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一章 銀之諾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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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啊,
我的心愿都在你面前,
我的嘆息不向你隱瞞。(譯註:舊約,詩篇38:9。)
1
――那個夏日的顏色,我不會忘記。
比任何人都溫柔,由於太溫柔,以至於覺得難過的銀色――其實,想更多得緊緊抱著她。
2
「不、不可以!那是諫也大人的份!」
「呼唉!?」
被叫聲嚇了一跳,清掃志願活動中的鏑木遙回過頭。
上周試著自己剪的粗枝大葉的頭髮,也隨之搖晃。
透過髮絲,陽光眩目。
在夏日的空氣里,凜然盛開的百合和玫瑰。
那是特別指定教區·御陵市――設立於第四區的御陵學院的庭園裡。由於正值暑假,在基本看不見學生的庭園裡,遙在獨自一人清掃。
(唔……剛才是從教會裡?)
眨了眨眼,目不轉睛地看過去。
於是,在鄰近的教會後門出現一個人影。
一瞬間,不禁屏住了呼吸。
年齡跟遙差不多,是十五、六歲吧。
仿佛輕易就能折斷的纖細肢體上穿的不是校服,而是修女用質樸的聖職衣。
從白皙的脖頸灑落下來的,是連陽光都能反射的銀色雙馬尾。眼瞳中隱含著淡淡紫水晶的色彩,長長的睫毛矜持地向下垂。端莊的容貌有著能與人偶混淆的美麗――可是現在,比起那張美貌她的腳邊更加令人在意。
原因在於從銀髮的修女腳邊,毛茸茸的小動物正叼著籃子奔跑。
「請等一下!主張那不是你的份的是我!」
修女正追著小狗。
用令人意想不到的機敏動作追到教會的牆角,但是沒有撿起那隻小狗,剛好隔著一米半的距離修女僵直在那裡。
(…………?)
暫時,修女沒有動。
然後,在豎起尾巴威嚇的小狗面前,開啟可愛的嘴唇。
「――據判斷,那個籃子裡面的食物,並不符合你的營養吸收。雖然能夠理解飢餓的感受,但是偷盜是違背十戒的罪。從合理、道德的角度,要求快點還回來的是我。」
一本正經地開始說服小狗。
當然,小狗不會考慮那種教誨。依然叼著籃子,短小的尾巴立得筆直,咕唔唔唔……還在低吼。修女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不想用強硬的手段。請務必馬上還回來。」
端正的美貌,紋絲不動。
雖然是一副完美的面無表情,但顯然在為束手無策而感到為難。
稍微望了一會兒,遙不由得露出苦笑,緩緩地朝修女的方向接近。
「不好意思,能打擾一下嗎?」
「唉?」
不顧困惑中的修女,遙從塑膠袋中取出特製熱狗。精選的香腸加上鮮嫩的生菜,即使冷了也不失美味的同時還很便宜,在御陵學院食堂可以入前五的人氣商品。時隔兩周才入手的菜單雖然有點可惜――那是可惜很啊,但是遇到這種事態也沒辦法。
伸出熱狗,遙緩緩地蹲下來。
「――乖,過來~」
與初次見面的動物接觸時,視線要低。
把視線降低至相同的程度之後,鬆懈了對遙的警戒心,小狗戰戰兢兢地接近而來,大口咬住熱狗。
「乖~乖~」
順便撿起掉下來的籃子,遙撫摸小狗的頭。
「這樣可以了嗎?」
「啊……非常感謝。」
接過籃子,修女深深地低下頭。
「為什麼不直接捉住它呢?明明已經追到角落裡。」
「因為判斷出,對於小狗被我摸是件不愉快的事。」
「對於小狗?」
「……是的。就算是狗,也有權利拒絕被討厭的對手觸碰。」
修女用聽起來很死板,儘管如此又好像很自然的不可思議的語調回答道。
與這個修女脫離世俗般面無表情的臉倒是很相稱,遙頓時覺得心情不能鎮定。
就在――這時。
咕~。
響起可愛的叫聲。
兩個人的視線,集中在同一個地方。
小小的聲音,是從遙的肚子響的。
「對……對不起……!我、我最近只吃些米飯和自己醃製的鹹菜……」
對臉紅的遙,修女問。
「御陵學院對學生的支援制度應該很充實……」
「不、不是的,那個、雖然如期拿到助學金……但是……前幾天,一直持續奇怪的事件。……校內的志願活動也完全停止……所以一直依賴助學金……我……花費完全超支……而且,沒想到……會發生那種事件……」
臉愈發通紅,遙縮著肩回答說。
御陵學院的特殊制度里有一條,參加校內志願活動會增加助學金,而事實上學生們也是以公認打工的形式理解的。但是由於最近的事件,僅限於校內清掃總算再開的時間,就是今天白天。
剛才的熱狗,如文字所述,正是把僅剩的一點錢花光買的。
「…………」
於是,修女提起剛才的籃子。
「那個……雖然不能動諫也大人的份,我的份在教會裡。可以的話要吃一點嗎?」
「可以嗎!」
遙滿面放光。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非常感謝!太感激了!太感動了!太好啦~,原來上帝是真實存在的,一直在這裡啊……啊啊啊,為今天也能得到恩賜而表示感謝,阿門……」
「不、那個,向我祈禱也不合情理。――如果願意的話,暑假這段時間裡需要把你的份也一起做了嗎?」
「真真真真真真、真的嗎!」
甚至連感激的眼睛都流出來,遙答應道。
「那那那那就拜託了!務必務必務必!」
「那麼――」
修女剛想朝教會走去,又止住腳步。
汪,小狗在叫。
緊接著,從兩個人的背後出現新的影子。
「――是客人嗎?」
清晰悅耳的聲音。
身材不胖不瘦,年紀大概在十七、八歲。儘管這麼年輕,漆黑的聖職衣卻是司祭用衣物,雖然是簡略式竟然還帶著黃色肩帶。
少年神父捲曲的頭髮和一雙很正直似的黑瞳,令人印象深刻。
「諫也大人。」
修女轉身。
「這麼早就回來了嗎?」
「Brother·卡洛的商議,沒想到這麼快就結束了。」
神父露出淡淡的微笑。
(嗚哇……)
對眼前的兩個人,遙睜圓了眼睛。
因為看起來很溫和的少年神父和,服從該神父的銀髮修女站在一起的構圖,太像一幅畫。
――更何況。
雖然只是一瞬間,好像窺見。
當注意到來者是叫作諫也的少年的一剎那,一直面無表情的修女發生的變化。
然後,
「初次見面。」
少年用溫和的態度對遙行了一禮。
「我叫九瀨諫也。是負責這邊教會的人。」
「啊、啊……那個、我叫鏑木遙!是這裡的中等部二年級,正在做清掃志願活動。剛才跟這邊的修女小姐說午餐的事……」
「哎呀,那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啊,完全沒那種事!」
遙揮了揮手,忽然又回頭。
「對了。這位修女的名字是?」
「我的、名字嗎?」
頓了一瞬間。
宛如遇到什麼非常罕見的事情一般愣了一下,然後修女輕輕地點頭。
手貼在聖職衣的胸口,
「諾溫――被這樣稱呼的就是我。」
用一成不變的語調,告訴道。
†
「――很難得啊,你居然會帶人進來。」
說這句話,是在遙回去之後。
教會的接待室。
是一間擺著非常質樸的桌子和椅子的房間。桌上留著粘有沙司的盤子和杯子,能讓人想像到愉快的聚餐景象。
而且,如果遙還待在這個地方,一定會瞪大那雙眼睛吧。
直到剛才還溫和的少年神父――九瀨諫也,腿架在旁邊椅子的椅背上。
態度的惡劣自不必說,聖職衣也穿得很隨便。相貌和身材倒是一樣,但是那副印象
完全是判若兩人。即使說成雙重人格,想必大家也會深信不疑。
實際上,真相與其相近。
少年是個偽物。
九瀨諫也這個名字也不是他的。
在這個御陵市,根據少年的存在理由,被強迫戴上別人的名字和身份。聖靈教的神父一職,也是偽裝的一環。
「很難得嗎?」
「據我所知的範圍內。學生會的一夥,或者玻璃和卡洛擅自過來就另當別論,你帶進來還是第一次見。」
「不可以嗎?」
面對怯聲怯氣詢問的修女,諫也露出苦笑。
「不啊,也沒什麼吧。而且,說到教會本來就是接納有困難的學生的地方。」
閉著一隻眼,諫也把盤子裡剩餘的介於小甜餅乾和麵包之間的食物放進嘴裡。
這也是諾溫做的點心。
高雅的甜味和黏黏的口感大受遙的好評,用其它還準備的三明治和沙拉比不上的速度吃完。
「這個,是新作麼?」
「是的。因為聖體儀式的聖餅材料剩餘過多,嘗試了一下。需要的話可以再拿出來……」
「……以後再說吧。」
諫也也不看過去,隨口嘟噥道。
總有一種,不願認真說出感想的樣子。
諾溫在一旁,一副並不介意的樣子改變提問。
「那麼……卡洛大人說了什麼嗎?」
如是問道。
沉默幾秒,諫也開口道。
「……玻璃那傢伙好像說。上周的連續殺人騷動總之先告一段落,但是〈獸〉的蹤影又消失了。」
「…………」
諾溫也同樣,摻著少許緊張的氣息。
「――遙同學也說,因為那次事件的關係打工被中止。」
「嘛,畢竟表面上是一周內連續四個人被殺的事件。規定學生不能從家裡或宿舍跑出來。況且,事情還沒那麼簡單。」
上周發生的事。
在這所學院周邊,突然發生了連續殺人事件。
理由和目的都是謎的無差別殺人。而且據說被殺的人身體被粉碎,那些肉片像是被肉食獸啃過一般的現場情況。
難以致信的慘劇,令暑假中的學院陷入非比尋常的恐怖。大多數社團活動也被停止,還作出在校外儘量以集團行動的指示。
然而,少年神父卻主張說,事情沒那麼簡單。
〈獸〉。
包含在這個單詞裡的可怕意義,至少在場的兩個人甘苦同受過。銘刻在全身上下直到骨髓的恐怖和疼痛,仿佛要清清楚楚地再現出來一般,少年緊咬嘴唇。
作為某個神父的偽物在這座城市度過的時光,就是為少年給予了如此深刻的體驗。
「如果是這樣――」
「是啊。那個〈獸〉……亦或是同一隻〈獸〉的眷族還藏在這附近。基本上是由〈塔〉進行調查,但是根據突發情況這邊也要出動。」
少年重重地嘆了口氣。
仿佛在抑制什麼一般握緊拳頭。
「……沒事的。」
這時,銀髮的修女用一如既往的無表情――但是有些溫和的聲音呢喃道。
「守護諫也大人的,就是我。」
那是,沒有任何修飾的一句話。
從這位修女的內心深處汲取一般,非常純潔的話語。
所以,少年張口結舌。
「你……」
聲音嘎然止住。
就這樣,少年靜止了數秒。
偏起纖細的脖頸,諾溫問。
「――那個、有什麼不可以的嗎?」
「沒什麼啦。」
說著,諫也把臉撇向一邊。
然後,
「……所以才不願意啊。」
這是,連諾溫的耳朵也聽不到的輕聲,在嘴裡嘟噥說。
3
遙回到學生宿舍時,已經是傍晚。
御陵學院有五個宿舍,遙住的在裡面也是最小的兩層白色建築。大致是立方體狀的建築,接受夕陽傾斜拉長影子。
雖然外觀有點像醫院和研究所,但是遙喜歡建材嶄新的味道。
在立石、長谷川、佐久間、鏑木的順序排列的鞋箱裡丟進運動鞋。穿著宿舍內用的拖鞋,一邊在亞麻油氈的台階上走著,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茫然地嘟噥道。
腳下仍然輕飄飄的,沒有觸及地面的感覺。
非常愉快,仿佛在夢境中。因為吃了很多料理肚子飽飽的……並不是因為這個。
(……還是因為那兩個人啊。)
她想。
銀髮修女和少年神父。
那兩個人看起來非常般配,只是看著就感到格外開心。對於聖職者,或許是個不謹慎的想像,但是心裡禁不住膨脹起妄想。
取出小挎包里用塑膠袋包裝的聖餅,放進嘴裡。
「……嗯,真好吃。」
不由得舒了口氣。
仿佛嘴裡面就要溶化一般好吃。最上等的果汁軟糖也不會這麼甜美的溶化吧。
甚至會讓人覺得,那位修女的手施過魔法。
下次見到時――
「――遙。」
少女肩頭一顫。
「怎麼了?遙。」
非常溫和的聲音。
遙聽過很多遍的聲音。
少女沒有回頭。
是不能回頭。
然而――頭笨拙地動了。遙的身體,背叛了遙自己,就好像遵從了地位更高的存在一樣。
然後,少女看見了。
「……好像,非常開心呢。發生什麼事,能說出來聽聽嗎?」
沉浸在暮色中的宿舍樓梯。
在那個樓梯平台上,血紅的嘴唇以新月狀裂開。
†
從那以後,鏑木遙每天中午都拜訪教會。
一會兒清掃庭園,一會兒把圖書室的書籍整理為資料庫化,志願活動的內容各式各樣。但只要是學院的志願活動,離學院內的教會就很近。
諾溫每次都在教會裡等著。
相對而言少年神父――九瀨諫也這邊,有時在有時不在,但也沒有什麼值得好奇的事。
「那個,諫也先生在忙些什麼?」
在透過樹葉照射下來的陽光下,遙一邊吃著諾溫做的點心,問道。
充滿陽光的教會後院。
那裡種植著巨大的七葉樹,兩個人從教會搬出白色庭園桌椅,品嘗點心。
順帶一提,這次的點心是烤制的小杏仁餅乾。
鬆脆的餅乾里挾著奶油和果醬,仿佛能甜到心裡去。
這位修女的料理每次都會不同,遙完全不會吃膩。不,做得這麼好吃,即便一直吃同樣的東西也不會膩。但是豐富的種類變化,同樣能讓食客拭目以待。
「這個嘛。」
自己也把末茶色餅乾放進嘴裡的同時,諾溫輕輕點頭。
「因為正值長期休假,比起教會的管理優先處理教團整體的聖務。可以說,那邊的工作才是諫也大人的主要任務。」
「呵唉唉唉―」
那麼年輕就能擔任神父已經讓人很驚訝,而實際上還負責相當重要的工作。
在欽佩的遙面前,諾溫輕輕拿起茶杯。
跟往常一樣,在修女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感情。
與其說是面無表情,更像水和金屬似的無機物質。
同時與超世脫俗的美貌相結合,少女有如人類模型的人偶。
(……可是。)
可是,遙還有別的印象。
只有提到那個少年神父時,修女的表情總會產生些微的變化。
若不是細心注意就會看漏一般,細小的波紋。
宛如,在水平如鏡的湖底――像輕輕晃動的花瓣一樣,暗藏的感情。
直直地注視著,
「果然,不在的話寂寞嗎?」
「什……咕!」
修女不禁啞口無言。
雪花石膏般的白色肌膚,直到耳根都被朱色染上。
「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是、讓人理解不能的發言……而、而且就算諫也大人不在,我會懷有那種特別的感情完全是不遜、意義不明、完全不可能的假設,這樣準備午餐單單只是諫也大人會不會來不明確並不是因為寂寞不寂寞或者一起進餐會有些開心什麼的跟那種想法沒有任何關係――」
何止是口若懸河,有如萬丈瀑布的氣勢。
可愛
的眼瞼和嘴唇也一張一合的開閉著,辯解的同時劇烈搖頭使得聖職衣碰到盤子。隨著清脆的聲響,幾個盤子連同茶杯掉在庭院的地面上。
沒想到會有如此大的效果,反而讓遙變得慌張起來。
「那、那個,其實……我、並沒有指定、是諫也先生……」
「…………咕!」
僵直。
沉默。
在歐洲,把談話途中發生的沉默叫作『天使飛走了』,但是這種場合,就連經過的天使也會露出苦笑吧。
Sister·諾溫抓著聖職衣的手腕,深深地垂著頭。
「……諫也大人只、只是我的第一優先順位而已。……沒有其它的意思……」
許久,好不容易才喃喃道。
「呃、嗯!我明白了!」
遙沒有再深究下去,連連點了幾次頭。
兩個人默默地收拾掉在地上的盤子,忽然諾溫先開口說。
「……遙同學,為什麼暑假也留在宿舍?」
「啊—,我沒有老家可以回去。」
遙笑了笑,摸摸鼻尖。
「…………」
諾溫再次沉默。
「……怎、怎麼了?又沉默下來。」
「這種時候,應該為問了不該問的事而反省才是正確的做法嗎?」
用一本正經的臉說出這樣的話。
果然有點不正常。
這次露出微笑,遙揮了揮手。
「沒關係的。雙親去世是在我懂事前,所以沒有真實感啦。」
早早失去家屬的遙,仰仗這座城市的扶助制度來到御陵學院。幸好,御陵學院的助學金非常充實,可以無所顧慮地度過。
由於身處特別指定教區,市民還有當聖靈教信徒的條件,但是那也只是持有聖經的程度而已。
「所以現在,滿足助學金條件更讓我在意。」
揮了揮手給諾溫看。
「社團、嗎?」
「是的,田徑短跑!嘛,我們的社團沒那麼強,而且暑假中合宿結束以後基本上處於解散狀態。」
少女不好意思地笑過之後,摸了摸頭。
無意中,諾溫的視線移動了。
「遙同學,那裡受傷了嗎?」
「呼唉?啊――」
看夏季校服的右手。
抬起來的手肘附近,有著青斑。
「咦?我在哪裡摔倒了麼?」
「需要的話,教會裡有藥箱……」
「啊,沒關係沒關係。完全沒有大礙!到現在都沒注意到的程度嘛!」
爽朗的笑了笑,遙收拾餐具。
差不多該回到志願活動的時間了。今天的目標是在圖書室把剩下的三個書架資料庫化。雖然只是打入書名、作者、出版社的簡單工作而已,仿佛可以從每一本的書名和裝訂上感覺到作者的氣息似的,遙很喜歡這份工作。
「那麼,明天見!」
少女朝氣蓬勃地招手。
為了不讓身體變得遲鈍,有點認真地跑了起來。
去校舍的半途中,與身穿聖職衣的人錯過。
(……那個人,和諫也先生是同僚嗎?)
年齡大概在二十五歲。
長長的金髮加上漂亮的碧眼,沿著肩頭戴紅色肩帶的白人青年神父。
令人驚訝的是左眼上戴著大大的眼罩,那中央甚至還有猶如海賊般的獅子刺繡。無論怎樣考慮完全不符合神父的搭配,但在這位青年身上異樣的合適。
看著他那副笑眯眯的樣子,
(大概跟品行端正的諫也先生關係不太好吧……)
想著這些,暗自露出笑容。
†
――跟往常一樣,回到宿舍時已經是傍晚。
在台階上剛踏出一步,少女不禁一顫。
「咦……?」
困惑和痛苦交織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
非常絕望的聲音。
――回想起來了。
「啊、啊啊、我、為什、麼……」
沒有說到最後。
――為什麼,我會忘記。
――為什麼,我竟然能忘記。
「一直在等你哦,遙。」
暮色如是說。
是從樓梯平台上。
即使不用抬頭,那個氣息就能讓遙身體僵直。不只是身體,連心臟、血管也都凍結般的感覺。如果真是如此――能當場死絕,會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
「吶?今天也……會把修女的事情說給我聽吧?」
平台上的氣息溫柔地問。
那令人不禁一顫的溫柔,掐住了喉嚨。
「全部……想起來了吧?來這裡之後……為了讓你全部想起來,只吃了一半而已哦。我……讓你去見那個修女,是這樣說的吧?」
「…………」
遙回答不出。
整個身心在不住顫抖,連正常站好都做不到。
只是,
「為……為、什麼……對諾、諾溫小、小姐、這麼執著?」
拼命地擠出聲音,但是氣息卻撲哧地笑了。
撲哧撲哧。
撲哧撲哧。
撲哧撲哧撲哧。
撲哧撲哧撲哧撲哧……地,持續許久。
「它……一定是我的天敵哦。」
4
於是,入夜了。
天上拖曳著細長的雲。從那裡,纖細的上弦半月露出臉。
有點涼意。
今年的夏天冷暖差異非常大。白天還是熱得讓人發軟,太陽下沉之後卻急劇變冷,已經飄蕩著秋天的風情。
「…………」
諾溫站在學生宿舍前。
身上仍穿著平日裡的聖職衣,手裡拿著小提包。
是遙忘在教會的東西。
傍晚打電話過來說,現在脫不開身,雖然很抱歉希望能帶過來。諾溫又沒什麼急事,於是就答應了。
「打擾了。」
說完,向內部走去。
門沒有上鎖。
由於是暑假,走廊空蕩而安靜。
本應常駐的管理員也看不見身影,接待處更是空無一人。只有淡淡的青色緊急用燈冰冷的照亮亞麻油的地板,那副景象自然而然地讓人想起夜晚的醫院。
「記得她說是三〇八號室……」
諾溫翻身。
也不換上拖鞋,徑直在宿舍內找樓梯。
明明是第一次拜訪的學生宿舍,那步伐沒有任何猶豫,以最短路徑找到樓梯。
即使登上樓梯,依然不見其他人影。
也沒有聲音。
修女如同節拍器般有規律的腳步聲,「咚、咚」地迴響在學生宿舍。還有,在青色緊急用燈下翻起的修女那白銀之發和人偶般的美貌。令人屏息的光景又仿佛老電影中的一幕,另一個強烈的印象烙印在見者心裡。
也就是――死了。
這間宿舍里的所有東西,已全部死絕。
就連空氣也失去所有生命的氣息,只是悽慘地滅絕。就像,設置在死刑台前的十三個階梯。若果真如此,那么正獨自一人登上階梯的修道女,難道是身懷所有罪行的人物?
咚、咚。
有如節拍器迴蕩在階梯的,生硬的腳步音。
咚、咚。
咚、咚。
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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