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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4th. Episode : First and Last Contact(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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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一在學生餐廳見到與朋友待在一塊的杏子。

好久沒見到她,杏子的髮型稍微不一樣了。

新髮型很適合她。杏子轉向遼一的方向,雖然有看到他,視線卻穿了過去。

這瞬間,遼一心頭湧上的情感沒有先前強烈。

然而,雖說痛苦減輕了,但他並非當作沒發生過似地忘了。

佐佐操的事情之後,遼一便沒有聽到記憶使者現身的傳聞。至少,沒有進入遼一的耳里。

不過,高中女生之間似乎比之前更盛行記憶使者的傳聞了。

討論區上也增加了許多發文。雖然失去高原這樣的情報來源後,與記憶使者直接相關的事情不再那麼容易得手,但如果是傳聞範圍內的抽象情報,可說是多不勝數。

由於不用求人情報數量也不停增加,遼一最近沒有發文也沒有參與聊天,專心潛水。

以前討論區的固定成員也很少發文了。先不說DD,自稱正統派的豬之吉和ICO大概是受不了現在充斥討論區上的趕熱潮文章,想等他們這一批風潮冷卻吧。

遼一陷入無計可施的狀態,沒有新情報就動彈不得。

遼一快速瀏覽「記憶使者新增相關情報」文章內的推文。

『據說S女中的學生有見過記憶使者。』

『我拿到記憶使者的手機號碼試著打過去,但沒有通~』

『手機那個是假的啦~可能性最高的是車站留言板和綠色長椅!』

『我們家附近(T町)的車站留言板上有人留言給記憶使者請他聯繫!還貼了照片喔。』

全部都是沒有意義的內容。不過,有時真相的碎片會散落在傳聞中。

接觸記憶使者最普遍提及的方法中,第一個是「記憶使者會在有需求的人面前現身」,這應該是真的。在網路之類的地方強調自己在找記憶使者,就會提高遇見的機會。如果考量到這點,這可說是有意義的傳聞。

在車站留言板留下訊息,記憶使者就會聯絡。這點機率雖低,但如果運氣好的話,或許記憶使者真的有可能看到,因此或許有一試的價值。

在綠色長椅上等待,記憶使者就會現身,這也是從很久以前大家就很相信的其中一種傳聞。綠色長椅要多少有多少,而哪一張會落入記憶使者的眼裡,大概就跟中樂透的機率一樣低。不過,本來在找記憶使者的人就都是病急亂投醫的心態,由於這些都是相對簡單的方式,因此嘗試的人似乎源源不絕。

然而,雖然聲稱自己試過這些方法的發文不斷增加,卻沒有一篇文章說自己因此真的接觸到記憶使者,顯示成功率極低,因此遼一不曾試過這些方法。

(……這麼一說,這邊的長椅也是綠色的。)

遼一前往附近的便利商店,打算順便散個步再回家,稍微繞了一下路。他不經意地望著平常不會經過、位於小路旁的公園。

公園雖然寬闊,遊樂器材卻只有溜滑梯和單槓,不像是小孩會聚集的公園。這裡植栽茂盛,從外側不太能清楚看到裡面,應該會被附近的家庭主婦視為問題場所。公園內現在也只有一名看似在遛狗的中年男子,舒舒服服地坐在樹下的長椅上發呆。

遼一之前都沒注意到,這裡的溜滑梯和長椅都塗著灰灰的深綠色油漆。

遼一不禁停下腳步觀看。男子從長椅上起身,拉著狗煉離開了。緊接著,一名穿著制服的少女從反方向的入口走進公園,和男子擦身而過。

少女在長椅前停下腳步,遼一一驚。

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視線的緣故,少女回頭看向自己。兩人的目光似乎有對上,遼一慌慌張張地轉身離開。

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動。走著走著,心臟跳動恢復平穩,但遼一不明白自己怎麼了。

剛剛的少女是為了等記憶使者而來到那座公園的嗎?

從那以後,遼一不再走以前常走的那條面對大馬路的人行道,而是選擇看得見公園的道路。每次經過時都會偷偷觀察公園。

公園的長椅上經常會看見國、高中的女生。可能是自己太介意的關係,遼一覺得每個人看起來都像在等記憶使者的樣子,他也曾看過穿著和真希相同學校制服的女生。

遼一不知道「在綠色長椅上等待記憶使者就會過來」的情報可信度有多高。不過,這樣接連幾日看到高中女生,就代表傳聞滲透到她們之中了。就算原本只是傳聞,但如果知道這裡聚集了許多找尋記憶使者的人,記憶使者或許真的會出現。

遼一站在公園入口。

從長椅上起身跨出步伐的女生,似乎注意到遼一站在原地的視線,在兩人視線交錯前轉移了目光。

「……不好意思。」

少女聽到搭話聲而嚇了一跳,但還是停下腳步看向遼一。

「……什麼?」

「你剛剛坐在那張長椅上吧?是在等誰嗎?」

「我沒有在等……」

「我正在調查記憶使者的事。」

少女的臉色一變。她像是很難受似地低下頭,紅著臉低聲說:「跟我沒關係吧?」雖然她沒有責罵或嘲笑的意思,卻好像在防備遼一。因為也不是現在必須馬上問話,遼一默默看著少女快步從自己的眼前離開。

目前為止,遼一看過好幾次高中女生在長椅旁的身影,但從來沒看過她們等待的人出現。傳聞只是傳聞。真正的記憶使者不一定會照著都市傳說的定律行動。

就算綠色長椅的傳聞是真的好了,考量到記憶使者會出現在這一區這座公園這張長椅上的機率──明明應該不用擔心……

胸口卻鼓譟不已。

養成偷看公園的習慣大約過了一個星期。

在遼一與往常一樣注視的長椅上,有著早已熟悉的制服少女身影。應該早看慣的光景,今天卻有一點不同。遼一驚覺,停下腳步。

(真希。)

坐在長椅上的人是真希。

心臟就像第一次看到女高中生坐在這張長椅上時一樣──比當時還快開始鼓動。

或許只是巧合。對真希來說,這裡也是附近的公園,她可能只是放學途中不經意地路過,看到有長椅就坐下來而已。遼一想讓自己這麼想,卻莫名地恐懼,移開了目光。

明明只要出聲問真希是不是跟誰約在那裡就真相大白了,遼一卻辦不到。

遼一背對真希邁步離開。他快步走著,左手緊緊抓住外套的領口。

Mail完全沒有回音,不管是ICO還是DD。

就算去聊天室也看不到兩人的名字。

遼一心想,或許他們跟自己一樣沒有進入聊天室只是在外面觀察,他進入聊天室待了一下,只有網站管理員Doctor看到「RYO」的名字後進來。

遼一向Doctor詢問兩人的事,Doctor似乎也不清楚。

Doctor:『他們最近都沒來呢,看樣子也不像在潛水。現在記憶使者的推文吵吵鬧鬧的,他們是不是想等熱潮過去呢?』

ICO或許的確是這樣的人。但硬要說的話,DD應該會一起搭著這波熱潮吵鬧,自豪比流行早一步開始追記憶使者相關的情報,在聊天室或是推文中擺出前輩的架子。沒有回信這件事也很奇怪,遼一連他們有沒有看到信都不知道。

ICO和DD都是使用免費的電子信箱,寄件者的名字也就是「ICO」、「DD」。這種免費信箱大概放一個月就會消失,要是這樣的話,遼一連聯絡他們的方法都沒有了。

遼一現在才後悔,網聚的時候應該至少問一下手機號碼的。

遼一心想該不會……心裡也冒出過一些假設的念頭。

假設……假設ICO和DD……連自己用這個名字加入聊天室的事都忘記了……也忘記討論區專用的免費信箱和密碼,沒有看到遼一寄的mail……

──假設他們把遼一和記憶使者都忘記了?

(……想太多了。)

遼一搖搖頭。

這只是假設。雖然看聊天室和推文可以簡單知道ICO和DD對記憶使者有興趣,但這全都是網路上匿名的言行。不只遼一不知道現實生活中接觸他們的方法,記憶使者也一樣吧?記憶使者有辦法調查出他們的長相、本名和地址,消除他們的記憶嗎?

遼一希望是自己想太多了。只要ICO和DD有發一封短短的mail自己就能安心了。

(──如果無法在網路上接觸的話,只能直接去見本人了。)

一思及此,遼一起身。

雖然不知道接觸ICO的方法,但DD說過他在佐佐操去的K大醫院花店打工。網聚時,他應該是還在那邊工作才對。只要他現在還沒辭職,一定可以在那裡見到DD

遼一拿起夾克直接離開房間。

遼一搭上電車在附近的車站下車,於車站前搭了二十分鐘的公車。他在醫院前的公車站下車,深呼吸壓下焦躁的心情。他慢慢靠近目的地,在醫院入口附近看到一間宛如玻璃屋的花店,還在營業。

穿著米色圍裙的年輕男子正在包鬱金香,遼一對那頭會讓人懷疑醫院花店判斷的明亮發色有印象。

(DD。)

確認長相後,遼一先鬆了一口氣。接著,他內心稍微悸動,再次深呼吸調整氣息。

「……你好。」

聽到聲音,正準備拿剪刀剪鬱金香花莖的DD抬起頭,親切地說了聲歡迎光臨。

「是要探病用的花嗎?」

「不是……那個,我是RYO。你還……記得嗎?」

「什麼?」

DD在印有花店標誌的圍裙邊擦了擦手,站直身子。為什麼心跳又加快了呢……他們只在網聚中見過一次面,忘記長相也不奇怪啊。一點也……不奇怪。

遼一像是在說給自己聽般地思考,他向DD補充說明:「之前網聚的時候……」DD歪了歪頭。

「社團的嗎?不是吧?」

「是都市傳說聊天室……的……」

「都市傳說?」

心臟的鼓動……慢不下來。

不安和恐懼一點一滴浮現,從腳尖一路蔓延上來。

「啊~~這麼說來,網頁紀錄好像有耶,什麼都市傳說的網站。可是我沒去過的印象,大概是我弟擅自用我的電腦啦。」

撲通,心臟又跳了好大一聲。

「所以,那個……我不是很清楚,你是不是把我弟和我搞錯了呢?話說回來,我弟有可能裝成我!他還說自己在這裡打工嗎?在那個聊天室?」

面對帶著笑容的DD,遼一無法回應任何話。他緊緊握住右手手指,發現自己指尖發冷。不只手指,遼一覺得自己連心臟都冷凍似地顫抖著。

冷靜,不要思考,現在不要思考,一思考就會害怕得動不了了。

「……不好意思,那個,我最後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遼一明明害怕得想放聲尖叫,聲音卻莫名冷靜。

DD回應:「什麼問題呢?」遼一說:

「你知道記憶使者嗎?」

最後一個問題,遼一帶著微小的希望和強烈的預感。

「記憶使者?」

「是電影還是什麼嗎?我不知道耶,不好意思。」DD答道。

遼一不知道他的本名,而他已經再也不是「DD」了。

遼一不是第一次見到被消除記憶的人,這已是第三次被遺忘了。儘管如此,衝擊仍然強烈。

應該認識自己的對象嚇了一跳,用看著陌生人的眼睛看著自己。

頭皮發麻。

不會錯,DD被消除記憶了。ICO或許……不,ICO恐怕也是。

雖然想確認,但只要斷了網路上的聯繫,遼一就無法找到ICO。即使在哪裡碰巧遇見,她應該也不記得自己了吧?

真希和母親曾說在家附近看到ICO,因為是ICO,當初應該是在找什麼吧?記憶使者或許看到了那幕。

一開始是杏子,接著是高原那邊那個叫安藤的女生,加上DD,如果把ICO也算進去的話,這樣就有四個人了……不,如果把小時候的真希當作第一個人,就有五個人。都是自己認識的人失去記憶。

這應該不是巧合,太不自然了。

簡直就像在追趕、警告遼一一樣,記憶使者正一步步縮短和遼一之間的距離。

不用懷疑,記憶使者已經發現遼一正在調查他。

(他從什麼時候知道的?又是怎麼發現的?)

遼一隻有跟高原和ICO他們說過自己正在調查記憶使者。

網站上的發文和聊天室的內容有可能遭到監視,記憶使者出沒在有刊登自己相關文章的都市傳說網站,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雖然從聊天室的對話紀錄知道要聚辦網聚也不足為奇,但決定舉辦聚會後,遼一都是和參加成員各自寫mail往來,因此記憶使者應該無法得知網聚的集合時間和地點,也不知道參加者的來歷才對。更何況,記憶使者應該也不知道遼一的行動和人際關係。

(是哪裡露餡了?參加網聚的成員有跟誰說過這些事嗎?)

只要知道其中一個人的來歷,之後就可以順藤摸瓜。他們已經登錄了彼此的信箱,知道網聚日期的話,只要跟蹤他們就好。或許網聚那天,記憶使者就躲在附近聽他們談話也不一定。然而,就算想確認大家跟誰說過網聚的事,DD和ICO也已經沒有留下這些記憶了吧。

能夠消除別人記憶的怪人正在監視自己的行動,一直在自己左右。

遼一深刻感受到這點,毛骨悚然。

然而,現在退後,一切就會結束了嗎?當作沒有看到目前為止發生的所有事情,放棄追逐記憶使者,就再也不會發生任何事情了嗎?沒有人能保證。

不如說,現在這樣不就代表自己正逐漸接近真相嗎?記憶使者越想阻止自己,遼一越感受到危險,就越接近──記憶使者不願讓人抵達的真相。

恐懼與不安不會因後退而消失。既然已經牽扯上關係,那麼,就只能前進了。

遼一邊走邊對自己說別害怕。恰好來到公園前,遼一看向綠漆脫落的長椅,今天沒有人坐在上面。取而代之的,遼一和穿過公園往這個方向走來的制服少女視線相對。

啊!遼一心想。

是之前遼一看到她坐在長椅上,搭話後逃掉的那個女生。她今天也在等記憶使者嗎?

「……請問……」

兩人錯身而過時,遼一回頭喚道。

少女停下腳步,回頭詢問:「嗯?」

「不好意思……我們之前也見過面吧?」

遼一帶著又會再次帶給對方困擾的覺悟開口,少女懷疑地皺起眉頭說:

「是……嗎?」

「當時很不好意思……我問你是不是在等記憶使者。你不記得了嗎?」

「記憶使者?」

少女歪頭。

「記憶使者……是最近很流行的那個嗎?」

少女的表情彷佛在說「不要問我這種奇怪的事」。

這樣就夠了。

(又來了。)

背脊瞬間發冷的感覺也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遼一已經知道少女接下來會說什麼了。

「你是不是認錯人了?我對那種事沒什麼興趣。」

不好意思,說完便離去的少女,遼一已經無法再出聲喚住她。

遼一呆站在原地好一會兒,調整呼吸以免自己遭恐懼吞噬。

別害怕,害怕的話就不能動了。

遼一對自己重複了好幾次。

他緩緩抬頭。

看著一個人也沒有的公園,看著綠漆剝落的長椅。

有人穿過了公園對面的道路,突然轉向自己的那張臉,是熟悉的臉孔。

「真希……」

幾乎與遼一的低語同時,真希似乎也注意到遼一,綻放出笑容。

「小遼!」

看著從對面入口進入公園,精神奕奕向自己揮手的真希,遼一的心中再次湧上恐懼與危機感。

如果身邊的人記憶消失,是記憶使者對自己的牽制的話……

(下一個危險的會是誰?)

跑過來的真希腳步輕盈,看不出她懷抱著想要消除的記憶。遼一看見真希坐在綠色長椅上的那次,或許不是在等記憶使者。遼一希望那是單純的巧合,只是自己當時太快下結論而已。然而,要是真希想見記憶使者的話,她一定能見到。

若是自己沒有阻止的話。

「你要回家了嗎?一起回家吧!」

遼一任真希抓著手臂,拉著自己一起離開,他從斜斜的角度低頭看著微笑的真希。

別害怕。

十年前,蓋在遼一家斜對面的真希家因為改建,真希和父母一起住到爺爺奶奶家裡。

由於改建結束後,外公外婆會跟真希他們一起住在新家,因此兩老在工程結束前在附近租了一間公寓。那天,真希前去拜訪外公外婆的公寓,回來看施工中的新家,在遼一家用過中餐後,遼一把真希送回爺爺奶奶家。遼一至今還記得這件事。

真希的母親是遼一母親學生時代的好朋友,彼此從以前就像家人一樣,因此遼一從小也常照顧真希。

還是小學生的遼一向出來迎接真希的奶奶打招呼。

為了通知真希回來了,遼一和真希兩個人走上真希母親所在的二樓。

然後──

在那裡。

他們聽見了說話聲。

『對不起,我們不會再單獨見面了……』

『拜託,請對真希……』

不小心聽見了。

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

再怎麼強烈鮮明的記憶也都褪去了色彩,變得模糊。

然而,唯有真希當時那張皺在一起、快哭出來的臉龐,遼一至今無法忘懷。

那是遼一第一次,一定也是最後一次見到真希那種表情。

因為真希隔天就忘了讓自己出現那種表情的那件事。

遼一從長椅的深綠色中抬起目光。

剛坐下時冰涼的長椅也因為體溫而溫熱起來。

或許是自我意識過剩,遼一總覺得穿過對面馬路的高中女生們在看自己而覺得不自在。

沒有人保證在這裡等就會見到記憶使者。不過,至少只要自己坐在這裡,就不會有其他人在這張長椅上遇見記憶使者。

遼一確定記憶使者就在自己身邊。

由於過去曾消除遼一的記憶,因此記憶使者知道遼一。ICO和DD的記憶會消失,應該是因為他也知道遼一現在──在記憶消除後──還在調查記憶使者吧。

(但他卻不直接與我接觸。)

遼一不清楚原因。

如果覺得遼一快找到記憶使者的真實身分,認為遼一的存在很危險,趕快消除他的記憶就好了。還是說,記憶使者有什麼難以出手的原因嗎?

(難道,記憶使者是我認識的人……?)

雖說這是遼一一時興起的念頭,卻極有可能到讓人覺得之前都沒想過也太不可思議了。

考量到記憶使者的發源地就在這附近,隱藏真實身分的記憶使者和遼一就算無意間有過交流也不奇怪。就算不是如此,知道遼一在調查自己,為了監視而靠近遼一的記憶使者,應該在尋求消除他記憶的機會或是──覺得遼一看起來還不像發現自己的真實身分,而放遼一一馬。跟不知道姓名的陌生人相比,消除認識的人的記憶比較難吧?不管是在對方會想到自己真實身分的風險上抑或是心情上都是。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會是誰?)

知道遼一在調查記憶使者的人。

遼一併沒有在街坊鄰居間散布自己想知道記憶使者情報的消息。然而,遼一發文的地方,是討論都市傳說網站中最為活躍的網站。網路上的情報誰都可以看得到。

(假設從一開始,記憶使者就裝成同伴參與聊天的話……)

如果是管理員Doctor或是聊天室固定成員,ICO和DD跟他們說網聚的事也很正常。當然,有參加網聚的ICO和DD嫌疑最大。

考量到五十多年前也曾有過記憶使者的傳聞,記憶使者年紀應該相當大了。就算在網路上可以裝年輕,但網聚時只要一碰面就會露餡,因此如果這則情報是真的,ICO和DD就可以撇除嫌疑,不過──記憶使者有可能是與年齡計算無關的非人類,也有可能五十年前的記憶使者和出沒在遼一周遭的記憶使者是不同人,記憶使者從一開始就不只一個。

此外,要說過,他覺得記憶使者是女性。是男是女?老人還是年輕人?──對方是都市傳說的怪人,感覺拋掉既定觀念比較好。可是,不確定的情報也是一種線索。

(知道我在調查記憶使者……能夠接觸網聚的成員……很可能是女性……)

遼一腦海中浮現一個人的臉孔。

她檢查都市傳說網站,一直監視著對記憶使者真實身分感興趣的人。她主動接觸積極行動的人,在網聚上以幫助的姿態接近,調查大家的個人資訊。

遼一想起母親和真希說在家附近看過她的身影。

雖然遼一以為她可能是因為太靠近記憶使者的真實身分而被消除記憶──卻無從確認。遼一雖然和DD見面確認了他的狀態,但自從網聚後,就再也沒見過ICO了。

(不,還不清楚狀況,現在先下結論太危險了。)

腦海中浮現記憶使者具體的長相令遼一頭皮發麻,但過度認定這個可能會限制自己的視野。

除了ICO,還有其他人有嫌疑。網路上的暱稱跟年齡和性別無關,或許還有誰會符合記憶使者的相關資訊。例如,網站管理員Doctor也有可能是位高齡女性,就是記憶使者本人。

遼一戒備地環繞四周。坐過這張長椅的女生失去了記憶,代表這座公園也屬於記憶使者的活動範圍。雖然只要見到ICO就可以弄清楚了,但遼一不知道Doctor和其他聊天室固定成員的長相。他必須保持「路上哪個行人是記憶使者都不奇怪」的心態。

如果看見遼一坐在長椅上,或許記憶使者會主動接近自己。

儘管和記憶使者面對面很可怕,但遼一更害怕真希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見到記憶使者。

如果遼一已經被記憶使者貼上標籤,看到遼一的兒時玩伴真希坐在長椅上,記憶使者便沒有放過的理由。

若是真希再次以那種不可思議的表情抬頭對自己說:「什麼事?」遼一或許就再也無法重新站起來了。

今天早上的夢是那個已經反覆作過無數次的夢境片段。小孩、接近小孩的大人、遠方響起的警笛聲、昏暗的建築物中,以及在心中大喊快逃的自己。

那個小孩果然應該是真希。

或許是夢境在告訴自己危險正逼近真希……但因為是自己決定正面面對記憶使者後隔天的夢境,所以也有可能只是個單純顯示自己恐懼的夢罷了。

一般來說應該是後者吧。不過,遼一開始覺得那個夢或許不是大腦創造出來的影像,而是實際上發生過的記憶。

遼一發現自己變得不管什麼事都會懷疑跟記憶使者有關,因此嘆了一口氣。不過,一定是疑心重才適合現在的狀況。既然打算迎戰,就必須徹底。

真希已經不是當時的小孩了。如果她在等待記憶使者,那也是她自己的意志吧。

從真希的角度來看,遼一現在的行為或許只能說是多管閒事。儘管如此,遼一還是不希望讓她的記憶消失。

他要在真希之前接觸記憶使者。帶著這份覺悟,遼一決定在這張長椅上等待。

雖然不願相信,但遼一似乎至少見過一次記憶使者,只是被消除記憶,不記得罷了。

但在遼一的記憶里,接下來才是他們的第一次接觸,而那一定也將是最後一次。

遼一在牛仔褲上的拳頭握緊。一旦開始思考,瞬間便害怕得不得了,在那股恐懼的浪潮逼近前,遼一轉移思考,不停反覆告訴自己「不准逃!別害怕!」

遼一不停回想自己不能逃跑的原因。

(小遼?)

失去記憶,仰頭看著驚訝的自己的真希。消除真希記憶的,跟消除杏子、ICO、DD還有在這裡遇見的女生記憶的,是同一個記憶使者嗎?

「小遼?」

聽見與記憶中稚嫩的聲音幾乎沒兩樣的清脆聲音,遼一抬起頭。

眼前站著的是穿著制服的真希。

「怎麼了?好難得你會在這種地方。」

大概是從學校回來吧,真希單手拿著書包,似乎很冷似地以另一隻手拉緊大衣前襟。她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長椅上的遼一。

對啊,在遇到記憶使者前,也有可能先遇到真希。

遼一坐著,怔怔抬頭。

「……我在等人。」

遼一回答。

「等誰?」

「我也不知道。」

「什麼啊……」

真希一臉困惑地看著遼一,她可能覺得遼一跟平常不太一樣。

「……雖然我不是很懂,但如果你在等誰的話,我先回去比較好吧?」

「……不,我也在等你。」

「等我?咦?為什麼?」

遼一沒有回答。真希帶著困惑的表情站了一會兒,最後在距離遼一一些距離的位置坐下。

真希將學校規定的書包放在膝上,從鐵灰色的大衣外套上理了好幾次裙襬,好像很不自在的樣子。平常總是吵吵鬧鬧自己靠過來的真希這個樣子還真有點奇怪。

似乎是發現遼一在笑,真希嘟著嘴說:「幹嘛啦。」

「你知道據說在這張長椅上等就會遇見記憶使者嗎?」

「……這張長椅嗎?你說的應該是在綠色長椅上等的那個傳聞吧?我知道啊,我們學校不知道這件事的人還比較稀奇呢。」

「你之前有來這裡吧?」

遼一將面向前方的視線緩緩轉到真希身上

「你在等記憶使者嗎?」

這個問題等於是在問真希是不是有希望消除的記憶。

真希沒看遼一,沉默不語。

遼一心想,這樣等於算半個回答了。

「我不會問你是為了什麼。可是,那是只能拜託記憶使者的事嗎?你知道消除記憶代表什麼嗎?……明明是現實中發生過的事,卻從自己腦海里消失了……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事情不是真的沒有發生喔,可是卻只有自己不記得,那是……非常……」

非常可怕、非常可憐的事,不是嗎?

遼一想繼續說下去,話語卻堵在喉嚨里。

當他發現自己沒有自己的記憶時,感到非常害怕。自己經歷過的事情,不是其他人,而是自己本人不記得,令人不寒而慄。

知道杏子忘記自己的時候也是,遼一害怕、傷心,又寂寞。

明明不是自己的記憶消失卻有一種失落感,覺得「自己」這個人的存在被消除了。

同時,失去記憶前與自己相知、共同度過許多時光的那個杏子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遼一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害怕的是什麼。

「這是無法挽回的事……希望你好好考慮,我覺得不是消掉討厭的記憶就沒了負擔,就值得大肆慶祝。」

遼一稍微看了一下依舊沉默的真希繼續說道。

平常都是真希纏著自己說話,現在這個狀況很難得。

自己的話到底有沒有傳達給對方呢?要持續跟這樣的對象說話需要很多能量。遼一有些後悔一直以來都沒有好好聽真希說話。

現在太遲了嗎?沒有我可以做的事了嗎?只有記憶使者能幫你嗎?

想說的話堆積如山,但遼一不知道哪些可以說,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那個資格說。

「……所謂記憶,就像是發生過的事情的碎片對吧?經過累積、堆疊,形成像經驗之類的東西,成就了人類。那個碎片,那個累積、堆疊成一個形體的其中一個碎片突然消失的話,就再也不是原來的形狀了吧?我是這樣想的。就連原本堆在那片碎片上的其他碎片……也全都會七零八落,改變形狀……」

遼一知道不是自己拚命就能阻止真希,最後的決定權在她身上,但他有非傳達不可的事。

或許他只是想對真希做當初沒有對杏子辦到的事。即使如此……

遼一深深吸了一口氣,做好覺悟後說:

「如果現在存在這裡的你消失了,對我來說是件嚴重的事。」

真希堅持不看自己的臉龐,瞬間看起來快哭的樣子。

「……你不是不相信這種不科學的都市傳說嗎?」

「……你相信吧?」

「……」

事到如今,遼一無法完全肯定真希會不會覺得自己在耍她。他將視線移到前方油漆剝落的單槓上。

「……我不是『相信』,而是『知道』記憶使者的存在。」

真希隨著遼一的視線看向單槓的眼神,彷佛在說「啊?」似地轉向遼一。

「你可能不記得了……但你小時候應該見過記憶使者。以前你家改建的時候,你住在河合奶奶那裡對吧?」

真希一臉不解,不知道遼一突然在說什麼。

遼一微微笑了笑,想讓她安心,繼續說:

「你那天去了菅原爺爺家的大樓,再到我家吃飯……我們一起回河合奶奶家。記得大家當時一起吃了晚餐……發生了一些事,你哭了起來,大家都拿你沒辦法,我也只能再把你帶回菅原爺爺家……你不記得了嗎?」

真希左右搖頭。

「可是在奶奶家的事,我幾乎都不記得了……畢竟那時候還小。」

「嗯嗯,這很正常……可是那天發生的事,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忘記的事。實際上我現在還記得很清楚。」

「……」

「雖然我一直在想該怎麼跟你說就是了……我可以說嗎?」

「你不說我也沒辦法回答啊……」

「也是。」

遼一苦笑。真希依舊很不安的樣子。遼一不知道該以什麼表情說這件事,他放柔神情,希望至少不要讓真希聽得太緊張。

這對真希而言是很受衝擊的事,遼一想儘可能輕描淡寫地說,但又必須傳達最基本的內容,讓真希能理解記憶使者做的事。

遼一思索,斟酌著用語繼續說:

「……我們到了河合奶奶家,兩個人踏上二樓後,聽到了說話聲……那是有點衝擊的內容。雖然我們那時候還小,但情緒上隱隱約約能理解……儘管現在我還不明白那些話代表什麼意思。你當時一副快哭的樣子,我心想總之不能待在那裡,就把你帶離開河合家了。我還在煩惱該怎麼辦時,你就真的哭出來了。」

遼一當時也還是孩子,不知道該跟真希說什麼。他想找大人幫忙,又覺得這件事不能跟大人說,束手無策。

真希的哭法不是跌倒時的哭法,幾乎沒出什麼聲音,只是抽搐著哭泣,光看都覺得難受。遼一祈求有誰來救救他們。

真希當時一定也這麼想。

「我雖然想說服你回家,但你不聽……我說如果討厭回家的話至少來我家,拚命安慰你,後來你終於跟我說想去菅原爺爺家。我把你送到菅原家的大樓前……然後,我就直接回家了。」

遼一現在仍然很後悔當初沒有確實把真希送回外公家裡面。

雖然不知道真希是什麼時候遇見記憶使者的,但遼一總覺得應該是在和自己分開之後沒多久的事。

「隔天見到我的時候,你完全不記得在河合奶奶家發生的事。我嚇一跳,你反而問我怎麼了。我很害怕,心想是不是自己在作夢……也無法再去問更多事了。不管是阿姨、叔叔、還是菅原爺爺都是。當時如果有確認的話,或許可以搞懂一些事……但我那時還是個小鬼,大概還是覺得很恐怖而想要忘記吧。」

實際上,遼一也忘了這件事。但或許那股隱約的恐懼就這樣被鎖在自己內心深處吧。

「突然跟你說這些你可能無法相信……你見過記憶使者喔。你當時還那么小,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不可能是裝的。我想過你是不是頭部被打到還是因為打擊而忘記了……但還是不太對,你是被消去記憶了。」

因為杏子的事,遼一一口氣回想起來小時候感受到的那股恐懼……以及難以言喻的「噁心感」。如今,那股被侵蝕的感覺已到了無法忽視的地步。

遼一覺得這是個忌諱。那是個能夠辦到禁忌、不該存在的力量,他無法忍受這股力量再次奪走真希。消失的不只是記憶,那些記憶代表的是現在存在於這裡的真希、存在於真希內心中的遼一、以及形成真希、與真希有關的所有人,以及他們的時間。

即使痛苦也無法重來,從一開始就不可能辦到這件事。

記憶使者做的事,是虛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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