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記憶使者 > 第一卷 4th. Episode : First and Last Contact

第一卷 4th. Episode : First and Last Contact(2/2)

目錄

記憶使者做的事,是虛假的。

「我大概也見過記憶使者,我有一些事情想不起來,當發現時我超害怕的。我是因為一個小契機才發現的,但是,一想到我有可能連自己忘記了一些事都沒發現,就這樣繼續生活……覺得真的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雖然我無法解釋得很清楚。」

真希直直盯著遼一,遼一從她的表情中看到迷惑。

但是,他知道真希很認真在聽。

「因為你的事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現在可能不覺得害怕……可是,你仔細想想。你現在可能覺得有什麼想忘掉的事,然後連有這件事都忘記的話,就可以毫無罣礙地生活,能夠消除記憶是再好不過的事──但這件事本身既可怕又可惜,還很悲哀。」

因為從小就聽著記憶使者的故事,真希當時就知道記憶使者的傳說。但那時還是小孩子的真希,腦袋一片混亂,有可能自己想到要拜託記憶使者嗎?遼一對此抱有疑問。就算有想到記憶使者,但真希不可能知道該怎麼做才能接觸他。

是記憶使者發現了真希。

「雖然傳聞中記憶使者只是接受委託消除記憶……但你當時年紀還小,不是能自己判斷那種事情的年紀。消除那種小孩的記憶就表示,即使沒有人請託,記憶使者也會消除記憶。只要跟記憶使者扯上關係,可能從此就被他盯上了。」

遼一說不出自己就是這樣。

「你真的無論如何只能求記憶使者嗎?除了從腦海中消除記憶,沒有其他方法可以解決你的煩惱嗎?」

遼一終於還是說了。雖然他不打算責備真希,也小心提醒自己說話時不要讓真希有這種感覺,真希還是低下頭來。

如果是能輕輕鬆鬆對別人說出口的煩惱,也就不會去拜託記憶使者了吧。

「……抱歉。突然跟你說這些,你很混亂吧?可是……我自己也很混亂。其實我應該在腦

袋裡整理好之後再跟你說的……但我想如果你在等記憶使者,就必須在你見到他之前講出來。」

遼一沒有自信能說服真希,但他必須說服。其實他內心覺得就算把真希綁起來也不想讓她見到記憶使者。他再也受不了自己身邊有人失去記憶了。

遼一一直想該怎麼做才能讓真希理解,感覺越焦急,話語就只是越無意義地空轉。

他明明是想冷靜、講道理,好好說服真希讓她理解的。

遼一一把將瀏海往後劃開,雙手用力地壓住額頭,朝天空嘆了一口氣。

「……我一方面是擔心你,但一方面大概是我自己很討厭那樣。我討厭你失去記憶……覺得很討厭,很可怕。」

「……可怕?」

「嗯,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但很可怕。」

聽見自己泄漏的真心話後,真希第一次出現反應。遼一心想真希意外地很敏銳,儘管他們正在進行嚴肅的談話,仍是露出苦笑。

果然,看來如果不把事情全盤托出,說出真心話,就無法說服真希。

遼一再次下定決心開口:

「……你不記得的話,可能我說這個也沒有意義……不過,我從以前就有個一直重覆作的夢。」

那只是空洞的場景片段。一個視角固定、像是把錄影機拍下來的內容亂剪再接起來的夢。

夢裡雖然響著警笛聲,卻不在附近。是在建築物裡面。

小孩與大人。看著一切的自己。那是將完整場景四分五裂後的碎片的其中一格。

而那個短暫的夢境總是伴隨著宛如不小心看到的驚慌、恐懼,與緊張時的窒息感。

「大概小學左右的小孩和看不清楚臉龐的男人相對而立。我在陰影下……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想著不能看卻又看著一切。雖然我不知道原因,但就是有這種心情。要說這只是單純的夢境我也沒辦法。」

直到最近,遼一才覺得這是跟記憶使者有關的夢,但他現在不知為何深深覺得自己對記憶使者的負面情感跟這個夢也有關係。一種接近確信的感覺。

或許這個夢跟自己被消除的記憶有關。即使記憶消失了,當時的心情或許就像滲透般殘留下來。

「夢中的我看著一切,心裡拚命想著:『快逃!』、『不可以!』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又是對誰這麼想……然後就醒來了……我想,這是不是以前發生過的事呢?我是不是夢見了小時候曾看到的內容呢?」

將自己也沒有整理好的訊息說出口給人聽,總覺得有種不踏實、焦躁的困難。

遼一慢慢地,有如一個個確認般地喚起記憶,串連話語。

「那是個很可怕的夢喔。大概。不是有那種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很可怕,卻感到很害怕的夢嗎?就是那種感覺……跟我覺得記憶使者很可怕是相同的感覺。雖然沒有根據,但如果那是過去發生的事情,我猜那個小孩子或許是你……然後我大概是看到你被消除記憶的瞬間了。」

之後……自己或許也逃走了吧,遼一不知道。腦海中浮現的「快逃!」究竟是對真希說的呢,還是對無法離開那裡的自己說的呢?

儘管不知道是無法逃還是想逃卻逃不掉──但當時自己可能被消除記憶了,因此才一直想不起來事情的後續發展。遼一至今還是不知道。

是當時害怕的心情成為今天恐懼的源頭了嗎?也有可能是因為他現在認為記憶使者很恐怖才覺得那是個可怕的夢。

(這麼說來……)

說著說著,遼一有件介意的事。

真希失去記憶是六、七歲的事。

夢中出現的小孩看起來是小學中年級以上。

兩者年齡明顯不合。

本來認為夢裡的那個小孩也只是自己的印象,沒有任何根據。或許遼一從前提就錯了。

但如果夢中的小孩是真希,意思是真希見過記憶使者兩次以上,而自己目擊到其中一次嗎?

(我會覺得記憶使者很可怕很討厭的原因,也在被消除的記憶里嗎?)

如果真希見過記憶使者兩次以上的可能性很高的話,那麼遼一和記憶使者見面的次數或許就不僅僅只有自己以為的一次而已。如果那個夢是記憶使者和真希接觸的場景,記憶只剩下片段就代表……自己之後很有可能也接觸到了記憶使者。若是這樣,自己就變成至少見過記憶使者兩次了,或許更多次。

稍微沉默後──

「……關於記憶使者的傳聞,你知道多少?」

一直閉口不語的真希突然問了這樣的問題。

遼一將視線轉向真希,真希正怔怔看著幾公尺外的地面。

「……網路上流傳的大概都知道,也有一些是你告訴我的吧。」

「嗯……除了在綠色長椅上等就會遇見外還有呢?」

「啊……還有『在留言板上留下訊息就可以接觸』之類的……」

「那個啊,感覺雖然比綠色長椅機率低但還算有效,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可以成功吧?」

「其他還有『記憶使者在日落時刻現身』。」

「啊~~嗯。還有呢?」

「『記憶使者會去見在找自己的人』。」

「都是基本款對吧?」

「我還聽過記憶使者是身材高挑的男人的傳聞……也聽過有人說是女生。」

「嗯。」

「穿著灰色大衣等等。」

「啊,這麼細節啊。」

隨著傳聞擴散,細節會慢慢增加是都市傳說傳播的典型模式。之後加油添醋的情報大部分都無可取之處吧。然而,成為那些沒有可取之處情報元素的事件,或許實際發生過也不一定。遼一抱著這種想法,不論多小的八卦也沒有遺漏地搜集情報至今。

「……雖然『記憶使者只會消除請求者的記憶』這個說法也非常普遍,但我覺得不是。」

「嗯……也有傳聞是說『如果因為好奇好玩而呼叫記憶使者,會連沒有拜託的記憶也被消除』吧?記憶使者的原則應該是消除委託人拜託的記憶。」

「原則是消除受託的記憶,意思就是有例外。我不認為受到請託而消除記憶是正確的,但因為對方不順從自己的心意而消除記憶就更不用說了。」

「嗯。其他還有很多喔。『記憶使者是吃記憶』、『記憶使者不會保留跟自己真實身分相關的記憶』、『記憶使者一旦消除記憶就無法復原』、『記憶使者無法消除自己的記憶』……」

「你是自己調查到這些的嗎?」

雖然其中有些說法遼一也聽過,但大部分都是他從沒聽說的內容。記憶使者本來就是從高中女生開始流傳,再一點一滴向外擴散的傳聞。每天來回在傳聞發源地,現任女高中生真希就算知道遼一不知道的情報也不奇怪,但也太詳細了。如果不是刻意調查,無法搜集到這些情報吧?

真希也和遼一一樣在調查記憶使者嗎?她是那麼認真地……在找記憶使者嗎?

到底是什麼記憶讓你想要消除到這種地步?遼一咽下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語。

那是真希深信只能倚靠記憶使者的秘密,遼一知道光靠覺悟無法拯救真希。

(儘管如此,我還是希望她不要消除記憶。)

明明那是屬於真希的煩惱、真希的記憶,遼一的這種想法可能是自己的任性。就算罵他明明什麼都辦不到他也無話可說,但是──他已經不想再碰上像杏子那時候一樣的事。如果因為沒有資格、沒有覺悟這種理由而躊躇不前,結果只會重蹈覆轍。

遼一拚命思考如何才能阻止真希。

「剛才的事啊……」

真希稍微改變了語氣,再次說話:

「剛才你說的事。雖然我不記得,但我知道喔……我跟你不小心聽到的,是爸爸和媽媽說話的聲音對吧?」

遼一看著真希。真希將朝向前方的視線轉回遼一身上,扯了扯嘴角,微微笑了。看起來就像在勉強自己一樣。

「事情就跟你想的一樣喔,記憶使者幫我消除了記憶。雖然不是我拜託的,但記憶使者幫了我。」

遼一啞口無言,只是茫然地看著真希。

真希大概也知道自己沒有笑得很成功吧,她馬上瞥開視線,鞋尖無意義地踢著地上的砂,緊盯鞋尖不放。

「我想你已經知道了……我媽媽啊……之前有外遇。在我還很小的時候,跟我叔叔……也就是我爸爸的弟弟。國中的時候啊,我碰巧聽到他們在講電話。」

遼一覺得話題突然跳得很快,讓他無法跟上。

(國中的時候?)

真希聽到父母說話應該是她小學一年級或二年級的事。意思是……真希聽到父母談話後,被消除了一次記憶,之後過了好幾年,她又聽到了那個

難得已經忘記的同一個秘密。

「他們早就已經結束了,但是,我知道的時候果然還是很受打擊。因為我很喜歡媽媽,喜歡爸爸,也喜歡叔叔。」

遼一聽著真希的聲音,腦袋裡思考的是真希本人記得自己曾經見過記憶使者這件事的意義。

真希知道自己的記憶被消除了。她知道,卻又再找記憶使者嗎?──明明當遼一發現自己記憶被消除時,感受到的是無法形容的恐懼……

真希想要主動再次消除記憶嗎?

(不行。)

遼一因為打擊而不小心開始自顧自地思考,他甩開思緒,專心聆聽真希的話。

「媽媽現在當然和叔叔之間什麼都沒有了,她是很好的媽媽,好太太……我們家感情很好。事情會發展成那個地步,媽媽和爸爸也很痛苦吧……他們應該不想知道我知道這件事吧。我雖然這麼想,但內心某處還是有種討厭的心情。事到如今,責備媽媽也於事無補,我也沒有這個打算……這樣的話,跟以前一樣裝作不知道是最好的選擇,但是那股討厭的心情讓我做不到跟以前一樣。」

「……所以?」

或許是難以啟齒吧,真希躊躇不前。遼一看著真希的臉,應聲鼓勵真希說下去。

「……所以,我拜託他消掉。那本來就不是該知道的事,既然不要知道比較好,忘掉它是最好的……可是被拒絕了。」

「被拒絕……?」

記憶使者嗎?

真希輕輕點頭。

「就是那個時候他告訴我……他說我小時候曾經不小心聽到媽媽外遇的事,只是我忘了。」

「……喂!」

被拒絕了、告訴我。意思是……

「他說我的記憶那時候消除過一次了……就是我和你兩個人當時聽到的那段話。」

──也就是說真希見到記憶使者,跟他說話,甚至還記得那些內容。

至今為止,真希表現的樣子完全看不出來,她一直都知道遼一在找記憶使者。

光是知道真希腦海里還留有關於記憶使者的記憶就已經非常衝擊了,一次全部說出來,遼一的腦袋實在跟不上。

遼一不是不能理解為什麼真希要隱瞞記憶使者的事。要是自己,應該也不會對別人說吧。所以真希對自己說謊這件事,遼一併沒有受到打擊。

最讓遼一愕然的是──真希不是什麼都不知道、以一種魔法延伸的心情在尋找都市傳說里的怪人,也不是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自己說什麼想要守護真希,是件非常可笑的事。

「他說當時的我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整個人一片混亂,只有讓我忘記這個方法。因為什麼都不懂,要消除這樣的孩子的記憶令他非常煩惱,但又別無他法,最後還是消除我的記憶了。他說他到現在還不知道那樣做是否正確。」

真希淡淡地繼續說:

「因為當時的我還是孩子,只能選擇消除記憶。但他說現在我已經可以自己好好思考、想像、理解並做出結論了。就像小遼剛剛說的一樣,他說消除記憶是一件無法挽回的事,不能輕易出手。消除記憶是最後的手段,不是隨隨便便的事。」

詳細的說明、鮮明的記憶,真希所提供的情報量在外村篤志和關谷要之上。

真希連和記憶使者交談的內容都記得。別說是記憶使者的真實性了,真希連記憶使者是怎樣的存在、那份能力行使後無法復原、記憶被消除後的心情都知道。

這樣一來……這樣一來……

在這些前提下,她如今還想找記憶使者的話……

遼一無法對這樣的真希說:「你什麼都不知道。」「你仔細想清楚!」

遼一無能為力。

他無法阻止真希。

「小遼,你還記得呢。」

結束淡淡的敘述,短暫的沉默後,真希用不同於剛才的口氣說:

「你剛剛說的,你說在夢裡看見了對吧?」

「說是記得……應該是一些片段。」

遼一不知道為什麼話題要回到自己的夢境,內心疑惑。

遼一過了一下子才理解「你記得呢」這句話的意思,啊~~地恍然大悟。那個夢裡的小孩,果然就是真希。而真希知道──雖然不知道她是自己記得還是後來記憶使者告訴她的─這件事。

「應該是我要說你還記得嗎?你當時不是被消除記憶……你的記憶回來了嗎?」

「記憶使者消除的記憶不會回來喔。剛剛說的那個傳聞……是真的,『記憶使者一旦消除記憶就無法復原』。他拒絕消除我的記憶時告訴我的。」

記憶使者為什麼只對真希說了那麼詳細的情報而又沒有消除那份記憶呢?遼一不明白的事情接二連三堆得像山一樣高。

好不容易才整理好一件事,又跑出下一個。因為整理不來而焦慮時,又跑出下一個。遼一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問起而無所適從。

最後,他只問了一個最根本的問題。

「……你記得記憶使者的事嗎?」

「記得啊。我最喜歡他了……小遼也記得吧?」

真希笑中帶淚地看著遼一說:

「他是我外公喔。」

遼一不懂這句話的意義。

沉默。

在一瞬間的空白後,記憶猛地在腦海里旋繞。

十年前,記憶使者消除了真希的記憶,在遼一送真希回家之後。

遼一在真希外公家旁和她道別,隔天,真希的記憶消失了。遼一以為當時是在真希進入家中前這段短暫的時間裡發生了什麼事。原來不是。

消除真希記憶的人是……

「外公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消除別人的記憶了。他說消除我的記憶距離他上一次消除別人記憶隔了三十年左右……外公認為不可以輕易消除別人的記憶。」

遼一想起,他搜集的情報中有一則是五十年前也流傳過記憶使者出現的傳聞。

附近的老人家會說記憶使者的故事……是因為他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記憶使者像現在一樣行動?不知不覺間,這件事以童話故事的姿態獨獨在這附近留存下來了嗎?

「所以我聽到媽媽的電話拜託他幫我消除記憶時,他也拒絕了我。外公在那之後不久就過世了……我想,消除我小時候記憶的那次,大概是他最後一次使用那個能力。」

遼一呆然,只有嘴巴開口:

「……我作的夢……和小學生的你相對而立的是菅原爺爺……?」

「不是。那是完全無關的人。外公只消除了一次我的記憶。」

這樣的話,為什麼自己在那個夢中要大喊快逃呢?而自己又為什麼想不起來事情的後續呢?越提示謎底,新的疑問就越層出不窮。

遼一要自己冷靜,重新往後坐回長椅,吐出一口氣。

「……我以為我一直作相同的夢卻只看得到片段……是因為記憶使者對我做了什麼。」

「嗯。」

真希以那副仍是笑中帶淚的表情,點頭說:

「你猜對了……記憶使者消除的記憶怎麼想都不會復原。」

「那果然是真實發生過的事嗎?菅原爺爺把我的記憶……」

「不是。」

真希低首搖頭。

「那是我……吃剩的記憶。」

遼一不懂真希的意思。

他看著真希,心想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外公從來沒有消除過你的記憶喔。雖然你已經見過記憶使者好幾次了……你不記得了吧?」

遼一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原本是保險起見才消除你的記憶的。」

真希笑中帶淚的表情現在看起來像自暴自棄一樣。

「只有第一次的時候失敗了……沒辦法,我那時候還只是小學生。」

不會吧。

真希的話語構成一個帶有意義的形狀,遼一不願相信那個結論而打消了心裡浮現的念頭。

太蠢了。不可能有這種事。

「記憶使者在日落時刻現身……這個傳聞啊,有一半是真的。因為上課的日子只有放學後才能行動。灰色大衣指的是……這個嗎?沒辦法,學校規定只能穿黑色、深藍色或灰色。」

真希抓著鐵灰色的大衣外套,露出淡淡的苦笑說道。

「綠色長椅的的傳聞是我想到小時候聽的故事,自己散播出去的。在留言板上留訊息這個是不知不覺間流行起來的傳聞……不過剛剛好,我用過好幾次喔。ICO小姐?也是,她就坐在這張長椅上。雖然她看起來不像有想要消除的記憶,只是單純對記憶使者有興趣就是了。」

「ICO的記憶是……」

「是我。還有一個人,花店的打工店員也是喔。我從ICO小姐那裡聽說後去找他的。」

「因為你好像發現記憶使者的真實身分了,所以我有點焦慮。」真希淡淡說道。

雖然說話的聲音和表情比平常稍微成熟,但真希還是真希。是遼一從很久以前就認識的真希。

然而……

「……我在找的記憶使者是……」

遼一不願相信。

「……嗯……小遼,對不起。」

看著真希快哭出來而動搖的眉眼,遼一已經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他只能從嘴裡吐出一句:「為什麼?」

冷靜想想,因為擔心真希打算先行一步等待記憶使者的自己真的很可笑,原來真希並不是在等記憶使者。

「我的想法和外公有點不一樣。我認為,既然擁有特別的能力,就有特別的意義……能夠讓別人忘記悲傷是很棒的力量,我很高興。小遼作的夢裡,和我在一起的那個人是委託人。我消除了那個人的記憶。你不小心看到那幕……我消掉了你的記憶。」

「……」

「那是第一次。第二次是你因為杏子小姐的事開始調查記憶使者之後……我真的不太想消除認識的人的記憶,原本想儘可能不要消掉但……前功盡棄了呢。你果然還是注意到了。明明最後會從頭來過,我卻害怕得不斷推延。」

「……你會害怕嗎?」

「害怕啊。消除你記憶的時候,我第一次覺得害怕。所以我原本儘可能不想再消除認識的人的記憶了。」

「你既然知道……」

既然覺得消除記憶是恐怖的,既然能感受到那份可怕,為什麼?真希在遼一接著說完前,打斷他的話說:

「有人對我說希望我幫忙,我有這個能力,只有我能辦得到。我不明白如果不能幫助別人,為什麼要給我這種能力?我沒有想得那麼嚴重,眼前的人如果有困難,就會去幫忙吧?記憶是很重要的這種事我當然知道,也知道不能隨隨便便消除。所以,我只會消掉最低限度的記憶,也規定自己除了希望消除自己記憶的人,儘可能不去消除別人的記憶……但那些直接跟我有關的記憶,我只能消除就是了。」

真希抬起低垂的臉龐,像是拚命找藉口似地以強硬的眼神看向遼一。

「我必須保護自己。要是讓別人知道我就是記憶使者的話……這樣更可怕。」

故意加強的語氣馬上失去氣勢,語尾漸漸轉弱、乾啞。

真希看起來就像個拚命強調保護自己的正當性、害怕遭到否定的孩子。

記憶使者不是很有自信嗎?不是相信自己絕對正確才行動的嗎?遼一不明白,真希那麼明確地說消除記憶是「幫助有困難的人」,又為什麼這麼不安地看著自己?

原本面對記憶使者後,遼一想說的話堆積如山,現在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我並不害怕消除那些希望忘記的人的記憶,消除後也不會後悔。可是……可是那不一樣,那跟消除你的記憶是不一樣的事。因為我在委託人面前是『記憶使者』……只是消除記憶的存在,這樣就夠了,但在你面前是河合真希啊。」

面對理應那麼害怕、厭惡的記憶使者,遼一無法產生責備的心情。

在遼一面前的不是「記憶使者」,而是他非常熟悉的真希。

是比遼一小三歲,幾乎覺得保護她就像自己義務般的兒時玩伴。直到現在,遼一還是覺得想讓她遠離的危險就是她自己本身,這件事像假的一樣。

「……河合真希會害怕也是很正常的情緒喔。這件事是真的很可怕啊……真希,如果你這樣覺得的話,就再考慮一下吧。」

遼一帶著莫名想哭的心情,宛如教小孩般地接著說:

「我不是在怪你,不是以前的事……你只要想未來的事就好。雖然我沒辦法說得很清楚,但聽我說,我只是希望你考慮看看。」

遼一從前認為,就算知道記憶使者確實存在於這世上,但他應該是沒有真實感、不同於人類的某種東西,是沒有真心的。遼一也曾擔心自己有沒有辦法向那種生物傳達人類遭到遺忘的意義和殘酷。

相反的,遼一也懷抱希望。假如從來沒有人對記憶使者指出這件事的殘酷之處,或許記憶使者只是沒有發現自己行為的意義罷了。如果遼一能讓記憶使者發現這件事,或許就能阻止他了。

然而,記憶使者既不是沒有真心的存在,也不像小孩子一樣一無所知。

(一樣。)

遼一想起那些肯定、感謝記憶使者的記憶使者信徒與自己的對話。

儘管言語能通,也可以了解彼此的想法,但自己就是無法說服他們。

感覺他們雖然沒有說出口,卻對遼一抱著「你是不會懂的」的想法。

問題不在於對不對,比那些好聽話更重要的是,想消除記憶的人們都有隻能選擇消除記憶的理由。面對不懂這件事的人,說什麼也沒用,他們不理解自己也無所謂,也沒想過要對方告訴自己消除記憶正確與否。

結果是一樣的,問題會歸結在人類說服人類的困難性。

為什麼不能明白呢?為什麼傳達不出去呢?遼一對這份焦慮咬牙切齒。不過,這點對方恐怕也一樣吧。

即使如此,也只能繼續傳達。

「那些拜託你消除記憶的人,當初一定是真心請求你的,所以,怎麼說呢……我同意你的做法。但是,即使是那些想消除的記憶,或許在幾年後會變成美好的回憶,就算那依舊是討厭的回憶,也有可能成為某種改變當事者的契機……對吧?消除的話,一切就結束了。消除記憶的話,就失去了將來的可能性,不只是從中截斷他們的道路,連一路走過來的道路也會消失。所以,消除記憶對那個人而言是好是壞在那瞬間是不知道的,誰都不知道……所以……」

「雖然我無法說得很清楚……」遼一好幾次支支吾吾,串連著字句。

真希的表情沒有改變,她一臉悲傷,彷佛放棄了什麼般。

為什麼傳達不出去呢?

還是說……

即使傳達了也不行呢?

真希突然很快地問了一句:

「小遼,杏子小姐忘記你,你很痛苦嗎?」

面對這句像是打斷對話般丟出來、銜接不上前面對話內容的話語,遼一閉口不語。

「你想忘記杏子小姐嗎?我幫你消掉吧。我可以喔,當作沒發生過的話會輕鬆很多喔。」

真希的嘴角彎成類似微笑的形狀卻依舊低著頭,她的話讓人懷疑她是不是沒聽見遼一目前為止所說的話。

發現真希無法保持笑容的嘴唇正在顫抖後,遼一稍微冷靜下來。

「我沒有痛苦到想忘記和學姊相遇的事。」

遼一以平靜的聲音緩緩說道。

「我知道有些人想忘記痛苦的事,把遇過的人和傷痛都當作沒發生一樣,再次重來。也知道或許有些人不這麼做就無法活下去,但我不會這麼做。如果選擇消除記憶是個人自由,不選擇這條路也是個人自由吧?」

「……」

真希用力將顫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後,做出比剛才更接近笑容的表情,抬頭看著遼一說: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不出遼一所料,真希的眼睛泛著水氣。

真希面向前方,雙手交叉做出伸展手臂的動作,沉默一會兒,彷佛是在等聲音不再顫抖。

好長一段沉默後──

「他們說想消除記憶,重新來過,像白紙一樣。」

真希以幾乎快消失的聲音說道。

「大家都是為了重新開始某件事而找記憶使者,但是重新來過真的有用嗎?」

聽見從沒想過會由記憶使者自己說出來的內容後,遼一懷疑自己的耳朵。他不由自主地凝視真希。

「不再害怕走夜路的杏子小姐,可能會再次遇到危險,最後還是變得不敢走夜路;小操可能會再次喜歡上好不容易忘記的那個兒時玩伴。大家都有可能重複相同的事。這樣的話,我所做的事有什麼意義呢?」

「我一直都沒有自信。」

真希說著,以快哭出來的表情自嘲般地扯著臉孔,緊緊握住裙襬。

「可是,可是,說不定……說不定會有改變……或許小操這次會喜歡上不同的男生,能夠以一個兒時玩伴的身分一直和對方在一起,也或許那個兒時玩伴這次會喜歡上小操……也說不定。」

面對那句有如祈求、宛若依賴、彷佛從壓縮的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說不定」,遼一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彷佛痛苦會傳染似地,遼一的喉嚨也堵住了。

「人們為什麼會去想什麼『說不定』呢?不停反覆再反覆,就算

失敗好幾次還是會想著『說不定』。好傻。為什麼只有我不能改變?」

「……真希?」

「……因為我是記憶使者,即使我消除了某人的記憶,那份記憶從那個人的腦海里消失,就只有我會記得全部的事情喔。那些沒有任何人記住的事,只有我記得。」

真希似乎已經放棄擺出笑容了。

她終於抬起頭看著自己。

「外公已經不在了,記憶使者無法消除自己的記憶。我只能記住一切……如果還有一個記憶使者,我想請他現在馬上幫我消掉這些記憶。」

淚水撲簌簌滑過真希的臉頰。

「每次消除一段記憶,就像在我內心累積一樣……只有我的記憶在增加。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只有我一個人忘不了。」

遼一的心緊緊揪著,不只是為了那好幾年沒看過的淚水,還有這句話其中的意義。

「就算喜歡的人忘記了和我的回憶,我在那個人面前還是得和平常一樣笑喔……因為那份回憶只有我記得了。」

說到這,真希用力以手腕擦乾眼睛周圍的淚水。

在遼一不知道的時候,真希消除了多少人的記憶呢?其中,應該也有真希所說的「喜歡的人」吧。

遼一想起知道杏子忘記自己時的心情,感覺卡在喉嚨里的東西更加沉重了。

在經歷了這些、明白這種痛苦的前提下,真希仍然繼續消除別人的記憶……

「我想,這是不是就是我的懲罰呢?」

這是遼一想都沒想過的「記憶使者」的煩惱。

而且,是「真希」的煩惱。

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一無所知地覺得自己必須保護什麼都不知道的真希。

「……已經夠了吧?不要再持續這麼痛苦的事了。就算擁有力量,也不是非用不可吧?」

遼一自己也幾乎快哭了出來,好不容易才忍住哽咽,但在話語中放入了所有的請求。他抓住真希的肩膀,直直凝視著她說:

「我啊,雖然像個笨蛋,但一直覺得自己必須保護你喔。想著記憶使者正在消除我身邊的人的記憶,你或許也很危險之類的……覺得不能讓你知道小時候被消除記憶的事,一直想著絕對不能讓你知道。」

真希什麼都沒說,束手無策般地看著遼一,就像遼一說的一樣,像個孩子。

瞬間,遼一擔心起真希是否能理解自己的話。

「我以為你什麼都不知道就想見記憶使者,所以打算說服你,要你別做沒考慮好的事……很蠢吧?」

原來什麼都不知道的,是自己。

「我也覺得自己很蠢,但是……」

現在已經沒有時間讓遼一斟酌字句了,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只是一心織就話語。

在這些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話語中,如果真希能撿起一點點碎片的話……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已經別無他法了嗎?」

真希透明而無動於衷的眼睛,累積著焦慮,深刻傳達出遼一的無能為力。

「沒有我可以做的事嗎?……你打算繼續這樣嗎?你打算……就算帶著這種表情也要繼續嗎?為什麼非持續不可啊?……真希……」

遼一束手無策,知道自己無能為力,他無計可施地將真希拉近身邊。

「別哭啦……」

明明遼一不是想責備也沒有要逼她,真希現在卻在哭泣。

遼一無法看著真希哭泣的臉龐,雙手將真希拉進懷裡。

嬌小的身軀。遼一因此而更想哭。

「你不用保護我喔。不用想要保護我。」

真希將下巴放在遼一的肩膀上,抽噎著說。

她的聲音從遼一緊緊抱住的身軀中直接傳達過來。

「我不需要什麼保護。」

遼一連吸氣的聲音都在顫動,喉嚨打顫。

遼一加強手臂的力道,鼓勵真希說下去。

「一次就好……」

「喜歡上我……」

遼一不知道真希對自己說了什麼。

他還沒明白,視線便蒙上一層白霧。

接著,彷佛像撥開白霧似地,一道白光擴散開來。

一回過神來,吉森遼一驚訝地發現自己身在家附近的公園裡,並且懷中還緊緊地抱著一名少女。

雖然像是從舒服的午睡中醒過來般,腦袋很快就清醒了,但遼一一時之間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

懷中的少女是比遼一年幼、像妹妹般的兒時玩伴。

「……真希?」

遼一發現他已經很久沒有看過真希哭了,一直以來總是很開朗的她,現在泣不成聲的樣子令遼一非常動搖。

「真希,怎麼了啊?」

吃驚的遼一想拉開身體,卻因為在懷中的真希無論如何都止不住哭泣,他只能煩惱不已地再次摟住真希。

「好了,別哭啦。你一哭我就沒辦法了。」

困惑不已的遼一抱緊真希。

不知為何,胸口非常痛。

「別哭啦……」

真希把臉埋在遼一的肩膀里,似乎說了什麼。

遼一沒有聽得很清楚,那句話好像是「對不起」。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