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魔神、少年與令人憐憫的魔法師 1章 可悲可笑到令人作嘔(1/2)
帝歷三七八九年六月二十六日第七帝國吉多雷洲朝岈河流域
最後,一群人從村莊往南逃離約五公里。
村民們來到一處位於密林中、有泉水湧出的寬敞低洼地,在此稍作休息,擺出等待黎明拂曉的陣勢。說「陣勢」似乎有點言過其實,村民們全都只穿著身上的衣服就逃出村莊,大部分人不是直接坐在地面,就是橫躺在地。有些人低頭啜泣;有些人茫然若失;有些人昏昏欲睡。圍坐成一圈進行商談的男人們,應該是地位僅次於村長,在村中掌握權勢的重要人物吧。
卡爾亞一行人待在稍遠之處。具體來說,離卡爾亞一行人方圓十公尺內,看不見任何一位村民。不過,卡爾亞一行人與村民們都清楚彼此的存在。圍坐在一起的男人們更是時時刻刻都在注意這裡的情況。
卡爾亞環抱手臂,背倚樹幹,俯視蹲在腳邊的桃樂絲。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你說『怎麼辦』——意思是……?」
「如果要離開,我認為早點走比較好。那群人看起來不像是歡迎我們的樣子,況且我們自己都自身難保。現在雖然甩開魔神,但是不知道魔神什麼時候會再次出現。」
「眼前有人需要幫助,不能丟下他們不管。」
「我們的情況也不好過吧?突然被捲入莫名其妙的事端之中,鱗豹馬也跑不見。兩匹要價五千塔郎耶……」
「哎呀哎呀,那可真是令人悲傷。」
不知為何,女魔法師誇張地做出一個雙手拍掌的動作。她就坐在桃樂絲的隔壁。從卡爾亞的角度望過去,位於胸前、受月光照映、看似峽谷的部位,正強烈地摧毀著道德面。持續遭到破壞的理性發出慘叫聲,彷佛隨時都會瘋狂失控。這副景象實在過於兇惡。卡爾亞維持環抱手臂的姿勢,用手摀住嘴巴。
「你、你插什麼嘴啊。跟你完全沒關係吧。」
女魔法師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眨了眨眼。
「為什麼?」
「你還問為什麼?我們和你素不相識……」
「你說的是之前吧?艾爾吉娜覺得自己已經和你們變成朋友了。」
「我們不是朋友。」
桃樂絲露出看似嚴厲的表情,直視女魔法師的眼睛。
「我們應該還沒向對方做自我介紹。不過,我已經知道你的名字是艾蘿吉娜。」(譯註:艾蘿吉娜(エロチナ)的「艾蘿(エロ)」,在日文中有「情色」、「性愛」之意。)
「是艾『爾』吉娜唷?」
「抱歉。一不小心記錯了。」
「這件事很重要,請千萬別再搞錯,好嗎?不過……」
彷佛要捧起又大又重的胸部,艾爾吉娜環抱雙臂,抬頭仰望卡爾亞,露出甜美微笑。
「別人確實時常說艾爾吉娜很情色之類的。等到發現時,身體已經成長為這副模樣,『艾爾吉娜也是逼不得已的啊』、『這就是艾爾吉娜的命運啊』,艾爾吉娜時常懷抱著這些想法。呵呵。」
「命、命運……」
卡爾亞用力搖了搖頭。幾乎要搖出水聲般,猛烈搖頭。
「你、你在胡說什麼啊。什麼命命命運啊。聽、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唷。什麼意思……可惡……」
「卡爾亞。」
「什、什麼事,桃樂絲?你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如果有的話,直說無妨。我不會不聽。我還有餘力聽你說話唷。不會左耳進右耳出唷。」
「你的反應太過驚慌失措。我真的可以直說嗎?」
「呃。啊……說、說吧?」
「你的模樣實在有點可悲,連我都忍不住替你感到丟臉。」
「嗚……」
卡爾亞伸手按住胸口。的確,浮現在桃樂絲眼中的情緒,與其說是輕蔑,更像憐憫或悲嘆。比起輕蔑,這種視線反而莫名地使人難受痛苦。
「啊~對不起。都是艾爾吉娜的錯吧。」
「不對。不關你的事,都是卡爾亞不好。一切都是卡爾亞的錯。卡爾亞應該把額頭緊貼地面,深刻反省。」
「我才不要把額頭緊貼地面……我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死性不改。面對大胸部,整天只想著『蹭胸部』、或是『被胸部蹭』這種事情。」
「我、我才沒這麼想呢!被、被胸部蹭……?那是、什麼意思……?」
「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嗚哇啊啊啊啊!」
卡爾亞嚇得急忙躲開。因為艾爾吉娜突然站起來,打算抱過來。
「你、你、你、你在做什麼……!」
「討厭。只是開個小玩笑而已。正確來說,艾爾吉娜只是打算開個小玩笑而已。」
「那、那是……」
桃樂絲的雙頰微微鼓起,眉間堆起淺淺細紋。
「你最好小心一點。卡爾亞是天生的大變態。雖然你只打算對他開開玩笑,但是小心反過來被他騷擾唷。」
「才不會呢!我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
「艾爾吉娜不介意唷?如果只有一點點~的話,被騷擾也無所謂唷。反正又不會少掉一塊肉。」
「少、少掉……」
卡爾亞的視線停留在艾爾吉娜肉體的某個部位,然後慌慌張張地用力閉起眼睛。
「會、會少掉啊!應該、會少掉唷!所以不行唷!這種事、絕對不可以、不可以!」
「卡爾亞啊,你是個性耿直?還是晚熟呢?」
「兩個都不是。」
桃樂絲哼了一聲。
「卡爾亞只是個愛板起面孔的色狼。而且還是最邪惡的人種,通稱『悶騷狼』。」
「不要散播謠言!別胡謅什麼『悶騷狼』!」
「話說回來,兩位為什麼會來到這個偏遠地區呢?」
因為艾爾吉娜突然改變話題,卡爾亞差一點就要老實說出答案。把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吞回去,朝她聳了聳肩。
「沒什麼。我們在旅行途中迷路。老實說,我們連這座村莊的名字都不知道。」
「是嗎?哼……」
「你呢?你為什麼會來到這個偏遠地區呢?」
「你對艾爾吉娜的事有興趣?哇,好高興。艾爾吉娜也對卡爾亞的事很感興趣。」
「到……」
到底在胡說什麼啊?
卡爾亞緊緊抿著嘴,單靠鼻子做了一個深呼吸。這個女人是怎麼回事?她一定在開玩笑、在戲弄人。卡爾亞被耍得團團轉。
桃樂絲以像在看髒東西般的眼神看向卡爾亞。不是這樣的,卡爾亞很想向桃樂絲解釋。這是那個女人的詭計。桃樂絲完全落入艾爾吉娜設下的圈套。只是卡爾亞還沒看穿那個圈套的本質、以及那個女人的目的為何。她在打什麼壞主意?沒錯,她一定另有所圖。
「……我對你沒興趣。我是在懷疑你。既然你是魔法師,代表你不可能毫無目地,悠悠閒閒地來到此處遊山玩水。」
「這個世界不容我們如此逍遙自在吶。」
「尤其對魔法師而言,更是如此。」
「世界上真的存在著太多不懂魔法的笨蛋。不過,對魔法一知半解的魔法師也不在少數……」
「魔法已經與時代脫節。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艾爾吉娜不這麼認為唷。剛剛那句話,應該也不是卡爾亞的真心話吧?如果不是由衷相信魔法的人,根本無法使用那種程度的魔法唷。」
「『魔道』即唯有信者僅能行走之道、嗎……」
「沒錯唷。」
「你們兩人在說什麼我聽不懂的話……」
桃樂絲把嘴巴嘟得尖尖。難不成在鬧彆扭嗎?
可能是自己和對方聊太久的緣故吧?卡爾亞心想道。一不小心就和對方聊起唯有魔法師才懂得的話題。原本打算開口解釋,但是桃樂絲卻突然伸出雙手,做出彷佛捧著隱形盤子般的手勢。
「請隨意聊。聊到盡興為止。不然,想做聊天以外的事也可以。如果閒我礙事,我可以躲得遠遠的。」
「既然如此,卡爾亞,機會難得,我們就這麼做吧?」
「不要。」
「咦~為什麼?」
「你還問為什麼?你到底——」
卡爾亞看向窪地……那裡似乎發生一陣騷動。
有個女人正遭到男人們的責難。所有村民皆是小麥色肌膚,身穿原色色紗交織而成的獨特服裝,因此有點難以辨識——不過那些人應該就是剛剛圍坐在一起的男人們吧?
「你的丈夫……規定……所以事情才會……!」
「哎呀哎呀,起內鬨嗎?」
「吵架是不好的行為。」
一說完,桃樂絲立即跑過去。
「——呃,咦?等等,桃樂絲!」
卡爾亞當然馬上追過去,只是起跑時間晚了一步,而且在這種情況下,桃樂絲的動作又會變得異常迅速。桃樂絲在村民之間穿梭奔跑,最後停在被男人們包圍的女人面前。
「不管發生什麼事,以多欺少是小人才會做的事!快點停止!」
卡爾亞輕輕抱頭。桃樂絲的雙眸微微閃耀著藍色光芒。那是魔王之瞳。希望桃樂絲千萬別在這種地方、這種時候認真起來,卻也明白桃樂絲的個性就是如此。
男人們表現出畏縮怯弱的模樣。不過,那只是因為突然被桃樂絲嚇到而已,過沒多久應該會惱羞成怒吧。在那之前,必須想辦法阻止才行。沒辦法了。卡爾亞站到桃樂絲與男人們之間。
「那個……雖然不清楚究竟發生什麼事,但是請各位冷靜一點。如各位所知,我們也被捲入這起事件,不算局外者。老實講,在場應該有些人也是因為我們出手幫忙,所以才得救吧?各位不是那種會恩將仇報的無禮之徒吧?所以,請各位賣我們一個面子吧。首先,請告訴我們事情原委。究竟發生什麼事,為什麼要責備這個女人呢?」
每說出一句話,「為什麼我要做這種事……」這個念頭就變得越發強烈,討厭人類的程度急速加深。顧念情分、保留面子;重視整體局勢,調整利害關係;制定這個、撤回那個;貶低我方、吹捧對方,卡爾亞最厭惡像這樣的應對進退。重視應對進退,強迫人們循規蹈矩,人類社會就是如此荒謬愚蠢。
必要時,卡爾亞還是會遵守人類社會的規則。凡事都有優先順序。比起自己的信念,卡爾亞還擁有更值得守護的東西。
「理由是什麼?」
卡爾亞挺起胸膛,以不至於給人過度強烈壓迫感的視線,瞪視男人們。
「追根究底,那個叫做『魔神』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和你們這些外人沒有關係。」
其中一名男人露出極其不悅、幾乎接近於唾棄厭惡的表情,如此說道。身材高大,滿臉鬍子,眉毛粗濃,態度既強硬又目中無人。在這群人之中,這個男人應該處於領導者的地位吧。卡爾亞說了一句「不對……」,然後搖了搖頭。
「我不認為我們是毫無關係的外人。我不喜歡重複講同樣的話,但是我成功阻擋魔神繼續前進。應該有很多村民趁著那段期間成功脫逃出去。我可說是你們的恩人,不是嗎?」
居住在不同土地的人們,性情不盡相同。因為人類是在文化的束縛下所形成的個體,文化的影響力遠遠超越每個人的自身特質。
居住在這塊土地的人們擁有什麼樣的個性,卡爾亞並不清楚。總之,卡爾亞決定先試著強勢提出主張。如果態度過于謙卑,讓對手得意忘形起來,我方從一開始就會落入不利的局面,還不如一邊觀察對手的反應一邊改變態度。
「……恩人嗎。」
嗯……大鬍子從鼻間呼出一口氣,皺起眉頭。
「你說得沒錯。我也親眼看見了。那個、宛如奇蹟的技法……外來者啊,你是我們的恩人。如果沒有你,一定會有更多人因此喪命吧。不過……仔細一看,你還只是個孩子啊。難不成,你是魔法師嗎?」
「沒錯。我能操控四百九十六種精靈與魔法。人們稱呼我為『魔道師』。」
冠上「四百九十六」這個完全數(譯註:又稱為「完美數」或「完備數」,完美數的所有真因子總和,恰巧等於完全數本身。例如:第一個完全數為6,即1+2+3=6。)
只是為了嚇唬人而已,效果似乎不錯。不只男人們,四周的村民們全都注視著卡爾亞,「嗬!」、「哦哦!」,不約而同地發出讚嘆聲。在都市,魔法師若能被當作奇術師受到器重就算不錯了。但是在鄉下,人們對於魔法師依舊感到敬畏。老實說,卡爾亞並不會覺得特別高興。
「是嗎……年輕的魔法師唷,在下右手的食指——達姆,代表村長、整個村莊,向你致上最深的謝意。托你的福,我們才得以逃過一劫。」
自稱達姆的男人,用雙手在額頭前做出彷佛抓住一顆大球的姿勢。這應該是表答謝意的手勢吧。右手的食指是村中的職務名稱嗎?從能夠代表村長發聲這點來看,他在村中的地位應該很高。
「右手的食指達姆。」
卡爾亞連同頭銜一起稱呼男人,既能表達敬意又不顯得卑躬屈膝。啊啊,真是麻煩。
「我沒有向你們討恩情的意思,只是受情勢所逼。不過,我希望能弄清楚我施展魔法攻擊的對象究竟是什麼?我相信你們有你們的苦衷,但是能不能至少告訴我一些你們可以說的事情呢?」
「好吧。我帶你們去見村長。」
達姆點點頭,低聲向男人們下達命令。男人們繞過卡爾亞,打算把女人帶走,但是桃樂絲不允許他們這麼做。
「你們要幹什麼?如果你們打算對她施暴,我絕對不會放任不管。」
達姆用有點為難的眼神看向卡爾亞。不對,其實卡爾亞也感到很為難。不過這是桃樂絲造成的局面,卡爾亞得想個方法解決才行。
「如果要帶這個女人到村長那裡,希望你們能暫時把她交給我們。我絕對不會讓她逃走。」
「沒辦法了。」
即使百般不願,達姆還是點頭答應。
村民們讓出一條路,連同達姆等人,卡爾亞一行人在灰暗潮濕的窪地中往前行走。
村長似乎坐在那群男人剛剛圍坐成一圈的地方。那位拄著拐杖,盤腿而坐,黑暗中雙眼仍然炯炯有神的白髮白鬍鬚老人,應該就是村長吧。
「卡爾亞。」
桃樂絲伸手抓住卡爾亞的外套下襬。
「那個……」
「什麼?」
「沒、沒事。」
「是嗎。」
「不對,我有話要說。」
「到底什麼事?」
「謝謝你。」
「……別客氣,這沒什麼。」
卡爾亞伸手輕搔鼻頭。道什麼謝啊。自己早就已經認命。還好最後沒釀成一場大混亂。況且桃樂絲沒受到任何傷害。這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只是卡爾亞沒有說出口。即使撕破卡爾亞的嘴也不會說出來。
「哎呀哎呀,好戲正要開始呢。」
「咦?」
往旁邊一看,不知不覺間,艾爾吉娜出現在身旁。艾爾吉娜靠得很近,說是肩挨著肩行走也不為過。香甜卻濃郁強烈、彷佛會猛地揪出心臟的香味,直衝卡爾亞的鼻腔。
「……你、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魔法師、魔法師。」
艾爾吉娜指著自己,臉頰浮現淺淺酒窩,嘴角勾勒出一抹笑容。
「阻止魔神前進一事,艾爾吉娜也有功勞啊,所以也不算局外者啊?」
說話的同時,若無其事地……不對,應該說有些刻意地用雙手挽住卡爾亞的右手。她到底有何企圖?這到底——到底是什麼?這種感覺……該說是「緊貼感」還是「融為一體感」呢?總而言之,這份觸感……
「哦、嗚……」
「奇怪?卡爾亞?你怎麼了?呵呵。」
「嘿!」
「呀!?」
艾爾吉娜突然發出慘叫聲,鬆手放開卡爾亞。雖然覺得有點可惜,不過剛才腦袋幾乎無法思考,卡爾亞總算得救了。
仔細一看,桃樂絲站在後方,口中念著「嘿、嘿!」,同時做出手刀攻擊的動作。艾爾吉娜隔著帽子撫摸自己的後腦杓。桃樂絲應該就是瞄準那裡釋放手刀的強勁威力。
「你、你怎麼突然打人啊……好痛痛痛痛……」
「抱歉。我只是在做揮手刀練習,不小心打到你。我幾乎沒有惡意。」
「你說『幾乎』,代表不是『毫無惡意』?無論如何,如果你想做揮手刀練習,能不能請你先移動到不會給他人添麻煩的地方?」
「我以後會小心注意。不過萬一還是打到你,我也只能說抱歉。」
艾爾吉娜皺起眉頭,嘖了一聲。
「還想打我啊,你這個裝清純的婊子……」
「咦?你剛剛說什麼?」
卡爾亞眯起眼睛。雖然聲音很小,聽不太清楚,不過艾爾吉娜剛剛似乎用十分粗魯的語氣,說出相當不妥的發言。
艾爾吉娜露出一抹做作的笑容。
「沒有啊~?什麼都沒說唷?」
「聽錯嗎……」
不可能。卡爾亞看了懸掛在腰際的手甲一眼。在這個女人面前使用魔法時,最好還是不要過度依賴手甲的半永久觸媒。
畢竟,魔法觸媒很難取得,也是極為珍貴的東西。如何保住魔法觸媒,對
於大多數的魔法師而言,一直是個傷腦筋的問題。
卡爾亞所持有的祖傳遺物,可以完美解決這個問題。知道這個東西的存在後,世上所有魔法師肯定會產生據為己有的念頭。不管是誰,都會由衷渴望獲得這項寶物。
當然,這個女人也是如此。既然她是魔法師,就不會是例外。不僅如此,卡爾亞有預感,為達目的,這個女人很可能會不擇手段。
總之,必須時時提高警覺。況且,艾爾吉娜還持有致命兇器。應該說艾爾吉娜本身就是會走動的兇器。不可以看。不行。絕對不能看。
真的是駭人的兇器啊。
✟
從彼克路特村出發,沿著朝岈河往上遊行走十五公里之處,有一座名為「烏爾泰雅」的古老寺院。據說彼克路特村就是由烏爾泰雅寺的僕役、看守寺院的管理者、神官的親戚等人所創建。
不過,那只是自古流傳下來的說法。因為烏爾泰雅寺廢寺已久,不僅如此,神官們也在不知不覺間紛紛離去,連詳細一點的傳說都沒有遺留下來。
這座村莊就這樣被擱置在鬱鬱蒼蒼的深山密林中,孤立無援。
若想前往最近的城鎮,即使是熟知道路的人,也要花上六天的時間才能抵達,對外交通極為不便。
即使如此,村莊依舊存續至今,據說一切都是拜祀奉在烏爾泰雅寺的魔神所賜。
如同那個可怕稱呼的字面意思,魔神並非只會為村莊帶來福澤的慈悲神明。村裡有個規定,如果破壞規定,將立即引發魔神的憤怒。魔神將對村莊施予嚴厲殘酷的懲罰。
儘管那只是代代相傳的民間傳說,但是畏懼魔神的村民們皆固守規定。因此,魔神始終沒有危害村莊。
直到方才為止……
「——有人破壞了規定。這是唯一的可能性。」
村長盤著腿的雙腳上,有個拳頭大小的四角形物品正綻放著藍白色光芒。卡爾亞一行人一靠近,立刻在村長的催促下,直接坐到地上。然後,村長慢慢從懷中拿出那個物品,緊接著伸出手指按壓底部。那個物品立即散發出耀眼光芒。
那應該是「遺物」吧。卡爾亞曾在王宮看過類似的物品。遺物的價值不菲,而且十分有用處。也許和那根華麗手杖一樣,那個遺物也被當作用來展現村莊權威的道具也說不定。
「就我所知,魔神從來不曾詛咒村莊。魔神不會無緣無故為村莊招來禍害。」
「所以……」
卡爾亞看了桃樂絲半抱在懷中的女人一眼。女人的年齡不明,不過從外表來看,女人應該是即使為人母也不會使人驚訝的年紀,大約三十歲上下吧。嚴厲眼神令人印象深刻,顴骨高聳,看起來像是意志堅定的人。
「您的意思是那個女人打破規定?」
「不。」
村長用力而緩慢地搖了搖頭。
「雖說你們對我們有救命之恩,我還是不能對你們解釋太多。不過,打破規定的人估計是那個女人——哈諾的丈夫,左手的食指•納達。」
卡爾亞瞄了端坐在村長右側的達姆一眼。達姆是右手的食指,名為納達的男人是左手的食指。仔細一看,村長周圍的男人們,加上達姆在內,總計有九個人。納達似乎不在現場,男人們的總數是九人,再加一人就會湊齊十人。右手與左手各有五隻手指,加起來共十隻。這個村莊的體制應該是由村內十名有能者擔任各項要職,輔佐村長吧。
不關我的事,隨你們高興。
如果把卡爾亞的真心話毫不掩飾地呈現出來,就是上述那句話。只是這種話當然不能說出來。事情演變至此,卡爾亞只能一不做二不休,耐著性子繼續奉陪。
「你們有證據嗎?」
「當然,但是不能告訴外來者。」
「我想也是。」
卡爾亞其實沒興趣聽,所以一點兒都不在乎。
內心只在乎一件事——魔神的真面目到底是什麼?
沒猜錯的話,那個東西根本不是魔神。倘若不是魔神,按照卡爾亞的推測,背後肯定有人在操控。
至今為止一直守護這座村莊的,不是魔神的庇佑,而是村民的努力不懈,還有一點運氣吧。對村莊施予懲罰的罪魁禍首並非魔神。那是某人的惡意、或出自善意卻演變成惡意所招來的禍害。一定是這樣沒錯。
不管怎樣,這都跟卡爾亞無關,也不是自己該插手干涉的問題。村長一定也持同樣意見。
「我是個路過的魔法師,只是在旅途中不小心迷失方向來到這裡。能幫上你們的忙,對彼此而言都是一種幸運。不過,我認為我們不適合再干涉下去。」
「卡爾亞,等一下。我——」
「桃樂絲,不要插嘴。應該說,桃樂絲也該好好聽我說。他們擁有屬於他們的信仰與生活方式。身為外人的我們,絕對不能擅自闖進來把一切搞得亂七八糟。他們也不希望這麼這麼做唷。——您說是嗎?村長。」
「年輕的魔法師唷,你說得沒錯。」
「所以?」
艾爾吉娜揚起下巴指了指那個女人——哈諾,然後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你們要把那個無辜的女人處死?難不成打算把她當作活祭品獻給魔神?呀~好可怕!」
「活祭品……」
桃樂絲那雙藍色眼睛倏地瞪大。為什麼要說這種火上加油的話?卡爾亞伸手按住額頭。艾爾吉娜、艾爾吉娜、艾爾吉娜那個傢伙……!
「我們還沒決定如何處置她。」
村長的冷靜回應,稍稍化解緊張氣氛。悲哀的是,如今站在卡爾亞這邊的人,只有素昧平生的村長而已。
「她的事留到以後再做決定。當務之急是平息魔神的怒意,讓村民平安返回村莊。」
「嗯,事情就是這樣。走吧……」
卡爾亞站起身來,打算拉住桃樂絲的手,但桃樂絲卻無情地甩開卡爾亞的手。
「我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當成活祭品!已經有很多村民死掉或受傷了吧?不能再有人死去,這樣是不對的!」
「艾爾吉娜也有同感呢。把人當成活祭品,這麼做根本毫無意義啊?因為,那根本不是魔神。」
卡爾亞窺探艾爾吉娜的表情。當然,除了臉以外的部位,尤其是胸部,卡爾亞一眼都沒看。絕對不能看。
艾爾吉娜看起來一派輕鬆,至少她刻意裝出來的模樣給人這種感覺。
村長、缺一指而變成九根手指的男人們,以及那個女人、桃樂絲、在一旁豎耳聆聽的村民們,全都把視線集中在艾爾吉娜身上,一語不發。所有人安靜到彷佛連呼吸都停止一般。
「那不是魔神,而是虛神。對吧……?」
艾爾吉娜笑容滿面地說道。村長拿在手上的物體的光芒,將她的笑容照映得閃閃發光。或許是酒窩的緣故,艾爾吉娜的笑容看起來有點孩子氣,但絕對不是天真無邪。她是個深不可測的女人。
「據說虛神的體型有短小迷你,也有高聳巨大。祀奉在烏爾泰雅寺的神明即為虛神。隨著時間流逝,在不知不覺間被稱呼為『魔神』。雖然不清楚它為什麼會動起來,不過艾爾吉娜認為魔神應該就是虛神唷。」
——也就是說,艾爾吉娜和卡爾亞持相同意見。
魔神就是虛神。
如果不是曾經在阿拉尼斯市與傑克•拉法羅駕駛的虛神機戰鬥過,卡爾亞也不會產生這種想法。不過,卡爾亞確實親眼看過虛神。原本認為以前確實存在過的虛神,不是被摧毀殆盡、就是腐朽而亡。不過,事實並非如此。虛神還存活於現世。既然已經有一台遺留下來,很有可能還會出現其他虛神。即使有也不奇怪。不對,聽赤黑隊那群傢伙的語氣,確實存在著其他虛神。
「虛神……」
村長低聲呢喃,白色鬍鬚隨之震動。
「我知道那是什麼。雖然我僅知道在古老傳說中流傳的知識,不過,虛神是由古代的王所操控。假使虛神流傳至現世,王也不可能存活那麼久。」
「如果魔神是虛神,根本不可能移動,老爺爺想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女人!你膽敢稱呼村長為老爺爺……!」
右手的食指達姆原本打算猛然站起,卻遭到村長制止。
「達姆,無所謂。」
制止手下是好事,不過外表樸實的這位老爺爺,正盯著艾爾吉娜的胸部瞧呢。隱藏在長眉毛底下的雙眼,閃閃發光。
似乎察覺到卡爾亞的視線,村長挪開目光,輕咳一聲。其實村長的心情不難體會……不對、不對,無法體會、無法體會。真能體會的話,那怎麼得了。
「沒錯。魔神就是魔神。對於我們而言,只能將祂視為魔神尊敬對待,別無
他法。」
「咦?難道你們要四處逃跑,直到魔神離開為止嗎?這麼多人耶?」
「我們還在思索對策。」
「但是——」
「輪不到我們插嘴吧?」
卡爾亞打斷越說越起勁的艾爾吉娜的話,然後目不轉睛地看著村長。
村長究竟在想什麼呢?沒有驚慌失措,也沒有強烈否認,難不成村長自己也在懷疑——魔神的真實身分可能就是虛神?
這麼說或許有些過度臆測,不過村長——也許不只他,歷代村長們皆明白烏爾泰雅寺的魔神只不過是一種偶像崇拜而已。儘管心知肚明,為了保護村莊的規定,只好利用魔神欺瞞村民。
可是,原本只是供人膜拜的魔神卻突然動起來,襲擊村莊。
「村莊的事情,與身為外人的我們毫無關係。」
卡爾亞說完後,村長與達姆輕輕點頭。他們的腦袋應該一片混亂,而且感到迷惘吧。恐怕還會在這種情況下,重新體認目前的處境。
這裡位居吉多雷洲內陸,隸屬帝國領地。村民們會說帝國語,除此之外,感覺不到帝國的魔手伸及這裡的氣息。對於帝國而言,這裡只是窮鄉僻壤之地,連派遣軍人、官員來此統治的價值都沒有。總而言之,帝國軍根本不可靠。他們必須靠自己解決事端。
方法,只有一個。
一如往常,將魔神視為魔神崇拜、敬畏,竭盡全力平息它的怒氣。也許不管做什麼都無法消除魔神的憤怒,但是不久之後,魔神很可能會停止活動。或者,以甘願受罰的形式,前往遙遠他處建立新的村莊。說不定這才是最實際的方法啊。
「……如此一來,艾爾吉娜可要傷腦筋了。」
艾爾吉娜低聲呢喃。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還來不及詢問,哈諾突然用力搖頭,「那種事情……!」大聲吶喊。
「那種事情怎樣都無所謂!納達死了!魔神踩毀我們的家,同時踩死納達!我只能認命!但是,我的兒子!羅克不見了!我們在逃亡途中走失,羅克就此失蹤!」
「你的兒子……?」
桃樂絲緊緊抱住驚慌失措的哈諾。
「你有任何頭緒嗎?」
「沒有……不過,也許他還在村內……他一直說想要幫助爸爸、幫助納達……但是我強行把他帶走……」
「自作自受。」
達姆一臉不屑地說出這句話。
「你再說一次。」
桃樂絲瞪視達姆的那一瞬間,一度、兩度……附近的溫度突然急速下降。所以說,不要在這裡認真起來啊……
「把剛剛那句話正確無誤地重說一次,然後好好解釋那句話代表的意思。如果這樣做之後,你依舊不引以為恥,那麼我也無話可說。儘管覺得空虛無奈,但是像你這種人,根本無法使用人類語言進行溝通。不過,我不想這樣看待你。所以拜託你,請你收回那句話。」
達姆只低聲嘟囔幾句,什麼話都沒說。
請你適可而止吧?卡爾亞心想道,達姆是村裡的重要人物,要顧及面子與自尊。光是與一個小丫頭面對面辯駁,都是一種恥辱。在這種情況下,當然會心生怨恨,產生摩擦。不過兩人即將離去,不會和對方再次相見,還不至於引起太大問題。話雖如此,卡爾亞還是希望桃樂絲不要無端生事。
「姆……」
村長嘆了一口氣。
「哈諾是達姆的妻子。夫妻同心,哈諾自然無法脫罪。不過,那個孩子是這對夫妻的兒子,同時也是這座村莊的兒子。上上一代的村長之父,也是罪人。父母的罪不該殃及其子。」
「老爺爺……」
「桃樂絲……那位不是普通的老爺爺……那位可是村長唷……很了起的人物唷……」
「啊,對不起。」
「沒關係。」
村長那滿是皺紋的臉上,浮現一抹意外惹人喜愛的溫柔笑容。
「我雖是村長,也有自己的家人,不只有孫子,還有曾孫呢。」
「您一定兒孫滿堂吧。年輕時,很受女人青睞吧?」
「姆,還好啦。」
「我懂、我懂。即使是現在,也還是很有魅力。渾身散發出年輕男子欠缺的成熟魅力,艾爾吉娜被迷得頭暈目眩呢。」
「哎呀哎呀,不要戲弄老人家。呵呵、呵呵。」
「村、村長……」
「姆……」
在達姆的提醒下,村長重新端正威儀——只是色老頭的本性早已暴露無遺,威儀隨之蕩然無存。不過,如果能力不足,根本無法拓展自己的血脈,對於生物而言,「多子多孫」也是一種力量的象徵。
「無論如何,哈諾唷。我們會幫忙尋找你的兒子羅克。但是,身為納達的妻子,你還是會被追究罪責。所以,尋找羅克一事,不能交付予你。」
「……怎麼會這樣……」
就在此時,桃樂絲突然伸手攙扶住差點癱軟在地上的哈諾。
「別擔心。哈諾。交給我吧。」
「……咦?」
「咦?」
第一聲「咦」是哈諾的聲音,第二聲是卡爾亞的聲音。
桃樂絲朝哈諾露出一個微笑,然後轉身面向村長。
「我會找到哈諾的兒子,將他帶回來。在那之前,請不要懲處哈諾。拜託你,老爺爺。」
✟
「……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根據嚮導——名字叫做「右手的小指•柯霍爾」的男人的說法,距離彼克路特村,還剩下不到一公里的路程。
柯霍爾的年紀未滿三十,在十指眾之中,年紀最小。柯霍爾是個身材矮小,體格結實,沉默寡言的男人。旁人難以窺探其心思,外表看起來忠厚老實的柯霍爾,深得村長與村民們的信賴。還有,從肌肉精壯與動作敏捷這兩點來推測,柯霍爾應該也是個身手了得的人。攜帶在身上的弓與刀經常被使用,絕對不是裝飾品。
當然,若非如此,柯霍爾也不會被派來擔任嚮導。柯霍爾的工作不只是單純的帶路而已,同時也是卡爾亞一行人的監視者。
為什麼自己必須非得跟隨嚮導行動,受人監視,把見都沒見過面的小孩帶回來不可呢?
而且,由於還有幾名不知平安與否的村人,卡爾亞一行人還接下順帶尋找他(她)們下落的任務。
「哎呀,開心點、開心點。」
有人輕拍自己的肩膀。
卡爾亞斜眼看了旁邊一眼後,立刻移開目光。天色漸漸明亮,那副景象變得更加看不得。還有,可以請你不要碰我嗎?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說出來反而奇怪。
「……話說回來。為什麼連你都要跟過來……」
「因為我們是同伴啊?討厭啦,你真是的~」
「我們不是同伴吧?壓根兒就不是吧?」
「那麼,我們算什麼關係?艾爾吉娜與卡爾亞是……戀人?」
「差更遠!」
「所以卡爾亞的目的只是艾爾吉娜的身體而已?」
「為什麼會說到那裡去……」
「雖然外表看不出來,不過艾爾吉娜可是很保守的唷。自己主動摸別人倒還無所謂,可是嚴禁他人未經許可隨便觸碰艾爾吉娜唷。」
「我沒問你這種事吧?」
「卡爾亞喜歡哪個呢?被摸?還是摸別人?」
「不、不管哪個都沒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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