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不會乖乖聽話的絕對魔王少女 3章 附帶條件信用度的錯誤測量法(1/2)
帝歷三七八九年六月十日古德領王國王都阿拉尼斯市
從睡中甦醒。接下來,聽見有人在敲小屋的門。
看來自己的直覺依舊正常運作著。鬆了一口氣的卡爾亞,從原本坐著睡覺的椅子上站起身來。在從門的防盜孔確認訪客身分之前,往床鋪的方向瞄了一眼。桃樂絲睡得很熟。卡爾亞把眼睛湊到防盜孔。
「……梅莉小姐。」
用懷表確認時間,五點二十三分。卡爾亞開啟內鎖並且打開門。梅莉的手肘掛著一個提籃。
「早安,卡爾亞先生。」
「早安。你來得真早吶。」
「我習慣早起。桃樂絲呢?」
「還在睡唷。自從睡著之後就沒再醒過來,因為睡覺是桃樂絲的專長。」
「是嗎?」
梅莉輕輕笑了一下。令人感到安心的笑臉。
「我可以進去嗎?」
「當然。雖然這裡不是我家……」
邀請梅莉進入屋內並且關上門之後,突然不知該如何是好。不只是卡爾亞。梅莉也不知所措地呆站在原地。
忽然間四目相交,形成兩人互相凝視的局面。
「那個……」
卡爾亞搔了搔頭。莫名地覺得害臊,這種氣氛真是讓人難以忍受。
「這個椅子給你坐吧?不過這不是我的椅子,說出這種話好像有點奇怪……」
「請卡爾亞先生坐下吧。你應該很累吧?」
「我有充分休息,所以體力已經完全恢復。」
「不過,你好像有受傷?對了,請讓我看看你的傷勢吧。」
「不用,我沒事。」
「請讓我看。」
「……嗯。」
卡爾亞被口氣強硬的梅莉的氣勢震懾,乖乖坐到椅子上。脫掉上衣,打算把內衣左袖捲起來之際,卡爾亞突然停止動作。傷口確實很痛,但是只要告訴自己傷口不痛,就不會感到疼痛。做了一個深呼吸之後,捲起袖子。
「腫起來了……」
梅莉小心翼翼地碰觸卡爾亞的左肩。冰冷的手指。由於左肩紅腫發熱的緣故,對於溫度反而變得更加敏感嗎?冰冰涼涼的感覺還滿舒服的。
「會痛嗎?」
「不會——應該說,其實不會很痛。」
「騙人。傷口都腫成這樣了,你還說不痛。卡爾亞先生是位很愛逞強的人吧?」
「我不這麼認為。」
「不過,傷口其實很痛吧?」
梅莉的手指稍稍用力。即使痛到表情扭曲,卡爾亞依然聚氣于丹田強忍痛楚。不過在那一瞬間,身體還是變得有些僵硬。
「你看吧,果然會痛。」
「……只要一按壓,確實會有點疼痛吶。不過,我沒事。這只是小傷……」
「我有帶藥來。可以幫你上藥嗎?」
沒有等待卡爾亞的回覆,梅莉從手提籃中取出小瓶子與白色布塊。瓶子裡似乎裝有藥膏。梅莉動作迅速地將藥膏塗抹在卡爾亞的左肩,接著把布塊貼在傷口上。
「你很會包紮傷口吶。」
「我只是習慣了。」
梅莉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靜靜地露出一抹微笑。
「因為年紀較小的孩子們經常受傷。」
「是嗎?孩子嗎……說的也是吶。」
「啊,對不起。」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唷。」
說完這句話之後,立刻感到後悔。就算道歉又能如何?完全無濟於事。那只是一種自我滿足。
「結果,我根本無法幫助任何人。」
這杯以含糊其詞的說法來陳述事實的茶實在過於苦澀,令人難以下咽。
梅莉沉默幾秒鐘之後,輕輕搖頭。
「接下來,只剩下這個步驟。」
於是,像是要包覆卡爾亞的左肩一般,梅莉把雙手放置在布塊上。
卡爾亞疑惑地歪著頭。
「什麼?」
「念咒語。」
梅莉閉上眼睛。
「希望傷口能快一點痊癒……」
不知為何,卡爾亞也閉起眼睛。
左肩好溫暖。
只是把手放在肩上而已,照理來說應該無法改變什麼吧?還是說這麼做能讓血液循環變好,傷口多多少少會因此而痊癒得比較快速呢?無法斷言哪一個答案才是正確的。
梅莉遲遲沒有把手移開。
卡爾亞把眼皮往上推。
梅莉也半睜開眼睛。兩人的視線重疊。
就在此時,她低下頭來。
轉眼之間,她的臉頰漸漸泛紅。
「……對不起,我……」
「咦?不會的,不需要道歉……而且你也沒有做出需要道歉的事——」
「盯~……」
(插圖)
這不是梅莉的聲音,當然也不是卡爾亞的聲音。而是桃樂絲的聲音。
定眼一看,桃樂絲躺在床上,半眯起眼睛凝視著兩人。
梅莉慌慌張張地離開卡爾亞身邊。卡爾亞的臉上也露出動搖神情。為什麼內心會產生動搖呢?自己根本沒有理由動搖——才對啊?應該、沒有吧?
「你、你什麼時候醒過來的……?」
「稍早以前。」
桃樂絲眉頭深鎖。臉頰開始鼓起,消下去,又鼓起來。消下去、鼓起來、消下去、鼓起來。
卡爾亞將捲起來的袖子恢復原狀,急急忙忙穿回上衣。
「既然起來了,就跟我說一聲嘛……」
「沒有知會你一聲真是對不起啊。早安。(譯註:原文為「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した」。是「早安」的敬語表現。)」
「……早安?」
「早。」
桃樂絲在重新改口的同時,從床上起身。下床後往門的方向走去,就在此時,桃樂絲忽然停下腳步看著自己的腳。
「奇怪?我昨天有脫掉鞋子嗎?」
「是我幫你脫掉的。」
「趁我陷入熟睡時,把正在睡覺的我的鞋子脫掉的人,就是卡爾亞?」
「嗯。」
「變態。」
「……我只是脫鞋子而已。」
「只有真正的變態才會做這種事。正常人才不會做這種事。卡爾亞是天性變態的傢伙。」
桃樂絲表現出氣憤填膺的模樣走回床鋪旁邊,穿上鞋子。接下來,再次迅速地往門的方向走過去。
「啊,等——」
卡爾亞從椅子上站起來。
「桃樂絲,你要去哪裡啊?外面……」
「請你們慢慢享受。」
桃樂絲走到戶外,關上門。
「……慢慢享受……到底是要享受什麼啊……」
「不過,還是趕快把桃樂絲追回來比較好吧……」
「哎呀……你說得沒錯。從昨天發生那件事情到現在,還沒經過一天……桃樂絲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嗎?居然自己一個人跑出去,到底在想什麼啊……」
卡爾亞一邊發牢騷一邊開門,正要走出去的時候突然被梅莉叫住。
「那個,卡爾亞先生。」
「嗯?」
回過頭,突然撞見梅莉露出極為嚴肅的表情。
「……什麼事?」
「請你把我的學生、還有其他孩子們的事情,全部忘記吧。」
她毅然決然的語氣,讓卡爾亞確信這是梅莉的真心話。
「在帝國軍攻進來時,我的母親讓我先行逃跑,自己一人前往外公、外婆的家。她認為外公的腳行走不便,應該無法與外婆一起逃跑,所以想要趕過去幫助他們。接下來,就沒有再回來過。」
「要是繼續插手管這件事,我們也會落得跟你母親同樣的下場。你想告訴我的,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
「是的。幫助別人是非常了不起的善行。但是如果因此犧牲自己的性命,我認為這種善行將會變得毫無意義。而且,對於母親而言,外公與外婆是自己的至親。」
「但是被擄走的小孩們與我們非親非故,只是陌生人而已。」
「沒錯。」
「我明白了,梅莉小姐。」
「讓你們無端捲入這場風波,甚至害你們受傷,我感到非常抱歉。」
「總覺得你今天一直在道歉吶。」
「因為我必須向你們致歉。」
「沒這回事。不要再道歉了。」
卡爾亞對她笑了一下,走出小屋。
關上門,嘆了一口氣。
「……你想表達的意思,我真的非常清楚
唷,梅莉小姐。與我的想法如出一轍唷。」
她恐怕會持相反意見吧?
沒有多花多少工夫捜尋,卡爾亞很快就發現桃樂絲孤單一人蹲在距離鐵傘的小屋不遠處的路旁。
「桃樂絲。」
開口呼喚她的名字,但是桃樂絲沒有回過頭來。
卡爾亞繼續靠近桃樂絲,直到走到她的身邊才停下腳步。
「能不能請你不要單獨一人出來四處走動呢?這樣很危險耶?」
「哼!」
「……哼什麼呀?回小屋吧。」
「要回去的話,你自己一個人回去。等我想回去時自然就會回去。」
「問題不是你想不想回去吧?話說回來,你到底在氣什麼呀?」
「我沒有生氣。」
「不管怎麼看,你都在生氣吧?而且還是十分火大的態度唷?」
「那一定是因為卡爾亞做了什麼惹人生氣的事情而感到良心不安。你自己心知肚明。」
「咦?我、我嗎……?」
「一定是因為這個緣故,你才會覺得我看起來像在生氣。在開口詢問我原因之前,先問問你自己的頭腦吧。」
「……這種時候,一般人不會說『問頭腦』,而是要問自己的心吧?」
「差不多啦!」
桃樂絲環抱膝蓋,儘可能地把全身縮成一團。
「雖然身為母親的女兒,但是我的胸部不大。我相當明白這個道理。」
「……為什麼突然轉換成這個話題呀?」
「我在說話時隨時都能轉換不同的話題。我偏要轉換話題。」
「真是名隨心所欲的旅人吶……」
「一大清早的,而且明明還有旁人在場,你居然和梅莉做出如此下流的事。」
「啊……?你說誰?」
「不純潔、骯髒、猥褻。萬萬沒想到卡爾亞居然是這種人。」
「不、等一下。」
「正確來說,應該是我萬萬沒想到卡爾亞居然會下流到這個地步。無論如何,這實在是太過分了。」
「我說呀,你應該是有所誤解吧?梅莉小姐只是在幫我包紮傷口而已。」
「傷口……?」
桃樂絲抬頭仰望卡爾亞,頻頻眨著藍色眼睛。
緊接著彈跳起身,啪嗒啪嗒地開始觸摸卡爾亞全臉。
「傷口?在哪裡?會痛嗎?是這裡嗎?還是這裡?」
「……如你所見,臉部毫髮無傷唷。」
「那麼,是耳朵嗎?」
「耳朵也沒事。」
「脖子?」
「脖子也——好……好、好癢啊!」
「那麼到底是哪裡?這裡?難道是這裡?這裡呢?」
「哇啊!不、不准亂摸奇怪的地方!」
「因為我不知道傷口到底在哪裡嘛。」
「肩膀啦,左肩!你也看見了吧?梅莉小姐剛剛在幫我包紮傷口——」
「啊,說的也是。我都忘了。」
桃樂絲輕輕觸摸卡爾亞的左肩。為什麼她的觸摸方式顯得如此謹慎而拘謹呢?仰望卡爾亞的眼神,彷佛在擔憂世界毀滅一般。
「……會痛嗎?算了,你不用回答。即使疼痛也要忍耐,從來不喊疼。卡爾亞就是這種人。」
「那種事——你根本沒資格說別人吧?桃樂絲也會忍耐……」
卡爾亞低垂雙眼,搔了搔頭。卡爾亞不認為自己是個凡事強忍的人。桃樂絲反而才是真正不喊苦、不喊累的人啊。
魔王家成員、桃樂絲的家族與親屬,奮力抵抗帝國軍直到最後一刻,無一倖免。即使在成功脫逃以後獲知這項消息時,桃樂絲雖然深受打擊,卻沒有表現出慌張失措的模樣。
是身為享譽盛名的名君——魔王雷德•塔德•安特那爾之女的緣故,抑或是本身天性使然呢?無論原因為何,桃樂絲遠比外表所見要堅強得多。
不過,這份堅強卻是一把雙刃刀。揮舞這把雙刃刀的桃樂絲偶爾會將自己置身險地,而且很有可能會因此受到傷害。
所以除了帝國的追兵以外,卡爾亞還必須保護桃樂絲免於被那份危險的堅強所傷害。
「桃樂絲。」
卡爾亞握住正在觸摸左肩的桃樂絲的手。
「我在想呀,我們果然不該跟這種事情扯上關係。」
「咦……」
桃樂絲瞪大藍色眼睛,微微歪著頭。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們擁有自己的目的。為了達成目的,還是集中精神全力以赴比較好。」
「你到底想說什麼?」
「忘記那群被擄走的孩子們吧。」
「你說忘記他們?那種事——」
瞬間,桃樂絲有種想笑的衝動。實在是荒謬至極,想要一笑置之,卻笑不出來。於是在嘴唇微微顫抖之後,桃樂絲面露怒目橫眉的表情。
「我怎麼可能忘記。因為我被關進相同的房間裡,那些孩子們現在說不定還在那裡。」
「或許吧。」
「才不是『或許』!」
桃樂絲甩開卡爾亞的手。
「那些孩子們還在那裡。他們在哭泣。一直在哭泣。就在那個昏暗的房間裡!」
「我知道他們很可憐唷。」
「你真的這麼覺得嗎?」
「就算是我,多多少少也會有惻隱之心。不過,我們根本無法拯救他們。」
「為什麼無法拯救他們?」
「心有餘而力不足啊。就算展開偷襲,光是救出你一個人就得費盡千辛萬苦。經過昨天的那場騷動,不難想像敵人的警戒將會變得更加森嚴吶。」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不可能。」
「有可能。」
「不對,不可能。」
卡爾亞對著桃樂絲搖頭。
桃樂絲淚汪汪的眼睛散發出淡淡光芒。因為魔王的女兒身上繼承了據說在很久以前曾經稱霸地面,被稱為「妖魔」的純正血統。
可以的話,卡爾亞希望那股能力永遠不會再次覺醒。那股力量只會招來毀滅。如果無法完全駕馭並且正確地使用那股能力,一定會危害到桃樂絲自身安全。雖說是受傷,如果只是挫傷、擦傷等程度的輕傷倒還無所謂,但是事情恐怕沒有那麼簡單。
「可以請你認清現實嗎?我們根本沒有幫助他人的餘裕。我希望你在確確實實理解這一點之後,再採取行動。」
「這跟有沒有餘裕毫無關聯。既然有人需要我們伸出援手拯救他們,我們就必須這麼做。」
「這麼做的話,你打算拯救多少人啊?」
「不管幾個人都無所謂。對於眼前陷入困境的人們,我無法坐視不管。」
「這樣不是沒完沒了嗎?」
卡爾亞故意深深嘆了一口氣。
「或許你不想承認,不過只要人類繼續存活於世,就一定會孕育出不幸的人。」
「那可不一定。」
「不,那是真理唷。例如,在這個國家裡,貧窮人們揮汗工作賺取微薄報酬,有時還必須賭上性命鋪設鐵路。拜行走於鐵路的火車所賜,富人們得以過著安逸生活。這種情況很不公平吧?」
「怎麼想都覺得不公平。」
「那麼,怎樣才算『公平』呢?舉例來說,只要所有人共享資源就可以了嗎?聽起來很簡單,實際上卻很難實行唷。」
「只要大家一致點頭答應就好。到底哪裡困難?」
「既然如此,假設我們決定所有食物、衣服、住處都由大家一起準備,而且統一所有物品的規格。全部的人都工作一樣的時間,領取相同的物品。不過,你認為這個方法真的可行嗎?」
「如果決心要做的話,應該可以實現。天底下沒有做不到的——」
「有生性懶惰的人吧?人群中或許也有體力較差、身體虛弱,或是無法工作的人存在。」
「這……可能會有吧。」
「如果那些人也和大家一樣領取相同物資,其他人會作何感想呢?」
「你的意思是……」
「應該會有人說出『好狡猾』、『減少那個傢伙的份量』這種話吧?」
「但是,已經規定大家都能領取相同物資,所以——」
「這樣說就能讓大家信服嗎?真是如此嗎?我認為總有一天人們會說出『還是捨棄這個做法吧』這句話唷。」
「……我完全聽不懂卡爾亞到底想說什麼。」
「總而言之啊,」
卡爾亞對桃樂絲微微聳肩。
「創造出富者與貧者的主因並不是『不公平』,而是人類本身唷。不公平充其量只是個結果而已。只要人類的人數眾多,一定就會有人吃虧。」
「所以,有人遭遇到不公平的對待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卡爾亞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嗎?」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一個一個在意,根本沒完沒了。在世界各處,有無數的人們正在受苦。」
「我所說的並不是那些位於世界各地的人們。我想拯救出現在眼前的那群孩子們……」
「如果你是國王,只需要動一根手指就能拯救那群孩子,那麼我絕對不會有意見。一定會讓你放手去做。不過,『拯救他人』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唷。」
「卡爾亞擁有足夠的力量呀?」
「魔法並不是萬能的。」
「但是,卡爾亞能做到一般人無法做到的事。」
「這句話,我要原封不動地還給你唷。」
「還給我?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說到底,你還是把自己當成特別的人。只要有那個意願,你就能拯救他人。不是嗎?」
「我才沒有——」
「沒有這麼想?真的嗎?完全沒想過?」
「……我、有想過……」
「桃樂絲,你身上流有魔王的血統。在原本存在於世的六個古老王國之中,已經有五個國家被帝國毀滅。如今僅剩下『麼禱野靈國』而已。在你體內流動的血統十分珍貴,但是嚴格來說,也僅只如此而已。」
卡爾亞將右拳擺放在胸口的正中央。拳頭大拇指側緊貼在胸口的這個動作,是如今已經亡國的雷貝爾塔德魔王國的敬禮方式。
「我是你的魔法師。保護你,護送你到陽國。我會為了達成這個目的而使用魔法。但是,我並沒有能力幫助你實現願望。」
「……我知道了。」
「你想說你不會再拜託我了?你自己會想辦法解決?」
或許是被猜中心事的緣故,桃樂絲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不過,她依舊沒有流淚。無論多麼想哭,她也會強忍下來吧?
當然,卡爾亞不希望她哭泣。也不想讓她哭泣。不想看見她的眼淚,也不願讓她遭遇非得強忍淚水不可的事情。
如果可以的話,卡爾亞希望能像從前那樣對於她的任性要求照單全收。對待外人親切和藹的皇女與她的玩伴,如同那個時候一樣,答應她的所有要求,實現她的所有願望。
因為,在這片廣闊的土地上,桃樂絲也只能對卡爾亞一個人提出任性要求。
沒有其他傾訴的對象。因為他們都已經不在了。
「真是的……」
卡爾亞胡亂搔著紅色頭髮。這樣真的好嗎?自己也還在猶豫。但是,這一次卡爾亞真的束手無策。
「如果你還是聽不懂的話,我會感到很困擾的。我們根本不該插手管這種不僅伴隨著高度危險性、甚至毫無勝算的事情。所以這是最後一次唷!」
「咦?」
「不保證一定能救出那群被擄走的孩子們。如果判斷可能性為零,這一次就真的得撒手撤退。絕對不能再胡鬧。」
「卡爾亞……!」
這一瞬間,卡爾亞有點不明白髮生什麼事。
難道……自己被抱住了?
「嗚、哇!?」
看來是這樣沒錯。桃樂絲的雙手環繞到卡爾亞背後,頭部挨近卡爾亞的下巴附近不停轉動。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什、等等、住手、放、放開、放開我、啊啊啊啊啊啊啊!拜託你,桃樂絲,放開我吧!拜託你……!」
「為什麼?」
「因、因為很難為情啊!」
「為什麼?為什麼會難為情呢?」
「桃樂絲為什麼不會覺得難為情啊!?」
「我?啊……」
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什麼。桃樂絲用力推開卡爾亞,急急忙忙離開他的身邊。從耳朵到脖子的整個臉部,全都變得紅通通的。
「……對、對不起。我、嚇了一跳、太高興、所以、忍不住……」
「沒、沒關係……我認為這不是什麼壞事……」
「啊!」
「欸?」
「你的左肩會痛嗎?沒事吧?」
「嗯、嗯嗯。沒事……」
「真的嗎?沒有在忍痛?」
「沒、沒有啦!」
「不要對我說謊。」
「我沒有說謊!」
卡爾亞一邊擦拭額頭的汗水,一邊努力地調整呼吸。不管怎麼說,連自己都覺得這副模樣未免太過狼狽。居然因為這點小事就失去方寸。這樣對心臟很不好,希望桃樂絲別再嚇人。卡爾亞嘆了一口氣。
「……話說回來。反正我們也是非去不可。因為你的劍。」
「劍?」
桃樂絲觸摸腰際。
「……啊。沒有。我的劍!」
「那些傢伙應該是在抓住你的時候,把劍沒收了。」
「這麼說來……傑克•拉法羅。那個人拿走我的劍。我……完全忘記了。」
「我在昨天晚上也沒注意到這件事,與你同罪唷。這是他們一定會採取的防範措施,我早該想到這一點的。」
老實說,當時根本無暇顧及這件事。桃樂絲。最重要的是救出桃樂絲。這個念頭占據卡爾亞的整個心思。真是丟臉。
「那把劍一定得奪回來才行。而且那是弄丟的話,心裡會過意不去的東西。」
「嗯……這倒也是。你說得沒錯。」
「因此,首要目的是把劍奪回來。至於被擄走的那群孩子們,只是順便唷。」
「我明白。我就答應讓你這麼做吧。」
「……就算你不答應,現實就是如此。無論如何——」
卡爾亞將雙手置於胸前交叉環抱。雖然擔心左肩的傷勢,但是與昨天相比,傷勢並沒有持續惡化,而且勉勉強強還能活動。所以應該沒有問題吧。
「得想個辦法才行。正面攻堅是最有勇無謀的舉動,後門應該會加強戒備吧?我們又不是盜賊,就算悄悄潛入也……話說回來,他們到底為什麼要擄走那些小孩,還把他們關起來呢?」
「我記得傑克曾經說過……」
桃樂絲皺起眉頭,用食指抵住自己的下巴。
「『商品』這個字眼……」
「……人口販賣嗎?」
卡爾亞低聲嘟囔。即使只是說出口也會令人感到不悅的字詞。
「帝國法律應該有明文規定禁止人口販賣。在帝國的領域之中,所有的土地與人民皆為國有,公民也無法持有土地。只能向國家租借土地使用。不管是公民或浮民,所有人民皆是帝國的所有物,無論是誰都不可將其納為私有資產。」
「不過,也是有人不繳交稅金偷偷販賣私酒。那些擄走小孩的人們有槍。在帝國中,持有槍械也是違法的吧。」
「只要沒有被維持治安騎士團揭發罪行就不成問題。黑市馬車也是如此。明明必須要取得許可並且繳交公路使用稅,但是馬車卻在暗地裡偷偷行駛。雖然藉由賄賂逃避稽查的情況相當普遍,不過——據說帝國對於人口販賣的取締特別嚴格。」
「可能有什麼鑽法律漏洞的方法也說不定。」
「有可能。因為在這個國家裡,沒有錢的人只會遭受到非人道的待遇。而且會視金錢的多寡而定,對於犯罪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帝國果然是個不好的國家,只會一直打仗。」
「所以你想說乾脆打倒帝國比較好吧?因此就要挑起戰火?和毀滅我們祖國的帝國一樣?」
「嗚……」
桃樂絲抿著嘴,用雙手抱頭。
「……有沒有不用發動戰爭就能打倒帝國的方法呢?」
「如果真的有那種方法的話,那應該只有魔法才能辦到唷。」
「魔法……卡爾亞知道是什麼魔法?」
「不,不是這樣的——嗯……」
卡爾亞的表情扭曲。怎麼回事?這種感覺……就好像有不銳利的細針正在一針一針地刺向頭的內部。
環顧四周之後,那股奇怪的感覺立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全身開始變得緊繃。
桃樂絲露出驚訝神情。
「卡爾亞?」
「到我背後。」
卡爾亞將桃樂絲護在身後。
一名身材嬌小的女軍人從巷弄的另一側走過來。
「終於找到你們了。」
「真是糾纏不休吶。」
卡爾亞把手甲裝備到雙手上。不過,情況似乎有點奇怪。
「
另外一個人呢?」
「她不在這裡。現在只有我一個人。」
出乎意料之外。
安娜瑪麗沒有拔出刀槍,高舉雙手。
「放心吧。我不會攻擊你們的。」
「……你是要我們相信你嗎?」
「要怎麼做,你們才會相信我呢?」
「武器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的呢?我認為你最後還是會拿來使用吧。」
「好吧。」
維持高舉右手的姿勢,安娜瑪麗拔出手槍放到地面。
接下來,將兩把軍用匕首置於手槍旁邊。
「解除武裝。這樣你們能聽我說話了嗎?」
「如果要交談,這樣的距離似乎有點遙遠吶。慢慢走過來吧。雙手繼續高舉著。」
「我知道了。」
安娜瑪麗的態度,冷靜沉著到令人惱火的地步。她是故意裝出來的嗎?還是認為敵人不足為懼呢?或許她根本沒有把桃樂絲與卡爾亞放在眼裡。
目不轉睛地看著安娜瑪麗走過來的身影,「話雖如此,我猜想得果然沒錯。」卡爾亞極為冷靜地在腦海里思考著。她的年紀恐怕不像外表看起來那樣年輕。至少比卡爾亞年長吧?作為一名軍人,她應該累積了相當豐富的經驗。對於她而言,卡爾亞畢竟只是個賣弄小聰明的小鬼而已。會被輕視也是理所當然的。
在雙方距離約兩公尺處,安娜瑪麗停下腳步。
就在她停下腳步的前一刻,卡爾亞拔出短劍格利裘恩爾開始奔跑。
把刀鋒對準咽喉刺過去。結果不出所料,安娜瑪麗以偷偷藏起來的匕首揮開格利裘恩爾。卡爾亞緊接著伸出右腳踢向安娜瑪麗的左腳。被躲過了。安娜瑪麗往上跳起來,手持匕首砍向卡爾亞。
「你根本沒有解除武裝……!」
卡爾亞邊後退邊使用格利裘恩爾努力地彈開匕首。她的實力果然很強,絕對不是個使用小刀互砍就能打倒的對手。即使如此,卡爾亞還是打算奮力一搏。不過就在這個時候,安娜瑪麗丟掉匕首,高舉雙手。
「……抱歉。這是我的習慣。」
接下來,往後退一步——彷佛想到什麼主意一般,開始脫掉身上的軍服。
不對,沒有其他陰謀,她應該只是想要證明自己沒有隱藏武器而已。卡爾亞明白她的用意。儘管明白這個道理,但是脫衣服這種事情果然還是……不過,脫衣服的確是證明解除武裝的唯一辦法。
脫掉軍服上衣,裡面是一件襯衫,安娜瑪麗開始解開扣子。
「等、等一下!」
「嗯?」
安娜瑪麗停止動作。不過已經有好幾顆鈕扣被解開,安娜瑪麗的胸前衣襟略微敞開。
看得見貼身衣物。那是被稱為「內衣」的東西嗎?不清楚。卡爾亞根本不懂女性內衣的事情。
下意識地挪開視線。糟糕。現在不是感到害羞的時候。臉好熱。到底是為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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