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如果世界•1(2/2)
「我說了,我不知道。」
「這樣啊……」
我和奈砂都有一堆「不知道」的事。
我不知道自己採取這種行動的理由,也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不過,我現在倒覺得用不著在意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和奈砂兩人現在正共乘一輛腳踏車,奔馳在沿岸道路上。但願這段時光能夠永遠持續下去……我腦中浮現俗濫流行歌曲般的字句,隨即又被背後傳來的奈砂說話聲給打消。
「欸……騎到車站去吧!」
【神社】
電車經過。
平交道的柵欄往上升,佑介來到聚在階梯上的純一等人身邊。
純一:「你怎麼這麼慢啊!」
佑介:「囉唆!」
純一:「啊?你在發什麼脾氣?」
佑介:「我沒發脾氣!」
稔:「咦?典道呢?」
佑介:「……不知道!」
純一:「咦?你到底在發什麼脾氣啊?」
從市中心駛向沿海地帶的茂下電鐵以茂下站為終點站。
茂下電鐵從前載運了許多海水浴場的遊客及前往茂下燈塔的觀光客,但是,現在幾乎只有本地居民才會搭乘,變得冷清許多。有風聲說再過幾年就會廢線,而前年改為無人車站,更是增添這個風聲的可信度。
在只有售票機和果汁自動販賣機的老舊木造候車室里,我和奈砂無所事事地坐在長椅上。當我為了掩飾尷尬之情而四下張望時,注意到貼在牆上的煙火大會海報。
對了……煙火大會!純一他們已經去燈塔了嗎?
時鐘的指針剛過五點。我把視線從時鐘移開,偷偷瞥了隔著一人份空位與我並排而坐的奈砂一眼。
奈砂叫我帶她來車站,但是她並沒有買票,我不知道她有何打算。別的不說,我們不是要去看煙火嗎?
「……話說回來……」
「咦?」
「你不去看煙火嗎?」
「……你想去?」
「咦?是你說要去的啊。」
「是嗎?」
不知是在裝蒜還是真的忘了,奈砂微微一笑,身上的浴衣有些紊亂,大概是因為她剛才又是奔跑又是跳上腳踏車之故吧。成熟的浴衣非常適合奈砂,不過,我當然沒有勇氣對本人這麼說。我甚至不敢直視她,只能一直看著腳下。
此時,我發現奈砂草鞋後方的格紋行李箱。仔細想想,浴衣配上行李箱,這種組合實在很奇怪。
「那是……」
「咦?」
「那行李箱是做什麼用的?」
「哦,這個啊?」
奈砂把行李箱拉過來解開金屬鎖,裡頭塞滿的東西蹦了出來,散落一地。
「哇!」
我驚訝地一看,是T恤、洋裝、襪子、襯衣、毛衣……布偶、用途不明的小袋子和……化妝包?是這個名稱嗎?
總之,全是些不像是為了看煙火而準備的東西。
咦?這傢伙到底想去哪裡?
「哎呀,掉了一地。」
奈砂蹲在地板上,開始撿拾散落的物品。她拿起布偶時,對我露出淘氣的笑容說:
「幫一下忙嘛。」
「啊……哦。」
我依言蹲了下來,撿起衣物和襪子。
這是我頭一次觸碰母親以外的女性衣物。一股和洗衣精不同的淡淡甜香味直竄鼻腔,是剛才騎腳踏車時也曾聞到的奈砂香味。
「欸,要不要去其他地方?」
奈砂將行李箱恢復原狀之後,站了起來,看著時刻表說道。
她像是對著我說話,又像不是。不過,這裡只有我和她兩個人,應該是在詢問我吧。
「咦?其他地方?要搭電車嗎?」
「有人來車站不搭電車的嗎?」
「可是,煙火……」
不是約我去看煙火嗎?
奈砂打斷我的話語,興高采烈地繼續說道:
「東京?大阪?」
「咦?」
「去哪裡都行,不過,越遠越好。」
東京?大阪?
這兩個字眼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一時間無法理解。奈砂和陷入輕微混亂的我正好相反,依然笑得很開心,但笑容顯得有些空洞。我們離得這麼近,我卻看不出她的真正心思。
我忍著焦慮,拚命思考。
這傢伙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去看煙火嗎?還有,東京?大阪?什麼意思……咦?該不會……
「離家出走?」
剛才從行李箱中散落一地的物品和終於理解的地名連結起來。
「對吧?你離家出走了?」
我帶著十足的把握詢問奈砂,但是立刻被否定了。
「我才不是離家出走呢。」
「不然是什麼?」
奈砂發起脾氣來,我也忍不住大聲反問。
通往市區的電車車站,行李箱裡的許多衣服,東京或大阪……這不是離家出走是什麼?在短暫的沉默過後,奈砂喃喃說道:
「……私奔。」
私奔……意料之外的字眼又讓我的腦子產生小混亂,字典功能再度當機。
「……私奔……我們要一起去死嗎?」
「那是殉情!」
【鄉間小路】
傍晚的山脈稜線上約有十座風力發電機並立轉動著葉片。
佑介等人慢吞吞地行走。
燈塔的距離比想像中更遠,大家都一臉不高興。
佑介揮舞著路邊撿來的樹枝。
和弘:「背包好重……欸,我們休息一下啦~」
純一:「別鬧了,是你說要去的耶。」
和弘:「(放下背包)我不行了……」
稔:「話說回來,那裡頭裝了什麼啊?」
稔走過來,打開背包。
裡頭裝滿香蕉、蘋果、零食和寶特瓶裝飲料等等。
純一:「(窺探)什麼鬼啊?」
稔:「你是要去擺攤嗎?」
遠處傳來煙火升上空中的聲音。
佑介:「喂!再不快點會來不及啦!」
純一等人見佑介發這麼大的脾氣都嚇一跳。
純一:「他到底怎麼了?」
奈砂隔著車站的木造廁所牆壁跟我說話。
「我覺得女生不管去哪裡都有工作可做。」
我背對牆壁站著,活像在把風,但全副精神都集中在牆壁另一頭的奈砂身上。四下無人,只有奈砂的說話聲、呼吸聲與換衣服的聲音。窸窣聲響起,腰帶輕輕地掛到牆上。
「只要謊稱已經滿十八歲就行了。」
「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像。」
「是嗎?」
說著,這回腰帶上多出一件浴衣。
這麼說來……現在奈砂身上只穿著內衣褲?
一瞬間,我險些開始妄想她的這副模樣。
我覺得不說話會被她看穿心思,硬是找話題地說:
「話說回來……你想去哪裡工作?」
「八大行業之類的?酒店小姐?或是酒吧的女酒保?」
「不行吧……」
我無法克制心臟撲通亂跳,瞥了下方一眼,只見牆壁的另一頭,奈砂的腳正從草鞋換上紅色皮鞋……那叫做包鞋嗎?就連腳掌的生澀動作看起來都顯得很性感,害我的注意力完全無法集中在對話上頭。
雖然隔著牆壁,但是奈砂就在僅僅五十公分之外脫掉浴衣,實在令我心癢難耐,因此我走向鐵軌。
遠處傳來電車喀當喀當駛近的聲音。我大聲說話,好讓牆壁另一頭的奈砂也能聽見。
「喂,電車來了。」
「嗯,我換好了……」
回頭一看,奈砂從牆壁後頭緩緩現身。
胸口略微敞開的黑色洋裝,加上剛才瞥見的紅色包鞋;辮子解開的頭髮呈現平緩的波浪狀,隨風搖曳。
她似乎不只換了衣服,還化了妝,嘴唇是紅色的。
和剛才的奈砂判若兩人。
奈砂似乎也有自覺,臉上浮現靦腆之色。
她沒有直視我的眼睛,喃喃問道:
「如何?看起來像十八歲嗎?」
我不知道看起來像不像十八歲,不過,在薄暮籠罩的車站月台上隨著微風搖曳的奈砂……非常美麗。
直到此時,我才明白「美麗」這個詞彙的意義。
「看起來像十八歲吧?」
「啊……呃……嗯……」
我搜索枯腸,依然找不到具體的詞語。我有種感覺,要是一開口就會說出不該說的話,因此只是專心把奈砂的身影烙印在眼底。
奈砂依然沒有正視我,從口袋中拿出某樣東西。
「你看。」
「咦?」
奈砂手上是那顆不可思議的珠子,和白天看到時的印象不太一樣,或許是因為天色昏暗的關係。
「……那是在游泳池的時候拿給我看的……」
「這是我今天早上在海邊撿到的。」
我的腦海里浮現今早騎腳踏車時在海邊看見的奈砂。
「不知道為什麼……發現這顆珠子以後,我就萌生了離開的念頭。」
「……」
「不對……不是那時候……對,是你贏了游泳比賽以後,我才決定離開的。」
「咦?」
今天一天發生了太多事,幾小時前的事感覺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早上看見奈砂,在喧鬧的教室中與奈砂四目相交,她在游泳池邊給我看了這顆珠子,我游泳時撞到腳,比賽輸給佑介……
不,不對,贏的是我。
可是……這是什麼感覺?剛才我似乎也有同樣的感受。
對了,和佑介他們道別的時候,我明明沒有受傷,右腳跟卻有股疼痛感,就和那一瞬間的感覺一樣。不,可是,我確實贏了佑介,然後奈砂約我去看煙火……後來怎麼了呢?回到教室以後,純一、和弘及稔在爭論「高空煙火是圓的還是扁的」……回家後,發現佑介在我房間裡……我去診所上藥……不對,我又沒有受傷,幹嘛去診所?奈砂跑來我家……然後,奈砂的母親在Y字路帶走奈砂……
咦?那我現在怎麼會和奈砂待在這裡?
嗶!
只有一節車廂的茂下電鐵電車一面鳴笛一面駛近。
「你肯跟我一起走嗎?」
奈砂筆直地望著我的眼睛。
我認得奈砂這種祈求般的眼神。
「……」
但是我並未回答,因為我的腦子仍然一片混亂。
宛若分別走上Y字路的左右方,度過了截然不同的一天,兩種記憶混雜。
在哪裡?左右方的分歧點在哪裡?
行駛聲又加上剎車聲,電車緩緩地滑進月台。
再過不久,電車就會完全停住,打開車門。
到時我該怎麼做?
和奈砂一起搭上電車嗎?
搭上電車以後,要去哪裡?
奈砂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遲遲沒有回答的我,她的眼眸似乎有點濕潤。我雖然有種腦袋被攪得一團亂的感覺,還是張開嘴巴,試著找出答案。
此時,剪票口方向傳來一道尖銳的聲音,劃裂我和奈砂之間的空氣。
「奈砂!」
這道聲音……我聽過……
回頭一看,是奈砂的母親,她身後還有一個沒看過的中年男人。
奈砂的母親從無人的剪票口跑向我們,表情顯然充滿憤怒。她的那副模樣和這種身體僵硬的感覺……我都有印象。
咚!
就在我被神秘的似曾相識感包圍,愣在原地之際,突然有道鈍重的衝擊竄過我身體。奈砂拿著行李箱把我撞開,沖向月台角落的柵欄。
「奈砂!站住!」
奈砂的母親和那個男人怒吼著跑過我面前……這個大叔是誰啊?不知是不是因為行李箱太重,又穿著不習慣的鞋子所以跑不快,奈砂在抵達柵欄之前,就被她母親和那個大叔輕而易舉地抓住。
我依然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幕上演。
「奈砂!你的腦子到底在想什麼!」
奈砂拚命抵抗,試圖甩開母親。
「住手!放開我!住手!」
「你鬧夠了沒!老是這樣子!」
「囉唆!放開我!放手啦!」
不久後,不知道是虛脫了,還是死心了,奈砂被母親和大叔分別抓著左右上臂,連拉帶拖地朝著我的方向走來。
「典道!救我!」
「!」
奈砂突然直呼我的名字,以及她的母親聽了她的呼喚聲後狠狠瞪了我一眼,都令我大為動搖,渾身僵硬。
被拖向剪票口的奈砂繼續大叫:
「不要!我不要去!我不想去!」
這幅光景,這道聲音,我確實聽過。不同的是地點,還有……剛才沒有大叔,只有奈砂和她母親而已……等等,「剛才」是什麼時候?
我的腦袋變得更加混亂,但唯有一點我很清楚,就是我絕對在某處看過這幅光景。
「別碰我!欸,放手啦!」
奈砂如此大叫,甩動被大叔抓住的右臂。瞬間,那顆珠子從她手中掉落。
「典道!救我!欸,典道!」
奈砂看著我哭喊的臉龐和掉落地面的珠子化成慢動作畫面。
珠子掉落砂礫地面的瞬間,我拔足疾奔。
不能讓他們走!
剛才……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但剛才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奈砂被帶走。
可是,現在……不能讓他們走!我必須把奈砂搶回來!
我在剪票口前追上奈砂他們,並在一時衝動之下抓住大叔的手。
「你想幹什麼!」
「放手!」
我使盡全力,但是被堅硬肌肉包覆的手臂文風不動。
大叔試圖甩開我,瞬間,他的手肘狠狠擊中我的臉頰。
「好痛!」
這股衝擊使得我輕易鬆開手臂,就這麼倒在地上。
「你在幹什麼?」
大叔俯視著我,嘴角似乎浮現微微的笑意。
「典道!典道!」
奈砂的身影和聲音消失於剪票口的另一頭。結果,我又救不了奈砂……又?
……沒錯,「又」。
剛才我也是這樣倒在地上……不對,倒在地上的是佑介……被打的也不是我……是我毆打佑介。可是,是什麼時候?就在我望向自己毆打佑介的右手時,我發現那顆珠子就掉在前方。
我撿起珠子,珠子和普通的石塊一樣冰冷。然而,在我腦海中糾結交纏的雙重記憶絲線稍微解開了。
我輸掉五十公尺游泳比賽,當時腳受了傷,在診所遇上奈砂,而奈砂在Y字路被帶走……
這顆珠子……對了,我扔出了這顆珠子。
如果……如果……當時我……怎麼樣?我是抱著什麼想法扔出這顆珠子?不過,扔出這顆珠子之後……就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活像另外度過了相同的一天……
唰!
停靠的電車關上門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老舊的單節電車開始喀當喀當地行駛。
我目送逐漸遠去的電車,想起奈砂的話語。
『東京?大阪?去哪裡都行,不過,越遠越好。』
如果,如果……奈砂的母親他們再晚一點來到車站……我和奈砂會搭上這輛電車嗎?
烏鴉在上空啼叫,宛若在憐憫被獨自留在茂下站月台的我。
被大叔的手肘打中的臉頰隱隱作痛。
我已經沒有理由繼續留在車站,便牽著腳踏車走在未鋪柏油的鄉間小路上。天色逐漸變暗,山脈稜線邊緣的天空染上濃濃的橘色。
那顆珠子我不能隨便丟掉,便放進口袋裡帶走了。
來到十字路口時,農路方向傳來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煙火大會快要開始啦~」
「什麼時候才會到啊~」
「囉唆!快點走啦!」
背著大背包的和弘正對身後的純一與稔發脾氣。
對喔,從茂下神社前往燈塔,走這條農路最近……
此時,純一發現了我,小跑步過來。
「咦?這不是典道嗎?」
「嗨、嗨……」
「嗨!典道!你跑去哪裡摸魚啦!」
和弘與稔也走過來,但是他們身後的佑介卻只是站在原地,用乾燥的眼睛看著我。
「你為什麼沒來神社?」
純一問道,輕輕踹了我的腳踏車一腳。
「啊,嗯……我臨時有事……」
我偷偷瞄了佑介一眼,佑介仍然看著我。原來如此,佑介並沒有把我和奈砂的事告訴大家……
「那你是把事情辦完了才趕來的?」
「咦?啊,嗯,對對……」
雖然遇上他們只是巧合,但我還是反射性地配合純一的說法。
「那我們一起去燈塔吧!」
「啊,嗯……」
「老實說,煙火是圓是扁我已經完全不在乎了。」
稔嚼著模範生點心餅,坐上我的腳踏車后座;純一則是把我的手從龍頭上扒開,載著稔開始踩腳踏車。
「我也是~」
和弘緊追在後,發起脾氣來。
「別鬧了!我們是為了什麼才走這麼長一段路!快走啦!」
三人走在前方,茂下燈塔的微小燈光在另一頭的山上旋轉。到頭來,我還是得跟這群人一起去燈塔。正當我滿心無奈地舉步追趕──
「……奈砂呢?」
「咦?」
我錯愕地回過頭,佑介不知幾時間來到我的身後。
就近一看,可以從他乾燥的眼底感覺到些微怒意。
「啊……她已經走了……」
我本來想說明車站發生的事,又覺得這麼做只會把事情變得更加複雜,便打消了念頭。
「還有,奈砂怎麼會跑去你家?」
或許是聽了我含糊不清的說詞而變得更加焦躁,佑介怒氣沖沖地質問。我想解開誤會,但是另一個記憶參雜混合,讓我分不清哪個是「現在」。
「呃,是在……游泳池……」
「什麼?」
「呃,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明,就是……」
「咦?你們在交往嗎?」
聽了佑介這句過於突然的吐嘈,我忍不住大聲說:
「啊?沒有啦!怎麼可能!」
「不然咧?」
我也不明白。不過,要是我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佑介只會更生氣。左思右想之後,從我口中吐出的只有搪塞之詞。
「呃……就是……」
「……你真的很煩耶!」
佑介撂下這句話以後,便走向純一他們。我們認識了這麼久,這大概是佑介頭一次對我不耐煩地咂舌吧。
「哦!應該勉強趕得上吧?」
「啊!人好多喔!」
純一和稔跳下腳踏車,拔足疾奔。
我們抵達茂下燈塔矗立的沿海山丘時,距離煙火大會開始的晚上七點還有幾分鐘。
從山丘俯瞰茂下海岸,可看見海岸上人山人海,祭典攤位的燈光連綿不絕。獨自浮在海灣正中央的茂下島雖然一片幽暗,但是可以看見煙火師傅蠢動的身影。
如同和弘在教室里大力主張的一般,從這個地點確實能看見煙火的側面。
「怎麼樣!是圓的?還是扁的?」
稔似乎處於疲憊與激動交雜的狀態。
「還沒開始放啦!再說,當然是圓的啊。」
和弘自信滿滿地回答,純一立即吐嘈。
「如果是扁的,作業全都給你寫喔。話說回來,難得來了要不要去上面看?」
「上面?燈塔上面?」
朝著純一指示的方位望去,可看見茂下燈塔的光線正緩緩轉動著。
「哦,好主意!」
說著,稔走到燈塔底下,伸手推動高約一公尺的小門,只見門隨著一道金屬咿軋聲輕易地開啟。
「哇!好酷喔!有樓梯耶!快來!」
稔一面窺探內部,一面反手向我們招手。
「哦,好酷喔~可以進去嗎?有點恐怖耶。」
純一嘴上這麼說,聲音卻是興奮不已。
我從純一身後窺探門內,只見有道螺旋梯浮現於黑暗中。打從幼稚園遠足以來,我來過茂下燈塔好幾次,這是我頭一次看見燈塔內的模樣。
「沒關係嗎?上面寫著相關人士以外禁止進入耶。」
和弘發現貼在門口旁邊的牌子。
「沒關係啦!再說,我們就是相關人士吧?廢話少說,快上去吧!」
我們無暇對純一的歪理吐嘈說:「我們是哪門子的相關人士啊!」直接走進門內。螺旋梯旁等間隔亮著白色的緊急逃生燈,空間相當狹窄,僅容一人行走。
「喂,和弘!你打頭陣!」
「為什麼?」
「你有手電筒啊!」
明明是頭一個跑進來,純一卻突然膽怯了,把和弘推到前頭。我們按照和弘、純一、稔、我、佑介的順序緩緩爬上樓梯。
在和弘的手電筒照射下,可看見螺旋梯滿布蜘蛛網,就像恐怖電影一樣令人毛骨悚然。
「超恐怖的~」
和弘用手撥開蜘蛛網,發出細若蚊蚋的聲音。
這座燈塔並沒有宏偉到足以成為觀光勝地的程度,只要花上一分鐘,就可以爬上高約十五公尺的塔頂。
然而,和弘一直裹足不前。
「快走吧!快放煙
火了!」
純一焦急地推了推和弘的背部。
「我知道啦!」
和弘的聲音──
咻~砰!砰砰!
他的聲音突然被外頭震耳欲聾的聲音蓋過了。
「啊!」
「開始了!」
「快走啦!喂!」
被純一推一把的和弘似乎豁出去了,大聲叫道:「喔喔喔喔~」揮舞手電筒衝進蜘蛛網中,跑上螺旋梯。
「好~~」
「上啊~~」
純一和稔也跟著衝上樓梯。
「是圓的?還是扁的?」
「當然是圓的啊!」
「那可不一定!」
晚了一步的我和佑介被留在樓梯上。打從剛才開始,佑介就沒用正眼瞧過我,也沒加入和弘他們的對話。
「走吧……」
我頭也不回地說道,但他沒有回答。我沒放在心上,繼續前進。
「……喂!」
爬了兩、三階,背後響起佑介的聲音。
我回過頭,只見佑介瞪著我的眼睛。面對他莫名的壓迫感,我不由自主地畏縮了。
「……幹嘛?」
雖然不明就裡,但我總覺得害怕就輸了,便扯開嗓門說話,可是佑介的聲音比我更大。
「……等暑假結束以後,我要告白!」
「咦?」
「第二學期開始以後,我一定要跟奈砂說我喜歡她!」
說著,佑介故意撞我一下,衝上螺旋梯。
這小子是怎麼回事啊?沒頭沒腦的……我不知道該做何反應,也追了上去。
純一他們全都擠在螺旋梯盡頭的狹窄平台上。
「打不開!搞什麼鬼啊?」
「用力一點推啦!」
通往外頭的門似乎生鏽了,文風不動。門後傳來的煙火爆裂聲的間隔越來越短。
「快點啦!快放完了!」
和弘歇斯底里的聲音響徹四周。
「才剛開始放而已啦……大家一起用力撞吧。」
純一突然捲起袖子。
「數到三就一起撞!知道嗎……喂,動作快點!」
「哦、哦……」
我們被純一的氣勢壓過,以侷促的姿勢在門前排成一排。
「要上了……一、二、三!」
隨著純一的吆喝聲,五個人的身體一起撞向門。
碰!
門一撞就開了,我們全都跟著倒在地上。
「痛死了……」
「喂,閃開啦!」
「誰壓在我身上啊!」
叫聲此起彼落,最先起身的純一朝著柵欄探出身子叫道:
「怎麼樣?」
稔與和弘也跟著並排站到柵欄前。
咻~~煙火施放聲響起,我們注視著夜空。
「是圓的還是扁的?」
宛若對稔的話語做出回應,煙火在空中爆裂。
砰!砰砰!
人生首次從側面觀賞的煙火……是扁的。
「……咦……」
數道煙火在我們呆然凝視的夜空中交錯,道道都是細橢圓形……換句話說,是扁的,和平時看到的煙火截然不同,毫無看頭。
「你看!明明就是扁的!」
純一開心地和稔擊掌,和弘則是驚訝得說不出話。純一和稔抱在一起慶祝:「全部的作業!太棒啦!」他們的說話聲聽起來像是從遠處傳來一般。
我明明不在乎煙火是圓是扁,可是這時候,心頭卻湧上一股無法接受的感覺。好奇怪,好奇怪,似乎有什麼不對勁。
就在我呆愣仰望煙火之際,和弘的嘀咕聲傳入耳中。
「不可能!煙火是扁的,根本不合理!」
沒錯,根本不合理。煙火……應該是圓的。煙火是扁的世界不可能存在。可是,現在眼前的煙火確實是扁的。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為什麼我認為煙火是圓的?
「……怎麼可能……」
『哪來這種世界?』
和弘的話語和不知何時聽過的佑介話語重疊起來。
同時,雙重的記憶絲線也完全解開。
『如果……那時候……我贏了的話……』
我抱著這個想法,扔出那顆不可思議的珠子。
這就是Y字路的分歧點。
這種現象一定是奈砂撿來的那顆珠子引起的,而我的強烈祈願就是重新來過的起點。
既然如此,我該做的事只有一件。
我握著口袋裡那顆不可思議的珠子,呼喚佑介。
「佑介。」
我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道:
「……我會把奈砂搶回來的。」
【燈塔上方】
片段閃過──
典道在Y字路扔出如果珠。
四周被光芒包圍,化為異次元空間。
游泳池中的典道與奈砂四目相交。
典道在房間裡和佑介說話。
佑介:「別的不說,煙火當然是圓的啊。」
典道:「咦?是嗎?」
佑介:「是啊。咦?你是認真的嗎?」
典道:「(覺得很丟臉)呃,嗯……」
佑介:「你是白痴啊?有哪個世界的煙火是扁的。火藥爆炸,當然從任何角度看都是圓的啊。」
典道:「這樣啊……可是,如果是扁的怎麼辦?」
佑介:「哪來這種世界?」
回到現在──
典道從口袋中拿出珠子,用力朝著夜空中的扁平煙火扔去!
典道:「如果我──」
飛向空中的珠子散發不可思議的色彩與光芒,周圍宛若成了異次元空間。
典道、佑介與純一等人被光芒包圍。
眾人:「咦!」
「如果我和奈砂搭上了電車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