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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沒有如果的世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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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房子的廁所為何總是大清早就這麼悶熱?

每次一進我家狹窄樓梯下方的廁所,就有種被牆壁夾攻的感覺。雖然勉強有個小窗戶,但是幾乎不通風。

因此,雖然時值夏天,坐在馬桶上的我,心境卻宛若蒸籠里的肉包。

眼前貼著觀光協會製作的月曆,上頭的照片是擠滿了海水浴人潮的茂下海岸景色。不過如此人山人海的茂下海岸,我打從出生以來從未見過。我不敢說這是昭和年代的照片,但至少應該是二十世紀拍攝的。

我用手指撫摸照片上小小的紅色高叉泳衣,打了個呵欠。當我看著照片緬懷昔日美女時,有人猛烈地敲門。

「典道!快點出來!不要因為是返校日就懶懶散散的!」

母親歇斯底里的叫聲響徹四周,原本就悶熱的廁所溫度似乎又上升三度。

真是的,母親這類人為何總是一大早就這樣鬼吼鬼叫?

我滿心厭煩地回答:

「囉唆!我還沒大出來啦!」

母親似乎沒聽我回答就離開廁所前了。

「早餐是昨晚的咖哩!」

這道聲音遠遠地傳來。

我捧著肚子,小聲地喃喃自語:「……別鬧了……」

我一面看著客廳里的電視播放的全國煙火大會特輯,一面小心翼翼地分開生蛋的蛋白與蛋黃,把蛋黃加在咖哩上。

「真是的,蛋白也一起吃掉!很有營養的!」

母親用成疊的宣傳單敲了我的腦袋一下,又繼續用吸塵器吸地板。

「人家在吃飯的時候,別用吸塵器行不行……」

如果我大聲抱怨,母親鐵定會用兩倍的音量嘮叨我,所以我只能嘀嘀咕咕地埋怨。

對母親的話語充耳不聞,將蛋黃打散,充分和咖哩混合,就是我微乎其微的反抗。

如果有隻有蛋黃的蛋,一定會大賣……

我用從小學低年級使用到現在、細小刮痕滿布的湯匙舀起咖哩,放入口中。

嗯~好吃!隔夜的咖哩為何這麼好吃?鐵定是因為在鍋子裡睡了一夜,又和蛋黃攪拌混合,起了驚人的化學反應之故。

『今天全國各地都有煙火大會!民眾最關心的就是天氣……』

電視播放的影像從煙火大會切換為氣象預報,天氣姊姊登場了。畫面上的日本地圖全都是微笑的太陽標記,活像在開玩笑。

我突然想起廁所月曆上的今天──八月一日的日期上寫著「煙火大會」四個字。都已經讀國一了,當然不會再為了煙火大會興奮不已,但我還是覺得這個日子有點特別。

話說回來,氣象預報已經開始,是不是表示我快遲到了?

我連忙扒光剩下的咖哩,把吃完的咖哩盤留在餐桌上,到店門口綁鞋帶。

「真是的,好累喔……為什麼要有返校日啊……」

我一面用舌尖撥動夾在臼齒間的雞肉,一面喃喃自語。

「你已經很幸福了。」

回應的是在店裡保養釣竿的爸爸。他穿著汗衫、短褲加涼鞋,根本不像是服務業應有的裝扮。

我家「島田釣具店」是代代相傳……不,是當漁夫的爺爺退休後閒著沒事幹,所開設的創業二十年,傳統──其實也不怎麼傳統啦,還兼賣雜貨、乾貨及寵物飼料的沒原則釣具店。雖然爸爸承接了爺爺的衣缽,但是我並沒有繼承家業的打算。

「啊?為什麼?」

「因為你……」

爸爸話才說到一半,客廳深處便傳來媽媽的聲音打斷了他。

「典道!吃完以後碗盤自己收!媽和你爸下午要出門,晚餐你自己隨便拿冰箱裡的東西吃!」

用不著那麼大聲嚷嚷我也聽得見啦!

我在心中如此回嘴,卻裝出一副乖兒子的聲音回答:「知道了。」接著,我又詢問繼續保養釣竿的爸爸。

「什麼?你們要去哪裡?」

「帶著破銅爛鐵去茂下神社參加跳蚤市場。」

「是祭典嗎?誰會來啊?」

「這種事值得特地關店……」

爸爸說到一半,便又開始保養起釣竿;我詫異地抬起視線,只見媽媽不知何時站在我的背後。

她面無表情,看起來極為駭人。

「……你說什麼?」

「我出門了!」

察覺大禍臨頭的我立刻衝出店面。

「什麼叫破銅爛鐵!不想來可以不用來!」

我一面想像爸爸把頭搖得像波浪鼓的模樣,跨上了店門前的老舊腳踏車,衝下通往海邊的坡道。

雖然知道很快就會開始冒汗,但是全身沐浴在海風中的這個瞬間實在舒爽至極,令我有一絲絲生在這個小鎮真好的感覺。

茂下町是個擁有老舊漁港和小型海岸的小鎮,海岸之外是一望無際的太平洋,人口……我記得大約是二千八百人左右,絕大多數的居民都住在沿著港口往山地的斜坡興建的房屋裡。

「感覺起來就像比較冷清的尾道,有股寂寥的韻味。」

從前,來自東京的年輕釣客曾這麼說過。

我不知道尾道是什麼樣子,也覺得他這種說法很沒禮貌,不過我無法否定這裡很冷清的事實。

從前這裡是個漁港,更是縣內數一數二的海水浴場,一到夏天便人潮洶湧。然而,自從六年前的震災以來,這個小鎮就完全沒落了。雖然和東北相比,這裡受到的損害較小也無人死亡,但是幾乎全毀的漁港至今連一半都還沒重建好,現在只剩下本地的居民會到海水浴場玩水。

「令人鄉愁油然而生啊。」

那個釣客還說過這句話。鄉愁是什麼意思?雖然不像是嘲弄之意,但也不像是想在這裡定居或常來玩的意思。

至於我自己喜不喜歡這個小鎮,老實說,我也不明白。當然,我覺得東京很酷,但是想不想住在東京又是另外一回事。說歸說,若要問我是否想永遠留在出生長大的茂下町,我又答不上來。

「典道!」

我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騎著最新型越野車的安曇佑介從坡道途中的巷子裡衝出來。我和父親是醫生的佑介是兒時玩伴,扣除父母,他應該是我在人生中共度最多時光的人。

「嗨!」

「早!」

我舉起手來打了聲招呼,踩著滑板的純一和騎著滑板車的稔也從另一條巷子出現,加入我們。我們四人衝下坡道,和平時一樣開始聊天打屁。

「今天要賭什麼?」

純一是我們這夥人里個子最高的,也已經變聲,不過他的心智並不成熟,提出蠢主意的大多是他,既是個開心果,也是個闖禍精。事事都要打賭,說來實在滿幼稚的,但是立即附議是我們這夥人從小學時代就有的不成文規定。

「輸的人去性騷擾三浦老師!」

自從小學四年級以來就停止成長的稔,連「毛」都還沒長出來,但是論人小鬼大的程度,可是我們這夥人中的得分王。他就像純一的小弟,兩人總是一起胡鬧。

「欸,你們不覺得三浦老師的奶子又變大了嗎?」

「你們知道嗎?聽說奶子給人揉,就會變得越來越大。」

「真的假的?」

「她是給誰揉的啊?」

「我也想揉!」

海風吹散這番毫無建設性的日常對話,我們下了坡道在沿海道路上奔馳。

回頭一看,巨大的白色風車並排於山脈的稜線上,葉片緩緩呈順時針方向轉動。

那是前年開始實驗的風力發電機。據說茂下町的海風向來安定,正適合風力發電。

自孩提時代便看慣的景色之中,突然多出這麼大的風車,感覺怪噁心的,不過現在也已經見怪不怪了。

「抄捷徑!」

佑介的越野車從沿海道路直接騎下小石階,奔馳於木棧道上。

「好奸詐!」

「別鬧了你!」

輪胎避震性能較差的我們只能扛著腳踏車、滑板及滑板車走下木棧道,追趕著佑介。

正當我踩住踏板跨上腳踏車的時候,一陣強勁的海風吹來。我循著風向望向大海,只見灘線上浮現一道模糊的人影。

這麼早就有觀光客?

我定睛凝視,人影變得越來越清晰。

白色水手服、膝上裙、辮子。

是同班同學及川奈砂。

雖然距離甚遠,又是背影,但我依然可以清楚認出那是奈砂。

奈砂宛若在海上步行一般,踩著輕柔的步伐走過消波塊。她前進於逆光閃爍的灘線之間的身影,活像電影或連續劇中的女主角。

彷佛唯有奈砂周圍的時間流動得格外緩慢,我無法將

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快轉過頭來啊……

正當我在心中如此悄悄祈禱時,「典道!快遲到了!」純一的聲音傳來,我這才回過神來,踩下踏板。

「知道啦!」

我站著踩腳踏車,又看了一次,只見奈砂在灘線蹲下,撿起某樣東西。她對著太陽舉起右手上的那樣東西,由於距離太遠,我看不出那是什麼。

逐漸遠去的奈砂手中的東西,似乎散發出不同於海浪波光的另一種光芒……是我多心嗎……?

「打仔、打仔~!」

「啾!啾!過來~嘿、嘿~!」

「去了!呴~!」

明明是返校日,一年中只有除夕和元旦休息的棒球社卻占據了整片操場練球,嘴裡還發出意義不明的吆喝聲。

至於放暑假放到腦袋傻了的學生……也就是我們,則是一面聽著預備鐘聲,一面緩緩走過操場邊前往校舍。腳踏車和滑板車都停在附近的超商停車場裡。

純一輕蔑地說道:

「『打仔』是什麼意思啊?」

「打者?那就說打者啊!」

稔半笑著回答。

「『啾』呢?」

「應該是球吧?」

「那『呴~』又是什麼?」

「誰知道?」

對於足球世代的我們而言,棒球是一種充滿大叔味的昭和年代運動,但是在茂下町里,由於某商職曾經於甲子園奪冠,至今仍然是棒球比足球盛行。

渾身泥土的棒球社成員拚命追逐滾到腳邊的球。

「都什麼年代了還剃平頭,真是太扯了。」

「打棒球的一定沒女人緣。」

「真不知道怎麼會有人想打棒球?」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其實我、純一、佑介和稔在小學低年級時,都曾在父母的要求下加入棒球隊。由於我們四個人都無心打棒球,成天拿軟球當足球踢,後來就在教練的安排下「被主動離隊」。我們原本就是兒時玩伴,在那之後,交情更是加深許多。

我們這群人中並沒有領袖存在,但無論是遊戲或話題,通常都是純一起頭,稔附和。不過,他們的言行舉止始終是小學生水準,所以我和佑介最近開始感到有些厭煩。

「你們動作快一點~!」

隨著一道開朗的聲音,三浦老師騎著淑女車從校門往我們的方向過來。豐滿的胸脯搖來晃去,簡直快把白襯衫的扣子給撐破。

「哇~今天也搖很大耶~」

「震度應該有六吧!」

「剛才吊車尾的是誰?」

「純一!」

「滑板要怎麼贏啊!」

純一嘴上這麼說,卻一臉喜孜孜地跑上前去,轉眼間便跳上三浦老師的腳踏車后座。

「喂!別這樣!」

腳踏車龍頭因為突如其來的重擔而搖晃,純一趁機從背後一把抓住三浦老師的胸脯。

「喂!」

三浦老師剎住車,使出一記肘擊。純一閃身避開,跳下腳踏車,在校園裡四處逃竄。

「田島!站住!」

我們哈哈大笑,詢問被腳踏車追著跑的純一:

「純一!是什麼罩杯?」

「JJJJJJJJJ,J罩杯!」

純一一面用雙手擺出「J」字形,一面四處逃竄。此時,有個女學生走過他身旁。

是奈砂。

「哪有那麼大!」

純一和三浦老師的腳踏車橫越眼前,但奈砂絲毫不以為意,只是筆直前進,連瞧也沒瞧上兩人一眼。不過,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她的表情似乎有點消沉。

剛才在海邊的身影和現在的表情,讓我覺得奈砂似乎和平時不太一樣,但這個疑惑隨即便被鐘聲打消了。

在返校日特有的那種令人歡欣、害臊又懷念的喧鬧氛圍中,奈砂坐在教室正中央的座位,背後的胖女生詢問她:

「奈砂,你暑假有沒有出去玩?」

「不,還沒。」

「我下個禮拜要去迪士尼樂園玩!」

「哦?好好喔。」

問什麼「有沒有出去玩」,根本只是想炫耀自己要去迪士尼樂園玩吧!

談笑風生的奈砂看起來與平時並沒有不同。

那麼,剛才閃過的那股異樣感究竟是什麼?

窗邊最後排的座位──整個第一學期,我都是坐在這個座位上看著奈砂。

雖然看到的幾乎都是背影,但偶爾傳遞講義的時候,或是像現在這樣有人找她說話的時候,我就能看見她回過頭來的臉龐。她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可愛呢……?這種時候的奈砂總是可愛到令我驚訝的地步。

小學五年級時從東京搬來的奈砂,和我看過的茂下町女生有著明顯的不同。

當時我只是個小鬼頭,所以不明白──其實我現在一樣是個小鬼頭──但如今發現奈砂擁有優雅不俗的氣質,充滿都會感。穿制服的時候就不用說了,即使穿著體操服,也散發出與其他女學生截然不同的靈氣……升上國中以後,隨著身體發育,更是……哇!我好噁心!不,可是……她真的好可愛……

「及川奈砂真的好可愛喔!」

「咴!」

坐在前面的佑介突然跟我說話,害我忍不住發出怪聲。

「你幹嘛發出那種聲音?」

佑介立即吐嘈。為了避免被他察覺我的動搖,我用即興笑話回答:

「她姓及川(Oikawa)……所以『喂!好可愛!』(Oi! Kawaii!)」

「……很難笑。」

「話說回來,她哪裡可愛啊?」

「我好想跟她告白喔。」

「那就去啊。」

上國中以後,佑介開始密切關注起奈砂。

當我聽他說他用智慧型手機偷拍奈砂的照片,整理成一個資料夾,每天晚上不看這些照片就睡不著時,我有點嚇到了。不過,老實說,我很希望他把那個資料夾整個傳給我。

「好想趁著暑假期間和奈砂單獨出去玩喔。比如今天的煙火大會~」

「那你就去跟她告白啊。」

「我哪敢告白啊!要是被她拒絕怎麼辦?」

「你問我,我問誰!」

「不然你幫我告白。」

「好……奈砂,佑介說他覺得你……」

「咦?什麼?」

「是史上第一醜八怪。」

「什麼跟什麼啦!」

「謝謝~」

就在這幾個月以來一再上演的老套戲碼又以老套結局收場時,三浦老師走進了教室。

「好,大家回座位!」

性急的老師沒等散布各處的學生各自回到座位上,便開始說話。

「呃,今天茂下神社有舉辦祭典和煙火大會,我想應該會有很多人參加,和朋友一起去玩的人,別太晚回家。」

稔像是早就在等她提起這件事情,立刻起身調侃:

「老師要和誰一起去?」

不光是性急,而且不擅長說謊的三浦老師露出錯愕的表情。

「咦?」

教室里一陣譁然,純一又乘勝追擊:

「老師要和男朋友一起去吧?看完煙火以後,要去賓館續攤嗎?」

「田島!你再不節制點,我要告你性騷擾囉!」

「那我也要反告你權勢騷擾!」

「你夠了沒啊!」

說著,三浦老師下了講台,走向純一。她的胸脯上下彈動。

「你的奶子煙火是幾吋大的~?」

「田島!」

兩人的追逐戰在哄堂大笑的教室中展開。

那小子的爸媽又要被請來學校了……我啼笑皆非,漫不經心地望著他們的身影,突然發現奈砂正注視著這個方向。

咦……?她不是注視這個方向,而是注視著我……

整個第一學期,我一直看著奈砂,卻是頭一次與她四目相交。

奈砂似乎也知道我察覺到她的視線,雖然面無表情,眼底深處卻潛藏著某種像是想傳達什麼,又像是在追尋什麼的情感。

然而,那僅僅是一瞬間……大約一、兩秒鐘的事,她隨即又移開視線。

我困惑地望著奈砂的背影,但是我們的視線再也沒有交會。

「田島!我今天一定要聯絡你的家人!」

當我將視線轉回仍在大呼小叫的三浦老師和純一身上的瞬間,一道奇妙的光芒映入視野。

掛在奈砂的書桌掛鉤上的菱格包包底部被奇妙的光芒籠罩。

不,不該說是被光芒籠罩,而是包

包里似乎有某種東西散發朦朧的光芒。

那是什麼?

我的視線彷佛被光芒吸走一般,無法移動,直到純一在眼前被三浦老師抓住,我才回過神來。

「嗚~饒了我吧~典道,救我~」

三浦老師輕輕打了純一的腦袋一下,教室里的笑聲達到巔峰,一年C班的日常鬧劇就此結束。

看著被捉住後頸帶回座位的純一,我再度將視線移向奈砂的包包,但是剛才的光芒已經消失。

咿咿咿咿──巨大的聲音響徹四周。

鏽蝕滿布的鐵門前方是一道油漆幾乎已完全剝落的水藍色樓梯。我兩階並作一階地跑上樓梯,只見飄浮在藍天中的白雲、綠樹和將它們映照在水面上的二十五公尺游泳池,迎接著我和佑介。

佑介丟掉拖把說:

「不打掃沒關係嗎?」

「這是當班打掃游泳池的特權啊!反正游泳社每天都在打掃,我們不掃也沒差吧?」

「說得也是。」

一想到可以兩人獨占寬闊的游泳池,我和佑介便止不住臉上的賊笑。

我脫下體操服,綁緊了校方指定但丑得要命的競技泳褲腰帶,戴上蛙鏡。就在我脫掉布鞋,打算跳進游泳池裡時──

「好燙!」

「真的假的!」

從大清早便受日光直射的池畔變得滾燙不已,光著腳根本無法在上頭行走。

「快下水吧……咦?」

「唔?」

「奈砂?」

我循著佑介的視線望向游泳池的對側。

「啊……」

穿著競技泳裝的奈砂確實就坐在二十五公尺泳道前的起跳台上。

微微隆起的酥胸、腰部至大腿間的圓潤曲線和纖細結實的小腿,吸引了我的視線。

溶入水面的腳掌緩緩擺動,反射的光線搖搖蕩蕩地照亮了奈砂的臉龐。

「她也當班掃泳池嗎?」

「不,只有我們。」

「啊,游泳社……今天有社團活動嗎?」

「誰知道?」

「我要去廁所一趟。」

「啊?為什麼?」

「看到奈砂,我突然想拉屎。」

說著,佑介忽然像棒子一樣伸直了雙手雙腳,邁開腳步。

「我真的搞不懂你!」

眼前一發生預料之外的事就會產生便意,是佑介自幼稚園以來便改不掉的老毛病。

我不記得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有一次足球比賽中佑介被犯規,要負責罰十二碼球時,裁判哨音一吹,他就立刻奔向廁所。

目送佑介的背影用怪異的動作離開泳池畔之後,我又把視線移向奈砂所在的位置……咦?她在幹嘛?

奈砂把池畔當成床鋪,仰躺著沐浴強烈的日光……盛夏的光線。

吵雜的鳴蟬叫聲反而強調了四下無人的靜謐。

咦?這種氣氛是怎麼回事?我該怎麼做?

留在原地等佑介,顯得有點呆頭呆腦;再說,奈砂應該也察覺到我的存在,要是讓她以為我怕羞而不敢接近她,豈不是很遜?我一面對自己找藉口,一面走向奈砂。

來到相隔兩公尺處,閉著眼睛的奈砂映入眼帘。

閉目微笑的奈砂近在眼前,又似遠在天邊。不知何故,我覺得不能繼續靠近了,便停下腳步。

「……咦?你在曬太陽嗎?」

我的聲音小得連自己都感到驚訝,但是奈砂卻微微地搖了兩次頭。我刻意清了清喉嚨,再度問道:

「咦?是社團活動嗎?」

「……不是。」

「咦?你要游泳?」

「沒有。」

「咦?不然要幹嘛?」

「你說呢?」

「……我不知道。」

奈砂一直閉著眼睛。

「我在這裡幹嘛?」

「……」

這種既沒裝傻也沒吐嘈的詭異相聲我實在說不下去,不禁沉默下來。我怎麼知道奈砂在這裡幹嘛?而且,我無法想像她期待的是什麼答案,只能以鳴蟬大合唱為背景音樂保持緘默。

此時,一隻蜻蜓飄然飛過眼前。

蜻蜓輕觸了游泳池水面兩、三次後,便在奈砂的周圍盤旋……不久後,降落在競技泳裝的肩帶上。

奈砂一動也不動,不知有沒有發現。

「喂!」

「幹嘛?」

「停下來了。」

「什麼?」

「白刃蜻蜓。」

「……幫我拿掉。」

「咦?」

「幫我把它抓起來。」

奈砂對我說道,依然閉著眼睛。

她用的是種不可思議的語調,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溫和地命令我。

抓蜻蜓是我的拿手本領,不過它停駐的位置實在有點……我戰戰兢兢地走上前去,想當然耳,奈砂橫躺的全身逼近眼前。

游泳課是男生女生分開上,所以我是頭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看著身穿泳裝的女生。這種狀況實在是太香艷刺激了……等等,我到底在想什麼!而且蟬鳴聲好吵!

我微微地撇開臉,朝著奈砂的脖子伸出手。

奈砂略微隆起的酥胸無可避免地映入眼帘,我的指尖隱隱顫抖著。

蜻蜓!現在該專注於蜻蜓之上!

我如此告誡自己,更加伸長了手。當我試圖用張開七公厘的拇指和食指夾住翅膀時……蜻蜓倏然飛走了。

「啊……」

我仰望著轉眼間飛到上空的蜻蜓,奈砂也坐起上半身。

「真遜。」

看著一臉驢樣地追逐蜻蜓的我,奈砂如此笑道。

「吵死了。」

一瞬間,我望向奈砂的臉,但是同時映入眼帘的酥胸又令我心虛,忍不住撇開視線。在這麼近的距離和奈砂說話,或許是上了國中以來頭一遭。

此時,放在奈砂腳邊的圓形石頭……或是球?珠子?之類的物體映入眼帘。

那是個不似天然物的漂亮球體,上頭有難以形容的奇妙圖案。

「咦……那是什麼?」

「哦……早上在海邊撿到的。」

奈砂拿起那個奇妙的球體遞給我。

早上我看見她時,她撿的東西似乎就是這個。這顆和網球尺寸相仿的珠子拿在奈砂的手上時看起來很大,到了我的手中卻顯得小一些。它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觸感,像是和外觀看起來一樣重,又像是比想像的更重或更輕。

「這是石頭?……還是玻璃珠?」

「不知道,不過很漂亮。」

「哦……」

我舉起手上的珠子透著陽光觀看,不可思議的色調變得更加鮮艷,確實很漂亮。

就在我和奈砂一同觀賞手中的珠子時,喀鏘一聲,鐵門開啟的聲音傳入耳中。我連忙將珠子還給奈砂,快步走回剛才所在的池畔。我邊走邊偷瞄奈砂,只見她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回到自己手中的珠子。

頂著舒暢表情歸來的佑介喜孜孜地向我報告:

「我拉不出來!」

「啊,是嗎?」

那你的表情為何如此舒暢?我沒有這樣吐嘈,是因為奈砂的身影仍然留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我在這裡幹嘛?』

不知何故,奈砂的話語再度閃過腦海。

然而,佑介完全沒把我明顯流露的動搖之色放在心上,勾住我的肩膀。

「相對地,我想出一個好主意。」

「什麼主意?」

「我們來賭五十公尺誰游得比較快,如何?」

「哦,好耶!」

我完全不明白「相對」在哪裡、「好」在哪裡,但是為了掩飾奈砂的事,我故意裝得興致勃勃。我戴上蛙鏡,站上起跳台,對佑介說道:

「我贏了的話……你要買最新一集《航海王》漫畫給我!」

「哦,好啊。」

「咦?那你贏了的話呢?」

「我贏了的話……就向奈砂告白。」

「啊?」

話一說完,佑介便偷跑,跳入了游泳池裡。我急得高聲大喊:

「喂!搞什麼鬼啊?你太奸詐了吧!」

遊了約五公尺,佑介從游泳池裡探出頭來。

「開玩笑的。你是不希望奈砂被搶走吧?」

撲通。

一瞬間,我的心臟猛然一震。

難道這小子根本沒去拉屎,剛才我和奈砂的互動他全都看在眼裡?

「啊?你在胡說什麼?」

「剛才你和奈

砂在說話吧?」

佑介一面走上起跳台一面犀利地吐嘈。雖然隔著蛙鏡,但我看得出他的眼神是認真的。

「不,我們什麼也沒說……」

「你也喜歡她?」

「啊?你在胡說什麼?」

「……」

「……」

打破短暫沉默的是奈砂莫名開朗的聲音。

「什麼?五十公尺?」

奈砂發出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走過來,站上我們身旁的起跳台。

「我也要比。」

「啊?不,這是我和佑介的比賽。對吧?」

「啊,嗯。」

奈砂置若罔聞,站在起跳台上說道:

「你們有打賭嗎?」

「啊,嗯……」

《航海王》倒也罷了,拿告白當賭注的事可不能說出來。不過比起這件事,更令我在意的是奈砂與剛才判若兩人的表情和語調。

「要是我贏了,你們就要答應我的要求。」

「什麼跟什麼?」

「有什麼關係?不管是什麼要求都要答應喔!懂了沒?」

「啊,嗯……」

「好吧……」

其實我和佑介完全不懂,卻被奈砂的氣勢壓過,接受這個莫名其妙的條件。

話說回來,什麼要求都要答應,範圍未免太大。

「那就開始吧。」

奈砂熟練地擺出起跳姿勢。

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演變成這種局面?

滿心錯愕的我和佑介面面相覷,聽見奈砂喊「預備」以後,才慌慌張張地擺出前屈姿勢。

「開始!」

三人一同跳入水面。

光是從起跳台飛出去的距離,奈砂和我們便有著天壤之別。從水裡望去,奈砂的泳姿非常標準,和我們之間的差距也越拉越大。我和佑介幾乎是並駕齊驅,只能拚命轉動雙手。

大約領先五公尺的奈砂又以標準的動作翻身蹬牆折返。水泡的另一頭,奈砂甩動辮子,朝著這邊游來。

錯身而過的瞬間,我和奈砂的視線交會了。

早上在教室里一次,剛才在池畔一次,現在又一次。

奈砂的眼神和眼中蘊含的情感每次都截然不同。這次奈砂的眼神似乎想對我傳達某種訊息。我不知道自己為何這麼想,但我就是有這種感覺。

這時候,我才發現奈砂是裸眼。

咦?這傢伙沒戴蛙鏡耶……

或許因為折返時分心之故,我失去平衡,腳完全擺錯方向。當我暗叫不妙時,已經太遲了。

咚!

「好痛!」

折返時衝出水面的腳狠狠撞上牆緣,腳跟傳來一陣劇痛。當我在水中掙扎之際,別說是奈砂,就連佑介的身影也朝著二十五公尺前方逐漸遠去。

此時,剛才奈砂凝視的珠子混在迸裂的水泡之間,緩緩沉入水中。不知是不是奈砂擱在原地沒帶走,珠子似乎被我的腳撞下來。

我反射性地伸出手,水中的珠子卻突然靜止不動了。

「嗯?」

不光是靜止而已。

它搖晃著開始緩慢旋轉,散發出朦朧的光芒。

珠子就像燈塔透鏡那樣以探照燈形式照亮了游泳池。彷佛整個世界都呈現慢動作狀態一般,珠子慢慢地往下沉。

「咦?」

這是什麼?……是珠子反射射入水中的陽光產生的現象嗎?

我在無意識間伸出手來抓住珠子,珠子立即停止發光。

同時,我覺得喘不過氣,便把頭探出遊泳池,卻看見先一步抵達終點的奈砂和佑介正在說話。

那小子該不會真的告白了吧?

我拿著珠子,再度開始游自由式。

我奮力游完全程,從水面探出頭來,只見走到池畔的奈砂頂著潮濕的臉龐俯視著我。佑介呢?我如此暗想,往旁邊一看,發現他面無表情地沉入水裡。

「喂!」

我連忙靠過去想拉他上來,又想起自己手中的珠子。奈砂似乎也發現了,朝我伸出手。

「還來。」

「咦?」

一瞬間,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如此反問。

「那是我的。」

她用比剛才更為強硬的語氣說道。

她剛剛才拿給我看過,我當然知道這是她的。不過,這東西有這麼重要嗎?

我雖然感到詫異,還是將珠子輕輕放回奈砂伸出的手上。奈砂接過珠子之後,頭也不回地走向游泳池出口。

我只能在游泳池裡目送她的背影離去。

相聲般的問答,莫名其妙的五十公尺游泳比賽。奈砂到底想幹什麼?

結果,我們依然沒有打掃,宣告放學的鐘聲就這麼響了,我們決定返回教室。走在走廊上的佑介打從剛才開始就默不吭聲。

「喂!」

「咦?」

「發生了什麼事?」

「咦?什麼?」

他的樣子顯然不對勁。

自從剛才在游泳池畔和奈砂獨處以後,佑介就一直魂不守舍。我橫了心,詢問心中掛念不已的問題。

「你剛才跟奈砂告白了嗎?」

「啊?為什麼?怎麼可能!你是白痴啊!」

佑介撂下這句話後,快步離去。

「啊,呃……對不起。」

見佑介突然發怒,我滿心錯愕,隨後追了上去。

回到教室,純一、稔與和弘正在黑板前爭論。

「是圓的啦!」

和弘的尖銳聲音響起。和弘是班上成績最好的人,然而正因為他生性認真,很容易跟人爭得面紅耳赤。

「是扁的啦!白痴。」

一找到機會就要捉弄和弘的純一戳著他反駁。

「絕對是圓的!用點腦子行不行?火藥爆炸耶!當然是圓的啊!」

「欸、欸,典道,你覺得煙火從側面看,應該是圓的還是扁的?」

純一察覺我和佑介到來,立刻把話鋒轉向我們,但我們根本搞不清楚狀況。

「你們在說什麼?衝天炮啊?」

我隨口敷衍,似乎是站在純一那邊的稔說道:

「不是,是大型的高空煙火,今天的煙火大會也會放的那種!」

「高空煙火?唔,那應該是扁的吧?」

我更加隨口敷衍,自以為占了上風的純一又繼續戳和弘。

「看吧!」

「別鬧了!當然是圓的啊!」

「佑介,你覺得呢?」

回到自己座位的佑介背起背包,興趣缺缺地回答:

「咦?我不知道。」

這種態度似乎惹惱了和弘,只見他的情緒變得更加激動。

「你們是白痴嗎?就連仙女棒的火花也是圓的啊!」

「說不定大型的不一樣啊!」

純一也加強語氣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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