,過了幾天後──

「你要去聽演講嗎?」

「是找畢業學長來談話的那個吧?之前專欄作家來的時候我不是有去聽嗎?很精采喔。這次是找誰啊?律師?」

課堂結束,杏子邊收包包邊和朋友說話。遼一想起了公布欄上貼的演講公告。他曾聽杏子說過,學校會不定期邀請各行各業的畢業生舉行演講。雖然遼一從來沒有參加過,但杏子說她從大一起每次都會參加。

「我會去喔。聽說這次的來賓是又帥又年輕的律師。」

「那我也去好了!單身嗎?」

「誰知道啊!」

她們笑鬧地離開教室。演講似乎不是在講堂而是在大教室舉行,所以應該不是那麼大規模的活動吧。杏子以前說過,這個活動比起演講,其實更類似交流會。遼一雖然對律師這個職業沒興趣,但這或許可以成為和杏子說話的契機。他迅速收拾好包包,跟在杏子她們身後。

遼一有種預感,這樣下去,他和杏子就會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般,沒有任何交集就畢業,不了了之。就算這樣追著杏子,他最後也總是無法向她搭話。其中也是因為自己很害怕重新面對被遺忘的現實。不過,不只如此。明明就算自己逼問杏子:「你怎麼了?」「快想起我啊!」也不奇怪,他卻不想這麼做。遼一留戀地在杏子身邊徘徊,卻無法踏出決定性的一步。

走入舉行演講的教室,和課堂上一樣,遼一坐在杏子斜後方的座位上。

這所大學沒有法學院,因此,畢業生成為律師是很稀奇的事。或許是這個緣故,演講開始時,大教室幾乎坐滿人。

在掌聲中出場的律師看起來十分年輕,頂多三十出頭吧,而且長相都可以去當模特兒了。遼一能理解為什麼教室里一半以上是女生。

「大家好,我是高原智秋。哇,大家都好年輕喔。」

雖然外表讓人覺得和律師的形象多少有些差距,開口也給人某種輕浮的印象。但不愧是口齒伶俐的律師,他從學生時期的故事到工作經驗,幽默地侃侃而談,現場沒有一個學生感到無聊。

遼一呆呆地聽著高原律師的男高音,眼睛望著杏子。

遼一心想,原來自己被杏子吸引,喜歡上她了。然而,為什麼自己可以這麼冷靜呢?

簡直就像腦袋裡某個地方設下了安全裝置一樣。

明明至今只要想起耳邊傳來﹑電話那端杏子泫然欲泣的聲音,胸口就會發疼。

「我不知道學生會想從我這樣的律師身上聽到什麼內容,所以我想現在開始接受提問好了。就算跟律師無關也沒關係,有什麼想問的問題嗎?」

杏子和身旁的朋友像是不知該怎麼辦似地相視而笑,教室里雖然鬧哄哄的,卻沒有學生馬上舉手。

最後,一位坐在靠邊位置上的棕發學生舉手。

「我可以問法律問題嗎?」

「關於實際的案例我不能隨意回答,但若是一般性的問題請說。」

「有個朋友一直不還我借給他的腳踏車,我自己去他家拿回來應該沒關係吧?」

「嗯……擅自去取回不太好喔。如果是取回被偷走的東西還另當別論……嗯,那也不是沒有問題就是了,但如果以強硬的手段取回正常借出的物品,可能會構成竊盜罪喔。」

咦?竊盜?自己的東西也會那樣嗎?教室里一陣騷動。

「你可能覺得腳踏車是自己的東西所以不算竊盜,但那個人現在擁有並掌握那樣物品,而你危及到這個狀態了……這樣講懂嗎?所謂的法律,令人意外地,是保護權利的東西喔。」

教室中響起「咦~」「喔喔!」的感嘆聲,遼一也將看著杏子的目光轉向高原。

他提起了興趣。

「如果對方是朋友的話,還是兩個人先談談比較好吧?」

提問的男學生坦率地點頭道謝。

高原重新看向教室中央,但或許是一開頭就突然出現法律相關問題的緣故,其他學生都不好意思舉手。一位坐在最前排的女生說著:「他說什麼問題都可以喔!」氣勢十足地舉起手。

「來,請說。」

「請問律師結婚了嗎?」

「有女朋友嗎?」

女生身旁又一個人立即追問,教室內響起笑聲。高原不為所動地笑著回答:

「很遺憾,我現在單身。」

現場「呀~」地歡聲雷動,氣氛已經不像是畢業生的演講了。接著,大家繼續問著西裝的品牌和年薪等庸俗的問題。

大概是覺得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高原也隱藏不住苦笑的樣子抬起手說:

「好~關於私人問題差不多就此打住囉。還有其他問題嗎?女生們的問題很踴躍呢。男生呢?」

高原環視教室一圈,視線掃過遼一。

遼一瞥了杏子一眼,她正開心

地和朋友竊竊私語。她沒有回頭,沒有看自己。這是理所當然的,她不記得自己了。

遼一再次抬起視線看著高原。

如果誠如他所言,即使不是自己的東西,但擁有那東西的狀態都是法律保護的對象……

(如果失去的記憶,是因為被某人消除的話……)

這是不可能的事。遼一明知不可能,卻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雖然不明白,雖然光想或許沒有任何意義……

──或許,他只是想讓杏子回頭罷了,他想只要有一點點能吸引她的東西就好了。或許他是對自己一個人這麼煩惱,忘記一切的杏子卻笑著生活而感到不甘。

遼一右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舉起左手。

「好,請說。」

遼一和高原對上視線。

「記憶也是法律的保護對象嗎?」

高原的眼睛瞬間睜大,但馬上又恢復原本的笑容。

「你指的是資料情報是否受到法律保護嗎?」

「我指的不是資料的價值,而是人的記憶。舉例來說,有個可以消除人類記憶的人,如果他真的做了這件事,這個行為會構成犯罪嗎?」

不懂遼一問題意義的學生們再次騷動起來,高原興致盎然地縮起下巴看著遼一。

「如果能做到這種事,在本人沒有同意的情況下消除記憶就可能構成犯罪。不過,就日本的法律而言,刑法沒有規定的行為就無法判刑,所以我無法論斷這會構成什麼罪。此外,只要不能證明記憶是那個人消除的,也無法問罪喔。」

高原仔細地回答這個會被人覺得很蠢的問題。托此之福,遼一的腦袋瞬間冷靜下來──他做了無意義的事,對不存在的怪人興師問罪又能如何?

「舉例來說,如果打了一個人的頭而那個人喪失記憶,應該就可以起訴為傷害罪。但因為動手的人不是為了讓對方消失記憶才打人的,所以很難認定遭攻擊的人記憶受到侵害。根據假設案例不同,判斷也會不一樣就是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談到法律內容的關係,高原以比剛才更像律師的口吻說道。「我知道了,謝謝律師。」遼一道謝,想讓話題就此結束,然而──

「你怎麼會想到這個問題呢?我很有興趣,可以請教一下嗎?」

高原露出溫和的笑容問。

遼一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坐在前方的杏子。追著明知不會回頭的背影,幾乎跟剛剛的問題一樣沒有意義。雖然這樣想,但似乎是腦袋以外的部分在驅動著身體。

「……有則都市傳說說,有個怪人會消除人類的記憶,最近偶爾和朋友聊這個話題聊得很熱烈才突然想到。不好意思問了奇怪的問題。」

「不會不會,那個話題好像很有趣耶,之後請私底下再跟我說。」

高原親切地笑著,再度開始募集下一個問題。

即使聽到「消除記憶的怪人」,杏子的表情依舊無動於衷。

結果,遼一再也沒有好好地跟杏子說上話,就這樣心懷芥蒂地升上了二年級。

升上大三的杏子似乎開始進行就職活動,幾乎不太能在校園裡看到她的身影。

在離開圖書館的路上,遼一因看到了好久不見的杏子而停下腳步。然而,他卻不想開口叫她。

遼一轉身背對杏子離開。

看吧。

就是像這樣漸漸遺忘。

遼一扯起嘴角,泛起一股自嘲的心情。

什麼記憶使者、都市傳說里的怪人,根本不需要什麼特別的理由,人類就是這種生物。

即使不情願,記憶也會變得淡薄;只要強烈希望,或許甚至可以消除記憶──這比記憶被記憶使者消除這樣的想法要來得更實際。

明明頭腦能理解,但又是為什麼?

遼一忘不了那晚杏子以看著陌生人的眼神看著自己時,背脊發冷的感覺。

敞開的窗戶外傳來熟悉的笑聲,遼一起身,撐著窗框看向下方的街道,不出所料,遼一看見真希和朋友走在一起的身影。

真希就像她那個年紀的女生一樣,變得會打扮自己,髮型也稍微改變了,但是笑起來的樣子依舊跟從前一樣。遼一怔怔地從斜上方望著她們逐漸走近。

真希過去是個很愛笑的孩子,這點現在也一樣,她經常笑容滿面。只要冷落她或是捉弄她一下,真希馬上會鼓起臉生氣,但又會因為想不到的小事馬上恢復笑容,她從以前就是這樣。然而,遼一偶爾想起的幼年的真希,為什麼臉上總是快哭出來的表情呢?

當時……

(記憶使者。)

十多年前,在真希大哭到眼睛腫起來的隔天,遼一對連曾經哭過都忘得一乾二淨的真希感到愕然。

那是碰巧嗎?

人類真的能依靠自己的意志忘掉想遺忘的事嗎?如果真的可以,又有多大的機率會發生呢?

突然間消失記憶這種不可思議的現象,就算可以用醫學和科學來解釋,但在自己的周遭竟然就發生過兩次,這是天文學界的機率了吧?

遼一之前就明白,只要跳進腦海里浮現的假設中,一切就輕鬆多了。但那個假設太過荒唐。

(都市傳說的怪人。)

遼一邊想著不可能,但內心某處卻似乎在懷疑。

遼一像是要甩開愚蠢的想法般搖搖頭,當他發現時,這已經成了他的習慣,每次思考時他都會這麼做。

發現到自己的真希開心地揮了揮手。在旁邊像是朋友的少女聽真希說了些什麼,也抬頭看向窗戶。

「小遼!」

雖然有預感,但沒想到真希真的大聲喊了自己的名字,偏偏還是在家門前的路上。

「白痴,會吵到鄰居。」

遼一喃喃自語地離開窗邊。

「什麼嘛~」雖然聽到真希抱怨的聲音,但遼一不予理會,拉上了窗簾。

桌上設定為靜音模式的手機恰好在此時發出震動,通知來電。

遼一拿起手機一瞧,來電畫面顯示不認識的號碼。

如果是惡作劇電話應該馬上會掛斷吧?遼一等了一會兒,手機還是不斷震動,因此他按下通話鍵將電話拿到耳邊。

「……餵?」

『啊啊,吉森學弟嗎?我是高原。』

是男人的聲音,但遼一卻毫無頭緒。不過,從對方喊出自己正確的名字以及優雅有禮的說話方式來看,他知道這並非惡作劇。

電話那端的人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段沉默,重新報上姓名:

『我是高原法律事務所的高原智秋……上次謝謝你。』

高原……高原律師。來學校演講的那個畢業生,遼一終於想起來了。

「啊、不會!那個……欸?」

遼一不明白對方跟自己道謝的理由。更重要的是,他不記得有跟對方說過自己的電話號碼。

正當他一頭霧水之際──

『記憶使者的事,真的幫了我很多喔。我想道謝,下次讓我請客吧。』

遼一全身「唰──」地寒毛直豎。

(咦?)

身體發冷,是因為冒出的汗水,抑或是血液逆流的關係呢?

(記憶使者。)

記憶使者?

「……不、不會。沒什麼。」

口乾舌燥,不太能動的舌頭在思考前便先回答了,遼一的頭腦和身體似乎分開行動了。

『你家好像是在立川吧?如果你到我這附近來就打給我,我如果知道什麼也可以跟你說。』

「好……」

聲音在顫抖。遼一有種不能被發現的感覺。發現什麼?不、現在不行,別思考,思考的話就……

就無法含糊帶過,會被發現了。

可是,是被什麼發現?

『真的很謝謝你……啊、我之前也有說過,這些事請對我們家的外村保密,因為他很愛操心……那就這樣啦,再見。』

高原的聲音果然有不同於同齡朋友的穩重,不過口氣卻比遼一記憶中演講時的樣子更輕快。語畢,高原掛掉電話。

遼一放下貼在耳朵旁的手機。

他思考這通電話的意義。為了接受、面對自己恐怕已經明白的事而思考。

高原是律師、學校畢業的學長,似乎對記憶使者的事情很感興趣。遼一記得這些,他也記得自己在演講會場上提出了記憶使者的話題。

他沒有告訴高原手機號碼的記憶。他沒有印象自己做了什麼事要讓高原道謝,也沒有兩人熟悉到可以約吃飯的記憶。然而,這些事似乎都是事實……而從高原的口氣來看,這一切都跟記憶使者的話題有關。

(我之前調查過記憶使者

的事情嗎?然後和高原律師說了這些事?)

自己不可能忘記這種事。

他不記得。

(第三個人。)

第三個人。

知道記憶使者的傳說,然後某天突然失去記憶的第三個人。

手掌心不斷冒汗,快要拿不住手機了,遼一將手機緊緊壓在桌上。

遲來的恐懼襲來。

迎面而來的現實鑽進腦袋,竄過後背,留下一股惡寒。

怎麼回事?

這是怎麼回事?

內心祈求遺忘的力量?不,不是那回事。

遼一伸手壓住嘴巴。

想起來,快思考。面對它,接受它。

一切指向的結論只有一個──

記憶使者確實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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