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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如果世界•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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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幾時間來到我身旁的奈砂,看見佑介拚命追趕的模樣也嚇一跳。

「因為……佑介他喜……」

話說到一半,奈砂望向另一邊,突然大聲叫道:

「咦?媽咪!」

「咦?」

仔細一看,一輛輕型車行駛於大海相反側與鐵軌平行的道路上。

奈砂的母親坐在那輛車的副駕駛座上,一面對著駕駛座上的大叔說話一面指著我們。我當然不會讀唇語,不過可以想像得出她大概是在說:「在那裡!快追!」

「該怎麼辦?典道!」

奈砂抓著我的T恤袖口。

我望著後方追來的佑介他們和高速行駛於電車旁的轎車,暗自思索。

電車很快會在下一站停下來,佑介他們會從鐵軌爬上月台,而比電車更早抵達車站的奈砂母親和大叔則會從剪票口……再這樣下去,我們會腹背受敵。

當我回過神時,喀當喀當聲的間隔逐漸趨緩,電車開始減速了。

「下車吧……」

「咦?」

「在下一站下車!」

有別於剛才在茂下站跳上電車時,這次我是刻意握住奈砂的手。瞬間,奈砂的體溫傳過來。

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放開這隻手!

我下定決心,用力握住奈砂的手。

我望向鐵軌,佑介他們已經來到月台附近。

輕型車在車站前的小型圓環停下來,奈砂的母親和大叔衝出車門。

吱、吱吱、吱吱吱~~

隨著刺耳的剎車聲,電車緩緩滑進燈塔前站的月台。我知道在完全停止之前車門不會開啟,但還是忍不住乾焦急。

噗咻~車門發出滑稽的聲音開啟,我和奈砂對望一眼。

「走!」

我牽著她的手衝出車門。瞬間──

「奈砂!」

這道尖叫聲響徹月台。奈砂的母親不顧剪票口站務員的制止,凶神惡煞地朝我們過來。

接著,鐵軌的方向傳來──

「典道!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佑介一面咆哮,一面從鐵軌爬上月台。

被母親和佑介雙面夾攻,奈砂有些膽怯。

我用力拉扯她的手說:

「走這邊!」

我筆直朝著前方狂奔。車站旁的木頭柵欄幾乎都腐朽了,已經無法發揮柵欄的功能。我和奈砂鑽過柵欄的縫隙間,離開車站。

「用跑的!」

我更加用力地握住奈砂的手,身體轉向圓環反方向的坡道。

「嗯!」

背後傳來奈砂簡短的應答聲,從她的聲音中,可以感覺到贊同以外的情感,讓我覺得自己似乎突然成為一個強壯的男子漢。不過,「奈砂!站住!」「等等!典道!」這些聲音步步逼近,我連忙加速。

我回頭瞥了一眼,只見試圖跨越木頭柵欄的奈砂母親、再婚對象的大叔、佑介、純一、稔、和弘與年輕的站務員僵持不下。

「喂!你們在做什麼!」

「那是我的女兒!我的女兒她……」

「我們的朋友往那邊逃走了!」

「你們是沿鐵軌跑來的吧!」

「咦?不不不……」

「我要叫警察來囉!」

好機會!雖然他們待會兒還是會追來,但我們可以趁現在拉開距離。

我邊感謝素未謀面的站務員,邊爬上立著「前方五百公尺處 茂下燈塔」看板的緩坡。

不知不覺間,風變得冷了些。剛才搭乘電車時,天空中的橘色面積較大,但現在幾乎全都染上靛藍色。

再過不久,煙火大會就要開

始了。

「欸!」

「幹嘛?」

「你要去哪裡?」

「不知道!」

「咦?」

「我說,我不知道!」

「什麼跟什麼?」

奈砂一面奔跑一面輕笑。帶著奈砂離開我家的時候,我們也說過一樣的話。當時的我同樣漫無目的,不知道該去哪裡。

剛才瞥見的看板閃過腦海。只要繼續在這條坡道上前進,就能抵達茂下燈塔。搞什麼,結果我還是照著和純一他們的約定,跑到燈塔來了嗎?我覺得有些好笑。這純粹是出於巧合,並非我原本的目的。

不,我根本沒有什麼原本的目的可言。

「可是……」

我頭也不回地對奈砂說道。

「咦?」

「我……就算……就算你以後會離開,就算只有現在也好,我還是想和你在一起!」

「……」

「……」

面對我一生一世的告白,奈砂並未回答,默默無語。我突然驚覺自己說的話有多麼肉麻。而且,我是鼓起莫大的勇氣才說出口,她卻毫無反應……實在遜斃了!

啊,我不該說的……此時,牽著奈砂右手的左手上傳來一股不同的觸感。

奈砂原本只是用平常的方式牽著我的手,卻暫且鬆開手,將指頭伸進我的手指之間。我可以感覺到她的五根手指使上力,而我也用力回握。

這麼一來,兩人的手便不會輕易分開。

【通往海邊的道路】

追丟了典道與奈砂的奈砂母親、男人、佑介、純一、稔及和弘一面四下張望一面奔跑。

佇立於遠方山地稜線上的風車葉片靜止不動。

煙火施放聲從海岸方向混著祭典的燈光和鼎沸的人聲傳過來。

純一:「啊,開始放煙火了啦!」

稔:「是圓的?還是扁的?」

和弘:「從這裡看不到啦!」

母親:「(對純一問)欸,他們跑去哪裡?」

純一:「呃,我不知道。」

此時,光石老師和三浦老師挽著手從前方走來。

三浦老師穿著浴衣。

光石:「咦?」

三浦:「唔?啊!」

純一等人也察覺了。

純一:「啊!」

三浦連忙放開光石。

純一:「哇!你們果然在交往!」

三浦:「不是啦!(扯開話題)你們在做什麼?」

稔:「還能做什麼?我們要去看煙火……啊,我們不去燈塔了嗎?」

三浦:「啊?」

純一:「對喔!還沒確認耶!」

一直沉默不語的佑介對稔所說的「燈塔」二字產生反應。

佑介:「!」

佑介奔向來時的方向。

和弘:「喂!你要去哪裡?」

佑介:「(邊跑邊說)燈塔!他們一定在燈塔!」

純一:「真的假的?」

母親:「是嗎?」

一行人奔跑離去,四周恢復寂靜。

三浦:「到底是怎麼回事?真是的……」

光石:「……咦?晴子,你的胸部有這么小嗎?」

三浦:「啊?」

光石:「也不是小,該說有這麼扁嗎?」

光石伸手去摸。

三浦:「幹什麼,變態!」

三浦賞了光石一巴掌。

爬上坡道之後,視野倏然拓展開來。

從佇立於沿海山丘上的茂下燈塔,可將海岸盡收眼底。或許是因為舉辦煙火大會之故,海岸上可見攤位的燈光與穿梭攤位間的人影。

浮在漆黑海面的茂下島上,些微的燈光映照出煙火師傅的身影。

煙火似乎尚未開始施放。

我們從車站一路跑來,兩人都氣喘吁吁,喘氣聲在幽暗的山丘上迴蕩。

看來我們甩掉了奈砂的母親和佑介他們。

牽住的手其實可以放開了,但是我和奈砂都沒有鬆開手。不,就我的情況,是我不願意放開。

氣息逐漸調勻的奈砂抬起頭來。

「結果我們還是來了。」

「咦?」

「煙火大會。雖然遠了點。」

「是嗎……說得也是。」

四下無人的安心感與紛紛擾擾的諸事讓我完全忘記這個約定。奈砂似乎也一樣,與我相視而笑。

「既然來了,我們去上面看吧?」

「咦?」

我指著燈塔。

「咦?燈塔上面?可以爬上去嗎?」

「可以。」

我拉著奈砂的手,走向燈塔底下。

我伸手推動小門,只見門隨著一道金屬咿軋聲輕易地開啟。

奈砂戰戰兢兢地窺探燈塔內。

「哇,有樓梯!」

「雖然有點暗,但樓梯可以通到上面。」

「你怎麼知道?你進去過?」

「是啊,應該算是吧。」

「沒關係嗎?上面寫著相關人士以外禁止進入耶。」

「沒關係啦。再說,我們就是相關人士吧?」

「什麼跟什麼?胡說八道。」

我拉著邊說邊笑的奈砂走進門內。螺旋梯旁等間隔亮著白色的緊急逃生燈,空間相當狹窄,僅容一人行走,奈砂緊貼著我的背部,配合我的步調走路。

奈砂的氣息呼到我的脖子上,令我心跳加速又起雞皮疙瘩。

此時,牆外傳來「咻~砰!砰砰!」的聲音。

「啊……」

「煙火大會開始了。」

「好像是。」

「欸,典道。」

「咦?」

「煙火是圓的還是扁的?」

「啊?」

「今天大家不是在教室討論這個問題嗎?」

「啊,這麼一提,確實討論過……」

僅是四、五個小時前的事,對我而言卻宛若許久以前,或許是因為我一再往返同一段時間的緣故。

「煙火……當然是圓的啊。」

「是嗎?」

現在回想起來,我真不明白當時大家為何如此熱烈討論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如和弘所說,火藥爆炸,不管從哪個方向看,煙火當然都是圓的。

剛才──說歸說,其實我的腦子一團混亂,根本分不清是什麼時候──我在這座燈塔上和佑介他們一起看到的扁平煙火是錯誤的。哪有這種世界?所以我才來搶回奈砂。

我和奈砂攜手同在的這個世界才是正確的。所以,煙火……

「一定是圓的。」

我們抵達螺旋梯盡頭的狹窄平台。

通往外頭的門後傳來的煙火爆裂聲,間隔越來越短。我記得這扇門生鏽了,打不開。

我覺得一旦放開手,我們便會就此分離,所以一直不願放手,但現在出於無奈,只能放開奈砂。我牢牢握住門把,用身體撞門。門猛然開啟,我的身體跟著衝出門外。

「哇!」

我險些跌倒,幸虧我反射性地握住眼前的扶手,才沒跌個狗吃屎。

「沒事吧?」

「啊,嗯,沒事。」

此時,海岸方向傳來「咻~」的聲音,我和奈砂同時轉動視線,只見一道小型煙火筆直地竄上夜空。

幾秒後,隨著爆裂聲,圓形的煙火將會在空中綻放……

我如此確信,握住扶手起身,來到奈砂的身旁。我突然好奇奈砂看煙火時會是什麼表情,偷偷瞄了她的側臉一眼。

奈砂的雙眼筆直凝視夜空,在黑暗中依然不失光輝的堅強眼神吸引了我。

同時,我的心頭湧上一股不安──我能和奈砂在一起多久?正面和負面的情緒在我的心裡交錯。

砰!砰砰!

煙火爆裂,奈砂的眼眸里也映出煙火。在黑眼珠里飛散的煙火……咦?這是什麼鬼東西?

「咦……?」

率先發出輕喃的是奈砂。

「咦?」

我連忙把視線從奈砂的側臉移向夜空……在夜空中往四面八方延伸的煙火呈現前所未見的形狀……這是什麼鬼東西?該怎麼形容?大大小小的煙火各自以不同速度在夜空中飛散,宛若帶有意志似地扭來扭去,看起來像是擁有生命的煙火在夜空中「蠢動」。

既不是圓的,也不是扁的,而是奇形怪狀。

「咦……這是什麼鬼東西?」

「我覺得……有點噁心……」

奈砂所言,這樣的煙火既不美麗也不壯觀,給人的感覺只有噁心。

最近的煙火也有這種奇形怪狀嗎?難道是新型煙火?……我暗自尋思,但接連升上夜空的煙火都是大同小異,既不是圓的也不是扁的,而是狀若變形蟲。

「奈砂……」

「咦?」

「不對……這個世界不對……」

我第一次扔出那顆不可思議的珠子,和佑介他們在這座燈塔上看到的煙火……那個「世界」的煙火是扁的。我無法接受,又扔了一次珠子,以為這次和奈砂一起看的煙火會是圓的……必須是圓的。

我以為自己回到原來那個正確的世界,煙火是圓形的世界。

「煙火怎麼會是這種形狀……」

我茫然望著擴散於空中的詭異煙火,喃喃自語。

我在前一個世界的心愿確實已經達成,搶回了奈砂。可是,這種噁心的煙火彷佛否定這一切。

我採取的行動和與奈砂同在的這一瞬間,莫非都是錯的嗎?

此時,我察覺有東西觸碰我的左手指尖。

仔細一看,是奈砂的雙手。

奈砂的雙手柔軟地包覆我垂下的左手。

「是什麼形狀都無所謂……」

「咦?」

「不管是圓的、扁的,或是這種奇怪的形狀。」

「……」

原先望著手的奈砂抬起視線,映在她眼中的是一臉混亂的我。

奈砂望著我的眼睛,輕聲說道: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什麼形狀都無所謂……」

直視我的眼眸中感覺不到絲毫迷惘。

我覺得自己必須說些什麼,搜索枯腸卻找不到隻字片語,感覺像被吸入奈砂的眼眸之中,飛向另一個地方。

奈砂的嘴角浮現些微笑意。

我的臉部肌肉也自然而然地放鬆,彼此相視而笑。

或許奈砂不覺得這個世界「奇怪」,只有我察覺了這個世界的「奇怪之處」。

不過這不重要,只要能和奈砂在一起,就算這個世界再奇怪……就在我如此暗想之際──

「啊!找到了!」

熟悉的聲音劃裂我們之間的空氣。

我把身子探出扶手,窺探下方,只見純一帶頭,接著是奈砂的母親、大叔和其他朋友,一行人正從坡道爬上山丘,奔向燈塔。

佑介在純一身後狠狠瞪著我。

「你在幹嘛啊!」

「奈砂!」

和弘的咆哮聲與奈砂母親的尖叫聲重疊。

「奈砂!你在幹什麼!快下來!」

今天聽見這個聲音很多次,現在這是最宏亮也最情緒化的一次。

「喂!典道!」

「你在那裡幹嘛!」

「奈砂!」

「快下來!很危險!」

「你們是怎麼爬上去的啊!」

「啊,這裡開著!」

各種聲音參雜,但我分辨得出最後尖銳的聲音是稔的。位於燈塔正下方的稔打開半掩的門,窺探內部。

「喂!有樓梯!」

首先對他的聲音做出反應的是佑介。

和純一他們隔著一段距離望著我們的佑介奔向門口,接著,我看見奈砂的母親緊跟在佑介身後,消失於燈塔之中。

「喂!佑介!」

最後,純一他們和大叔也奔向門口。

刺耳的怒吼聲停止,爬上螺旋梯的腳步聲逐漸接近。

「怎麼辦……典道,該怎麼辦……」

奈砂發出不安的聲音。

「……」

混蛋,結果又變成這樣?無論煙火是圓、是扁還是噁心的形狀,無論在哪個世界,我都不能和奈砂在一起。當然,我知道我們無法離家出走,也無法私奔,頂多只有今天能夠在一起……我終究得回家,奈砂也一樣……可是,至少……在煙火大會結束前……我想和她在一起!

剛才電車通過平交道時,如果視線沒和佑介他們對上……如果沒被奈砂母親的車子追上……如果,如果……

「奈砂……我們去可以兩人獨處的世界吧。」

說著,我拿出口袋裡的「如果珠」。

「我要扔囉!」

「咦?」

我用左手抓住奈砂的手,右手使勁。

這次我們要去可以兩人獨處的「如果世界」。

「如果,如果……」

奇形怪狀的煙火再度綻放於眼前的夜空中。我高舉右臂,準備朝煙火扔出珠子。

「如果!佑介和奈砂的媽媽……」

砰!

如果珠離開右手的瞬間,背後的門猛然開啟。

「典道!」

同時,佑介沖了出來,狠狠撞上我和奈砂。

「!」

在佑介的撞擊下,我和奈砂整個往前傾。我伸出右手,想扶住扶手,卻剎不住車,手撲了個空。

「啊……」

視野翻轉,下一瞬間,我知道自己的身體浮在空中。

我和奈砂手牽著手,從燈塔往正下方的海面墜落……嗚哇啊啊啊!我會死嗎?就這樣掉進海里死翹翹嗎?

底下的漆黑大海以驚人的速度逼近。

我不想死!

我撇開臉抗拒,看見我丟出的如果珠正朝著煙火飛去。

我想起剛才說到一半的話語,放聲大喊:

「如果!我能夠和奈砂在一起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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