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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沒有如果的世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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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一也加強語氣反駁。

「那你們看過扁的煙火嗎?」

「我看過。」

稔站在和弘面前,仰望三十公分的身高差距,自信滿滿地說道:

「去年我在爺爺家的庭院看煙火的時候,看起來是扁的。當時爺爺也說這個角度不好。」

「看吧!爺爺都這麼說了,鐵定錯不了!」

「你爺爺痴呆了啦!」

「才沒有咧!他只痴呆一半!」

「你們真的是不可理喻耶!」

「不然來投票表決啊!」

「不是這個問題好不好!煙火是圓的啦!」

「覺得是扁的人請舉手~」

這是什麼低能的對話?

這些人似乎已經為了高空煙火從不同的方向觀看,到底是圓是扁而爭論好一段時間。

比起這件事,剛才撞到的腳跟開始發疼了,我只想快點回家。

我把視線從無關緊要的投票表決移開,此時,換上制服的奈砂正好走進教室。

奈砂一直線走向自己的座位,這回與她四目相交的不是我,而是佑介。她一直盯著佑介,但佑介不知在鬧什麼尷尬,立刻轉向窗戶。

剛才他們在游泳池邊果然發生了什麼事嗎……?

就在我暗自尋思時,奈砂默默拿起自己座位上的書包,走向教室門口。在她的身影消失於走廊的前一秒,她似乎又朝我們的方向看了一眼,但我不知道她是在看我,還是在看佑介。

我望著奈砂沒關上的門好一陣子。

「好,那我們來打賭。」

突然冷靜下來的和弘所說的話將我一口氣拉回現實。

「好啊

!如果煙火是扁的,和弘要幫我們把全部的暑假作業都寫完。」

我對煙火之爭毫無興趣,不過純一這個主意不壞。

「哦,好耶、好耶!就這麼辦!」

我想起自己的作業完全沒動,便臨時決定加入這場低能的論戰。

「那如果是圓的,你們要怎麼辦?」

「我就送你三浦老師的裙底風光照!」

純一揚了揚手機。和弘對三浦老師抱有些許情愫是全班皆知的事。

「咦!你的手機里有那種照片?」

「我之後再去拍。」

「怎麼拍?」

「就像這樣,裝作東西掉了要撿起來,然後偷拍!」

純一像是在表演JOJO站姿一樣,以上半身倒仰的姿勢按下快門。聽著這段低能的對話,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欸,話說回來,要怎麼從側面看煙火?」

「還不簡單?」

和弘走向貼在牆上的茂下町地圖。

「你們看,這座茂下燈塔不就正好蓋在海岸的側面嗎?」

今晚將舉辦煙火大會的茂下海岸外緣是個半圓形海灣,港灣正中央有座小島,煙火就是在小島上施放,絕大多數的遊客都是在海岸上欣賞煙火。

「煙火是在茂下島施放的,換句話說,在燈塔上看煙火,等於是從側面觀看,對吧?」

和弘扶了扶眼鏡框,突然變得理智起來。純一也不甘示弱地回答:

「好!那今晚大家就一起去燈塔吧!」

「咦?大家一起去?」

剛才我一時興起加入,可是燈塔的距離有點遠,學校舉辦的冬季馬拉松大賽也是以往返燈塔為路線,當時的痛苦頓時重現於腦海中,不過純一一旦興致來了,誰都攔不住。

「當然啊!佑介,你也會去吧?」

話鋒突然轉向一直沒有加入談話的佑介,佑介一臉驚訝地眨了眨眼。

「咦?去哪裡?」

「燈塔啦!你有沒有在聽啊?」

「我們要實際去看看煙火到底是圓是扁,做個了結!」

佑介懾於純一與和弘的氣勢,連忙回答:

「啊,嗯,我去。」

「好!那五點在茂下神社集合!這下子暑假可以玩到爽了!」

「你想得美!對了,你真的會去拍老師的裙底風光照吧?」

純一與稔無視和弘,逕自擊掌起鬨。

「哎,好吧,既然有人要幫我寫作業……」

說著,我望向佑介,只見他悶悶不樂地看著窗外的操場。

「怎麼了?佑介。」

「啊?我哪有怎麼了!」

「咦?你在發什麼脾氣啊?從剛才就這樣。」

「我沒有發脾氣!別說了,一起去燈塔吧!好像很好玩!」

「哦、哦……」

佑介突然從微慍轉為興奮,就在我感到困惑之際,純一等人吱吱喳喳地走出教室,佑介也跟著離去。

那傢伙是怎麼回事……

我漫不經心地將視線轉向剛才佑介注視的操場,恰好看見奈砂走過棒球社正進行練習的操場中央。

她的背影看起來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朝著目標大步邁進。

「那就五點見囉!你們別遲到啊!」

佑介發出格外開朗的聲音說道,一面揚手道別,一面騎著越野車朝Y字路右方離去。

「咦?那小子在興奮什麼?」

「不曉得……他剛才還說他拉不出屎咧。」

「難道是屎力嗎?」

純一、我和稔邊進行愚蠢的對話,邊在Y字路正中央樹齡不明的山毛櫸下目送佑介。

山毛櫸前有個滿布鐵鏽的町內布告欄。

希望之光八月一日茂下町煙火大會晚上七點至八點

布告欄上貼著印有上述文字的海報。這幾年的海報都是以五彩繽紛的煙火為底圖,設計上大同小異。

「欸,這上面的煙火是圓的耶……」

稔啃著棒棒冰,焦急地低喃。

「這是從正面拍的啦。你從側面看,不就是扁的!」

純一眯起一隻眼,從布告欄側面觀看海報。

「真的耶!」

「所以根本不用特地跑去燈塔看嘛。唔?典道,你流血了。」

「咦?」

經純一這麼一說,我望向腳跟,只見白色襪子微微滲出血絲。

「哦,剛才在游泳池游泳,折返的時候撞到的。」

「折返?為什麼?」

「呃,就腳踢得太高。」

「什麼鬼啊?」

「我也這麼覺得。」

我嘴上回覆純一,腦中想起在水裡四目相交的奈砂。我們的視線大約只交會了短短一、兩秒,但是當時感覺起來漫長許多──那道視線強烈得讓我有這種感覺。

「純一,你在水裡睜得開眼睛嗎?」

「啊?沒戴蛙鏡的狀態下嗎?」

「嗯。」

「應該不行吧,很痛。」

「我想也是。稔呢?」

「低年級的時候可以。上游泳課的時候,不是玩過水裡猜拳嗎?」

「啊,有有有。」

沒錯。當時我們還不會游泳,只能潛水,大家還經常一起爭奪老師丟進游泳池裡的消毒劑。

當時我們的確沒戴蛙鏡。即使不戴蛙鏡,依然把世界看得一清二楚。

「拜拜,五點見。」

「嗯。」

我目送分別踩著滑板與滑板車朝Y字路左方奔馳而去的純一他們,踩下踏板,腳跟的傷口從鈍痛轉變為明顯的疼痛。

我忍著疼痛,突然暗想──

不知道奈砂現在是否依然能清楚看見水中世界?

我瞥了隨風搖擺的「臨時公休」牌子一眼,繞到店面後方,從信箱裡拿出鑰匙,打開玄關。家裡充滿夏天無人在家的房屋裡特有的濕氣。

「熱死了~」

我把沾滿汗水的襯衫丟進洗衣籃,打開冰箱,發現昨天喝到一半的寶特瓶裝可樂不見了。

咦?被媽媽丟掉了嗎?

我打開冷凍庫,爸爸最愛吃的西瓜冰棒只剩下一根。雖然不知道是誰的點子,但我一直認為,把西瓜冰棒設計成方便食用的三角形並且加上巧克力豆的人是天才。

我拖著疼痛感略微變強的右腳上樓,打開房間的紙門,只見佑介在房裡玩瑪利歐賽車。

「哇!嚇死我了!」

「你回來啦~」

佑介和嚇得險些弄掉西瓜冰棒的我正好相反,連頭也沒回,一面喝可樂一面繼續打電動。

「回來個頭!你為什麼在我家?」

「你們家的人太不小心了,鑰匙放信箱,未免太老套了吧。」

「那你也不能因為這樣就自己跑進來啊!還有,不要隨便喝人家的可樂。」

「有什麼關係?反正你在五點前都閒著沒事幹吧?真巧,我也閒著沒事幹。」

「不是這個問題!」

說著,我在佑介身旁坐下。耳聰目明的佑介察覺我手上的西瓜冰棒,雙眼立即閃閃發光。

「哦,西瓜冰棒,我也要吃。」

「只有一根。」

「你知道什麼叫做待客之道嗎?」

佑介雙手握著手把,咬了西瓜冰棒一口,賊笑著說道:

「欸,你不覺得把西瓜冰棒做成三角形的人是天才嗎?」

說穿了,我和佑介之所以感情最好,大概就是因為在這方面合得來吧。即使像剛才那樣發生了些微的爭執或吵架,下次見面又和好如初。

我拿起另一副手把,切換成對戰模式。佑介選擇庫巴,我選擇路易,這點也一如往常,沒有任何改變。

我們光顧著玩瑪利歐賽車,竟然沒發現外頭傳來的寒蟬叫聲,已經變得比鳴蟬還要多。

「喂,快五點了耶。」

佑介一面用庫巴甩尾一面回答:

「啊,晚一點去沒差吧?」

「不好吧?你自己還叫人家別遲到。」

「別的不說,煙火當然是圓的啊。」

佑介喝光了寶特瓶裝可樂,半帶笑意地說道。

「咦?是嗎?」

「是啊。咦?你是認真的嗎?」

「呃,嗯……」

「你是白痴啊?有哪個世界的煙火是扁的。火藥爆炸,當然從任何角度看都是圓的啊。」

佑介撿起房裡的足球遞給我。經他這麼一說好像也有道理,可是我又有點不服氣。

「這樣啊……可是,

咦?漫畫裡的足球不是扁的嗎……」

「因為那是漫畫啊。叫什麼來著……二次元?」

「可是,如果是扁的怎麼辦?」

佑介望著繼續堅持的我,啼笑皆非地說:

「哪來這種世界?」

「那你剛才為什麼不說?」

「啊?我只是配合他們而已。」

「是嗎?」

「哎,不過,還是出發吧。唉~真懶得去。」

說著,佑介關掉遊戲機電源站了起來。

今天佑介的情緒起伏不定,我實在搞不懂他。

我們走向後門,準備前往集合地點。然而──

「好痛……」

來到門外,我正想穿上布鞋,右腳卻塞不進去。

仔細一看,血雖然已經止住,腳跟的傷口卻腫起來。非但如此,傷口還軟軟爛爛的,連我自己看了都覺得噁心。

察覺傷口的佑介發出誇張的聲音。

「哇,那是什麼?好惡喔!」

「就是在游泳池撞到的傷口。」

「游泳池?你有撞到嗎?」

「你也在場啊,就是我們比賽的時候。」

「啊?比賽?咦?什麼東西?」

「我、你和及川不是有比賽游泳嗎?比五十公尺啊!」

「我不曉得。」

我不知道佑介究竟是在裝蒜還是不記得了,不過,他的表情看起來一本正經。我摸不透佑介的心思,無法繼續追究。

「話說回來,你最好去看醫生。」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那可不一定。要是得了破傷風,說不定會死翹翹。」

「……真的嗎?」

倒不是因為佑介的爸爸是醫生,而是他的語調之中帶有一股莫名的說服力,讓我有點膽怯。

「你去我家給我爸看看,我會跟純一他們說一聲。」

「咦?不要啦,你陪我一起去嘛。再說,我身上沒錢。」

「這樣我會趕不上集合時間。你放心去,醫藥費以後再付就好。」

剛才佑介自己明明還說遲到也沒關係。不過,既然他這麼說了,我好像也只能跑一趟診所。

佑介似乎察覺了我的心思,勾住我的肩膀,用截然不同的溫柔語氣說:

「還有……」

「啊?」

「如果奈砂在我家,你跟她說我不能去了。」

「啊?什麼意思?」

佑介這番若無其事的話語令我大為混亂。奈砂跑去佑介家做什麼?他說「不能去了」是什麼意思?

佑介把臉湊近頭上滿是問號的我,不知何故壓低聲音說道:

「……她邀我一起去看煙火。」

「什麼時候邀的?」

「剛才。」

「剛才?」

「……在游泳池的時候。」

這句話將我在游泳池看見兩人時的情景及佑介起伏不定的異常情緒連結起來。當時果然發生了什麼事!

「……你果然記得嘛!話說回來,你幹嘛不去?你不是喜歡她嗎?」

「啊?什麼跟什麼?怎麼可能!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你一直在說啊。」

「啊?我說了什麼?」

「你不是一直說你喜歡她,想跟她告白嗎?」

見佑介裝蒜,我感到焦慮,語氣也變得越來越激動。佑介不知何故,居然當場轉起圈子並大叫:

「那是在搞笑啦,搞笑!我怎麼可能喜歡那種醜八怪!你是白痴嗎?啊,夠了夠了!」

「啊……?」

佑介擱下一臉錯愕的我,拔腿就跑。

「那我先走囉!奈砂的事就拜託你!」

真是的,這小子今天到底是怎麼了……?他的所有言行舉止我都無法理解!

不,比起這件事,更讓我在意的是奈砂為何邀請佑介去看煙火。

奈砂喜歡佑介嗎?

更勝於今天一天之內視線交會三次的我?

『幫我拿掉……』

在池畔閉著眼睛對我說話的奈砂,她的聲音重現於腦海中。

『幫我把它抓起來……』

我拖著腳走上坡道,來到安曇診所前。前來診所的路上,疼痛似乎加劇了,每踏出一步,不光是腳跟,整隻右腳都隱隱作痛。

要是真的染上破傷風該怎麼辦?我滿懷不安地打開了雙開玻璃門,只見如佑介所預告,奈砂就在候診室里。

奈砂坐在長椅的角落,像是要避開從窗戶射入的餘暉。她聽見開門聲便抬起頭來,這是我們今天第四次視線交會。

哇,她真的在這裡……話說回來,她為什麼穿著浴衣?

這是我頭一次看見身穿浴衣的奈砂,與平時的她判若兩人。紅色腰帶和藏青色浴衣相互映襯,看起來相當成熟。

是嗎?原來她特地換上浴衣,是為了和佑介一起去看煙火啊……

來的不是佑介而是我,不知她是感到意外,還是感到失望,只見她用傾訴般的眼神看著我。

我承受不住她的視線,逃向掛號窗口。

「對不起,是佑介介紹我來的……」

由於喉嚨乾渴不已,我的聲音嘶啞。

「咦?什麼?」

從我還在襁褓時就已經認識我的胖護士阿姨正在窗口另一頭吃仙貝。我和佑介都不知道這個人的本名,一直叫她「阿姨」。

「呃,我的腳受了點傷。」

「哎呀,快進來。」

「好……」

我感受著身後奈砂的視線,逃也似地進入診療室。

擦個消毒水就了事的治療僅僅花費一分鐘就結束,我迷迷糊糊地看著自己的腳被貼上紗布,纏上一圈圈繃帶。

「這種程度的小傷怎麼可能得破傷風?那孩子真是的,總是胡說八道……」

佑介的父親啼笑皆非地說道,他正在診療室地板鋪著的高爾夫打擊墊上打球。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能隨口附和。

「哦……好痛!」

「欸,別亂動。」

阿姨上藥總是粗手粗腳的,就算我說會痛也從未改善。

「對了,佑介去哪裡?」

「啊,好像是去看煙火……」

包完繃帶,阿姨說道:

「哦,這麼一提,剛才有個同班的女孩來找他。」

「真是的,看什麼煙火……一天到晚只顧著玩耍,所以我才要他去上私立中學啊。」

佑介的父親一面嘀咕一面打高爾夫球,但是連一顆也沒打進,全都滾出墊子外。診療室地板上有好幾顆球,我漫不經心地看著這些球,想當然耳,每顆都是呈現球體形狀。

我突然想起奈砂那顆不可思議的珠子和煙火海報上的照片。

「……呃,煙火是圓的還是扁的呢?」

「咦?」

我下意識地提出這個問題,阿姨和佑介父親的視線全都集中到我身上。我連忙把話收回來:「啊,不,沒事……」

回到候診室,奈砂和剛才一樣坐在長椅上,這次她沒有看我,視線釘在地板上。

「我幫你開點藥,你等一下。」

「好。」

阿姨隔著窗口對我這麼說,於是我便和奈砂保持一段距離,在長椅的另一端坐下。

寒蟬的叫聲夾雜著遠處傳來的煙火試放聲。

「……」

「……」

三十秒……一分鐘……阿姨!開藥開快一點啦!

我抱著祈禱的心情望向窗口,但是窗口依然關著。我又瞥了奈砂一眼,她的側臉並未轉向我。

老舊掛鐘的滴答聲反而更加強調這陣沉默。

就在汗水滑落脖子的瞬間,我終於按捺不住,出聲說道:

「……你在等佑介嗎?」

奈砂毫無反應,不知道究竟有沒有聽見。我盡力裝出若無其事的語調,傳達事實。

「……他不會來了。」

「……哦,這樣啊。」

奈砂乾脆地說道,連看也沒看我一眼,拿著滾輪式行李箱站起來,踩著草鞋啪噠啪噠地走出去。

那個大行李箱是怎麼回事?她要帶著那種東西去看煙火?

煙火試放似乎已經結束,寒蟬的叫聲再度響徹候診室。

阿姨終於從窗口探出頭來。

「來,這是你的藥。醫藥費下次記得帶來喔。」

「啊,是……」

我把藥袋塞進口袋裡,握住門把。感覺似乎仍殘留著奈砂的手掌餘溫。

來到外頭

,氣溫比剛才更低,海風吹過坡道。

「要去神社嗎……不知道他們還在不在……」

還是該直接去燈塔……我喃喃自語,正要走下坡道,發現剛才離去的奈砂站在路中央。她垂著頭,用腳趾擺弄紅色的草鞋鞋帶。

「咦?」

我忍不住發出聲音,奈砂似乎聽見了,抬起頭來。

在奈砂的身後,延伸於坡道下的大海逐漸染上淡橘色。

由於身穿藏青色浴衣,浮現於橘色天空和大海之間的奈砂看起來猶如一塊夜色剪影。她強烈的視線從隨風翻飛的髮絲之間朝我刺來。

我的目光不禁被這幅宛若電影場景的畫面所吸引。

我默默凝視著奈砂,奈砂開口打破沉默。

「可以占用你一點時間嗎?」

「咦?」

「要不要一起散散步?」

「咦……啊,嗯……」

我在一頭霧水的狀態下和她一起走下坡道。來到通往Y字路的道路上,只見參加煙火大會的人紛紛走向海岸。

這是什麼狀況……為什麼我現在和奈砂走在一起?

呃,不去神社沒關係嗎?不曉得他們現在在做什麼……

我不知道該如何打破現在的僵局,也不知道該對奈砂說什麼,腦袋裡滿是問號。奈砂也一樣,邀我一起散步之後便不發一語。

我還是說些什麼吧……就在我張開嘴巴的瞬間──

「如果……」

走在兩公尺前的奈砂拖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小聲說道。

「咦?」

為了聽清楚奈砂的細微聲音,我稍微靠近她的身後。

「如果我約的人是你,你會怎麼做?和安曇一樣……逃之夭夭嗎?」

「……」

「我是想約贏了游泳比賽的人。當時,我突然產生這種想法。」

「……」

我無言以對,奈砂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我以為你會贏。」

「……」

「你為什麼輸了?」

她正面直視並質問我,像在宣示不容我撒謊一般。然而,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口中吐出的只有辯解之詞。

「呃,因為你游得很快……我心裡急了,就……」

奈砂對於我的答案似乎不甚滿意,放開行李箱朝我逼近了兩、三步。我被她的氣勢壓過,忍不住往後退。

「是我的錯?」

「……」

「全都是我的錯嗎?」

「……」

等等,你突然這麼說,叫我怎麼回答……話說回來,奈砂本來以為我會贏?可是我輸了,她才約佑介?這麼說來……我實在搞不懂!

在開始西沉的夕陽逆光下,奈砂的臉龐幾乎全被陰影籠罩,但我看得出她的眼眶微微濕潤。她在哭嗎?我搜索枯腸,可是腦袋一片空白,找不到隻字片語。

忍不住撇開的視線前端是被留在原地的行李箱。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話題從游泳池轉移到行李箱上。

「對了,那個是?」

「什麼?」

奈砂似乎知道我是故意扯開話題,一臉不快地皺起眉頭。我連忙指著奈砂身後的行李箱。

「那個行李箱。」

聽我這麼一說,奈砂才意會過來,轉身抓住行李箱,再度往前邁開腳步。我連忙追上去。

「……你說呢?」

剛才的凝重氣氛宛若從未存在過,隔著背部傳來的是奈砂一如平時的輕快語調。

可是,現在這種「一如平時」的感覺十分虛假。

「我不知道。」

「我離家出走了。」

離家出走?這句話來得突然,而且語氣若無其事又開朗,所以我以為奈砂在開玩笑而有些笑了出來。

「哈哈……真的假的?」

「真的,我要離開這座小鎮。」

奈砂的腳步雖然緩慢,卻毫不止歇,不斷前進。她似乎真的是朝鎮外走去,我忍不住試探性地詢問:

「……你是在開玩笑吧?」

「對,我是在開玩笑。」

「啊?到底是不是啊。」

「……你說呢?」

又是這個模式……不過,和白天在游泳池的那段宛若詭異相聲的對話相比,奈砂的語調似乎略有不同。

總歸一句,我看不見她的臉,不知道她說的是不是真心話。

奈砂停下腳步。

──轉過來吧。

我的願望實現了,奈砂突然轉向我。她完全背對著夕陽,陰影變得更深,但我知道我們的視線不偏不倚地交會。

「你知道我為什麼認為你會贏嗎?」

泫然欲泣的眼眸化為反射鏡,映出穿著衣領松垮的T恤的我。

「……不,我不知道……」

突然,奈砂的背後傳來一道劃裂空氣般的聲音。

「奈砂!」

仔細一看,有個人從Y字路朝著我們小跑步而來,我記得那是……奈砂的母親。雖然距離很遠,看不見表情,但是從她的語調可知事態非比尋常。

咚!

一陣鈍重的衝擊襲向目瞪口呆的我。奈砂把行李箱塞到我手上,拔腿就跑。

「奈砂!站住!」

涼鞋的啪噠啪噠腳步聲通過我身邊,追上了十五公尺前方的草鞋啪噠啪噠腳步聲,奈砂的母親輕而易舉地抓住她。

「奈砂!你的腦子到底在想什麼!」

奈砂拚命抵抗,試圖甩開母親。

「住手!放開我!住手!」

然而,奈砂母親的手牢牢抓著奈砂的衣襟,並未放鬆。

「你鬧夠了沒!老是這樣子!」

「囉唆!放開我!放手啦!」

我是頭一次在電視節目以外看到女人打架,完全愣住了。奈砂不是會這樣大吵大鬧的人,而我雖然只見過奈砂的母親幾面,但是,她應該也不是這麼歇斯底里的人。

不久後,不知道是虛脫了,還是死心了,奈砂任由母親抓著她的後頸將她拖走。當她經過我面前時,發出了求助之聲。

「典道!救我!」

「!」

奈砂突然直呼我的名字,以及她母親聽了她的呼喚聲後狠狠瞪了我一眼,都令我大為動搖,渾身僵硬。

「還來!」

奈砂的母親朝我雙手抱住的行李箱伸出手。

然而,不知何故,我覺得我不能放開行李箱,便反射性地使勁抱緊。

「放手!」

說著,她母親更加伸長了手,抓住綁著方巾的行李箱提把。我扭動身體抵抗,雖然對方是女人,但我依然不敵大人的力氣,讓行李箱離開我的雙手。

在拉扯之下,行李箱打開了,裡頭的東西散落一地。

我因為行李箱被搶走的反作用力而倒在地上,從行李箱裡散落的衣物、化妝包和小布偶就像慢動作畫面一樣映入我的眼帘。

「不要!我不要去!我不想去!」

被母親拉住的奈砂大聲哭喊,聲音響徹四周。

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還沒回過神來的我只能跪在地上,眼睜睜看著奈砂和她母親朝著Y字路遠去。

就在奈砂的身影即將從視野中消失時,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喂!發生了什麼事啊?」

回頭一看,只見純一他們跑上前來。他們似乎目睹了事情的始末,全都很激動。

「那是奈砂吧?她怎麼了?超恐怖的。」

「她媽媽也很恐怖啊!奈砂闖了什麼禍嗎?」

「話說回來,典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無視於跪在地上啞然失聲的我,純一揪住稔的衣襟,一面笑鬧一面模仿奈砂和她母親的爭執。

「你這孩子真是的!」

「住手!放開我!」

「超好笑的!」

然而,唯獨佑介沒有理會展開即興模仿秀的純一等人,而是目不轉睛地凝視著Y字路方向。

瞬間,我對佑介產生一股猛烈的憤怒。

理由我不明白。

「別看了!」

我站起來,狠狠揍了佑介的臉一拳,並騎到他身上,繼續飽以老拳。

理由我不明白。

然而不知何故,我不容許佑介看見奈砂那副模樣。

正當我打算揍第四拳時,純一抓住我的右手。

「別打了!」

「你在幹嘛啊!」

和弘試圖拉開我,但是我全力抵抗。

「放手啦!」

倒在地上的

佑介摀著臉,一動也不動。

我和佑介打過的架不計其數,但都是打鬧性質,這是我頭一次真的毆打別人的臉。

我不知道該如何處置打人的亢奮感與微小的恐懼心,朝著Y字路的反方向邁開腳步。

「喂!你要去哪裡?」

背後傳來純一的聲音,但我不願回頭。

散落在地的奈砂衣物映入眼帘。T恤、洋裝、襪子、襯衣、毛衣……她是真的打算離家出走……

此時,我發現被泥土弄髒的布偶旁邊有個東西散發模糊的光芒。

那是……奈砂的那顆怪珠子。

我撿起珠子,只見它散發著朦朧的紅、綠、黃色光芒,而且有點發燙。

『你知道我為什麼認為你會贏嗎?』

剛才奈砂所說的話語,重新浮現於腦海中。

如果……如果我那時候……

我撿起珠子,使勁握住,只見光芒猶如在呼應我一般,變得更為強烈。

如果我贏了佑介……會變得如何?

「喂!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典道!說話啊!」

我回頭看著邊說邊走過來的純一他們,轉動手臂,放聲大叫:

「如果我──」

【Y字路附近】

典道大叫,扔出珠子!

珠子猶如燈塔透鏡一般散發光芒,旋轉著飛過空中。

「哇啊!」

純一等人連忙閃開。

珠子穿越純一等人之間,打中Y字路的煙火大會海報。

瞬間,珠子散發出不可思議的色彩,光芒也變得更強烈,周圍宛若成了異次元空間。

典道、佑介和純一等人被光芒包圍。

典道:「咦!」

遠處的風車葉片緩緩地停止了,隨即開始倒轉。

片段閃過──

典道打在咖哩上的蛋黃倒轉回到蛋殼裡。

佑介父親的高爾夫球倒轉滾動。

典道的腳踏車車輪也開始倒轉。

接著是與奈砂有關的短暫片段閃過──

奈砂望著大海的背影。

奈砂在教室里看著典道。

蜻蜓停在奈砂的身上。

奈砂:「什麼?五十公尺?我也要比。」

奈砂:「要是我贏了,你們就要答應我的要求。」

蜻蜓輕飄飄地飛走。

典道、佑介和奈砂跳入了游泳池裡。

「如果……那時候……我贏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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