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魔神、少年與令人憐憫的魔法師 1章 可悲可笑到令人作嘔(2/2)
「不、不管哪個都沒興趣!」
「你們聊得很高興嘛。」
桃樂絲半眯著眼看著卡爾亞與艾爾吉娜。彷佛在看黏附於路邊小石子上的髒污一般,眼神相當不屑。
「你們聊得如此開心,固然是好事。但是你們實在過於聒噪,能不能請你們安靜一點呢。」
「哪有開心啊……你哪隻眼睛看到我開心……倒不如說、很難受……」
「努力克制自己,讓你覺得很難受嗎?」
「我是在克制自己不要破口大罵唷。」
「看你一直壓抑自己,實在有點可憐。如果只有一點點的話,可以唷。」
「可、可以什麼啊!」
「反過來說,卡爾亞想怎麼做?戳戳?彈彈?揉揉?」
「戳……彈……揉……」
不行。
不行、不行!
卡爾亞搖搖頭,想把邪念趕出腦海。
「好可愛~」
艾爾吉娜輕笑出聲。
「艾爾吉娜好像真的喜歡上卡爾亞了。」
「……請你別再說了。應該說,閉嘴。我不是在開玩笑。」
「有什麼關係呢?你們很匹配啊。」
桃樂絲已經連看都不看這邊一眼
。
「卡爾亞非常迷戀女人的巨乳。然後,艾羅吉娜的胸部很豐滿。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什——我、我才不……」
「啊啊。原來如此。難怪總能感受到一股火辣辣的視線,我已經習以為常。不過啊,我的名字不是『艾羅吉娜』,是『艾爾吉娜』唷。你是故意的吧?想被燒嗎?」
「露出本性了。好可怕。」
「啊?本性?你在說什麼啊?」
「順、順帶一提,我並沒有特別偏愛、那個……該怎麼說呢?胸、胸部大小之類的事,我根本不在乎……」
桃樂絲與艾爾吉娜的眼神變得越來越冰冷,深深刺痛卡爾亞。
嗚……卡爾亞咬緊牙關。
「我真的不在乎嘛!我討厭人類、也討厭女人!最好通通不存在,大家消失得無影無蹤!如此一來,我就不會遭遇這種事……!」
「如此一來,就不會被艾羅吉娜的胸部誘惑,還被耍得團團轉?」
「沒錯!不對!?不能這麼說唷!?我不是那個意思……」
「這是你的本能反應唷。話說回來,你又叫我『艾羅吉娜』?你真的打算找我吵架嗎?」
「那是誤會。由『聽錯』與『說錯』重疊混合後,湊巧產生出來的結果。」
「那麼,還不快點向我道歉!」
「對不起。沒想到你胸部大得驚人,心胸卻異常狹小呢。」
「後面那句說是多餘的吧?你這傢伙!」
「請不要用『你這傢伙』來稱呼我,無禮者。」
「你才沒禮貌吧?再不收斂點,我就燒了你唷。」
「不好意思。」
——柯霍爾面有難色,以低沉壓抑的聲音,插嘴說道。
「前方就是村莊。」
和逃難時一樣,卡爾亞一行人從南方進入彼克路特村。
天空開始泛白,從緩坡往下瞭望,沒發現魔神的蹤影。不過,魔神似乎來來回回很多次,幾乎把村莊踏成平地。魔神經過的痕跡,清清楚楚地顯現在斷垣殘壁之中。
毫無損傷的房屋,幾乎占不到全體的二分之一。半數以上的住家已經全毀或半毀,即使稍加修繕,也無法恢復成能夠住人的狀態。
北側的梯田布滿窟窿,從那副慘況可以看出魔神對農作物造成巨大損失。山羊和羊散布四處,低頭吃著草,應該是從家畜舍逃出的吧。
村莊變得面目全非。
以現狀而言,重建之路遙遙無期,艱困無比。
從緩坡走下來,進入村莊。更加慘烈的景象,一一映入眼帘。不僅只有住家被踩毀而已。凹陷的道路兩側被染成紅褐色,在那之中,埋著某個扁平狀物體。
桃樂絲慢慢走過去,蹲下來,打算伸手觸摸。卡爾亞握住她的手腕。
看見桃樂絲抬起頭來,卡爾亞突然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只是朝她搖了搖頭。桃樂絲緊咬下唇,低下頭。
被摧毀的住家坍塌於地,有個明顯與建築物殘骸不同的物體從斷垣殘壁之中凸出來。猶如精細的工藝品一般,那是人類的手。
桃樂絲用自己的雙手包覆那隻手,緊緊握住,想要用力拉出來,最後黯然放棄。
桃樂絲輕輕吻上沾滿塵土、身分不明的某人的指尖。桃樂絲閉上眼,在大約能夠慢慢從一數到十的這段時間內,一動也不動。
在這之後,只要看見不久之前還是活人的物體,即使只有一會兒也好,桃樂絲還是會忍不住想要靠過去查看。卡爾亞不斷阻止她。那已經不是人類。他們已經死亡,遺留下來的只是一具臭皮囊。卡爾亞很想這麼說,卻怎樣都說不出口。
柯霍爾、甚至連艾爾吉娜都沒說出任何輕佻之語。臉上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不知所措地眺望遭到摧殘的住家、還有沉默不語的屍骸。
過了一會兒,柯霍爾突然停下腳步。
「我去查看那些下落不明的村民們的住家。你們去尋找羅克吧。」
你不用監視我們嗎?沒有心情出言嘲諷,卡爾亞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年紀十歲。身高約一百四十五公分。擁有淺色眼瞳,戴著帽頂呈現雙叉形狀的帽子——是這樣沒錯吧?」
「沒錯。拜託你了。」
柯霍爾快步離去。卡爾亞一行人決定姑且先將目標鎖定在村莊的中央範圍。納達、哈諾與羅克的家,大約落在那一帶。出發之前,哈諾把住家位置告訴卡爾亞一行人。因為只是概括描述的情報,原本已經做好必須花費許多時間去尋找的心理準備,沒想到這只是多餘的擔心。
一名年約十歲的男孩,茫然地坐在倒塌住家的前方。帽頂分岔的帽子,滾落在腳邊。
那個男孩子似乎靠著自己的力量,把原本是屋頂的薄板、曾經構成牆壁的木材等物品,不斷搬走、搬走、再搬走——不知是筋疲力盡、還是領悟到徒勞無功的道理,最後只好放棄。
桃樂絲跑了過去,卡爾亞與艾爾吉娜互看一眼。
「羅克!」
一聽見桃樂絲的聲音,男孩回過頭來。眼神空洞、面無表情地看著桃樂絲。
「大姊姊,你是誰?」
「我的名字是桃樂絲。」
桃樂絲在羅克身邊蹲下來,輕拍他的背部。
「我受哈諾——你的母親所託,前來尋找你。羅克,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傷……嗯,我沒受傷。我、哪裡都、不痛。但是,爸爸他……」
羅克朝家的方向看了一眼。桃樂絲也將視線投向那裡,然後緊緊抱住羅克,讓他別過臉。
卡爾亞與艾爾吉娜慢慢走向羅克。隔沒多久,立刻明白桃樂絲看見了什麼——人的手臂。
從部分瓦礫被搬走而形成的凹洞之中,可以看見一隻健壯結實的男性右臂。
毫無疑問的,那一定是羅克的父親——納達的右手。
「爸爸是村里最強的男人,勇敢十足。大家都很尊敬他。我一直想變得像爸爸一樣厲害……我原本堅信爸爸絕對不會死,他一定還活著。但是,爸爸卻死了。媽媽說得沒錯,爸爸被魔神殺死了。」
羅克沒有慌張得失去理智,只是用極為消沉的聲音說話,彷佛要將自己的悲傷情緒深深埋入地底一般。
「因為打破規定,所以魔神生氣了?不過,爸爸沒有做壞事啊。他不可能做傷天害理的事。爸爸常常對我說,不管理由是什麼,絕對不能做使自己與重要的人蒙羞的事情。這是男人與男人之間的約定。既然如此,為什麼魔神要殺死爸爸呢?」
「不知道。」
桃樂絲更用力地抱住羅克,臉頰緊緊貼在羅克的額頭上。
「雖然不清楚原因,不過我知道錯不在羅克的父親。他完全沒錯。」
「大姊姊,你真的這麼認為嗎?」
「嗯。即使天地翻覆顛倒,我也不會改變想法。」
聽見桃樂絲以強而有力的聲調如此斷言,羅克深深嘆了一口氣,然後把臉埋進桃樂絲的胸膛。
「和尺寸大小沒關係呢。」
艾爾吉娜壓低聲音,以嘲弄語氣呢喃道。話雖如此,眼神卻毫無笑意。半眯的雙眼,透露出一絲憤世嫉俗、近乎痛苦的情緒。
「能夠承受吸取的淚水量,好像和尺寸大小沒關係呢。」
「……桃樂絲是個老好人唷。」
「我不認為單純的老好人可以做到那個地步唷。」
卡爾亞不太明白艾爾吉娜口中的「那個地步」,究竟是什麼意思?正確來說,從那句話能夠聯想到的事情太多,所以無法確定艾爾吉娜指的是哪件事。
羅克依然在桃樂絲胸膛默默哭泣,直到停止哭泣為止,所花費的時間並不長。羅克是個堅強的少年。
等到淚水完全乾掉,羅克露出成熟懂事的表情自我介紹,然後拾起雙叉帽戴在頭上。接下來,再次看向被摧毀的家。
「不能把爸爸留在這裡不管。必須好好地把他的遺體燒掉,連同這個家一起……」
「這種事就包在艾爾吉娜身上吧。」
艾爾吉娜從腰間取出某個東西,夾在手指間。啪!雙手合十。接下來,雙眼低垂,深呼吸。在以魔法師身分累積修行,擁有靈視能力的卡爾亞眼中,艾爾吉娜的身體散發出藍色光芒——靈力。這就是那個女人的「開門」嗎?雖然比不上只需一眨眼就能完成的卡爾亞,但是過程仍然很簡短。
「來吧,正四位炎靈勇戲。——此刻身著也炎舞衣旋轉跳躍看啊亂火圓!」
瓦礫堆的其中一處燃起火苗,火勢逐漸變大,一邊描繪出螺旋狀的火焰,一邊向外蔓延。當火勢增強到某個程度之後,燃燒速度一口氣加快。卡爾亞一行人稍稍往後退,默默注視倒塌的住家揚起黑煙
,熊熊燃燒的景象。羅克看起來沉著冷靜,卻遲遲不願把視線從火焰上挪開。過了一會兒,在沒有注視艾爾吉娜的情況下,開口說道:
「昨晚讓魔神跌倒的人,難道是大姊姊你嗎……」
「啊啊,不是艾爾吉娜,是這位大哥哥做的唷。很可惜,你猜錯了。」
羅克轉身面向卡爾亞。
「大哥哥也是魔法師嗎?」
「是啊。」
「大哥哥有辦法打倒魔神嗎?」
小孩的童言童語,隨便敷衍即可。明明這麼想,不知為何,卡爾亞卻無法立即回答。不知不覺陷入沉思——自己是否有能力打倒那個魔神……不對,打倒那個虛神呢?
以現在的卡爾亞而言,可以使出最強的雷靈魔法迫使傑克•拉法羅的虛神機陷入機能停擺的狀態。不過,傑克•拉法羅的虛神機和那個虛神的體型差距甚大。面對身高相差五~六倍的巨大虛神,是否真的有辦法用同樣方法打倒它呢?不試試看的話無法知道答案,但是卡爾亞不認為這個方法行得通。
難道真的別無他法嗎?不是只有單純地施予攻擊才叫做魔法,能不能利用別種方法,讓虛神失去行動能力呢?
卡爾亞撩起自然卷的紅髮,嘆了一口氣。
「這種想法太不切實際。」
「我想打倒魔神。你認為有可能嗎?」
「你的意思是你想復仇嗎?」
「嗯。如果我被魔神殺死,爸爸一定也會替我報仇。我是爸爸的兒子,我想為他報仇。」
「不可能,羅克。你不是它的對手。一旦正面對抗魔神,你必死無疑。只會讓你母親更傷心而已。」
「不是現在也無所謂,不管要花費多久的時間,我都要打倒魔神。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打倒它呢?」
「羅克。」
卡爾亞呼喚少年的名字後,看向桃樂絲。桃樂絲輕輕咬牙,轉頭面向卡爾亞。不過,照映在藍色眼瞳中的不是卡爾亞的身影,可能也不是眼前的事物,而是遙遠的昔日景象吧。
桃樂絲不曾直接目擊那副景象。父母、妹妹們、親人、同胞慘遭殺害或是自盡身亡,祖國灰飛煙滅,桃樂絲不曾見過那些景象。話雖如此,她恐怕在腦海中想像過好多次、好多次,次數多到數不清的程度吧。無法克制自己不去想,就連作夢都會夢到。
「……羅克。即使打倒魔神,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唷。」
猶豫許久,卡爾亞把手搭在羅克的肩上。好噁心吶,卡爾亞心想道。像這樣觸摸他人的行為,總會讓自己感到不適。話雖如此,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呢?真不像自己會做的事。
「復仇這種事根本毫無意義唷。即使成功復仇,理所當然的,你的父親也不會死而復生,你無法取回任何東西。與其做那種事,不如好好活下去,成為一位不遜於你的父親的男子漢。」
「村民們不是說過爸爸打破規定嗎?妻子要背負丈夫的罪。媽媽也會被視為同罪。」
「不過,羅克,那並不是事實啊。」
「嗯,沒錯。爸爸沒有打破規定。所以,必須洗刷這份污名。這也算是為了媽媽好。爸爸沒有錯,一切都是魔神不好。我一定要打倒魔神。」
「這樣不是很好嗎?」
艾爾吉娜的臉上堆滿笑容,笑得極不自然。不好的預感。她是不是在打什麼壞主意?這是唯一的可能性。
「魔神為什麼會動?靠什麼方式行動?目的是什麼?儘管還有很多問題不明白,可是如果放任不管,很可能會因此種下禍根唷。如果魔神不再肆意作亂,過一段時間之後前往他處並且不再回來,那倒還無所謂唷。不過,魔神也可能不會離開唷。」
「大姊姊說得沒錯。」
羅克抬起頭,把手放在胸膛上。
「不只是為了我的爸爸與媽媽,為了整個村莊,一定要打倒魔神。」
「我也這麼認為唷。」
「艾爾吉娜……」
卡爾亞斜眼瞪視艾爾吉娜一眼。這個女人果然另有所圖。
「請你不要搧風點火。反正你只是說說而已,完全不想負責吧。」
「請你不要瞧不起人。」
「……咦?」
「怎麼可能把那種事情丟給羅克一個人做呢?艾爾吉娜會採取行動唷。當然也會幫助羅克。」
「那麼,我也——」
桃樂絲點點頭,話才說到一半,卡爾亞便急急忙忙插嘴說道:
「等、等一下!你怎麼突然這麼說,明明沒有勝算——」
「卡爾亞,人啊,有時會遇到必須置勝負於度外,不得不去做的事情、以及不得不去做的時機。」
「你不需要說出這種猶如佳言錦句般的發言。我不會被那種話欺騙。」
「不要這麼說嘛,卡爾亞,和艾爾吉娜一起打倒魔神吧?好嘛?好嘛?一起做吧?」
「不、不要碰我!不要靠近我!放、放開我!嗚啊……」
「嘿!」
「嗚啊!?」
「對不起。剛剛突然想做揮手刀練習,然後就不小心打中了。」
「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我絕對不是故意的。我沒有說謊。如果你不願相信,代表你疑心病特別重。這是你的性格缺陷。」
「你們……願意助我一臂之力……?」
羅克露出認真、依賴、盈滿過多熱切期待的眼神,凝視著桃樂絲、艾爾吉娜,還有卡爾亞。
老實說,卡爾亞感到有些畏懼。或許可以說是死心眼,但是絕對稱不上勇敢,實在有欠思考。這個小鬼到底懂不懂得什麼叫「深謀遠慮」?他是笨蛋嗎?絕對是笨蛋。笨蛋小鬼。
而且,這裡還有一個比笨蛋小鬼還笨、已經無可救藥的大笨蛋。
「包在我們身上,羅克。」
桃樂絲露出一本正經的表情,幹勁十足地握住羅克的手。什麼叫做「包在我們身上」啊?盡說些蠢話。
然後,還有另一名笨蛋存在。
艾爾吉娜用指尖輕輕滑過羅克的下巴,嫣然一笑。
「雖然對你而言,乘坐大姊姊還過早,不過你可以像乘坐大船一樣,放一百二十個心唷。」
你在對未成年的小孩子胡說些什麼啊?你是痴女嗎?無法理解笨蛋的所作所為。完完全全不明白其中的含意。
✟
和柯霍爾會合,把羅克帶回窪地,此時天色已經完全明亮。
哈諾在受人監視的情況下遭到隔離,不過目前毫髮無傷。
沒有找到任何一位下落不明的村民,確認十二名村民死亡,當柯霍爾傳達這項消息時,一股更深沉的悲傷立即籠罩窪地。有些村民高聲主張應當立即把哈諾當成活祭品獻給魔神。還有幾名痛失家人的村民想要衝上前來揪住哈諾。
窪地一時為之騷然,甚至可說陷入殺氣騰騰的狀態中。村長沉默不語,什麼話都沒說。或許村長也在猶豫吧?與其說應付魔神,不如說為了壓抑村民的不滿,因此必須犧牲哈諾的性命。可是採用這個方法後,如果魔神沒有停止活動,村長的權威就會受到傷害。而且,魔神繼續活動的可能性很高。依卡爾亞所見,村長應該明白即使獻上活祭品,也不能阻止魔神的行動。
「爸爸沒有打破規定!」
完全沒把這種險惡萬分的氛圍放在眼裡,年僅十歲的少年勇敢地如此斷言。
「既然你們說爸爸打破規定,那就拿出證據啊!明明沒有證據,只因爸爸是左手的食指就懷疑他,實在太奇怪!媽媽也要被問罪這一點也很不合理!大家都做錯了!」
「說話小心點,羅克!」
即使受到右手的食指•達姆的責備,羅克也毫不退縮。膽量真大。
「我一定要說出來!因為,如果閉上嘴巴,我可能會連媽媽也失去。我不要那樣!我不閉嘴!我要……打倒魔神……!」
「什麼……」
村長倏地瞪大那雙隱藏在長長眉毛底下的雙眼。
「你剛剛、說什麼?羅克。你說、要打倒魔神?」
「是的,我確實是這麼說的,村長。只要我打倒魔神,大家就能回到村莊,無須擔心魔神的懲罰,安穩度日。我是爸爸——納達之子。魔神害死爸爸。我要打倒魔神,為爸爸報仇……!」
四周響起一陣議論紛紛的聲音,怒吼聲接踵而至。「你在胡說什麼!」「無聊,說什麼廢話啊!」「你根本不可能打倒魔神!」「你這樣侮辱魔神,萬一魔神再次襲擊我們,那該怎麼辦!」「沒錯!誰來叫那個傢伙閉嘴啊!」
村民向羅克發出的謾罵聲不僅沒有停歇,甚至越發猛烈。現場可能有人懷抱著「對方明明只是個
孩子,實在太幼稚」的想法,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挺身而出安撫同胞的情緒。
現場充斥著一股氛圍——想將引起這場悲劇的過錯歸咎在某人身上,把所有罪責嫁禍於某人。
如果違抗這股氛圍,接下來就會輪到自己受到眾人抨擊。所以即使有人覺得稍有不妥也不會說出口。
這是極其可笑的事,但是卡爾亞並沒有嘲笑他(她)們。追根究底,人性本來就是如此。原本就不該對人類抱持過多、過深的期望。
「羅克。」
村長拄著拐杖,站起身來。村民們紛紛彎下腰,閉上嘴巴。
「長期以來,我們彼克路特村民把魔神視為神祇來尊崇,但是你卻說要打倒魔神。那可是褻瀆神明,不可饒恕的重罪唷。」
「既然如此,村長,請您告訴我。大人們經常責罵我們小孩,如果做壞事就會被魔神帶走,如果不想觸怒魔神就不要打破規定。因為爸爸是左手的食指,所以我曾經看過魔神。我只覺得魔神看起來十分巨大,令人恐懼害怕。可是,村長,魔神究竟為村莊做過什麼好事?連一件都沒有啊!」
「魔神光是待在寺院,就能為村莊鎮守惡靈與災難。」
「但是,以現況來說,魔神本身就是一場災難啊!」
「羅克……!你說什麼……!」
再也聽不下去的哈諾,忍不住叫喚兒子的名字。村民們再次喧騰,甚至有人的年紀已經老大不小,卻打算衝上前與羅克理論。右手的小指•柯霍爾制止了那些人,但是羅克淪為村民們的攻擊標靶只是時間的問題。不對,羅克已經集所有同胞的敵意於一身。「比起納達之妻哈諾,兒子羅克更應該被當作活祭品獻給魔神。」如果有人在此刻說出這句話,應該會獲得多數人的支持吧。
計畫進行得很順利。
沒錯。
羅克早就計畫好這一切。桃樂絲、艾爾吉娜,還有卡爾亞也勉強算在內,大家在事前就知道羅克的想法。否則,桃樂絲肯定會出面干涉,把場面弄得一團混亂吧。
洗刷父親的污名,保護母親,確保全村的安全。為此,羅克自願選擇走上這條道路。
他絕非普通的十歲孩子。
話雖如此,十歲的孩子畢竟只是十歲的孩子。羅克沒有強大的力量,絕對不可能打倒魔神。羅克至少還明白這個道理。
「誰擁有足夠的勇氣,敢和我一起打倒魔神呢?有人願意嗎?」
少年毅然決然地環顧村民們。
「魔神不只殺死我的父親!還踩死托特、德古哈的父親、吉佩的姊姊、桑沙的母親!魔神不是值得尊崇的神祇!魔神是我們的敵人、我們的仇人!想要為親人復仇的村民們啊,希望你們能和我一起奮戰!」
在卡爾亞的可視範圍內,有人低頭沉思、也有幾個人四目相接,但是沒有人舉起手來。
「艾爾吉娜願意~!」
「我!」
舉手的人,只有按照原定計畫行事的艾爾吉娜與桃樂絲而已。
這是預料中的事。桃樂絲斜眼看向卡爾亞,眼神透露出有所要求的訊息,但是卡爾亞不予理會。卡爾亞從來沒說出「願意幫忙」這種話。
「魔法師艾爾吉娜、與桃樂絲願意和我一同作戰!」
羅克用力點點頭,彷佛要瞪視不在現場的魔神般抬起頭來。
「我要打倒魔神!不過,我不想把大家牽扯進來——所以請讓我代替我的母親成為活祭品……」
這下子,連村民們也感到一陣錯愕。不過,經過一會兒之後,「既然如此,那就這麼做吧。」這股氛圍變得越來越濃烈。眼前有個對魔神不敬的小孩,而且自願成為活祭品。這麼好的條件,根本沒有理由拒絕。
卡爾亞以冷淡視線掃射四周,同時輕嘆一口氣。拯救母親,打倒魔神——為了達成這兩個目的,羅克想出「讓自己成為活祭品」這個方法。雖說要成為活祭品,倒也不是乖乖坐以待斃,而是成為誘餌,儘可能使魔神遠離村民,然後再趁機打倒魔神。這就是羅克擬定的計畫。
無論怎麼看都是個有勇無謀的計畫,卻顯現出羅克膽識過人的一面。相較之下,那群村民又如何呢?每個人滿腦子只想要逃離危險,卻不懂得絞盡腦汁思索良策,只會感情用事,隨波逐流,無法靠自己判斷是非、做出決定、採取行動。卡爾亞打從心底瞧不起這些人,另一方面也明白這就是人類的本性。
桃樂絲一定不明白這個道里。卡爾亞認為桃樂絲不需要知道,也不打算告訴她。如今已經毀滅的祖國也不是烏托邦。末代魔王固然是賢君,但是除了帝國入侵的外患問題,國內也存在著各式各樣的內憂。那些問題多半是由人類的愚昧所引起。
毫無獲勝希望的主戰派到底為什麼能夠大幅擴張勢力,使「在毫無外力救援的條件下固守首都,與敵人進行籠城戰」這種愚蠢的政策得以實施呢?
總而言之,與帝國有聯繫的人們不是早已叛變倒戈、就是投降歸順。留下來的重要人物多半是守舊派,他們皆處於一旦魔王國滅亡,自己將會失去一切的立場。
以他們那群人為中心,大肆宣揚帝國的殘酷無情,偶爾還會做出加油添醋的不實指控。激起民眾的愛國心,加以搧風點火。歌頌為了保護國家、為了魔王所進行的戰爭;讚揚保全名譽而死、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情操。把不願為國鞠躬盡瘁的人們稱為「非國民」,嚴加譴責。願意為國捐軀者是無比地高尚;貪生怕死的膽小鬼既卑鄙又醜陋,是國家的禍害。反主戰派者慘遭誣陷入獄,有好幾個人最後真的被吊死。同胞的鮮血在戰場以外之處流淌。於是,基於上述原因所形成的徹底反戰輿論,逐漸吞沒那群掌握權勢的重要人物、魔王,以及整個魔王國。
人類是笨蛋。
然後,卡爾亞也是愚昧人類的其中一員。
自己是個笨蛋,必須時時刻刻把這點謹記在心,否則笨蛋將永無止境地重蹈覆轍。
卡爾亞垂下雙眼,側耳傾聽。
聽得見。
儘管聲音微弱,但是絕對沒聽錯,卡爾亞確實聽見了。
蹲下來,把雙手抵在地面。不這麼做的話,聽不清楚。下定決心,把耳朵貼近地面。
桃樂絲皴起眉頭,一臉狐疑地看著卡爾亞。
「卡爾亞……?」
「那麼,羅克,你——」
村長似乎打算說些什麼。真是麻煩,除了卡爾亞以外,似乎沒有其他人發現。沒辦法了。卡爾亞站起身來,大喊道:
「魔神的腳步聲……!」
卡爾亞的話一說完,「哇啊!」周圍立刻響起陣陣慘叫聲。有些人連滾帶爬地打算逃往他處;有些人急得團團轉,不知該如何是好;還有些人嚇到繃緊一張臉,不斷環顧四周。男人、女人放聲尖叫,嬰兒嚎啕大哭。
沒有多加理會,卡爾亞穿過村民之間的人潮縫隙,跑離窪地。若能登上丘陵最好,但是附近一帶沒有高地。逼不得已,卡爾亞決定爬上樹木。對卡爾亞來說,爬樹並非難事。選定一棵高大樹木,轉眼之間便爬上距離地面約五公尺的高處,視野頓時開闊起來。
西北方,大約相隔三~四百公尺之處。
發現魔神的身影。
魔神正在行走。
「魔神在西北方!沒有直接朝這裡走來,但是越來越靠近!」
「快逃!塔巴協助老人逃亡!席格負責疏散女人!快點!快逃……!」
達姆一邊下達各種指示,一邊背起年事已高的村長。
村民們仍然陷於混亂狀態,卻也慢慢逃往南方。
「羅克!」
桃樂絲與羅克朝對方點了點頭。兩人似乎打算往魔神的方向移動。艾爾吉娜也緊追在後。卡爾亞急忙從樹上爬下來。
「別開玩笑!完全沒有準備……!」
卡爾亞拔腿狂奔,想把三人追回來。三人遠遠跑在前方,卡爾亞無法輕易追上。與魔神還差多遠?腳步聲很大聲,而且越來越大聲。魔神的身影映入眼帘。大約相隔一百公尺左右?可能更遠,大約兩百公尺?魔神的身形過於巨大,難以判斷。
「可惡……!河川!桃樂絲、羅克、艾爾吉娜!往河川的方向跑……!」
一聽見卡爾亞的吶喊聲,桃樂絲一行人立刻轉換方向,往東方跑去。魔神呢?一樣往東方前進。也就是說,魔神已經捕捉到桃樂絲他們的行蹤嗎?怎麼會這樣。桃樂絲他們不可能跑贏魔神,只能動手嗎?
「直接攻擊應該沒有勝算……!」
卡爾亞不是對桃樂絲、而是朝艾爾吉娜如此說道。艾爾吉娜似乎也有發現,奔跑的同時,微微轉頭看向卡爾亞。
「毀壞懸崖,讓懸崖落入河川!現在我只能想到這個方法!」
「艾爾吉娜不擅長地
靈魔法……!」
「那個由我來做!你視情況需求,牽制魔神的行動!」
「瞭解!」
卡爾亞原本打算戴上手甲,最後還是打消念頭。每當艾爾吉娜生氣時,就會說出「燒了你」之類的話,她一定善於操控炎靈魔法,而且偏愛招換炎靈。這種類型的魔法師不在少數,應該說,能夠平均使用各類魔法的魔法師反而比較少見。既然是能夠純熟操控猛火炎葬的術者,確實讓人想考驗一下她的能耐——不行,不能相信她。手甲的事情,最好還是別讓她知道。
跑到河川,不需要花費太多時間。河川流經懸崖下方。這座懸崖是一片斷崖峭壁,極為高聳,高度介於一百公尺以下,八十公尺以上。桃樂絲等人站在崖邊。
「桃樂絲!帶著羅克離開這裡!南方、往南方跑!」
「可是——」
「不能讓這個孩子死在這裡吧!」
「我明白了!過來,羅克……!」
桃樂絲拉起羅克的手,和卡爾亞擦身而過,沿著懸崖往南跑。
魔神把樹木推倒,往左右兩側撥開,逼近到大約七、八十公尺之處。實際上或許離得更遠?也可能比想像中近?魔神的體型實在過於龐大,令人難以估算距離。
老實說,說不害怕是騙人的。為什麼那種東西可以像這樣移動呢?如果那是兵器,那麼暗黑期究竟經歷過什麼樣的戰爭呢?
卡爾亞從腰間的置物袋取出觸媒——多瑪克之骨。把棲息在北方不毛之地的巨鳥骨頭拿來做乾燥處理,加以敲碎的骨頭碎片。眨眼。開門。
「來吧,正三位地靈辨顛……!」
「來吧,從二位炎靈火足……!」
把精神集中在自己施展的魔法,同時在意識的某個角落,捕捉到艾爾吉娜的呼喚聲。火足。又是猛火炎葬嗎?
不理會卡爾亞與艾爾吉娜,魔神打算朝桃樂絲與羅克的所在方向前進。如果不把魔神引過來,卡爾亞的策略就無法成功。要中斷魔法嗎?不——艾爾吉娜跑了過去,縮短與魔神之間的距離。邊集中精神施展魔法邊奔跑嗎?卡爾亞當然也做得到,但是對於一般魔法師而言,這是極其困難的絕技。
「祭奠燃燒烈火中舞動飄落徒然花——猛火炎葬今生一切……!」
魔神的右腳起火燃燒。艾爾吉娜立即轉身往回跑。魔神的情況如何?暫時停在原地——熊熊燃燒的右腳似乎不痛也不癢,不過魔神總算開始往這邊移動。
「撐起堅如磐石之岩土孕育萬物萬靈的大地之母——」
巨大無比的身軀,只需一轉眼的時間,就會來到眼前。
如果被魔神踩到,必死無疑。即使只有某個部位被稍微撞到,恐怕也會一命嗚呼。
卡爾亞小心翼翼地調整站立位置。
必須持續集中精神,不能間斷。
把腦袋分成兩個部分,其中一半被完全魔法占據,另外一半用來思考。卡爾亞的大腦,目前大概處於這種狀況。
為什麼艾爾吉娜會來到自己身邊呢?這個疑問瞬間掠過半邊頭腦。她已經完成自己的工作,怎麼不趕快逃跑呢?
已經感覺不到恐懼。
意識清晰,心無雜念的地平線無限延伸。
卡爾亞與艾爾吉娜站在崖邊,魔神的右腳陷入距離兩人十公尺——不對,距離八公尺左右的前方地面。大地向上隆起,劇烈搖晃。卡爾亞彎下腰,雙手觸地。
「穿透虛無之慟哭——大絕窖……!」
泥土唷、岩石唷,崩裂吧。發動魔法之際,似乎有某種東西貫穿卡爾亞的身體深處。一股不曾體驗過的感覺襲來。那是什麼?不過,現在顧不得那件事。腳下的懸崖開始崩解。
「艾爾吉娜……!」
「是!」
卡爾亞與艾爾吉娜朝桃樂絲他們兩人前進的方向奔跑。因為全力施展屬性不合的地靈魔法的緣故,彷佛有某種漆黑沉重的東西黏附在所有內臟上一般,讓卡爾亞覺得非常不舒服,手腳、腰部、頭也變得異常沉重。即使如此,還是得往前奔跑。每踏出一步,大地便產生龜烈,像是溶解般崩裂瓦解,繼續往前奔跑。樹木傾倒,繼續跑。魔神的巨大身軀倒下來,繼續跑。即使快要跑不動,還是得繼續跑。即使跑到快要吐出來,還是得繼續跑。
即使已是上氣不接下氣,還是得繼續跑。一直跑、一直跑……
「卡爾亞……!」
桃樂絲伸出雙手,等待卡爾亞的到來。
只差一點點——就在這個時候,卡爾亞往前摔了一跤。
「嗚啊!」
臉部直接撞向地面,感到又痛又羞恥的卡爾亞完全不想起身。多麼希望能夠維持這個姿勢不動。不是暫時,而是永遠持續下去……
不過,下一瞬間,卡爾亞立即被攙扶起來。奇怪的是,身體被某種異常柔軟的東西包覆,一股甜膩濃郁的香味直衝鼻腔,幾乎要使人呼吸不過來……
「你沒事吧?」
「咦?嗚、啊……」
從背部到肩膀一帶,可以感覺到某種鬆軟物所帶來的軟綿綿觸感,儘管如此,它的存在感卻相當強烈,與其說是「觸碰」、不如說是「緊貼」在卡爾亞身上。
放開我!放手!現在馬上放手!明明很想大聲吶喊,不知為何,喉嚨卻發不出聲音。頭暈目眩。身體的各個部位都在發燙髮熱。感覺好熱,好奇怪。似乎有某種東西即將湧上來。不行。壓抑不下來……
「——嗚……」
自己也大吃一驚。居然嘔吐了。身體好難受,舌頭髮苦。
「餵、你沒事吧——看起來不像沒事的樣子啊!?卡爾亞?那個……振作一點!」
背部被這樣撫摸,讓人更想嘔吐。桃樂絲與羅克跑了過來。
「卡爾亞!你怎麼了?卡爾亞!」
「……不,我沒事……嗚……」
眼淚奪眶而出。因為施展地靈魔法的緣故嗎?發動魔法的瞬間,確實感覺到一股異樣感。不過手感方面沒有問題,甚至可說施展得相當順利,實際上卻是失敗的嗎?
把胃液連同唾液一起吐出來,卡爾亞轉頭往後看。沒有看見魔神的身影。順利讓它掉到河裡了嗎?
「……我沒事。」
推開艾爾吉娜,從懸崖探出身體。那片斷崖絕壁還在崩落,灰濛濛的塵土漫天飛揚。因為這個緣故,卡爾亞難以確認目前的狀況。不過,可以看出河川大約有一半……至少有三分之一的面積被落石堵塞住。地形發生變化。地基可能已經傾斜。因為不是熟練的魔法,卡爾亞難以駕馭,導致力量失去控制。自己的技術果然還不夠純熟啊。
「可惡……」
而且,無法抑制魔法威力,造成過度破壞的結果居然是……
漫天飛塵中,有一抹影子在移動。
那個影子打算站起來。
「魔神……!」
身邊的羅克目不轉睛地凝視那個影子。
卡爾亞用手指擦拭嘴巴周圍。口中還殘留著噁心的味道。
「打不倒……」
桃樂絲站在原地,眉間與下巴堆滿皺紋。也許本人覺得認真嚴肅,但是看到那個表情之後,不知為何,卡爾亞頓時覺得放鬆不少。嘆一口氣,卡爾亞開口說道:
「不算一無所獲,至少我們知道這招對魔神沒用唷。走吧。先暫時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