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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魔神、少年與令人憐憫的魔法師 3章 我們不相信「說出實話就能解決一切」這種自我安慰的謊言(1/2)

目錄

帝歷三七八九年七月八日第七帝國吉多雷洲朝岈河流域

……這裡是、哪裡?

出聲詢問後,在前方操控著馬,肩膀有稜有角,背部厚實寬闊,戴著三角帽的男人回過頭來,大大鷹勾鼻底下的長鬍鬚上下擺動……

「你在有篷馬車的載貨台上唷。」

男人如此回答。只要一提問,男人就會照實回答。

……大叔你是、誰?

「我的名字是梅鐸。只是一介魔術師。」

不過……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唯有這個問題,男人毫無回應。在那之後,我不再追問這個問題,也不去思考為什麼我會坐上這個男人的馬車四處旅行。

我的故鄉是個小城鎮,遭到帝國軍夜襲。許多人遇害身亡,遭到粗魯對待,被奪走一切。我的父親也因此喪命。母親受盡凌虐,最後還是離開人間。哥哥、爺爺、奶奶也已經死掉。住在附近的叔叔帶著我逃亡,不過最後叔叔被抓住,我則是躲起來,獨自一人躲起來。在我藏身暗處的期間,一切落幕。事情結束後,孤單一人的我漫無目的地行走在屍橫遍野的城鎮裡,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偶然路過的魔法師收留我為止。

很久、很久以後,我才回想起這段經歷。不是遺忘,只是想不起來。連作夢也不曾夢到過。那段記憶被深埋在內心深處,牢牢封印起來。至於封印者,應該就是那位魔術師。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無論如何都不回答這個問題。那位魔術師施展魔法,把那段駭人記憶封印住。

於是,我和魔術師展開旅程。魔術師總是穿著相同款式的黑色衣服,戴著相同顏色的三角帽。身材高挑,體型消瘦,但是整體骨架結實精壯,留著長長的頭髮與鬍鬚。鷹勾鼻,不苟言笑的面容上,刻劃著名好幾條深深皺紋。外表看起來像個老人,卻沒有給人上年紀的印象,或許是因為頭髮與鬍鬚一片漆黑、亮色雙眼清澈明亮、低沉的聲音渾厚宏亮、總是把腰杆挺得筆直的緣故吧。

總而言之,我坐著馬車,和這位魔術師踏上旅程。魔術師是馬夫,而我固定坐在載貨台上。我們週遊各地。每到一個城鎮,魔術師多半會在眾人面前表演魔法。魔術師會停下馬車,把老舊的青銅手杖掛在手肘,張開雙手站起身來。然後,人潮就會自然而然地聚集過來。等到人潮夠多的時候,魔術師大多會施展起火的魔法。在空無一物的地方,轟!火焰倏地燃燒起來,緊接著消失不見。光是看見這副景象,人們就會大吃一驚,發出歡呼聲。此時,魔術師一定會輕輕點頭……

「這就是魔法。」

然後說出這句話。沒有露出任何笑容,接二連三地施展出不同的魔法,即使人們把揉成一團的紙鈔丟過來,也不去撿起來。當人潮逐漸變少之際,魔術師才會宣布:

「今天的表演到此結束。」

魔術師沉默不語地佇立在原地,直到人潮完全散去為止。接下來,魔術師終於開始撿拾紙鈔,我也會幫忙撿拾。魔術師不會仔細清點數量,所以我將紙鈔一張一張攤平,捆成一束,收到上鎖的箱子裡。

偶爾來到鄉村,「希望您能殺死攻擊山羊與羊的野獸」、「希望您能想辦法趕走會吃人的蜥蜴人」、「希望您能處理山中有邪惡妖精出沒的問題」總會有人向魔術師提出這樣的請求。每當遇見這種情況,魔術師不會確認報酬的多寡,立即點頭答應,留下我一個人,獨自去打倒野獸、蜥蜴人與邪惡妖精。我會擔憂得坐立難安,但是魔術師每次都會平安歸來。偶爾會讓野獸逃走,不過若是蜥蜴人或邪惡妖精之類的,魔術師一定能準確無誤地取走他們的性命。「請你教我魔法。」我向魔術師一再懇求。

「我只有一個條件。我梅鐸只是一介魔術師。我能教你魔法,但是無法成為你的導師。原因是我終日追求屬於我的魔法,為了窮其究竟、達到完美境地,日日夜夜埋首鑽研。這就是我的『魔道』。我自稱魔術師的原因,源自於很久以前世人稱魔法師為魔術師的典故。對於行走於魔道的我而言,魔術師一直是我的導師。因此,我無法成為你的導師。如果你願意接受這個條件,我可以教你魔法。」

我接受這個條件,我不介意!我立即做出回答。雖然心裡覺得「這個人說的話好奇怪喔」,卻漸漸喜歡上作風獨特的魔術師。

從那天以後,不稱呼魔術師為「師父」,而是如同往常一樣稱呼他為「梅鐸先生」,以此為條件,我開始接受魔法的啟蒙教學。我在轉眼間進步飛快,有時後會讓梅鐸先生驚訝地瞪大眼睛。我擁有學習魔法的才能,而且天分恐怕比梅鐸先生還要高。關於這方面的事,魔法師總能瞭然於心。不過,我沒有說出口,梅鐸先生也不曾提及這件事。可是毫無疑問的,我們兩人皆心知肚明。

很明顯的,梅鐸先生打算把畢生所學的魔法都傳授給我。我也想全部收為己有。為了報答明明不是我的導師,卻願意傾囊相授的梅鐸先生,我必須牢牢記住習得的魔法。對我來說,這也是一份無上的喜悅。

另一方面,以魔法師的身分邁向未來的生活,也為我帶來焦急與憤怒。魔法之道險峻崎嶇。我靠著梅鐸先生給予的手抓凹槽與踏板,順利登上這片斷崖絕壁。但是,梅鐸先生歷經多少難關,又曾飽受多少風霜呢?忍耐各種艱辛困苦,朝自己相信的道路前進,我逐漸明白其中的可敬之處。世人對待梅鐸先生的態度不盡相同,每次看見把梅鐸先生當成變小戲法的奇術師,大聲起鬨,肆意嘲笑的卑鄙臉孔,以及把梅鐸先生當成有求必應的便利屋,只用一點小錢就想使喚梅鐸先生的鄉下佬的紅通通狡猾臉龐,我就氣到火冒三丈。我認為他們的態度極為不妥。各位,你們要心懷敬意啊!梅鐸先生非常了不起,是一位很偉大的人唷。他的魔法拯救了許多人的性命。不准笑。不要用小石頭冒充揉成團狀的紙鈔丟過來。瞧不起梅鐸先生的你,又有多厲害呢?至今為止做過什麼貢獻呢?以後有何打算呢?和梅鐸先生相比,你們這些人等同於廢物一般。

不過,梅鐸先生絲毫不以為意,繼續表演魔法,用魔法幫助人,教我學習魔法。梅鐸先生的自尊心很強。真正高尚的人,即使遭人謾罵、嘲笑、侮辱,也能處之泰然。

梅鐸先生之所以到處表演魔法,是為了延續魔法的生命之火。為此,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梅鐸先生把魔法之火展現在世人眼前。世人對於魔法的評價不外乎是與時代脫節、不實用、微不足道的騙人戲法等等。不過,親眼見證真正的魔法之後,或許就會讓人產生「以成為魔法師為志」的念頭,即使只有一個人也好。只要世上還有魔法師,魔法就不會滅絕。

無關報酬的多寡,梅鐸先生幫助他人,只是為了證明魔法的實用性。魔法不是戲法。真正的魔法具有威力,是能造成破壞的駭人力量。正因如此,非得將魔法用在正途不可。若是正確使用,魔法就能拯救人命。

那是梅鐸先生的信念,但是梅鐸先生從來不曾親口說過那些話。因為梅鐸先生不會隨隨便便把這種事掛在嘴邊。這些都是我待在梅鐸先生身邊仔細觀察,而後察覺到的道理。

近來,與其說梅鐸先生的頭髮與鬍子漸漸轉白,不如說在轉眼之間混雜了許多白色毛髮。聲音不再像往常一樣宏亮有力。原本就消瘦的身體變得瘦骨嶙峋。皺紋加深,數量增多。腰杆依舊筆直,不過從坐姿轉換成站姿之際,必須把手撐在膝蓋上才能站起來。這種事情,以前從來不曾發生過。梅鐸先生偶爾會拄著青銅拐杖走路,一發現到我的視線便立刻收起拐杖。

一切來得如此突然。

梅鐸先生和我多半睡在有篷馬車的載貨台。梅鐸先生每天都會先起床,然後我才會醒來。但是,那天早上卻不一樣。我翻個身,睜開眼睛,發現梅鐸先生還躺在身邊。不是在睡覺,梅鐸先生的眼睛是睜開的。「怎麼了?」一聽見我的詢問……

「我似乎不行了。」

梅鐸先生以沙啞的聲音回答道。那一瞬間,我終於明白。

一直以來,梅鐸先生的健康狀態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差。梅鐸先生的身體狀況可能已經惡化到一般人難以忍受的地步,但是梅鐸先生強忍下來。我實在是有眼無珠,只是不願去承認。我一直看著梅鐸先生,應該明白梅鐸先生擁有異於常人的堅強意志,能用精神力壓制肉體,逼迫肉體乖乖聽話。不過,人的肉體畢竟是物質,有其極限。梅鐸先生拚命忍耐,直到肉體瀕臨常人無法承受的最大極限。默默忍受一般人無法承受的痛楚,到最後終於精疲力盡。

梅鐸先生沒有起床的意思,還說不需要食物與水。即使我試著餵水,梅鐸先生也會閉起嘴巴拒絕喝水。梅鐸先生意志消沉、身形消瘦許多,看起來就像一名宛如枯樹般的老人。梅鐸先生終於變成老人。

話雖如此,初次聽聞實際年齡之際,我還是驚訝得合不攏嘴。

「我已經八十八

歲。從十一歲開始學習魔法,在二十七歲那年自稱魔術師。成為魔術師的時間超過六十年。我不能當你的導師,不過包含你在內,我教導過幾個人學習魔法。在這些人當中,你是天分最高的魔法師。在人生的最後階段,能遇見你這位魔法師,對我而言是一件無比幸福的事。」

說到這裡,梅鐸先生緩緩舉起右手。他想幹什麼呢?儘管不明所以,我還是伸出手,想要握住他的右手。不過,沒有碰觸我的手,梅鐸先生輕輕撫摸我的頭髮。任誰看見都會覺得稀奇的、我的湖藍色頭髮。

「老實說,在那個城鎮和你相遇之際,我有種如獲至寶的感覺。你的頭髮是上天賜與的寶物。」

即使是我也聽得出來這是離別的話語。不過,我還不想跟梅鐸先生分開。

我鼓勵梅鐸先生不要放棄希望,想辦法補充養分,為他按摩身體,持續向他喊話。最後,梅鐸先生不再做出任何回應。可能想要回應卻無能為力也說不定。如此一來,我反而刻意說出一些刺激梅鐸先生的話。梅鐸先生,梅鐸先生是一位魔術師吧?你想追求屬於自己的魔法,窮其究竟吧?你還沒達成目標吧?所以必須繼續生存下去吧?現在還不能撒手人間吧?尚未達成目標就死去,令人很不甘心吧?如果覺得不甘心,活下去、活下去、努力存活下去吧!梅鐸先生,請你活下去,再活久一點……

「目標、確實尚未達成。」

被我痛罵一頓後,梅鐸先生斷斷續續地開口說道。

「目標、尚未達成。」

把這句話重複一遍之後,梅鐸先生便閉起嘴巴。我繼續斥責梅鐸先生,直到累到睡著為止。醒來後,發現自己倚靠在梅鐸先生身上。

梅鐸先生的身體冰冷。嘴角流下鮮血。我馬上發現梅鐸先生不是自然死亡,而是服毒自殺。接下來或許還能苟活幾天,不過梅鐸先生可能認為那種生存方式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根本毫無意義,於是做出這個決定。為了自己,同時也為了我——為了讓遲遲無法做好心理準備、手忙腳亂的我能夠早日解脫……

好過分唷,梅鐸先生,你好過分。

我只是想和梅鐸先生在一起,即使延長一分半秒也好。

梅鐸先生錯了。做出錯誤的決定。

不過,梅鐸先生之所有這麼做,原因出自於他的顧慮、溫柔,以及對我的體貼。我非常明白,甚至明白到痛徹心腑的地步。真的是痛徹心腑。深知箇中道理的我,內心好痛、好痛、痛到令人難以忍受。

因此,我遵照梅鐸先生藏在懷中的遺書——以條列式寫法,鉅細靡遺地列舉出各種指示,文末添寫梅鐸先生賦予我身為魔法師的名字,以及記錄對我的感謝之意。——將梅鐸先生埋葬,在那之後,我沒有流下一滴眼淚,戴上三角帽,露出坦然舒暢的表情,踏上旅程。

沒多久,我便習慣單獨一人的旅程。在與梅鐸先生旅行的過程中,我已經學會如何生存下去,也找到自己身為魔法師該做的事。梅鐸先生毫不吝嗇地將畢生所學的魔法教導授予我。我認為梅鐸先生希望我能走出屬於自己的一條路。要如何運用梅鐸先生的魔法端看我想怎麼做,那是我的選擇、我的自由。於是,我決定依照自己的意願,繼承梅鐸先生的遺願。

我要讓梅鐸先生的魔法,升華到更高等的境界。幸運的是,我擁有凌駕梅鐸先生的天分。利用這份才能作為武器,探究梅鐸先生的魔法原理,使其到達完美境界。這就是我的「魔道」。總有一天,我會抵達那條道路的終點,向世人自稱「魔術師」。

在那之前,我艾爾吉娜只是一介魔法師。

十四歲那一年,我永遠失去八十八歲的梅鐸先生,獨自一人,展開旅程。

即使遭人取笑也能挺起胸膛表演魔法、擊退怪物並且收取微薄酬謝金,不若梅鐸先生那般人格高尚的我,無法做出諸如此類的崇高事跡。取而代之的,我懂得擅用自己的武器——梅鐸先生所欠缺的、我的武器。我是女人,罕見的發色引人注目,雖然稱不上是絕世美人,不過長相很討男人喜歡,身材也發育得越來越有女人味。我運用這份武器,將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梅鐸先生自視甚高,絕對不做趨炎附勢、卑躬屈膝之事。無論對方是愚昧的大人,還是年幼的小孩,態度始終一致。我則相反。用盡手段利用笨蛋。奉承強者,使目的得以順利達成。

我的個性急躁,不像梅鐸先生那樣忍耐力強,但是我遠比梅鐸先生熟悉人情世故。

我總是單獨一人,從來不曾感到寂寞。

「話雖如此,你一個女人,偶爾也會眷戀男人的體溫吧?」

不管走到哪裡,都會遇見對我說出這番求愛話語的笨蛋。一人、兩人、三人四人……到處都有。我一點兒興趣都沒有。男人根本就是垃圾。全都是垃圾。對我而言,只有「有沒有利用價值」的區別,僅此而已。那些不會使用魔法的男人,我根本沒把他們放在眼裡。

至少必須是比梅鐸先生還要厲害的魔法師。如果出現比我還能熟練操控魔法的男人,我說不定會對他產生興趣。不過,那樣的男人絕非俯拾即是,符合條件的人數必定寥寥無幾。

「哎呀,有什麼關係呢?看你的模樣,你也不討厭吧?」

……沒有這回事。我這副模樣不是用來勾引像你這種毫無才能的笨蛋,而是雖然身為垃圾卻具有利用價值的蠢男人,讓他們對我言聽計從。明白我的意思嗎……?

想要揮開男人的手。奇怪。掙脫不了。男人的力氣異常地大。我被按倒在地。怎麼回事?我明明知道一百種以上趕走這種垃圾的方法啊。難道不能在情況演變至此之前,想個辦法解決嗎?

「可以吧,喂,可以吧。不要抵抗,只要一下下就好,好嗎?」

男人把臉埋進胸部。令人作嘔的嘴唇貼上來。鬍鬚好扎人。黏稠的唾液附著在肌膚上。恐懼爬滿全身。內心湧起一股想要大聲尖叫的衝動。

不行!

救救我,絕對不把這種話說出口。雖不像梅鐸先生那般崇高,不過我也有我的自尊心。絕不能因為這種事發出慘叫聲。

睜開眼睛。

……原來我剛剛一直閉著眼睛?

男人壓上來,打算脫掉自己的褲子。這裡是帳篷之中。

原本正在睡覺。突然有個男人趁我熟睡之際闖進來。正確來說,我現在正遭到那名男人侵犯……

「嘖……!」

這一瞬間,艾爾吉娜完全清醒,拔出偷藏的摺疊小刀,抵住男人的脖子。魔術師梅鐸稱這把小刀為「諾迦彌」。不清楚這把小刀的來歷,看起來不像高價品。不過,由於保養得當,構造簡單,小刀不曾發生故障。魔術師梅鐸送給艾爾吉娜的這把諾迦彌,刀刃長度只有短短十公分,卻足以當作護身武器。只要像這樣切下一塊皮膚,那個垃圾就會害怕得直打哆嗦。

「請你現在立刻離開艾爾吉娜,不要讓艾爾吉娜看見你第二次。如果不乖乖照辦……小心命喪黃泉唷。」

「咿!」

男人被踢飛,一頭撞上狹窄帳篷的天花板。

「不、不是的,我、只是……一時衝動……而已。這、這件事我不會說出去,所以你也……」

趁女人熟睡時闖進來,只要自己不說就能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男人就是這種生物。狂妄自大,毫不掩飾累積於內心的欲望,把所有過錯都推給被施暴的女人,辯稱都是因為她們行為放蕩不檢點,才讓人有機可乘,還責罵那些失貞的女人毫無價值。不管在哪個地方,這種男人都多到令人厭惡。或者該說那樣才是正常的。

「別說了,請你趕快出去吧?你好臭。立刻給我消失。」

「……不、不准對任何人說唷!聽懂了嗎!」

就連臨走前的威脅台詞也是千篇一律,沒有怒意,只有啞口無言。艾爾吉娜用布擦拭胸口,皺起眉頭。果然令人不悅。被觸摸了。不僅如此,甚至連肌膚都被弄髒。那個垃圾。應該殺死他才對。取走他的性命,心情或許能爽快一點。不能原諒他。

屈起膝蓋,雙手環抱雙腳,艾爾吉娜靜靜地維持這個姿勢好一會兒。氣憤難耐,胸口悶得難受,心臟隱隱作痛。不知為何,好哀傷。可能是過度懊悔衍生出悲傷情緒的緣故吧。沒有等到心情平復,艾爾吉娜走出帳篷。

離日出還有段時間,天空開始漸漸泛白。營地鴉雀無聲。大部分的村民們都還在睡覺。除了剛剛落荒而逃的那名垃圾以外,其他人似乎尚未清醒。

營地周圍架設著幾個帳篷,艾爾吉娜被分配到入住其中一個帳篷。

巨大的魔神單膝跪在最大的帳篷旁邊。單隻眼睛散發著微弱的藍色光芒,胸口的圖騰隱約浮現,看起來簡直就像醒著似的。

村民們視把魔神帶回營地的桃樂絲為「神之使者」、「天賜之子」,不對,是「神之子」、「神之女」

之類的身分,心生敬畏,殷勤款待。村長與十指眾協議的結果,取消把哈諾或羅克當成活祭品獻出去的計畫,然後一點一滴地開始進行返回村莊的作業。

不過,雖然提供帳篷以供居住,但是對於兩位魔法師的待遇似乎尚未確定。明明什麼事都還沒決定,兩人所受的待遇還是出現落差。卡爾亞是桃樂絲的同伴,又是男人,自然備受重視。身為女人的艾爾吉娜則明顯受到輕視。

大概可以想像剛剛那個垃圾會夜襲艾爾吉娜的原因。

一定是因為剛剛那群愚蠢的男人一邊喝濁酒一邊把艾爾吉娜當作話題閒聊的緣故吧。

當然,內容肯定儘是一些下流猥褻的話。最後醉意漸濃——誰敢去試試那個女人的滋味?碰碰運氣,測試測試膽量。誰?誰要去試試?什麼嘛,沒人敢付諸行動嗎?一群膽小鬼。好,交給我吧。我來試試!——最後,那個得意忘形的垃圾舉起手,自告奮勇。那副醜陋景象浮現眼前,令人作嘔。

「……與其說沒興趣,不如說希望他們全數毀滅。那群垃圾們……」

低聲呢喃,被那個垃圾弄髒肌膚的不悅感、悔恨、憤怒、鬱悶、難耐等情緒,再次湧現。男人都是垃圾。尤其是沒有利用價值的男人,更是污穢的髒東西。唯有使用魔法的男人能另當別論……

「梅鐸先生……我……」

艾爾吉娜搖搖頭。雖然不相信那個世界的存在,可是艾爾吉娜不想打擾已經永久安眠的偉大魔術師。魔術師。魔法師。不過——雖然不願承認,但是他的實力或許比艾爾吉娜還要高強。年紀明明比艾爾吉娜還要年輕幾歲啊……

艾爾吉娜離開自己的帳篷,躡手躡腳地走向魔法師所在的帳篷。不僅魔法實力堅強,他還很勇敢。對世事抱持嘲諷態度,但是那應該不是他的本性。鱗豹馬的死,明顯讓他變得意志消沉。正因為平常表現出冷淡高傲的態度,如今他消沉落寞的身影,反而更令人揪心。

朝魔法師的帳篷入口伸出手。說起胸部,他總會時不時地偷瞄艾爾吉娜的胸部。不過,他絕對不會定眼凝視,馬上就會移開視線,壓抑自己的衝動。和赤裸裸表現出欲望的垃圾們不同。拚命忍耐、快要棄械投降、然後又拚命忍耐。總覺得這樣的他好可愛啊。

小心翼翼地壓低腳步聲,悄悄掀起入口的帷幕。裡面一片漆黑。過沒多久,眼睛習慣昏暗光線,漸漸看清四周景象。他不是單獨一人。

帳篷中,有兩個人。

那兩人不是俯臥也不是仰躺,而是側躺。彎著腰,面對面側睡。兩人沒有緊挨在一起。除了手以外。兩人正牽著手。

神之女的帳篷應該在隔壁——魔神身邊的那個帳篷,為什麼……

艾爾吉娜將入口的帷幕恢復原狀,嘆了一口氣。這沒什麼。他說過兩人只是親戚、青梅竹馬而已。可是事實真相又有誰知道呢?總而言之,神之女與魔法師兩人共同踏上旅程。至少,兩人是能夠牽著手睡覺的關係。

「……和艾爾吉娜不同呢。」

不是孤單一人。

已經逝去的往昔逕自浮現腦海。事到如今,艾爾吉娜深切感受到和魔術師兩個人四處旅行的歲月有多麼美好。充滿溫暖,彷佛理所當然一般呈現出「永遠」的姿態,不斷流淌的美好時光,再也回不來。

「……我是、孤單一人。」

入口帷幕被人悄悄掀開的那一瞬間,雖然沒有根據,不過直覺告訴自己,來者應該是艾爾吉娜吧?

而且不知為何,卡爾亞決定繼續裝睡。對方沒有進來,馬上掉頭就走,來不及確認,不過應該是艾爾吉娜沒錯。

被看見奇怪的景象。

最重要的是,讓人感到相當難為情。

但是,因為裝睡的緣故,卡爾亞也無法在事後辯解「這是誤會,不是那樣的」。嚴格說起來,這其實沒什麼好辯解。不過,老實說,卡爾亞還是很想解釋清楚。不是你想的那樣,這不是我自願的,而是不可抗拒的因素。

返回營地後,大約經過整整兩天以上的時間吧?說來丟臉,卡爾亞仍處於負傷狀態。傷口不怎麼疼痛,可是頭昏沉沉,還發著燒,身體疲倦無力。現在的自己是否有辦法應付突如其來的狀況呢?儘管撕破嘴也不願說出「沒有自信」這種話,可是卡爾亞也只能老實承認。

此時,卡爾亞突然想起奇薩爾基。

夠了吧?連自己都覺得不該繼續消沉下去。只不過死了一頭鱗豹馬,彼此相處的時間又不長。僅只如此而已。有必要為了這點小事傷心難過嗎?連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難道是頭部受創,導致整個人變得不對勁嗎?

可是沒有用。奇薩爾基臨死前的身影不受控制地盤據腦海,耳朵還能清楚聽見它的叫聲,但是它卻已經不在了。奇薩爾基失去性命,已經不在自己身邊。全身力氣盡失,變得無精打采。

自己處於這種狀態的事,卡爾亞當然想要隱藏起來,不過還是被發現了。昨天深夜,有人來輕敲卡爾亞的帳篷……

「卡爾亞……你還醒著嗎?」

「……睡著了。」

聽見卡爾亞的敷衍回話,桃樂絲走進帳篷,在卡爾亞身邊坐下來。

「難不成是為了奇薩爾基的事?」

聽見這個問題,連敷衍搪塞都辦不到,卡爾亞只能沉默不語。因為當桃樂絲說出「奇薩爾基」這個名字的瞬間,回憶再度湧現心頭。過了一會兒……

「我只是累了。一定是這樣,因為我很久沒有好好休息。」

卡爾亞脫口說出幾乎毫無虛假的真心話,心情變得黯然抑鬱。說什麼泄氣話啊?真是個笨蛋。

「我也累了。很累、很累。」

桃樂絲橫躺下來。卡爾亞的帳篷和桃樂絲的帳篷不同,並不寬敞。不過,勉強還能讓兩個人相隔一點距離入睡。自己的身體不算高大。卡爾亞在心裡想著這些事。自己的身高恐怕不會再大幅抽高吧?頂多再長高五公分、不對,只能再長高三公分左右吧?希望能再長高一點,如此一來——如此一來……接下來自己想說什麼呢?

卡爾亞緊緊閉起眼睛,打算睡覺。

剛一挪動身體,膝蓋便與膝蓋撞在一起,卡爾亞大吃一驚,立刻把腳縮回來。

「卡爾亞。」

聽見桃樂絲的叫喚,卡爾亞微微睜開眼睛。

即使在黑暗之中,也能清楚看見桃樂絲那雙藍色眼睛。

「我可以……牽你的手嗎?」

「……可以。」

為什麼不拒絕呢?自己也不明白。總而言之,既然脫口說出「可以」,只好硬著頭皮做。在這個無法構成理由的理由的推波助瀾下,卡爾亞牽起桃樂絲的手。

過沒多久,桃樂絲開始發出微微鼾聲。

總算稍微安心一點,不過卡爾亞依舊毫無睡意。事實上,卡爾亞一直睡不著。連打盹都沒有,只是一味等待桃樂絲主動放手。等待的期間,被艾爾吉娜撞見這一幕。再經過一會兒之後,桃樂絲終於鬆手。

卡爾亞在不吵醒桃樂絲的前提之下,小心謹慎地把自己的手從她的手中抽出來。

從起床到走出帳篷為止,不知查看桃樂絲的情況多少次。

走出帳篷後,外面的天色明亮許多。艾爾吉娜的帳篷入口帷幕維持翻捲起來的狀態,顯示裡面空無一人。不知道艾爾吉娜在哪裡,沒有機會向她解釋。不過即使人在帳篷,卡爾亞也不打算解釋……

羅克抱著雙膝坐在魔神前方,仰望著藍色的單隻眼睛。

察覺到卡爾亞靠近,羅克轉過頭來。

「早安,卡爾亞哥哥,你起得真早吶。」

「你也是。」

卡爾亞走到羅克身邊,豎起單膝而坐。

「村民們為神之女帶回魔神感到高興,卻不敢靠近魔神。羅克,你不怕嗎?」

「怕這台虛神嗎?」

「嗯。實際上不存在的魔神根本不足為懼,不過你應該有畏懼虛神的理由吧?」

「只要桃樂絲姊姊一下令,我會在轉眼間被踩扁吧?」

「桃樂絲絕對不會做那種事。」

「嗯。桃樂絲姊姊不會這麼做,但是其他人可能下得了手也說不定。」

已經厭倦再為羅克的聰明咋舌不已。受到傷勢與疲勞的影響,現在的卡爾亞頹廢消沉。不過這樣似乎也有好處。因為連嫉妒的力氣都沒有,卡爾亞反而能認清現實,坦然接受。

「羅克,你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打敗魔神吧?」

「嗯。」

羅克立即做出回答。卡爾亞忍不住輕笑一下。

「承認得真乾脆啊。」

「因為我根本打不贏啊。不過,我確實想過如果集結卡爾亞哥哥和艾爾吉娜姊姊的力量,或許就有勝算吶。」

「自願當活祭品,用盡一切方法也要拖延時間——你打算在這段期間內,趁機和你的母親一起逃跑吧?」

「我只能這麼做。計畫全被打亂呢。所幸是往好的方向發展……」

「神官嗎?」

「那群人到底是誰呢?其中還有人手持類似十字鎬的物品,他們果然是盜墓者之類的集團嗎?」

「墓……?」

「爸爸說過,那座寺院很可能是上古時代的君王陵墓。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距今大約八十年前,帝國占領這塊土地,我們捨棄原本的語言。於是,許多傳說也隨之流失。」

「……墓。是嗎。那麼——」

如果真是如此,那位君王可能是虛神使。虛神即為陪喪品。不過,可能是虛神的體型過於巨大,無法和君王埋葬在一起,所以才被當作神像供奉。

雷貝爾塔德魔王國,俗稱古王國,被視為繼承失落的暗黑時期遺產的眾王國之一。除了魔王國之外,還有花蘭王國、奧托曼、戈爾登、JCK等等——不過,這四個國家皆被帝國毀滅,如今尚未毀滅的只剩下「麼禱野靈國」一個國家。

總而言之,魔王一族的血統淵遠流長。關於身為始祖的初代魔王,有此一說——擁有《絕對魔王》這個別名的魯納迪克•塔德•安特那爾,以魔都為據點,建立擴及七十八州的大帝國,成為在暗黑時期獨霸一方的梟雄。由於沒在正史留下紀錄,絕對魔王只被視為傳說中的人物。不過,將魔都改名為「魯納迪克城」的魔王雷德。塔德•安特那爾,從他即位期間開始計算的真歷,在第五百八十三年閉幕。所以魔王國少說也有六百年左右的歷史。

而且,魔王國內也代代相傳絕對魔王是虛神使的傳說。稱之為「傳說」,有點言過其實。充其量只是童話故事。原本只是口耳相傳的故事,隨著紙張大量生產、印刷技術普及發展,被收集成冊。其中有些書附有用木板印刷印製的插畫——模樣恐怖的魔王和看似可怕怪物的虛神,挺身對抗巨大惡龍的圖畫,卡爾亞還記得一清二楚。

卡爾亞一直認為那只是童話故事,不過假設往昔的魔王真的是虛神使……

桃樂絲繼承那位魔王的血統……

支配、駕馭操控虛神的血統。真的會有這種事嗎?不過,實際上,虛神確實乖乖服從桃樂絲的命令。

「卡爾亞哥哥。」

羅克仰望魔神的單邊眼睛,低聲說道。

「桃樂絲姊姊到底是何方神聖?」

「她是我的青梅竹馬唷。」

「嗯。說的也是。」

「不過,真是傷腦筋呢。」

卡爾亞輕摸包在頭上的布,嘆了一口氣。

「如果虛神繼續黏著桃樂絲,我們很難離開這裡。」

「村民們也會挽留你們吧。要帶著虛神行動也不容易。」

「……是啊。你說得沒錯。問題是要把虛神丟到哪裡。按理來說,應該讓它回到寺院——」

「寺院那邊,有一群奇怪的傢伙。話說回來,魔神的問題已經解決,我還沒告訴你們秘石的挖掘場在哪裡呢。」

「就算你告訴我,我也不會靠近唷。因為有那群傢伙在。」

「關於那群人的事,我還沒告訴村長,不過十指眾再過不久就會察覺,屆時應該會釀成問題吧。村長很可能會拜託桃樂絲姊姊幫忙。」

「幫忙趕走他們嗎?」

「如此一來,卡爾亞哥哥該怎麼辦?」

「……真是麻煩吶。」

卡爾亞有預感,如果村長一行人開口請求,桃樂絲應該不會拒絕。萬一桃樂絲說出「我要幫忙」這句話,那就很難阻止。而且比之前還要困難。因為桃樂絲身邊有虛神小魔跟隨在左右。小魔、嗎?

被桃樂絲取了一個相當可笑的名字。話雖如此,卡爾亞對它完全沒有同情之心,抬頭狠狠瞪視藍色的單隻眼睛。

「你擁有遠遠超乎人類的力量唷。」

虛神沒有回答。

虛神不太可能有自我意識,自然不可能開口回答。

但是虛神的頭部卻動了一下,差點讓人誤以為是回答。原本俯首低頭的虛神,突然抬起頭來。雖然動作不大,不過卡爾亞聽見嘎吱作響的聲音。絕對不會有錯。

「什麼……?」

卡爾亞站起身來,回頭查看。虛神幾乎面對著北方。營地一帶開闊平坦,四周是茂密叢林。視線被高聳樹木遮蔽,看不清遠處。

「……遠處?」

心中一陣忐忑不安。

「卡爾亞哥哥——」

羅克的話說到一半,就在這一瞬間……桃樂絲從帳篷走出來。一看就知道是剛睡醒的表情,藍色眼睛隱約散發著微弱光芒。到底發生什麼事?

「卡爾亞,小魔好像在對我說些什麼……」

「說……?」

卡爾亞抬頭仰望被喚作小魔的虛神。宿居於單隻眼睛的光芒,彷佛正在微微搖曳——同樣的,胸口的刻印《善破碎》也反常地忽明忽滅。

「桃樂絲姊姊聽得見小魔的聲音?」

「聲音?」

桃樂絲皺起眉頭,輕輕咬唇。

「不知道。我想……那應該不是聲音。不過,確實有某種東西傳遞過來。我很難用言語形容。」

「小魔想對桃樂絲姊姊表達什麼呢?」

「有東西來了。往這邊靠近中。」

「往這邊靠近——」

卡爾亞跪下來,把耳朵貼近地面。閉眼睛,深呼吸。與其說在聆聽,不如說在「感覺」。不是聽聲音,而是感覺震動。那是更難發覺的微小線索。

感覺到了。

「……羅克。現在去把營區的人們叫起來。所有人都要。趕快!」

「嗯,我知道了!」

「卡爾亞,到底有什麼東西靠近?」

「那傢伙。」

卡爾亞站起身來,揚起下巴指向小魔。

「在追蹤那傢伙,調查行動範圍的時候,我聽過好幾次相同的聲音。那是腳步聲。」

「咦?你的意思是……還有其他的魔神存在?」

「不對唷,桃樂絲。不是魔神,是虛神。可能——虛神正在接近當中。不過我很難只憑腳步聲下判斷,希望是我判斷錯誤……」

羅克往營地的方向飛奔而去,頻頻大聲喊叫。營區立即陷入一片騷動。

「小魔,站起來!」

桃樂絲下達命令後,小魔從頭部與脖子縫隙間發出「哦哦哦嗯」、「哦哦哦嗯」的低吟聲。單隻眼睛與胸前刻印的光芒增強,以稍嫌笨重的動作站起來。「魔神站起來了!」「是魔神啊!」「魔神站起來了!」營地各處響起村民的驚呼聲,情況變得更加亂鬨鬨。有些村民發出尖叫聲,還傳來小孩們嚎啕大哭的聲音。

「別害怕!小魔不會攻擊你們!」

卡爾亞不認為桃樂絲的聲音有辦法傳遞給村民。老實說,就連卡爾亞自己也感到有些害怕。身高目測超過二十五~三十公尺的那個龐然大物,光是站在那裡而已,便展現出壓倒眾人的氣勢。即使告訴自己,「小魔聽從桃樂絲的指示,受到桃樂絲的操控」,也無法完全消除心中的恐懼。

能夠泰然處之的桃樂絲反而才奇怪。魔神現在聽從自己的命令,但誰知道之後會如何呢?即使抱持這種不安也不奇怪,可是桃樂絲卻以深信不疑的眼神看著小魔。

「魔神可不是鱗豹馬或馬唷……」

危險!內心不禁響起警鈴。老實說,卡爾亞很想立刻和這種東西斷絕關係,從今以後都不想和它有所牽連。

「怎麼了!到底發生什麼事!」

右手食指達姆跑過來。柯霍爾等人緊跟在後,還有村長。達姆似乎對魔神感到畏懼,在相隔很遠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腳步。

「不管發生什麼事,怎麼可以隨隨便便讓魔神站起來呢?會讓大家感到慌張不安啊!」

「是,對不起。」

桃樂絲乖乖地低頭鞠躬。達姆露出畏縮表情,支支吾吾地說道:

「不、不是的……神之女您這樣向我道歉,我實在承擔不起……」

「嘿啊、嘿啊、嘿啊!」

有點刻意地發出紊亂的呼吸聲,村長拄著拐杖追上達姆,然後輕槌自己的腰。

「哎呀,這種運動對老年人而言很吃力啊。那麼,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有東西正在接近中。小魔發現後告訴我的。」

嗯……達姆低聲沉吟後,開口說道:

「……魔神的神諭嗎?神之女知曉魔神的旨意嗎?」

「不是魔神,是小魔。叫魔神實在太不可愛,『小魔』這個名字聽起來比

較可愛。」

「姆,但是……」

「既然是神之女的吩咐,你就乖乖遵從吧,達姆。」

「不,村長,可是……」

「對於我們而言是魔神,但是對於神之女來說,它是感覺更為親昵、應該被喚作『小魔』的存在吧。不愧是神之女啊。——所以,到底有什麼東西正在接近當中呢?」

「該不會是指我們吧?」

為什麼會在這裡聽見她的聲音呢?不過,卡爾亞連一秒都沒有質疑過這是否是幻聽。並非遲鈍到這個地步,而是四周一片吵雜,加上情況發生得過於突然,才會導致卡爾亞直到剛剛為止都沒有察覺異樣。聲音從西邊傳來。

有兩匹騎馬從樹叢的另一側往這裡移動。

身穿帝國軍軍服的兩人皆為女性。正確來說,位於前方的嬌小女性穿著看似軍服的服裝,整體看起來就像小孩子喬裝成軍人一樣。至於後頭那位,以女性來說,她的身高很高,雖然不至於給人「看起來不像軍人」的感覺,但是頭上卻附著一對宛如狗耳朵的東西。不對,不是「附著」,是「生長著」一對耳朵才對。即使退一步說,也算是相當罕見。

「安娜瑪麗•愛可!」

桃樂絲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卡爾亞立即把懸掛在腰際的手甲裝備到雙手上。

「——席茲•布萊伯利!被追上了……!」

「帝國的軍人……!?」

達姆頓時驚慌失措。村長似乎也很驚訝。

「我們兵分兩路,徹底展開地毯式搜尋——好不容易找到你們,但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安娜瑪麗拔出手槍,把槍口對準這裡。格德威治MS6羅亞手槍。口徑12公厘,長槍身,威力強大,但是反作用力強,命中率低。冷靜下來。雙方隔著一小段距離。安娜瑪麗騎在馬上,在握著韁繩的情況下單手拿槍。很難命中目標。

「為什麼這種東西會出現在這裡?而且還是啟動狀態?哎呀——」

安娜瑪麗扳下擊錘,瞄了達姆一行人一眼。

「誰都不准動。因為某種緣故,那兩個人是我們帝國陸軍情報局正在追捕的通緝犯。如果有人膽敢庇護逃犯,將與他們兩人同罪。」

位於安娜瑪麗身後的席茲,拔出背在背部的大刀。左手吊掛固定於胸前。雖然說過就算壞掉也能替換,不過目前為止還是保持原樣。席茲那對和狗兒十分相像的耳朵,時不時地微微抽動著。

「……安娜瑪麗。有東西正在靠近中。體型非常巨大的東西……」

「什麼……?」

安娜瑪麗皺起眉頭。注意力移到別的地方。趁現在。卡爾亞微微彎曲膝蓋,打算先帶著桃樂絲躲到遮蔽物後方。正打算行動時,安娜瑪麗立即放開韁繩,使用雙手穩住手槍。就在安娜瑪麗即將開槍的這個時刻……

「……奮勇貫穿吧雙炎箭!」

兩支火箭矢——不對,那是炎靈魔法。兩道宛若箭矢的細長火焰襲向安娜瑪麗。要是安娜瑪麗真如她的外表一樣是位柔弱少女的話,或許就會被這波攻擊擊中,只可惜事與願違。她是一名軍人,而且實力遠遠強過一般軍人。

「什麼……!」

安娜瑪麗把身子向後仰,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雙炎箭。然後,再次用左手抓住韁繩,邊直起身體邊質問:

「魔法!?是誰……!?」

「帝國軍的垃圾沒有資格知道我的姓名……!」

是艾爾吉娜。說到底,除了她以外,沒有別人有辦法做到。艾爾吉娜使用雙炎箭狙擊安娜瑪麗。雖然不知道艾爾吉娜剛剛跑到哪裡去,不過她從南方跑過來。

「桃樂絲!」「嗚……!」

卡爾亞抓住桃樂絲的手,姑且先逃到虛神小魔的背後。艾爾吉娜也往這邊移動。

「我討厭沉迷戰爭的軍人!帝國軍人全都去死吧……!」

「——可惡,有兩名魔法師嗎……!?席茲,動手吧!那個女人即使殺掉也無所謂!」

「是……但是……」

「啊啊!?什麼事?怎麼了?」

「那個……」

席茲用大刀的刀尖指向北方。卡爾亞也往那裡看過去。果然不出所料。不意外,卻還是忍不住感到詫異。

「……虛神。」

「真的耶。」

「嗚!?咦!艾爾吉娜,不要黏得這麼近!」

「啊?啊啊,對不起。一不小心就……」

「………………」

「你不要用這麼可怕的表情瞪艾爾吉娜嘛,桃樂絲。艾爾吉娜不是故意的。呵呵。」

「誰知道呢。」

「呃,我說啊……」

那種小事一點兒都不重要。那群傢伙正拔山倒樹而來唷?那群傢伙——沒錯,虛神不止一台,總共有三台。全都只有單隻眼睛。眼睛閃耀著綠色光芒。浮現胸前的刻印也是綠色的。《震大破》。那是文字嗎?應該是古老的文字吧?總而言之,三台幾乎長得一模一樣,外表和小魔相當相似,體型卻比較小。大約只有小魔的一半。不過,右手拿著看起來像長矛,左手拿著看起來像盾的東西。或者該說那根本就是長矛與盾。它們是全副武裝的虛神。

「快、快逃!」

達姆放聲大喊,同時抱起村長。

「快逃啊!快逃……!」

營區裡的村民早已開始逃難。羅克似乎比十指眾早先一步下達指令。不過,情況還是非常混亂。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虛神們正往這片營區接近當中。而且巨人手持武器的畫面確實駭人。已經不是散發強烈壓迫感這麼簡單而已。看見那副畫面,不管是誰都會認為那群虛神將不分青紅皂白地大開殺戒,將一切破壞殆盡。

「怎麼會這樣……!」

安娜瑪麗拚命控制暴走失控的馬,視線在小魔與那群虛神之間來回遊移。

「為什麼虛神會接二連三地出現……!現在不是暗黑時期啊……!」

「震大破……」

席茲僅用雙腳緊緊夾住馬的腹部,便使馬鎮定下來。兩人的馬都是經過專業訓練的戰馬,不過馬術方面,席茲似乎技高一籌。

「泰亞朗等級……還有,善破碎是……泰亞羅特等級……」

震大破。泰亞朗。善破碎。泰亞羅特。都是卡爾亞從未聽過的字詞。

「——意思是那群是泰亞朗,小魔是泰亞羅特……嗎……?」

「讓我來!」

揮開卡爾亞的手,桃樂絲走到小魔的前方。

「由我和小魔來阻止它們!安娜瑪麗和席茲負責引導村民們逃難!」

「什麼!?為什麼我們要——」

「這裡是帝國領土!保護居住於帝國領地內的百姓是帝國軍人的工作!難道不是嗎?小魔,我們走!」

哦哦嗯。哦哦哦嗯。不知算不算回答——小魔一如往常地從頭部與脖子的縫隙發出分不清是聲音還是零件運作的響音,然後開始前進。小魔每踏出一步,地面隨之震動搖晃。要是一個不留神,很可能會不小心跌倒。地面劇烈搖晃著。

「等等,桃樂絲!不要亂來——」

正打算把桃樂絲追回來之際,「啊……」艾爾吉娜輕叫一聲,身體軟軟倒下,緊緊抱住卡爾亞。好軟。幾乎要奪走神智的甜美香味竄入鼻間,一陣頭暈目眩。這是在幹什麼?到底怎麼回事?卡爾亞立刻推開艾爾吉娜。

「……你是故意的吧?」

「故意?你在說什麼啊?是你太敏感吧?」

你這傢伙——只在心裡咒罵,沒有說出口。越去搭理對方,對方越是得意忘形。

「——好!席茲,過來!即使是窮鄉僻壤之地的遊民,我們也不能坐視不管!」

「是……」

安娜瑪麗和席茲勒馬掉頭,往正在逃難的村民們的方向移動。他(她)們大部分都往南方逃走。不過,由於沒人在前方領導,村民們逃亡的路線並不一致。有些村民還在營區內東跑西竄。三台泰亞朗已經闖進那裡大肆破壞。帳篷與簡單搭建的小屋被踩毀、踢飛到一旁。周圍充斥著哀號聲、尖叫聲。安娜瑪麗策馬奔向營區內。她打算幫助那些來不及逃脫出去的村民嗎?

「桃樂絲!讓小魔離開營區……!」

把話說出口後,卡爾亞才理解自己為什麼要下達這個指示。不是營區。那三台泰亞朗前進的方向有小魔存在,營區則位於半途中。營區只不過是它們的通行道路而已。卡爾亞根據那三台泰亞朗的行動模式,在極短時間內做出判斷。

「我明白了!小魔,往那邊走!」

桃樂絲伸手指向西邊,小魔立即轉換方向。接下來,不出所料,三台泰亞朗也改變行進路線。它們的目標果然是小魔。

虛神視虛神為敵手。原因何在?它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卡爾亞奔跑在搖搖晃晃的地面上,緊追在桃樂絲後頭。艾爾吉娜似乎也緊跟在後。

「桃樂絲!不要靠小魔太近!很危險……!」

「不能放小魔單獨戰鬥!小魔會感到寂寞!」

桃樂絲甩開卡爾亞的手,然後伸手指向直逼而來的泰亞朗。

「我會陪在你身邊!上吧,小魔……!」

哦哦嗯。哦哦哦嗯。哦哦哦哦嗯。小魔大聲咆哮,奔向泰亞朗。對手方面,三台泰亞朗的其中一台往後退,另外兩台左右並列,繼續前進。泰亞朗的體型和小魔相比,簡直就像大人與小孩一般,差異甚大。話雖如此,泰亞朗的手中拿著長矛與盾。舉起盾牌,把長矛往前用力一刺——展開激戰。一陣震耳欲聾的巨響響徹雲霄。全身被震得酥麻。發生什麼事?

小魔——小魔的腹部被長矛刺中。一支長矛刺進腹部,矛尖從背部穿刺出來。從那個部位流出有點黏稠的漆黑液體,滴滴答答地從長矛矛尖流淌滴落。

另一把長矛牢牢鉗住小魔的左手與左側腹。這樣真的沒問題嗎?兩台泰亞朗把盾抵在小魔腰部到腳邊一帶,打算推倒小魔。小魔竭盡全力站穩腳步。

「小魔!加油……!」

桃樂絲漲紅臉,大聲喊叫。哦哦嗯。哦哦哦嗯。哦哦哦哦嗯。小魔叉開雙腳使勁站穩,然後伸出右手。瞄準把長矛刺進自己腹部的那台泰亞朗——小魔的右手一把抓住泰亞朗的頭。

「捏碎它……!」

艾爾吉娜給予小魔聲援。卡爾亞雖然沒出聲,卻也在不知不覺間握緊拳頭。

小魔的右手掌、右手臂不停顫抖,泰亞朗的頭部發出喀答喀答聲響。上啊。直接捏碎它的頭。還差一點點。泰亞朗的頭開始凹陷。

「——豈能讓你稱心如意啊啊啊……!」

這個、聲音是……

而且重點是從哪裡傳來的?

答案是第三台泰亞朗。仔細一看,只有那一台泰亞朗的外型有些不同。頭部與肩膀有凸起狀的裝飾物。先前完全沒注意到。可能敵方刻意躲藏起來也說不定。總之,在那台附有裝飾物的泰亞朗左肩,有個東西——正確來說是有個人類攀附其上。剛剛那陣聲音的主人一定就是那個傢伙。

灰色頭髮迎風飄動,深紅色眼睛閃閃發光,不對,應該說耀眼刺目。卡爾亞認識那個身材矮小的男人。不是刻意結識,卻在預想不到的情況下,以極為糟糕的方式相遇,彼此結下孽緣,讓卡爾亞想忘也忘不掉。

「——傑克•拉法羅……!」

不過,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他在這裡做什麼?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表面上看起來毫無邏輯,其實不難理解。

傑克•拉法羅肯定混在那群神官當中。這代表那群傢伙是暗黑流星團?暗黑流星團不只從事非賣品的黑市交易與販賣人口等犯罪行為,可能連「盜墓」這種勾當都不放過。

再者,除了小魔以外,烏爾泰雅寺還存放著許多遠古時代君王的陪葬品。那些虛神想必也是埋藏在寺院某處的陪葬品吧?被發現後,如今受到傑克的操控。一個人有辦法同時操控三台虛神嗎?卡爾亞不清楚答案,不過目前只看到傑克一個人的身影,或許有其可能性。

「上啊!泰亞朗改……!」

身上附有裝飾品的泰亞朗——傑克口中的泰亞朗改,從兩台泰亞朗後方以驚人氣勢舉起長矛向前進攻。不是瞄準水平方向,而是把長矛的矛尖對準高處。

「快躲開,小魔……!」

桃樂絲髮出尖銳叫聲。小魔把頭向左一偏。小魔的反應迅速靈敏,至少在卡爾亞眼中是如此。不過小魔依舊沒有完全避開,頸部被泰亞朗改的長矛削去四分之一。同一時間,兩台泰亞朗用力撞了過來。

「會倒下來……!?不行,桃樂絲……!」

卡爾亞飛奔出去,抓住桃樂絲。不容分說地把桃樂絲拉離原地。小魔果然再也站不穩,即將被泰亞朗們推倒。

「來吧,正四位炎靈撲架……!」

艾爾吉娜的聲音。她打算施展魔法嗎?小魔以仰躺姿勢向後倒下來了。現在——背後傳來山崩地裂似的轟然巨響,小魔折斷好幾棵樹木,應聲倒地。旋風捲起大量塵土。一瞬間,視野全被遮蔽。但是,不難預料傑克接下來會採取的手段。他肯定會趁小魔倒下時給予致命一擊。

「可惡的大草包!居然毫無節操、隨便投入他人懷抱,這是對你的懲罰……!」

「點火拉弓二重之雙臂——」

終於在漫天飛塵中看清眼前景象。儘管不算完全壓制住,不過那兩台泰亞朗仍然把小魔按倒在地。泰亞朗改繞到兩台泰亞朗的背後——它一定會用手上的長矛朝小魔的頭部或胸部等重要部位刺下去。將矛尖刺進去,狠狠破壞,使小魔陷入機能停止的絕境。不過,在泰亞朗改下手之前,艾爾吉娜搶先一步發動魔法。

「奮勇貫穿吧雙炎箭……!」

兩道火焰瞄準泰亞朗改——不對,瞄準攀附在它左肩的傑克•拉法羅飛過去。與雷切、爆雷索等雷靈魔法相比,雙炎箭的彈速顯得緩慢許多。不過,艾爾吉娜已經看穿泰亞朗改的行動,因此把施放雙炎箭的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

「——哇啊……!?」

傑克把身子向後仰,躲過雙炎箭。身體失去平衡,差點從泰亞朗改的肩膀摔下去。抓住肩膀的裝飾物,竭盡全力支撐住自己的身體。泰亞朗改的動作驟然停止。被卡爾亞抱住的桃樂絲放聲大喊:

「小魔!站起來!快點站起來……!」

哦哦哦哦嗯。哦哦嗯。哦哦哦哦哦哦嗯。小魔把兩台泰亞朗踢開。儘管腹部還插著一根長矛,但是小魔彷佛不把那種小事放在眼裡——此時,泰亞朗改朝著準備起身的小魔猛撲過來。

「混帳東西啊啊啊啊啊……!」

「不行……!」

即使桃樂絲來不及說完命令,小魔還是能領會嗎?呈現跪姿的小魔扭轉身體。原本可能瞄準胸口正中央射出的泰亞朗改的長矛,偏向一旁。滋咚……長矛刺進小魔的右胸。

「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傑克發出怒吼聲。泰亞朗改把長矛刺得更深。長矛的矛尖貫穿相當於人類肩胛骨的部位,黑色液體從那個部位噴射出來,如雨滴般灑落周圍一帶。

卡爾亞一行人也淋到微微散發水果腐臭味的黑色雨水。

小魔伸出左手搭在泰亞朗改的頭上,看起來想要推開它,卻怎樣都使不上力氣。泰亞朗改一動也不動。小魔的右手無力地垂下來。靠近右肩的部位被長矛貫穿,右手可能已經無法動彈。

「桃樂絲。」

卡爾亞迅速做了一個深呼吸。傑克•拉法羅。雖然不清楚到底是什麼機緣將雙方聯繫在一起,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那一定不是良緣,而且還是一段孽緣。

「退後。我可能傷不了體型龐大的虛神,但是或許能趕跑那個男人。」

「小魔還能戰鬥。」

藍色眼睛的光輝變得更加閃爍。雙唇緊閉,咬牙點頭。桃樂絲轉身面對小魔,開口鼓勵:「不要輸!」

「你很強!你應該還能戰鬥!不可以輸……!」

哦哦嗯。哦哦哦嗯。哦哦哦哦哦嗯。宛如在呼應般,小魔的單隻眼睛、還有胸前的刻印,開始散發強烈光芒。

「什麼……!?」

傑克一個踉蹌,緊緊抓住肩膀的飾品。小魔正從跪姿轉換成站姿。泰亞朗改將全身重量灌注到持槍的那隻手,打算把小魔壓制下去,卻徒勞無功。小魔一口氣站起來。站起來後,小魔的身高可能不及泰亞朗改的兩倍,卻還是超過一點五倍之多。而且,泰亞朗改的長矛已經貫穿小魔的右胸,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拔出來。

「打敗它吧,小魔!」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嗯。小魔大吼一聲,左手掄起拳頭打向泰亞朗改的頭部。

「有辦法打倒的話……!」

泰亞朗改舉起盾牌,擋住小魔的左手。不對,雖然有擋下來,卻沒能成功防禦。泰亞朗改雙膝著地。即使差點摔落地面,傑克仍然高聲大喊:

「——儘管放馬過來!泰亞朗……!」

被踢飛到一旁,直到剛才為止還躺在地上的兩台泰亞朗,猛地撲向小魔。糟糕。其中一台還拿著長矛。

「小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桃樂絲黑髮倒豎,藍色眼睛……那雙魔王之瞳射出耀眼光芒。

「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嗯!小魔用左手打落長矛,同時旋轉身體,使出迴旋踢。右腳的迴旋踢踢中一台泰亞朗。左上手臂爆炸、胸口粉碎、頭顱整個飛出去。泰亞朗像個壞掉的斷線人偶般倒下來,靜止不動。

「哼。」

桃樂絲從鼻間呼出一口氣,高舉拳頭。

「踢技是我的專長!」

「你膽敢把我的泰亞朗給……!」

瞄準小魔,泰亞朗改把扭曲變形的盾牌丟擲出去。咚鏘。盾牌打中小魔……朝這裡掉落下來。

「哇啊!?」「啊!」「呀啊!?」

卡爾亞、桃樂絲,還有艾爾吉娜慌慌張張地逃離原地。盾。那塊長與寬各約四~五公尺的巨大盾牌,迫近頭頂。如果成為那種東西的肉墊,肯定會一命嗚呼,被壓扁在地。會死。絕對會死。糟糕。桃樂絲來不及閃躲。

「桃樂絲……!」

粗魯地抓住桃樂絲的手臂,沒有拉回來,卡爾亞跳起來把桃樂絲推出去。艾爾吉娜也同樣朝地面縱身一跳,「啊嗯!」還發出異常嬌媚的聲音。周圍傳來震動腹部的巨響,揚起一片灰塵。那塊盾牌掉落地面。緊鄰在側。上一秒之前,卡爾亞等人還在那裡。只差那麼一點點。

「……桃樂絲,你有沒有受傷——」

「小魔!」

桃樂絲彈跳似地站起來。原來如此。雖然時間很短暫,但是桃樂絲還是被墜落下來的盾牌奪走注意力,產生一瞬間的空白。傑克當然沒有放過那個破綻。

「竟然忘記我找到你的恩惠,擅自成為其他人的所有物!我要毀掉你這個行為不檢的傢伙!可惡的大草包……!」

泰亞朗改用雙手拿著長矛。從泰亞朗手上搶過來的嗎?手上只剩下盾牌的泰亞朗從側邊利用自己的身體衝撞小魔。小魔搖搖欲墜。就在此時,泰亞朗改手持長矛猛力一刺。攻擊的目標是頭部。長矛剛好刺中小魔的單隻眼睛,貫穿而出。火花四射,黑色液體飛濺灑落四處。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小魔的頭部與脖子的縫隙間,傳出這陣聽似痛苦呻吟的聲音。

「不要死,小魔!不可以死!」

桃樂絲大聲疾呼。小魔胸前原本逐漸變淡的刻印重新被喚醒,光芒瞬間增強。小魔伸出左手,打算抓住泰亞朗改。只差一點就能碰到……

「嘖!死不足惜的傢伙……!」

泰亞朗改邊拔出長矛邊後退,躲開小魔的左手。如此一來,便形成小魔用單手抱住泰亞朗的局面。泰亞朗用力反抗,打算掙脫束縛。不過,「咕哦哦哦、咕哦哦哦、咕哦哦哦!」即使發出痛苦的哀號聲,小魔仍然奮不顧身地發動攻勢——與其說把泰亞朗摔到地面,不如說自己也跟著倒下,直接壓在泰亞朗身上。

咕哦哦哦!咕哦哦哦哦!咕哦哦哦哦哦哦!

小魔用左手摧毀泰亞朗的頭,用膝蓋把腹部到胸部一帶壓碎。周圍流滿黑色液體。小魔與幾乎一動也不動的泰亞朗,全身上下沾滿黑色液體。

咕哦哦哦哦、咕哦哦、咕哦哦哦哦……

「小……小魔……」

桃樂絲瞪大雙眼,下巴微微顫抖,呆站在原地。

「真是糾纏不休!明明只有長得高大這個優點而已,真是的……!」

站在泰亞朗改的左肩上,傑克眯起深紅色眼睛,伸手撩起灰色頭髮。

「不過!一切到此為此……!再見,小魔……!」

桃樂絲不再對小魔下達任何命令。眼睛眨也不眨,只是靜靜凝視眼前的景象。因為桃樂絲比任何人都瞭解小魔的狀況。

小魔已經消耗完所有力量。遍體鱗傷,宛如血液的黑色液體全數流盡,別說戰鬥,現在的小魔連轉身都辦不到。

所以,完全不會感到意外。

即使泰亞朗改的長矛已經刺進胸口正中央——剛好是刻印浮現的部位,而後貫穿出去,小魔的反應也只有把破了一個洞的頭往前一垂而已。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傑克彎下腰,頻頻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接下來像是再也按捺不住似的,直起身子。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贏了……!勝利的滋味真是美好啊!好棒啊!虛神同伴的戰鬥!還不錯嘛!本來還不明白遠古時代的笨蛋們,為什麼要製造出這種白痴物品!實際體驗後,我終於明白原因!因為很有趣!有趣到了極點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傑克•拉法羅。」

卡爾亞用右手輕輕握住左手的手甲。艾爾吉娜在旁邊。可以的話,卡爾亞不希望這雙手甲的秘密被她發現。可是現在不是顧慮這個的時候。外表看起來像個小孩,個性有點幼稚,不過那個男人很危險,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卡爾亞哥哥、桃樂絲姊姊。」

轉頭看向聲音來源。是羅克。他居然從半埋進地底的巨大盾牌上方,朝這邊跑過來。

「……羅克。你為什麼沒和大家一起逃跑?」

「對不起,我實在有點介意。」

羅克從盾的上方跳下來,仰望正在瘋狂大笑的傑克。

「那個人像桃樂絲姊姊一樣,能操控虛神。所以他應該和遠古時代的君王有某種關聯吧?」

「遠古時代的、君王……?」

艾爾吉娜壓住帽子,皺起眉頭。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傑克的笑聲尚未停止。可能笑到肚子痛,傑克抱住肚子……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哈……因為啊……?仔細想想,不久之後,我將率領虛神軍團,將這個爛國家破壞得亂七八糟!光想到那副景象!宛如地獄般的畫面!就會令人笑到停不下來啊!哇哈~!太棒了……!你們不覺得嗎?嗯~……?」

「不覺得。」

桃樂絲面無表情,臉色接近蒼白。她在生氣。而且非常憤怒。

「嗟克•拉波羅。你為什麼想做這種事呢?這麼做,你能從中得到什麼樂趣呢?我一點兒都不明白。」

「是嗎?我還以為你能理解呢——話說回來,我的名字不是嗟克•拉波羅,是傑克•拉法羅!」

「傑……傑克•拉法羅。我只是稍微念錯而已。」

「算了。我啊,很看重你的能力唷。畢竟,現在能啟動虛神的傢伙,可以說是少之又少。你是難得的人材。」

一陣寒意竄上背脊。難不成……?卡爾亞暗想道。

我還以為你能理解呢——傑克剛才說出這句話。總有一天要把這個國家,也就是帝國破壞得亂七八糟。一想到這裡便覺得樂不可支。如果是桃樂絲,應該可以理解這種心情吧?為什麼傑克會抱持這種想法呢?

能啟動虛神的人很罕見,桃樂絲似乎就是其中一名。

難道……?

「成為我的人吧,桃樂絲。不對——」

傑克在泰亞朗改的左肩上蹲下來,舔了舔嘴唇。

「雷貝爾塔德魔王國皇女……我記得死去的魔王有三個女兒。次女、三女與你的年齡不符。也就是說,你是長女吧。名字……如果沒記錯,應該是夏蘿莉潔•塔德•安特那爾——沒錯吧?」

「皇……」

艾爾吉娜目瞪口呆地看向桃樂絲,眨了眨眼。

「咦……」

就連羅克也大吃一驚。投射在桃樂絲身上的眼神,看起來有些呆滯。

卡爾亞微咬唇角。果不其然。虛神使和血緣有密不可分的關係。長久以來繼承古老之血的古王國,接二連三遭到帝國毀滅,皇家成員皆擁有大有來歷的尊貴血統。再者,傑克曾經親眼目睹桃樂絲的《魔王顯現》,早已看穿桃樂絲不是普通人。

「啊……」

桃樂絲轉頭看向卡爾亞,然後抬頭仰望傑克。緊接著又把視線轉移到卡爾亞身上,稍稍皺眉,微微歪頭。

「傑克怎麼知道我的事?」

「……桃樂絲。」

「是?」

「沒事……」

卡爾亞低下頭,用雙手摀住臉。所謂的「無話可說」指的就是這種情形。

「……該說什麼才好呢……哎呀……該怎麼說呢……嗯……」

「啊!」

桃樂絲終於察覺自己失言。最近很少出現這種局面,所以才會一個不小心講錯話吧?但是她的不小心會帶給卡爾亞困擾。很大很大的困擾。桃樂絲說出不該說的話,承認不該承認的事。

「騙、騙人的。剛剛那是、玩笑話。微、微不足道的玩笑話。」

現在才揮手否認也

沒有用。為時已晚。不對——

「不、不過啊?」

艾爾吉娜表現出半信半疑的態度。說不定還有機會扭轉局面?

「據傳聞,雷貝爾塔德魔王國的王族們,包含魔王在內,全部的人都死——撒手人間……」

「我、我也是!」

只能趁勢附和這個說法。卡爾亞用力點點頭。

「我也聽說過這種說法!雖然不是很確定,瞭解得也不多……」

「是嗎。原來如此。」

羅克點點頭。儘管不願意,話題還是往朝著偏離原先預期的方向發展。

「不過,好厲害唷!我從來沒想過能在有生之年與某個國家的公主大人相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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