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魔神、少年與令人憐憫的魔法師 3章 我們不相信「說出實話就能解決一切」這種自我安慰的謊言(2/2)
「不過,好厲害唷!我從來沒想過能在有生之年與某個國家的公主大人相遇呢!」
「啊啊,所以才會被帝國軍追捕?」
艾爾吉娜雙手合十,發出「啪」一聲。明明剛剛還半信半疑……
「被帝國軍人追捕,此事非同小可呢。不過,如果是遭到帝國毀滅的國家,理應喪命的公主大人,就算帝國派出追兵也不足為奇。」
「那、那是錯覺吧……?一切都是誤會唷……?各位剛剛說的……那個什麼?軍人之類的,我認為其中一定有誤會……」
「嗚嗚……」
桃樂絲抱頭苦惱。不對吧?要抱頭苦惱的人是卡爾亞自己才對啊。
「——呵呵。我真聰明!事情果然如我所料啊!」
傑克朝桃樂絲伸出手。
「國家遭到毀滅,親人與妹妹們被殺害,所有的一切都被奪走。你一定很恨帝國吧?來吧,夏蘿莉潔。加入我的陣營。我會讓你盡情復仇。把帝國毀壞得七零八碎吧。世上還有比這個更有趣的娛樂嗎?沒有!絕對找不到!真是令人愉悅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卡爾亞皺起眉頭。被傑克那荒腔走板的聲音觸怒的緣故嗎?還是受到憎恨與愉悅交替出現、偶爾混雜在一起的支離破碎表情的影響呢?總而言之,不單單只是不悅。到底是什麼呢?這份沉重黏膩的情感……
桃樂絲垂下雙眼,聳起雙肩,緊握雙拳。
卡爾亞突然恍然大悟。
仔細想想,卡爾亞從來沒問過桃樂絲,你想為家人復仇嗎?想向帝國報仇嗎?桃樂絲偶爾會把「成為絕對魔王,打倒帝國」這句話掛在嘴邊。動機與其說是出自仇恨,不如說對於帝國內猖獗橫行的壓倒性不公不正感到忿忿不平,所以才會如此——這是卡爾亞一直以來的理解。不過,這個想法其實很奇怪。
就連卡爾亞自己也憎恨著帝國。身為宮廷魔術師的父親選擇與敬愛的君主生死與共,慘遭帝國殺害。老實說,對帝國毫無好感的卡爾亞,巴不得早點離開帝國領土。順利離開後,未來再也不會踏進帝國領土一步。話雖如此,事實上,自己還在帝國領土之內,而且無法一口氣越過國境。於是卡爾亞決定不去思考那些多想無益的事情。僅只如此而已。
桃樂絲又是如何呢?她的內心深處會不會埋藏著比卡爾亞更為激烈、更加根深蒂固、難以消滅,甚至無法減少緩和的情感呢?即使有也不奇怪。
帝國從自己身邊奪走一切,讓自己身負永遠無法痊癒的深深傷害。假設擁有足夠的力量,假設真的有機會復仇,當然會想要狠狠蹂躪帝國、撕裂帝國、把帝國摧毀到體無完膚的地步。就算桃樂絲抱持這個願望,又有誰能責備她呢?
還有,倘若桃樂絲真的是虛神使,只要擁有虛神,那個願望就有成真的可能性。
「我……」
桃樂絲仰望傑克,嘆了一口氣。伸手按住胸□,左右搖頭。黑色長髮隨之左右飄逸,堅決而乾脆。
「我不會成為你的人,不會加入你的陣營,也不會變成你的同伴。我被奪走的東西,無論我多麼強烈盼望,無論我做出什麼事,都無法失而復得。既然無法失而復得,我為什麼要這麼做?不管對象是誰都好,肆意傷害你、其他人或是我自己,把一切搞得天翻地覆,如果這麼做能讓失去的一切恢復原狀,我早就已經動手。不過,我失去的一切根本無法恢復原狀啊。」
「……所以,你的意思是復仇也沒用嗎?」
為什麼呢?傑克看起來似乎受到很大的打擊,聲音也變得有氣無力。
「過去無法改變,所以要為了改變現在與未來而行動嗎?哈……真是了不起啊,夏蘿莉潔。態度積極正面,提倡的論點正派到令人想吐。不過!破壞也是一種變化啊!把現存的一切破壞殆盡,然後建構嶄新的世界!我會化身為超級特大號的颱風,遇見什麼就破壞什麼!招換理想中的新時代降臨……!」
「桃樂絲……!」
卡爾亞拉住桃樂絲的手,讓她往後退。傑克輕輕一跳,抓住泰亞朗改的頭部,似乎打算採取某種行動。
「告訴你一件好事吧!這台泰亞朗改是指揮官專用機!因為不是虛神機,無法直接操控——不過,這傢伙設有能夠容納人類的防禦槽!就在這裡……!」
然後,傑克朝泰亞朗改後頸下方的背部踢了一下——從這個角度看不見,不過,耳邊傳來鐵門開啟的聲音。傑克鑽進那扇門了嗎?恐怕已經進入泰亞朗改的體內。隔沒多久,響起一陣關門聲。
『……有點狹窄。算了,至少比戰車聖靈還寬敞一些……?』
這個、聲音。和透過主要使用於戰場的擴音器發出來的聲音很相像。音色有些沉悶,音量卻異常大聲。不過,那確實是傑克•拉法羅的聲音。
『夏蘿莉潔。還有——魔法師,你也是。如果不願意成為我的人,你們對我而言就只是阻礙。一種絆腳石。而且,我的直覺告訴我,如果放任你們兩人不管,將來可能會變成更加棘手的存在。我要趁現在——消滅你們……!』
「羅克,快和桃樂絲一起逃跑……!」
卡爾亞把桃樂絲推向羅克。桃樂絲大喊「我也要幫忙!」,但是開玩笑也該有個限度。羅克抓住拚命掙扎的桃樂絲,
「桃樂絲姊姊,跟我來!我們待在這裡只會礙手礙腳……!」
「嗚嗚……!」
話雖如此,羅克耗費一番功夫,總算把桃樂絲帶走。現在的狀況,正好讓自己無後顧之憂。卡爾亞開始奔跑。泰亞朗改往這裡逼近。怎麼辦?只能使用魔法,沒有其他選擇。話說回來,為什麼艾爾吉娜緊跟在卡爾亞後頭呢?
「你還是快逃吧……!這件事跟你沒關係……!」
「對啊!你說得沒錯!艾爾吉娜也有同感……!」
艾爾吉娜邊回答邊微笑。這個女人是怎麼回事?眼前情況明明是個大危機,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她到底理不理解?難道她的腦袋有問題嗎?
「完全搞不懂啊……!」
剩餘的多瑪克之骨只夠再使用一次魔法。那是相當貴重的物品,以後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再次獲得。雖然不願使用,但是艾爾吉娜在場。沒辦法了。奔跑的同時,將取出的觸媒握在右手,眨眼,開門。
「來吧,正三位地靈辨顚……!」
這項魔法始終都不穩定,但是唯獨這一次,卡爾亞毫不猶豫地決意使用它。使用這項魔法對付敵人。一定沒問題的。
『哇哈哈哈!魔法師唷,打算使出引以為傲的魔法嗎……!很好,如果你認為對這台泰亞朗改有用,儘管試試看啊……!』
「撐起堅如磐石之岩土孕育萬物萬靈的大地之母——」
即使開始詠唱咒文,速度仍舊沒有減緩。奔跑。全力奔跑。泰亞朗改即將來到眼前。只要稍微鬆懈,下一瞬間就會被追趕上來。即使毫不鬆懈,過不久也會被踩扁吧。在情況演變成那樣之前—只讓頭轉向後方,以宛如滑壘的姿勢把雙手貼到地面。
「穿透虛無之慟哭——大絕窖……!」
『嗚喔……!?』
地面的土壤變松,坍塌,凹陷。泰亞朗改的頭部高度逐漸降低。
『快跳起來,泰亞朗改……!』
「什麼……」
反應好快。與還被誤認為魔神時的小魔不同。當時的小魔,可能發生功能故障之類的問題,擅自動起來。沒想到有沒有人為操控的實力,居然相差這麼多?方才,卡爾亞也親眼見證虛神同伴間的戰鬥,不過當時沒有親身體驗,所以還不懂得其中差異。
泰亞朗改在地面完全崩壞、凹陷成一個大洞穴之前——儘管相當勉強,泰亞朗改還是撥開坍塌的泥土跳起來,逃到安全範圍。
魔法方面,控制得非常完美。俗話說「三局為定」,但是豈止三局,卡爾亞好不容易在第四局成功使出魔法,卻沒有命中目標,讓對方逃過一劫。
「來吧,從二位炎靈火足……!」
艾爾吉娜打算使用魔法。炎靈魔法有辦法傷害那種體型的虛神嗎?泰亞朗改繞過開在地面的大洞穴,朝這邊跑過來。綠色的單
隻眼睛、胸前的刻印——《震大破》散發出來的不祥光芒,漸漸增強。
『只不過是與時代脫節的魔法師,膽敢攻擊我!不要以為你能阻止泰亞朗改……!』
「搖曳蕩漾祭奠燃燒烈火中舞動飄落徒然花——猛火炎葬今生一切……!」
發動魔法。卡爾亞立即把手繞過艾爾吉娜柔軟的腹部,強拉過來,然後開始往前跑。泰亞朗改起火燃燒。上半身確實纏繞著猛烈火勢,但是虛神依舊沒有停下腳步。連一點點遲疑都沒有。果然沒用嗎?
「艾爾吉娜,還有沒有其他魔法……!?」
「火足可是從二位精靈唷!?居然還向艾爾吉娜要求更強的魔法——」
「結論是你只會炎靈魔法嗎!」
「你這麼說的意思是你什麼都會囉!?如果是風靈魔法,艾爾吉娜多多少少還會一點……!」
「我會盡力去嘗試!儘可能離我遠一點!快跑!」
卡爾亞推開艾爾吉娜。不去思考泰亞朗改離自己有多近。不回頭。眨眼。開門。
「從二位冰靈彪凜!」
彪凜的身上纏繞著紫色光芒,背後長有六隻翅膀、一根尾巴,模樣看起來像個身形嬌小的少女。雖然冰靈魔法也不是卡爾亞擅長的魔法類型,不過和同樣需要操控星熱量的炎靈魔法相比,則顯得熟練許多。況且卡爾亞覺得自己與彪凜還算投緣。
「位於酷寒石室罪孽深重之慈母向擁入懷中之愛子低聲吟唱之歌——」
萬事拜託啊,彪凜。與其說深刻感受到氣息,不如說清楚鮮明地感覺到泰亞朗改在身後的動靜。與此同時,卡爾亞開始詠唱咒文。即使正在奔跑,卡爾亞還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一個音節覆蓋兩個音節的奇特聲音。如果只是單純朗讀咒文,精靈不會側耳傾聽。必須歌詠咒文。
「沉眠於哀傷旋律之中吧!縛冰獄……!」
回過頭,發動魔法。老實說,雙方距離太近,讓卡爾亞的半邊腦袋大吃一驚。話雖如此,另外半邊腦袋依舊把所有專注力都集中於魔法。雙方距離數公尺之遠。大約兩公尺左右。泰亞朗改的左腳豎立在卡爾亞眼前。原本打算抬起的左腳在轉眼之間驟然冷卻,表面覆蓋一層冰霜。動作變得遲緩。左腳像被戴上伽鎖一般,想抬也抬不起來。這種情況固然很好,但是雙方的距離實在過於接近。
「好冷……!?」
連卡爾亞也結凍。這麼說似乎有點言過其實,不過卡爾亞確實感受到一股冷到發痛的寒意。尤其是臉部。不自覺地閉上眼睛後便睜不開眼。睫毛果然被凍住。皮膚也被凍到發出啪哩啪哩的聲響。卡爾亞邊後退邊用雙手搓揉臉部。快點睜開眼睛啊。很好,睜開了。
『可惡!你又打算使出那一招嗎……!』
「沒錯……!」
再次眨眼,開門。
「來吧,正一位雷靈景貫、從一位雷靈天華……!」
開門後,唯有正在接觸星氣面的魔法師才能看見這幕景象——景貫、天華與所有精靈一樣,全身散發出紫色光芒。景貫的頭、雙手、雙腳呈現尖長形狀,宛如星星一樣;天華則是個身材嬌小、苗條修長的女子,身上覆蓋著看似花瓣的羽毛。兩位精靈以這樣的模樣現身。景貫纏繞在不滅的右手,天華則纏繞在無限的左手。
『放馬過來吧!』
泰亞朗改似乎已經放棄抬起結凍左腳把卡爾亞踩扁或踢飛的做法。泰亞朗改變換握法,讓長矛的長度縮短
『——如果你有辦法的話啊啊啊……!』
長矛猛刺過來。泰亞朗改的身高大約十五公尺左右。那把長矛比泰亞朗的身高還要長,是一把相當巨大的武器。別說刺中,光是被掃到一點點,瞬間就會灰飛煙滅。不過前提是「如果刺中的話」。
「光芒劃破籠罩天穹之叢雲——」
邊詠唱咒文,邊緊盯著長矛矛尖不放。把精神都集中於魔法,別畏懼、別畏懼,千萬別畏懼。不害怕、不害怕,一點兒都不害怕。不是後方、也不是右邊與左邊。
「吾為暴君肆意展現威震四方之暴威天地神鳴——」
勇敢向前!
泰亞朗改的長矛宛如巨大岩石一般從天而降,掠過往前狂奔的卡爾亞頭頂。背後的地面被鑿出一個大洞,轟隆巨響響徹天際,一股衝擊力襲來,卡爾亞被震到往前跌倒。眼看就要撞上泰亞朗改的左腳。顧不得那麼多,卡爾亞猛力撞上去,被彈飛回來,把身子翻轉過來。
「咆哮吧!雷獅子……!」
景貫與天舞往上飛舞,製造出星電力,其數量相當巨大。轉眼之間,星電位差超越物質面的絕緣界限值,排出星電子。星電子劇烈撞擊氣體原子,使之靈離,帶有星電荷的原子團進一步撞擊出新的星電子。星電子雪崩。卡爾亞閉上眼睛。即使如此,還是能感受到彷佛要灼傷眼睛般的光芒——閃電。不只百獸,多達百萬的野獸大聲咆哮。此時此刻,在一片白茫茫的暗夜之中,巨雷朝著泰亞朗改的左腳直撲而來。
發出一陣「鏘鏘」巨響,彷佛腦中有鐘聲響起似的。正確來說,那種感覺很像待在被用力敲響的大鐘裡面。
卡爾亞勉強站起身來,睜開眼睛。什麼都還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現在情況如何?結果成功還是失敗?完全搞不清楚。卡爾亞搖搖晃晃地往後退。
『……混帳東西~』
傑克的謾罵聲傳入耳中。
「卡爾亞……!」
背部被某種柔軟到幾乎快融化的觸感包覆。艾爾吉娜嗎?
「好厲害!你居然能使用雷獅子!簡直像作夢一樣!沒想到這年頭還有能使用這種魔法的魔法師,而且如今就站在我眼前……!」
「嗚……」
不知為何,艾爾吉娜似乎深受感動。那是無所謂,可是能不能不要那麼用力地抱過來?情況變得越來越糟糕,再不立刻放手就要大事不妙。無法出聲,連請對方住手的意念也在逐漸動搖,理智進入危險水域,幾乎快要滅頂。
「不過——觸媒呢?」
不知幸還是不幸,這一句話讓卡爾亞回過神來,總算得救了——吧?
雷獅子的觸媒是只有在被稱為「東月公」的國家才能挖掘到的紅尖晶石。而且還必須使用最高等品質的大塊紅尖晶石才行。在古代魔法中,雷獅子幾乎可算是傳說中的高級魔法,可是因為很難獲得觸媒的緣故,很多魔法師甚至連挑戰、練習魔法都有困難。
「呃……嗯,那個……」
「你真的有使用觸媒嗎?難不成,那雙手甲——」
『魔法師……!』
傑克大叫一聲。泰亞朗改的左腳冒出白煙,膝蓋的關節似乎已經故障。現在只靠右腳與長矛支撐全身體重。泰亞朗改整個身體微微向右傾斜。
『我要誇獎你。你確實很厲害。如果能得到你的魔法,我願意在你面前堆出一億塔郎——不過,即使我這麼做,魔法師啊,你也不會屈服。我說得沒錯吧……?』
「……你太抬舉我了。」
卡爾亞用右手握住無限的左手。
不行嗎?
已經無計可施。無法再繼續隱瞞下去。
使出之前讓虛神機功能停止的縛冰獄與雷獅子的合體技,勉勉強強只能讓泰亞朗改的一隻左腳無法動彈。卡爾亞所學的魔法當中,已經沒有其他魔法的威力能夠超越雷獅子。況且,卡爾亞連續使用威力強大的魔法,若想再使用大型魔法,接下來恐怕只能以一次為限吧。
簡單來說,單憑卡爾亞一人的話,已經無計可施。
如今只剩下一個近似密計的方法……
「如果真的有一億塔郎,我倒是可以考慮看看。」
『還要說服夏蘿莉潔。』
「這很難說。我不認為桃樂絲是個見錢眼開的人。她和我不一樣吶。」
『有一億塔郎耶?』
「即使有一億塔郎也沒用。」
『你能拋棄愛慕的女人,成為我的手下嗎?』
「你似乎誤會了,我沒有愛慕桃樂絲。」
『那麼,你是守護公主的騎士囉?』
「我只是一介魔法師。」
卡爾亞瞪視泰亞朗改的單隻眼睛,握住艾爾吉娜的手。艾爾吉娜吃了一驚,不過還是將身子挨過來。嚴格來說,因為原本就從後方抱住卡爾亞的緣故,所以艾爾吉娜只是將下巴靠到卡爾亞的肩膀而已——卡爾亞如果在此時轉頭,說不定兩人的嘴唇就會碰觸在一起。不知道為什麼,卡爾亞覺得胸口緊緊糾結在一起。桃樂絲沒有折返回來吧?萬一被她看見——似乎很不妙?卡爾亞的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這個念頭。不對,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卡爾亞迅速地動了動嘴巴。打算在不發出聲音的情況下,傳達某個魔法名稱。
「那個…
…」
艾爾吉娜壓低聲音,回答:「我知道,但是……」魔法師一旦回答「我知道」,代表不僅僅只是聽過名字而已。艾爾吉娜應該已經察覺到卡爾亞的盤算,也明白那項計策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而且相當危險。
在極短的時間內商量完畢。不對,根本沒有「商量」。只有卡爾亞單方面以最簡短的單字交代必須知道的事項而已。
「觸媒呢?」
艾爾吉娜只向卡爾亞問了這句話。
卡爾亞朝她點了點頭之後,艾爾吉娜立即恍然大悟,領會卡爾亞的意思。自從發現她是一位優秀的炎靈魔法師以來,這個想法一直盤據在心頭一隅,只是萬萬沒想到會有實際派上用場的一天……沒辦法,卡爾亞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方法。如今只能孤注一擲。
『——魔法師。』
泰亞朗改把長矛當作拐杖使用,右腳往前踏出一步。艾爾吉娜離開卡爾亞,邊微笑邊嘟囔「這是第一次」。
「你奪走艾爾吉娜的第一次,請你要負起責任唷,卡爾亞。」
『我的眼睛沒瞎唷。反正你們一定不會捨棄夏蘿莉潔吧?很可惜,我只好殺死你們。首先從你開始!下一個輪到夏蘿莉潔!世界上只要有我一個虛神使就夠了……!』
啪!艾爾吉娜雙手合十。接下來,眼睛低垂,做了一個深呼吸。卡爾亞眨了眨眼。開門。
卡爾亞伸出左手。艾爾吉娜不發一語,握住卡爾亞的手。兩人的手牽在一起。十指緊扣,掌心相貼,彷佛永遠不分離似的,緊緊相握。
可以感覺到艾爾吉娜。感覺到名為「艾爾吉娜」之魔法師的氣息——循環於她體內的精氣,以及停留于丹田鍊氣而成的靈力。雖然從外表看不出來,不過那就是魔法師的真正模樣。毫無掩飾,真實不虛的姿態。
精氣流動得非常快速。靈力通道清清楚楚地浮現眼前。熱烈橫溢的靈力尋找著出口,幾乎快要噴濺而出。艾爾吉娜是火。誠然如火焰一般。
此時此刻,艾爾吉娜也能感受到卡爾亞,以及卡爾亞的真正模樣吧?
這比在對方面前赤身裸體還要令人難為情,同時也令人感到畏懼。想要躲藏起來。不要看。不要看我。一切都會赤裸裸地呈現在對方眼前。對方將會看穿自己究竟是怎樣一位魔法師,包含能夠做什麼,不能做什麼,傾向、特性、極限等等。不行,不要看。
不過,必須忍耐下來。因為這是必要的過程。卡爾亞如此說服自己。非得這麼做不可。不僅和艾爾吉娜裸裎相見,還得緊緊連繫在一起。
無須耗費任何時間。一瞬間就能結束。不抗拒,接納對方,讓自己的一切暴露出來。艾爾吉娜正在這麼做。她讓卡爾亞看見自己的一切。卡爾亞只需要做同樣的事即可。
把自己的內心世界,毫無隱藏地向對方揭示出來。
消除隔閡,心意相通。
啊啊——
不是孤單一人。
八歲時被授予身為魔法師的真名,進入原本規定滿十歲才能入學的王立魔術學院就讀。九歲時就能招換從一位精靈,因而被稱為神童。眾人盛讚卡爾亞「不愧是那位宮廷魔術師大人的兒子」、「他是繼承父親才能的天才」。不過,在這些誇獎的背後卻隱藏著諂媚、嫉妒與不合理的憎恨。
受到特殊待遇的卡爾亞,沒有結交任何一位同窗好友。對誰都緊閉心門。沒有任何一位魔法師能與卡爾亞匹敵。誰都無法理解卡爾亞的想法,也不願去理解。卡爾亞從一開始就處於孤立狀態。教師們的多餘關心,反而令周圍的人更加疏遠卡爾亞。
希望至少能與父親談論魔法。不過,父親常常忙於公務,身為一位宮廷魔術師,不僅要率領統整軍方的魔術師部隊,還必須兼任魔王的國策顧問,處理與內政外交相關的政事。當時,國家處於戰爭狀態。魔王國面臨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所以不能說出那麼任性的話。
只能默默回應父親的期待。成為背負魔王國未來的魔法師、以及偉大的魔術師。
國家滅亡後,那份夢想也輕易地消失不見。話雖如此,還是得繼續向前行。逃離魔王國後,短暫藏匿自己的叔叔也曾經說過,魔法師總是孤單一人。孤單一人也好,自己行走的這條道路、這條魔道,是只屬於自己的東西。叔叔也是孤獨走過那條道路的魔法師。孤單一人也好。希望別人能夠理解自己,這種想法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啊啊,不過,卡爾亞現在不是孤單一人。
可能和卡爾亞一樣孤獨走在那條道路的魔法師就在身旁,揭露出自己的真正模樣;卡爾亞也露出隱藏已久的真正模樣。不知為何,兩個截然不同的內心世界緊密結合,連繫在一起。
多麼希望能一直維持這種狀態啊。
如果能一直維持這種狀態,自己將不再寂寞。世界各地任我遨遊。即使是距離遙遠,傳說是龍與不死法師們居住地——東之邊境的島嶼,一定也能毫不猶豫地飛奔而去。
『魔法師,我要殺得你屍骨無存唷……!』
繼右腳之後,泰亞朗改踏出左腳。使不上力氣站穩,膝蓋「喀答」一聲變得彎曲,不過還是勉強用左腳撐住全身體重。沒有完全故障嗎?泰亞朗改執起原本當作拐杖使用的長矛,然後高高舉過頭頂。
「來吧,正二位地靈台錫!」
「來吧,正二位炎靈驅羅!」
卡爾亞與艾爾吉娜邊招換精靈邊後退。兩名精靈全身皆散發出紫色光芒。台錫靠雙腳直立行走,呈現手長腳長的烏龜模樣;驅羅則是擁有一雙大耳朵與三隻眼睛的小貓模樣。現身後,台錫立即依附到不滅的右手,驅羅則依附到無限的左手。鑲嵌在這雙手甲之中的第五元素石會根據排列組合的不同,半永久性地產生新鮮星氣。精靈們也能察覺到星氣的存在。
『又是~魔法嗎!我說過魔法對我沒用啊……!
「於噫嗚低鳴震動搖晃沃土之跪伏者唷——」「於噫嗚低鳴震動搖晃沃土之跪伏者唷——」
齊聲詠唱咒文。不,甚至連卡爾亞與艾爾吉娜本人都沒有意識到。不用特地思考,自然而然就能辦到。兩人處於一體同心的狀態。像是要撕裂這陣整齊劃一併且毫無誤差的聲音一般,泰亞朗改的長矛宛若一道大瀑布從天而降。只差數公分的距離。長矛掠過急忙躲開的卡爾亞的鼻尖,吹飛艾爾吉娜的帽子,在地面鑿出一個大洞。衝擊力與震動襲來,讓兩人無法成功著地。在地上滾了一圈,迅速站起來,繼續詠唱咒文。
「底火直衝雲霄大地化為焦土——」「底火直衝雲霄大地化為焦土——」
『嗚啊啊啊!呢啊啊!呢啊呢啊呢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猶如要刺死螞犠一般,泰亞朗改接二連三地猛力刺出長矛。不過,兩人遠比螞蟻靈活敏捷。牽著手,跳躍,奔跑,到處翻滾,逃離長矛的攻擊。前進方向是泰亞朗改的腳邊。雖然沒有完全壞掉,卻不處於正常狀態的左腳。
『嗚……!』
泰亞朗改做出抬起左腳的動作。打算踩死兩人嗎?不過,兩人在此時猛撲向泰亞朗改那無法立刻抬起來,比人類大上十倍的巨大左腳,然後緊緊抱住不放。
「潰敗沸騰終至不歸——」「潰敗沸騰終至不歸——」
『什麼……你們想做什麼!混帳……!』
泰亞朗改再次把長矛當作拐杖使用,右腳使勁站穩,前後晃動左腳,打算把兩人甩下來。
「——破碎掃滅!」「——破碎掃滅!」
遭到劇烈搖晃的兩人,四目相交。
泰亞朗改的左腳往前方抬起,即將到達最高點……
趁現在。
放開手。
不是牽著的那隻手,兩人同時鬆開原本抱住泰亞朗改左腳的那隻手。
兩人、凌空飛起。
彷佛真的要直接飛向他處一般。
無論海角或天涯……
兩人在空中互相凝視。
艾爾吉娜那雙翠綠色的眼瞳中,倒映出卡爾亞的眼睛。
樹木。
逐漸逼近。數量龐大,樹枝繁雜交錯成大片密林的樹木。
兩人握住的手始終沒有分離。卡爾亞伸出右手、艾爾吉娜伸出左手,抓住樹枝。手的皮膚磨破也不在意。若在手中折斷,便再抓住其他樹枝。即使沒抓住,也要拚命抓取樹枝。速度減緩。漸漸的、慢慢的……墜落地面。兩人以背部朝下的姿勢緊緊相擁,滾落地面。
『你們還活著啊,魔法師……!』
泰亞朗改跑過來。
兩人抬起頭,右手與左手用力拍向地面。
「為之——大地爆裂無情!」「為之——大地爆裂無情……!」
台錫與驅羅朝地面奮勇前進,將地面顛倒反轉。因星熱移動而產生的熱能劇烈增加,
竄起的火焰以超快速度向外傳播,以毀天滅地之勢,造成巨大破壞。爆炸。與此同時,在星磁力的作用下,無機固體的結合力減弱。不僅僅是泥土與岩石崩塌而已。火焰從地底竄出發生爆炸,地面坍塌瓦解。
『——什麼……!?這是……!?』
簡直就像泰亞朗改的正下方,有條火龍正在大肆破壞一般。火龍粉碎地面,使其攪和在一起,同時四處吐出火炎氣息。傑克大聲吶喊,泰亞朗改死命掙扎,想要從逐漸崩塌的立足地逃走。不過,徒勞無功。逃不掉。休想逃走。伴隨著火焰,大量塵土、石塊朝泰亞朗改猛撲過來。而且,火龍威力猛烈,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發生連環爆炸,坍塌尚未停止,火勢蔓延到樹林。災害逐漸擴大。
「……做得太過火了嗎!」
正打算起身之際,卡爾亞發出痛苦的哀號聲。全身使不上力氣,很想嘔吐。背、腰、肩,還有手臂、手掌,身體各處都在發疼。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剛剛才被泰亞朗改吹飛到半空中,最後跌落地面。
不過,從極近距離施放這項魔法是件非常危險的事。若想一口氣拉開距離,也只能這麼做。再者,這招《大地爆裂無情》,必須操控正二位地靈與炎靈才能成功施放出來。
招喚正二位地靈並非易事,只是卡爾亞還辦得到。問題是卡爾亞無法招喚正二位炎靈。老實說,卡爾亞連招喚正四位炎靈都有困難,更缺乏駕馭炎靈的自信。若問和地靈相比孰難操控,其實在所有精靈之中,卡爾亞最不知該如何應對的便是炎靈。
萬不得已,只好這麼做。
「我們、合體了呢。」
艾爾吉娜還握著卡爾亞的左手。不只是握著,手指一下用力、一下放鬆,不安分地亂動——她到底想幹麼?與其說令人害羞,不如說感覺有點奇怪,請你住手,好嗎?不過奇怪的是,卡爾亞為什麼無法甩掉艾爾吉娜的手呢?艾爾吉娜陶醉地眯起眼睛,呼出溫熱氣息。
「合體魔法。沒想到能夠進行得如此順利,其實……不覺得吃驚,因為艾爾吉娜馬上就察覺到『可以成功』。按照這種情況,無論做幾次都能成功吧?這種感覺很舒服,令人著迷。你說對嗎,卡爾亞?」
「……請不要說出那種會惹人誤會的話。」
「啊。得趕快離開才行。你站得起來嗎?」
「咦?啊啊……」
在艾爾吉娜的攙扶下站起來,卡爾亞搖搖晃晃地後退幾步。自己的腳步沒站穩嗎?還是艾爾吉娜過於靠近,導致難以施力的緣故呢?不管原因是什麼,都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手——明明想放手,卻怎樣都放不開。總覺得現在放手的話,往後再也沒有機會牽起對方的手。既柔軟又溫暖,被深深包覆其中,儘管難為情,但是眼淚幾乎快要奪眶而出。
回憶湧上心頭。
伊芙席羅拉大人。
魔王的皇后。桃樂絲之母。不勝惶恐的,她時常擁抱卡爾亞。
撇開身分高貴這點不談,為人母的伊芙席羅拉大人會這麼做也是人之常情。她只是給予從小就沒有母親、得不到忙碌父親關愛、不願對乳母敞開心房的可憐小孩一點溫暖而已。
伊芙席羅拉大人曾經說過,你可以向我撒嬌,把我當成你的母親唷。只要卡爾亞回答「不勝惶恐」,打算斷然拒絕之際,就會被強擁入懷。伊芙席羅拉大人。您已經不在人世。原本以為再也體驗不到被如此柔軟的溫暖包圍的感覺。原本以為體驗不到也無所謂。
體驗不到反而比較好。
一旦產生「也許還能體驗到」、「也許能獲得那份溫暖」的冀望,就會忍不住渴望獲得。
「……卡爾亞?你沒事吧?」
「啊啊。」
「真的嗎?總覺得你好像全身無力……」
「嗯。」
「卡爾亞?」
「我沒事。」
卡爾亞閉起眼睛。切斷吧。將所有感覺切斷。什麼都感覺不到。柔軟的觸感、溫暖、被包覆其中的安心感,那些全都是幻覺。只要堅信它們不存在,就真的不存在。
切斷。
睜開眼睛,做出一個深呼吸。
「……我沒事。」
看吧,已經感受不到任何東西。
卡爾亞推開艾爾吉娜。即使如此,艾爾吉娜還是緊握卡爾亞的手不放。卡爾亞目不轉睛地凝視艾爾吉娜的眼睛。
「以沒有練習就直接上場的情況來說,能夠順利施展合體魔法,實在是萬幸。艾爾吉娜,你確實是一位傑出的魔法師。」
「……謝謝誇獎。我認為卡爾亞也很厲害。」
「嗯。從魔法師的立場來說,我的本領比較高強。你應該也明白。」
「嘖……」
艾爾吉娜終於主動放手。
艾爾吉娜本人應該也不得不承認自己遠遠輸給卡爾亞。但是,她的性質是火,所以「不想承認,怎麼能承認」這個念頭凌駕一切情感。這點大概是她的動力,同時也是她的弱點。她只能成為二流魔法師,無法抵達一流的境界。
雖然很哀傷,不過這就是現實。
若是一流魔法師的話倒還另當別論,二流魔法師根本幫不上忙。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
低聲呢喃一句後,把視線投向被火焰與沙土吞噬的泰亞朗改。只剩下頭部還在地面之上,估計泰亞朗改已經不可能往這裡爬過來。沒有掙扎的跡象,也沒聽見傑克•拉法羅的聲音。理應待在泰亞朗改體內的傑克,還活著嗎?
難不成卡爾亞使用魔法殺死傑克?雖說是合體魔法,畢竟還是自己施展的魔法……雖然極力避免這種憾事發生,但是卡爾亞一點兒都不覺得遺憾。可能是剛剛切斷感情的緣故,現在的卡爾亞毫無感覺。
「卡爾亞哥哥……!」
羅克帶領桃樂絲跑過來。
「哇!好厲害!我還以為一定打不過,『魔法』好強啊!」
「……你原本以為我們打不過?」
即使遭到艾爾吉娜冷眼對待,羅克也完全不在乎。
「嗯。要是有一個閃失,卡爾亞哥哥與艾爾吉娜姊姊很可能會因此喪命。如此一來,我就必須放走桃樂絲姊姊。我滿腦子都在想這些事呢。還好結局並非如此。」
「咦?放走桃樂絲……?」
艾爾吉娜眨了眨眼睛。
「卡爾亞……!」
手臂、胸膛、脖子、臉頰全被猛撲過來的桃樂絲摸過一輪,卡爾亞依舊什麼都感覺不到。
「你沒事吧?有沒有哪裡痛?這裡呢?這裡會痛嗎?這樣呢?」
「不痛唷。」
卡爾亞抓住桃樂絲的手腕。桃樂絲的藍色眼睛微微濕潤。臉色蒼白。被汗水濡濕的黑髮緊貼額頭,臉頰、下巴等部位沾黏到黑色泥土,看起來髒兮兮的。
「不痛。」
卡爾亞把這句話重說一遍後,用大拇指抹去黏在桃樂絲嘴唇下方的泥土。內心突然一陣隱隱作痛。
自己依舊是孤獨的魔法師,卡爾亞心想。獨自一人行走於屬於自己的魔道。孤獨也好。就讓自己繼續當個孤獨的魔法師,侍奉背負殘酷命運的皇女吧。
「那就好……」
桃樂絲偷偷瞄了艾爾吉娜一眼。察覺到桃樂絲的視線,艾爾吉娜不知為何露出彷佛獲勝後得意洋洋的表情……
「什麼事?」
「沒什麼。」
「是嗎?如果你有什麼問題儘管提出來,不管什麼問題,我都會回答唷。」
「那麼,要怎麼做才能變得跟你一樣,擁有鬆弛下垂、搖來晃去的身材呢?請簡單說明。拜託你,艾羅吉娜老師。」
「首先,我不叫『艾羅吉娜』,我叫艾爾吉娜。還有我哪裡鬆弛下垂?明明該凸的地方凸,該凹的地方凹啊?」
「看起來不像你講的那樣啊。例如這裡。」
「呀!請你不要突然抓我的肚子!」
「好肥滿的腹肉啊。」
「不准說什麼腹肉!」
「對不起。我不該使用那麼曖昧的說法,應該直接稱之為『贅肉』。」
「你就那麼想被燒掉嗎!?」
「不想。我鄭重拒絕。請從那裡離開吧。」
「我不會離開,而且我要燒了你!」
「話說回來,卡爾亞哥哥。」
羅克指向東方。
「不用逃跑嗎?」
「咦……」
那個方向是被破壞到亂七八糟的營地所在位置。樹林起火燃燒,竄出大量濃煙,在漫天煙霧中——隱約可見兩匹騎馬的影子。
「桃樂絲!」
「是?」
「快逃!安娜瑪麗和席茲來了!」
「啊!」
桃樂絲朝營地看一眼之後,馬上開始奔跑。卡爾亞也跑起來。不知為何,羅克與艾爾吉娜也跑在後頭。
「——不對,你們不用跟過來啊!?你們根本不用逃跑啊!」
「艾爾吉娜曾用魔法攻擊那個矮子軍人!」
「啊……聽你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沒關係!艾爾吉娜本來就很討厭帝國的軍人!因為他們都是一群滿腦子只想戰爭,真真正正的大混帳!」
「羅克呢?」
聽見桃樂絲的提問,羅克大笑幾聲後說道:
「因為我覺得和桃樂絲姊姊你們在一起很好玩!」
「你的意思是……你要和我們一起走?」
「不行嗎?應該可以吧?我不會一直跟著你們,只是暫時性!」
「你媽媽該怎麼辦?」
卡爾亞忍不住大聲晦哮。羅克還有個母親需要照顧。她一定跟隨村民們去避難。既然還活著,羅克還是陪伴在她的身邊比較好。況且,羅克年僅十歲而已。
「媽媽一定會諒解我!」
不過,羅克笑著如此斷言。
「媽媽大概已經猜到我會這麼做!也許短時間內會覺得寂寞,但是這種好機會,往後可能不會再有!」
「——站住!不准跑,桃樂絲!魔法師……!」
槍聲響起,安娜瑪麗的聲音緊接而來。她開槍了嗎?附近沒有中彈的痕跡。剛剛那陣槍聲是威嚇射撃。
「這裡有沼澤!」
羅克轉換方向,往右方跑去。沼澤可以讓馬的跑速變慢。有熟知當地地形的羅克帶路,說不定能甩掉追兵。
「——這麼說來……!」
冷靜思考。不對,無須冷靜也能明白。安娜瑪麗與席茲騎馬追捕。我方徒步逃亡,而且不熟路況。在這種情況下,實在很難將「別管我們,快點回去母親身邊」這句話說出口。我們需要羅克的幫忙。讓他離開的話,問題會變得更棘手。不過,那只是就卡爾亞他們的情況來考慮。即使是本人自願,但是把十歲小孩牽扯進來真的沒問題嗎?
「可惡!你明白我們正受到帝國追捕吧!」
「我很明白唷,卡爾亞哥哥!我們正在逃亡啊!」
「話是這麼說沒錯……!」
已經不能再使用魔法。一旦使用,很有可能會當場昏倒。艾爾吉娜一定也已經耗盡靈力。
跑著跑著,嘔吐感越發強烈,而且開始頭痛。分不清身體的疼痛程度。只覺得全身上下都在發疼。
「卡爾亞,你的臉……!」
奔跑的同時,桃樂絲看向自己,然後露出緊張萬分的表情。臉怎麼了?卡爾亞的臉看起來有那麼糟糕嗎?
「不用管我的事!」
光是說出這句話都有困難。不過,這是卡爾亞的真心話。桃樂絲只管認真逃跑就好,卡爾亞自己的事會自己想辦法。一思及此,卡爾亞突然感到一陣錯愕。現在的卡爾亞根本無法保護桃樂絲。
「肩膀借你靠吧!?」
聽見艾爾吉娜的話,卡爾亞已經沒有力氣搖頭。連自己究竟跑向何方、跑得是快還是慢都不知道。
「逃也沒用……!」
安娜瑪麗的聲音聽起來忽遠忽近,時不時地傳進耳中。
此處地形複雜,難以奔跑。隱藏在雜草底下的地上樹根更是一大麻煩。好幾次都讓卡爾亞差點絆倒,摔倒在地。似乎有人攙扶著自己,將那雙手甩掉,跨步向前。
腦袋只剩下「往前」這個念頭。光是前進,全身就已經耗盡所有精力。
「過來這裡……!」
羅克的身影突然消失不見,不久之後,卡爾亞向下墜落。地面有個低洼,卡爾亞似乎滑落到窪底。腰撞上地面,不自覺地呻吟一聲。
「安靜。」
嘴被羅克摀住。
卡爾亞點點頭,努力調整呼吸。桃樂絲呢?艾爾吉娜在嗎?她們都在,就在身旁而已。大家皆屏住呼吸。
這裡與其說是低洼,不如說是地面稍微裂開的缺口變成動物巢穴一般的場所。空間還算寬敞,深度大約兩公尺吧。
側耳傾聽,宛若腳步聲的聲音傳進耳里。是馬嗎?安娜瑪麗與席茲。失去卡爾亞一行人的蹤影,現在可能正在搜索也說不定。該怎麼辦?如今想太多也沒用。已經藏身於此處。跑出去的話,一定會被發現。只能抱持破釜沉舟的覺悟,靜靜躲藏起來。
這樣剛好。可以趁這段時間稍做休息。多多少少恢復一點體力,將精氣凝聚于丹田,煉成靈力。積極鍊氣,讓自己能夠再次施展魔法,即使只有一次、兩次也好,屆時選擇範圍也會隨之擴大。當然不是洗衣服的範圍。而是選擇。洗衣服、嗎?不同的選擇……
回想起桃樂絲的誤會,心情頓時覺得輕鬆一些。現在的自己毫無用處。什麼都做不到。硬要去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也沒有用。目前的當務之急是儘量休息,增加自己辦得到的事情。以後的事情,以後再思考。卡爾亞閉起眼睛。
腳步聲遲遲不離去。
「出來!我知道你們躲在那裡!」
安娜瑪麗的聲音傳進耳中。不遠,亦不近。還不用擔心。
最後,終於回歸平靜。
「……似乎離開了?應該沒錯吧?」
艾爾吉娜開口說道。卡爾亞依舊閉著眼睛。沒有人做出回應。
沉默一段時間之後,桃樂絲終於按捺不住地說道:
「要出去嗎?」
「不行。」
羅克立即反對。
「我認為她們還沒離開。她們在這一帶追丟我們,應該還會再繞回來。」
「那麼,趕在那之前……」
「與其冒著慌張移動被敵人發現的危險,不如靜靜待在這裡比較安全唷。」
「席茲的聽力很好。」
卡爾亞邊煉成靈力邊如此說道。用來生成靈力的根源——精氣所剩不多。因為這個緣故,煉成靈力的速度相當緩慢,但是卡爾亞沒有因此焦躁不安。
「她是混血人類(Hybrid)。不是普通人。」
「我不懂你說的『Hybrid』是什麼意思,不過那表示她的聽力比普通人還要敏銳吧?無論如何,目前最好的方法是靜靜待在這裡唷。交給我吧。我很擅長玩捉迷藏呢。」
果不其然,如羅克所料,安娜瑪麗兩人再次繞回來。分成兩路,到處走動。不知是安娜瑪麗還是席茲的其中一人,漸漸接近眾人隱身的場所,造成令人心驚膽跳的局面。不過,還好來者只是靠近,沒有發現卡爾亞一行人的行蹤。大約經過一個小時後,她們再次走遠。
「只要第一回合沒發現,第二回合就很難發現我們的行蹤唷。」
羅克始終維持自信滿滿,冷靜從容的態度。
「第二回合會回頭去搜尋那些可能在第一回合忽略的場所,只會大概搜尋和第一回合差不多的地方,再次做確認,然後搜尋行動就會結束。找東西也是同樣道理。不斷反覆尋找,直到精疲力盡,終於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尋獲失物,與這種情況相比,突然察覺到東西放在何處的情形反而比較常見。」
「啊!」
桃樂絲頻頻點頭。
「很常見。你說的那種情況真的很常見呢。」
「一定是因為轉換觀點,突破舊有思考模式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唷。況且,那些人正在追捕逃亡的我們,此刻心情必定焦躁不安。我猜測應該不會捜尋第三次吧。」
「既然如此,我們差不多可以準備出發?」
「卡爾亞哥哥,你怎麼想?」
羅克看起來似乎很高興。被帝國軍人追捕,像野獸一般藏身在潮濕洞穴之中。置身於這種情況下,到底哪裡有趣?
「先不要出去比較好。」
羅克應該也有想到卡爾亞的顧忌,只是故意要卡爾亞說出來。
「逃亡之際,『為了不被追上而搶先逃在前方』是慣用手段,不過最重要的是和追兵之間的距離。只要讓追兵先走一步,自然就會慢慢拉開距離。」
「嗯,沒錯。目前為止,這裡還很安全,再多休息一下吧。」
「不過待在這裡不是很舒服呢。」
「呼~……」
「桃樂絲姊姊好像馬上就睡著了……」
「啊!?」
「那是桃樂絲的特技。無論身處何處都能睡著唷。正確來說,她只要一找到機會就會睡著吶……」
桃樂絲從原本的跪坐姿勢改為舒適坐姿,頭前後搖擺,打著瞌睡。嘴角差點勾勒出一抹微笑的卡爾亞,立即抿起嘴唇。
「我也來稍微打個盹吧……」
羅克抱起雙腿,把頭枕在
膝蓋上,「呼……」深深嘆了一口氣。除此之外,沒有多說什麼。難不成……已經入睡了嗎?不對,他又不是桃樂絲。
艾爾吉娜橫躺下來,蜷縮起身體。從上方照射進來的光線相當微弱,可是仍然可以看出艾爾吉娜沒有閉上眼睛,翠綠色的雙眼凝視著卡爾亞。
不知為何,卡爾亞難以移開目光。
「這樣真的好嗎?話說回來,你的秘石該怎麼辦?」
「事到如今,不可能折返回去採集吧。」
「你算是做白工呢。」
「偶爾為之還無所謂。這次因某種因素而失敗,下次就能進展得更順利,我是這麼認為的。」
「你的想法好正面。」
「不這麼想的話,很難存活下去唷。」
「是嗎。」
卡爾亞低聲呢喃一句「是這樣嗎」。失敗為成功之母。卡爾亞從來不曾這樣想過。
艾爾吉娜用手指時而纏繞、時而輕拉湖藍色頭髮。
「你的帽子不見了。」
「是啊。那是非常重要的東西。有個人送給艾爾吉娜……」
艾爾吉娜垂下雙眼,輕咬嘴唇,改口說道:
「那頂帽子是教導魔法的那個人送給我的遺物。」
「是嗎?」
「是的。」
卡爾亞不懂為什麼艾爾吉娜突然改變說話語氣,也不在乎理由為何。只覺得這位才是真正的艾爾吉娜吧。不過,無論事實是什麼都不重要。
「但是,具有形體的東西,總有一天會消失不見。所以無所謂,我不在乎。因為不具有形體的魔法還殘存著。」
「魔法也有形體唷。」
「魔法的現存形體並非絕對。變化,不斷變化,然後遺留後世。那個人傳授予我的魔法——還有我們使用的魔法,全都倚靠這個方式流傳下來,對吧?」
「嗯。」
「即使我死去,魔法也不會消失。我們的魔道會繼續延伸下去。」
「也可能淹沒在時間洪流之中,消失不見。」
「笨蛋。」
艾爾吉娜說完這句話,將低垂的臉龐埋進湖藍色頭髮。似乎打算假寐一會兒。
卡爾亞也覺得很疲憊。頭痛與嘔吐感尚未完全消失,不過勉強還能忍耐。早就習以為常。這種小事不算什麼。
盤腿而坐,把雙手放在膝蓋上,半眯起眼睛。這個姿勢不僅可以讓全身放鬆,也能消除身心疲勞。
還能顧慮到突發狀況。為了在安娜瑪麗與席茲折返時能夠立即察覺,卡爾亞稍微將注意力集中在聽覺。
不久之後,開始下雨。
樹木恰巧形成雨傘,雨水沒有滴進洞穴內。
大約經過兩個小時左右,羅克倏地抬起頭來。
「——咦?卡爾亞哥哥,你沒睡啊?」
「睡不著。因為我是個膽小鬼吶。」
「膽小鬼……?卡爾亞哥哥嗎?看起來不像啊。」
「可以確定的是不像你那樣大膽唷。」
卡爾亞側耳傾聽雨聲。確實只聽見雨水敲打枝葉與地面的聲音。
「羅克,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如果是我能回答的問題,那倒是無所謂。」
「沿海州。月公。震天鳳。怨王朝。齊丹。麼禱野靈國。如果可以自由選擇,你想去哪裡呢?」
「這個嘛。卡爾亞哥哥你們打算前往沿海州吧?沿海州面向東之龍海,神龍諸島就座落於沿海州的對面吧?就算只有一次也好,我很想親眼見識棲息於海中的龍、還有陸龍與飛龍。不過,我對麼禱野也很有興趣唷。因為,麼禱野靈國是世上唯一現存的古王國啊。不只東方,我也很想去西方唷。卡雷那也是古王國吧?還有——」
「你真是博學多聞呢。」
看到卡爾亞輕笑出聲,羅克噤聲不語。
「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這麼說雖然有點失禮,但是居住在窮鄉僻壤之地的十歲小孩,為什麼會知道沿海州的事呢?沿海州有參加東部聯盟。所謂的東部聯盟,是以陽國為中心,為了對抗帝國所成立的軍事同盟。理所當然的,該同盟國與帝國沒有任何貿易往來。姑且不論小孩,即使大人沒聽說過也屬正常。知道的話,反而才奇怪。你到底從哪裡、用什麼方法獲得那些知識呢?」
「卡爾亞哥哥是公主大人的侍從,所以一定具有相當豐富的知識吧?」
「我接受過一定程度的教育,所以才會擁有那些知識。理由僅此而已。不過,你應該沒有這種機會才對。」
「好羨慕啊。我也好想上學。」
「只要有錢,就能去上學唷。成為向帝國繳納稅金的公民,就能進入公立學校就讀。」
「具備四等公民以上資格的人,才能進入公立學校就讀唷。每年必須繳納三萬塔郎。對於居住在彼克路特村的村民們而言,那是一筆鉅款。」
「說的也是。販賣秘石獲得的金錢,必須換成必要物資,公平分配給每個村民。村莊一定沒有多餘的金錢吧。要是村長或其他人私自存錢,恐怕會種下紛爭的禍根。」
「卡爾亞哥哥,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只是希望你能解釋清楚唷。你希望離開村莊,遠走他鄉。想要親眼見識這個廣闊世界,汲取各種經驗。為了達成這個目的,你必須暫時跟著我們一起行動。如果原因僅只如此,確實沒什麼問題。畢竟你也救過我們。老實說,我很佩服你唷。你年僅十歲,前途無量,而且相當有才能。不過,我現在還不能相信你。」
「為什麼?」
「因為你對我有所隱瞞,撒下謊言。我還要問你另外一個問題。彼克路特村的習俗是將屍體埋到土裡,為死者舉行土葬吧?既然如此,為什麼你要別人燒掉自己的家呢?」
「我……沒有提出要求唷。只有說『不能把爸爸丟在這裡不管』而已。」
「不對,羅克。你深知人的記憶會改變,所以才這麼說吧?我不像你那般聰明,但是我的記憶力很好。當時你是這麼說的——『不能把爸爸留在這裡不管。必須好好地把他的遺體燒掉,連同這個家一起。』即使艾爾吉娜不幫忙,你還是會燒毀自己的家吧?為此,你不顧母親阻止,堅持回家。因為你擁有非這麼做不可的理由。」
羅克緘默不語,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卡爾亞的眼睛,彷佛在思考些什麼。表情與眼神沒有透露出任何情緒。
「——而且,你還說過:『因為打破規定,所以魔神生氣了?不過,爸爸沒有做壞事啊。』從這句話可以推測出諸多解釋……例如,你不清楚父親有沒有打破規定,但是你相信父親絕對不會打破規定。不過,如果按照字面意思來解釋,你的父親打破規定,但是你不認為那是壞事。換言之,你的父親確實有打破規定。為了湮滅證據,你才會想把父親連同自己的家、恐怕還有那些隱藏在家中的物品,全數燒毀。我猜應該是帝國紙鈔、或是用那些錢購買的東西——能夠授予你知識的書本之類的東西。為了守護你父親的名譽,同時也為了保護母親與自己,你只能這麼做。」
「一開始……」
羅克微微低頭,咬緊牙關。
「一開始時,爸爸把一本書送給求知若渴、過目不忘的我。因為工作的關係,爸爸稍微識一些字。經過爸爸的教導後,我把那本書讀過一遍又一遍。直到那本書變得破破爛爛,幾乎快要解體為止。我想要新書,我纏著爸爸苦苦央求。當時我才五歲,根本沒考慮過爸爸要如何取得新書。但是爸爸還是為我帶來新書唷。每次只要爸爸離開村莊外出工作,回家以後,就會給我一本書。」
不知不覺間,羅克的臉上盈滿笑容。似乎回想起那一本又一本的書。
「我喜歡字數多,內容錯綜複雜的書本。例如《××書》、《××學》、《××論》、《××全集》等等。爸爸總會特地為我尋找這類型的書,還有地圖。這些全是用錢購買的吧?途中,我漸漸察覺異樣,也明白背後代表的含意,但是我什麼都沒說。我說不出口。我所能做的只有儘量維持書本的完好性,閱讀好幾遍,把內容全都背下來,再把書本歸還給爸爸。爸爸離開村莊時,會帶走書本,然後買新書給我。」
羅克的表情突然扭曲。
「曾經有一次,爸爸向我道歉——我很想讓你去上學,但是我做不到,我對不起你。那是不可能的事。即使有錢,如果我突然從村中消失不見,大家絕對會起疑心。所以我不能去上學。出生在這個村莊的人,只能生於村莊,死於村莊。我只有書,那就是我的世界。爸爸深知這個道理,所以甘願冒險買書給我。自己只能做到這個程度,爸爸為此向我道歉。如今已經不在人世的爸爸,就是這種人。我家有三本書、兩張地圖,以及少許現金。我必須把它們燒毀不可。爸爸確實打破規定
,不過那都是為了我。爸爸沒有錯。一切都是我——」
「我明白了。」
嘆一口氣,卡爾亞朝羅克點點頭。自己到底在做什麼?逼迫羅克吐出實情,做出強揭他人傷疤的舉動,自己到底做了什麼好事?
「我明白了,羅克。一起走吧。對你而言,那座村莊過於狹隘。我自己也面臨棘手問題,可能無法幫上什麼大忙,不過好歹我也度過重重難關存活至今。讓你前往外面的世界過生活,這點小忙我應該還幫得上。」
「我也認為自己多多少少能幫助你們唷。」
羅克低著頭,眼神往上看著卡爾亞,臉上露出微笑。
「幫助卡爾亞哥哥與桃樂絲姊姊。最好不要喚桃樂絲姊姊為夏蘿莉潔,沒錯吧?」
「……是啊。」
這個小鬼。
原本以為看見底限,伸手確認後,才發現事實並非如此。其中似乎還隱藏著某種深不可測的東西。這小鬼真是令人吃驚啊。
「雨勢還沒有停歇的跡象呢。」
羅克抬起頭,半眯起眼睛。
「等雨停後再行動比較好吧?既然採取讓追兵先走一步的作戰計畫,那就不用過於著急。大家也都還在睡。卡爾亞哥哥也稍微躺一下吧?在這種時候意氣用事也沒好處喔。」
「我沒有意氣用事……」
「是嗎?卡爾亞哥哥看起來就是個倔強固執的人,我還以為你一定在逞強呢。」
羅克都說到這個地步,如果繼續保持坐姿,豈不代表自己真的在逞強?當然,根本沒這回事。於是卡爾亞橫躺下來,閉上眼睛。
「我稍微睡一下。只要一下下就好……」
在卡爾亞拚命忍住不打哈欠之際,耳邊傳來羅克的輕笑聲。真是輸給他了。明明只是個十歲的小鬼。什麼嘛。已經——無法思考。手腳與頭開始變得遲鈍。手腳漸漸沉重、意識漸漸模糊。就連疼痛也慢慢遠離——卡爾亞睡著了嗎?
睜開眼睛,光線比剛才昏暗。艾爾吉娜與桃樂絲似乎還在睡。羅克也像只貓咪般蜷縮起身體,呼呼地睡著。
想起身,可是身體動彈不得。不對。卡爾亞根本不想起身。在這種時候只要一睡著,就會變成這樣。所以卡爾亞才不想睡。
在卡爾亞拖延著不願起床的時候,桃樂絲突然起身。話雖如此,桃樂絲頭髮蓬亂,睡眼惺忪,看起來似乎尚未完全清醒。
「……卡爾亞。」
不要做出回應,放任不管的話,過一會兒就會再次睡著吧?但是卡爾亞的預測立刻被推翻。
桃樂絲慢慢靠過來,把手放在卡爾亞的額頭上,微微歪頭,發出「嗯……」的嘟囔聲。
「這樣……算有發燒還是沒發燒呢?有點搞不清楚。」
「……沒發燒。我沒事啦。」
「明明醒著卻不起床。以卡爾亞來說,算是相當罕見。這是你身體不舒服的證據。」
「碰巧而已。況且我的身體沒有不舒服。」
「你總是這樣,又想逞強。但是,不行唷。我不允許。來吧。」
桃樂絲輕拍自己的膝蓋。
「這裡。」
「……啊?這裡怎麼了?」
「要這樣做。」
桃樂絲突然抱起卡爾亞的頭,讓他躺在自己的膝蓋上。什麼?現在是什麼狀況?剛才發生什麼事?完全不懂。
「乖乖、乖乖。」
桃樂絲開始輕輕撫摸卡爾亞的頭、肩膀與背部。你在幹什麼?能請你住手嗎?不對,應該說「給我住手啊」。很想出聲抗議。你可是皇女唷?不可以做這種事。你太缺乏自覺。我們得遵守君臣之禮,這樣是不對的。可是,卡爾亞全身僵硬,喉嚨彷佛被某種東西緊緊卡住一般,怎樣都無法出聲。
最後,桃樂絲唱起歌來。若有似無,宛如低聲呢喃般的微弱歌聲。那是祖國的搖籃曲。歌詞的內容簡單明瞭——親愛的孩子啊,你是世間至寶,無人可以取代,不要哭泣,媽媽在這裡,你不是孤單一人,媽媽會一直陪伴在你的身邊,所以別再哭泣……
隱隱約約的歌聲融入雨聲,漸漸滲進卡爾亞的內心深處。
卡爾亞沒有察覺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已經習慣支撐頭部的膝蓋觸感與體溫。
似乎作了個夢。就連那是短暫的夢,還是長久的夢都不記得,只記得有人向自己道別。這是最後一次說再見,某人說完這句話後,向自己央求一個吻。然後——自己如何回應呢?不知道。
再次陷入沉睡。聽不見雨聲。雨停了?別太過分,快點起床。
睜開眼睛。原本讓卡爾亞枕膝而睡的桃樂絲,躺臥在身旁。露出一抹苦笑,邊起身邊環顧洞穴一圈。羅克還在睡嗎?看起來似乎是這樣。不過,有人不在,少一個人。
「艾爾吉娜……?」
打算站起來之際,卡爾亞察覺異樣——好輕。太輕了。原本該有的重量感,消失不見。位置位於腰際。
手甲……
消失不見。
原本懸掛於腰際的手甲——無限的左手與不滅的右手,鑲嵌著第五元素石(魔法的半永久觸媒),只要是魔法師都希望能獲得的祖傳遺物。如今兩支手甲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被擺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