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三章 紅衣之娘(2/2)
「我要模仿。――聖喬治之槍!」
光芒――濺射。
7
那道光,從樓下溢出。
轟鳴的光柱,衝破絢爛的聖堂。
愈發暴力的灼熱和光芒渾然一體,如同對待私物般肆虐聖堂。清冽又殘酷的光之龍捲風,將每一個空氣分子都瞬間沸騰,將所有障礙物一併吞沒。
受到光芒的驚嚇,連〈獸〉也大聲吼叫。
「――如何?厲害吧,妾身的騎士~」
同樣面臨著崩壞的聖堂,妖女踏著優美的舞步。
宛如在跳華爾茲一般。
仿佛在跟,被稱作騎士的對手享受優美的舞姿一樣。
「――你――這是――」
從瓦礫對面傳來教祖的聲音,妖女對此加深笑容。
「啊啦。還在意這種程度的事情?」
哧哧地,發出笑聲。
「妾身使人死。妾身使人活。妾身傷人妾身醫治。沒有人能逃出妾身的手掌心。――不論是聖堂還是信者,若想崇拜妾身,除此以外的東西全都被奪走豈不理所當然的麼?」
妖女傲慢地斷言道。
聖典也有說過。
即,那是主的言詞之一。
――『我使人死,我使人活;我損傷,我也醫治,並無人能從我手中救出來。』(譯註:舊約,申命記32:39。)
妖女用如同〈獸〉一般的傲慢解釋將那句聖句再現出來,大聲笑道。
「那就,再來一場餘興節目吧?」
妖女很愉快似地舉起手。
新的血,究竟會招來什麼樣的災禍?從這個妖女的天性來看,想必伴隨著駭人的暴虐和破壞。
大拇指按在犬齒上。
突然,白晳的手一顫。
「嗯――?」
妖女踉蹌幾步,一隻手捂著臉。
從持續的話語中飽含劇烈的憎惡,可以看出對於這個女人也是預想之外的事情。
「――不行。――現在還不能出來――才剛剛變得有趣――!」
並不是別人,正是對自己說的。
至今為止的愉悅和享樂全部消失,從白皙的額角直冒冷汗。
那道視線,朝塌陷的方向投去。
「因為――看到那個――?」
光柱穿過的大坑,暴露出樓下的光景。
如果說這裡是聖堂,樓下便是祭祀場。用優美的燭台和反十字裝飾起來的廣闊空間。那裡也被光芒的暴力所破壞,被埋在碎裂的天花板和牆壁瓦礫下,眾多信者們交錯地倒在地板上。
其中有一個,身穿純白色斷罪衣的少年站起來。
玻璃曾見過。
不,可以說那才是少女的原風景。
支撐現在的玻璃的、最最重要的記憶零件。
――兩年前的地獄。
――那場聖戰,在少女心中留下的唯一一個閃耀的回憶。
――從一個人彷徨的地獄裡,將自己救出來的人。
正因為如此。
當意識到對方時,妖女的眼瞳回到少女純潔的眼睛。
喃喃地,漏出聲音。
「諫也……哥哥……」
少年似乎也注意到這邊。
被斷罪衣強化的身體,從樓下的塌陷處悠悠跳上數十米,在玻璃身邊著地。
仿佛忍受痛苦一般捂著右手,但是馬上抬起頭。
「你、這――」
咬緊牙關,還沒等諫也說出口,玻璃的表情無力地動搖。
「我……這是……」
「――玻璃、小姐?」
諫也的語調戴上假面。
少年注意到,現在的玻璃是原來的玻璃。
這時,玻璃無力地跌下來。人格變化似乎伴隨著無比強烈地緊張,她失去了意識。
抱住倒下的身體,諫也為了理解狀況而環顧周圍。
「這裡、是――」
觀察著崩壞的聖堂,少年向後跳開。
〈獸〉的氣息。
不用確認樣子,只是從那猛烈的敵意放射逃離的少年腳下,已經出現巨坑發生裂痕。
不用看也知道。
非常單純,僅憑暴力的破壞。
足有幾屯的鐵錘,仿佛受到巨人的撞擊。
即便自己能忍受,玻璃的肉體會一擊遭到破壞吧。
「可惡!」
氣息越來越巨大。
這座聖堂,到底發生著什麼事?
說起來,自己的狀態也十分可疑。
強行展開的斷罪衣,其效用能持續到什麼時候、能發揮多少『力量』,連自己都無法估計。多半是讓自己起動成功的對手,還沒等這邊責備就昏過去了。
既然如此,
(先從這裡逃出去――!)
就這麼決定。
抱緊玻璃,少年竭盡全力蹬地板。
肩膀撞破離最近的彩色玻璃,向外部飛出。
瞬間,晚霞的光輝映入眼瞼。
漸漸沉入城市地平線的夕陽。想起自己昏睡時間的同時,諫也領悟到那幅光景所含的意義。
(這麼――高――?!)
地面看起來很遠。
目測有兩百米以上的高度。
是能讓車和步行橋迷你化的高度。在達到跳躍的頂點時回頭一看,他們兩個跳出的彩色玻璃,在高層大樓的最高層附近鮮明地閃耀,向地面自由落體。
「大樓――?」
諫也這才明白,自己是被關在高層大樓里。
隨後,仿佛那幢大樓的樓層不能完全容納一般,肉塊蠢動著露到外面。
是的。
桃色的肉塊。
誰會相信,那居然真的是肉塊。
筋肉和脂肪也沒有區別,無界限無止境膨脹起來的〈獸〉的身影,誰還能看穿它的實體。仿佛要碾碎樓層一般,巨大的肉塊蠕動著衝出外面,以異樣的粘性粘在外壁上。
(這就是……〈獸〉……?)
一瞬間,諫也茫然地盯著。
儘管是目前為止看過不少〈獸〉的諫也,這種樣子都不曾想像過。
逐漸被淡紅色塗抹的大樓外壁上,在幾百屯肉塊的表面,一齊朝這邊瞪過來的眼球。
轉瞬間,數量增加至幾十、幾百。
全都在盯著諫也。
「――――咕!」
從〈獸〉的――肉的表面,這次又隆起白色的東西。
又白又硬又尖利的那是,骨頭。
骨之槍。
跟剛才的眼睛一樣數量增加至幾十根,槍突然一併射出。
展示著不遜於戰車炮彈的速度和貫穿力,直殺向諫也。
既便身上穿著斷罪衣,也沒有辦法從空中躲開。縱然是聖喬治之槍,不見得能完全擋下。
如果說飛翔是剎那間,作出判斷也在剎那間。
(不行、了麼――)
有了這種醒悟。
接住全部骨槍,對自己是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為了至少要保住玻璃,為了躲過致命傷,就要在空中扭轉身體時。
身後的風裂開。
連續的槍聲,以及相同數目射來的子彈。
普通的子彈總不至於剜入虛空,迎擊〈獸〉的骨槍。
「――大衛的、魔彈?」
在旁邊的樓頂著地之後,諫也不禁眨眼睛。
而且,援軍的魔彈並沒有停止。
「――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
幾乎同時,聽到那起動福音。
「限定量子干涉場,固定。由假想數學領域注入聖遺物及規定狀況的參數。在本坐標啟動假想現實·聖基道霍的第二種奇蹟。――即開始五千八百二十三回的試行。」
「我要模仿。聖基道霍的剛力!」
與其比作炮彈,更像是彗星。
從諫也的頭頂上划過無比巨大的手甲,把剩餘的骨槍猛衝擊穿,將肉塊的一部分爆作塵埃。火山口狀的大坑被擊穿的光景,就像喜劇電影一樣。
沒等向後劇烈仰去的〈獸〉進行反擊,人影向後退去。
跳躍數十米,降落在與諫也相同的樓頂上。
這時,少年總算回過神叫出人影的名字。
「……卡洛!」
以能與機甲服混淆的厚重斷罪衣武裝身體的,正是卡洛·克萊門蒂紅衣主教代行。
「哎呀,」
撓著金髮,青年閉上一隻眼。
話雖如此,因為另一隻眼睛蒙著眼罩,跟閉上雙眼沒什麼不同。
「終於趕上了呢。來得還算及時吧?」
卡洛·克萊門蒂露出淡淡的微笑。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這算是跟雷胡拉君調查結果的合體技吧。只要揭穿底牌,之後的就快了。上午諫也君和玻璃小姐下落不明的地點也成為很好線索。――希望儘可能避免擅自行動呢……」
惡作劇似地豎起鋼鐵食指,神父接著說。
「周圍一帶已經發出了避難警報。覆蓋那幢大樓的偽裝全息影像也在運轉中。從半徑一百米以外,這裡還是往日的光景喲。」
說完,轉身面向〈獸〉。
〈獸〉的肉塊似乎在為傷痛而翻騰,愈發淹沒大樓。教祖和信徒也被吞沒,〈獸〉仿佛得到某種束縛的解脫一般大肆膨脹。
「――接下來是驅除的時間了。」
冷淡得判若兩人,卡洛·克萊門蒂說道。
8
――把時間稍微向後推移。
「雷胡拉君查明了一件事。那裡的信者之間,流行著某種特殊的物品。」
聽卡洛這樣說,
「……那是指毒品、之類的嗎?」
「哦呀,真是陳腐的說法呢諫也君。據說是跟最近的補品差不多的感覺哦。」
「本質不是一樣的嗎。」
「說的也是呢。而且,在這座城市又是以不同的形式存在。……比如說,聖餅和葡萄酒。」
「咕――!」
對於其中的含意,少年也咬緊嘴唇。
就連信仰心淡薄的少年,也十分清楚那是多麼冒瀆的事情。
「成份跟普通的補品沒有區別。在水裡也會溶化,要放進聖餅里也是很簡單的事情吧。總之不會暴露。因為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普通的藥。那些外圍團體正是利用那種方法摻入藥物,在進行特殊的聖體儀式時使用。」
「難道、那個藥是指……」
「是的,你應該也見過哦。」
然後,這樣繼續道。
「那隻〈獸〉的,身體的一部分。」
「…………」
對沉默的少年,眼罩神父接著又說。
「那隻〈獸〉將自己的身體分給自己的信者們吃下去。其中的理由就不必說下去了吧?」
「那些信者們的……儀式吧?」
自己吃自己的身體――那種駭人聽聞的行為。
「正是如此。那是在模仿〈獸〉。他們吃自己的身體不會感到疼痛,也是因為吃過〈獸〉的肉而身體產生變異。」
眼罩神父滔滔不絕地說。
「結果,那隻〈獸〉也同樣想自己吃自己的肉。但是,那樣做會有界限。不能將自己的身體永遠吃下去。雖然可以『重組』通過再生吃自己,想必也會有某種牴觸吧。嗯,吃了自己信者之後的〈獸〉,突然以那種形式巨大化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安靜地接連提出推論。
見過不少〈獸〉――與被〈獸〉啃噬的人類的、聖戰戰士的話語。正因為如此,裡面具備著即使是普通的推論也無法完全否定的沉重。
然後,得到這種結論。
「因為……那隻〈獸〉讓信者們吃自己的身體,成為符合自己口味的餌食。」
9
「我要模仿。――大衛的投石器!」
伴隨著那陣福音,跟大樓融合的肉塊接連彈開。
是雷胡拉的魔彈。
中彈的同時剜取周邊空間的魔彈,但是對於這種龐然大物,只能起到杯水車薪的作用。
跳過幾棟房頂的雷胡拉,在〈塔〉的協助之下,雖然巧妙地操縱著隱藏在周邊的大口徑機槍和機關炮,可是在這種情況下除非帶來飛彈,很難對這隻〈獸〉給予有效的傷害。
所以,這只是牽制。
吸引進行反擊的〈獸〉的注意力,為使骨槍和酸性體液攻擊集中在一處的對策。
「…………」
雷胡拉面無表情地完成自己的職責。
在到這裡之前,跟卡洛經過一番商量。
幸好對〈獸〉的大罪有點眉目,可以擬定相應的對策。當然,這種程度的大小是在預想之外,既便如此計劃沒有破綻。
「我要模仿。――大衛的投石器!」
射擊。
射擊。
奔馳,跳躍,再射擊。
時而跳上路邊的電線桿,時而在大樓的壁面奔跑,雷胡拉的魔彈不斷進行射擊。
(……在這座城市,打算讓我見識什麼?)
從意識的角落裡想。
(這座城市的戰鬥方式,怎樣展現給我看?)
卡洛·克萊門蒂紅衣主教代行。
那個男人採取的手段,多少讓雷胡拉覺得心情澎湃。
†
隔著距離的大樓屋頂。
諫也和卡洛從那裡盯著〈獸〉。
「這樣就能稍微拖延一點時間了吧。――不過話又說回來,就算是〈暴食〉的〈獸〉,這種尺寸即使在聖戰中也十分罕見。用階位來衡量,能達到准四階位呢。」
「〈暴食〉?」
「是的,它的大罪。現今為止的事件你也見過吧?」
卡洛的話,讓少年想起來。
夏天的兩個事件。
兩頭〈獸〉。
一方面是朋友險些被啃噬,一方面是兒子險些被啃噬,大罪為〈暴食〉的〈獸〉。
「想必雙方都是它的眷族吧。雖然同一時期活性化,卻遭到母體〈獸〉的嫌棄。」
說完,卡洛朝少年一瞥。
「看樣子,諫也君的斷罪衣也安定下來了呢。」
「……啊、嗯。」
一瞬間咯噔了一下,但是卡洛沒有再問下去。
相反,指著〈獸〉的方向,
「跟這種大型〈獸〉的戰鬥方式,不知道以前教過沒有?」
「大體上。……好像是破壞『核』吧。」
「是的。不管再怎麼巨大化,〈獸〉的體內一定存在著掌管思考的『核』。也可以說那是〈獸〉的大腦。對於通過啃噬人類才能存活的〈獸〉,那種器官的存在是必然的。」
卡洛眯細獨眼。
「所以,對策也以這個『核』的破壞為前提。」
「有道理。不可能跟那種東西正面對決。」
「是的。現在,雷胡拉君正在當誘餌。在這段時間裡集中攻擊那個肉塊,暴露出『核』才是基本做法。――那麼,諫也君能待命嗎?」
「哈?為什麼?」
「是想讓你破壞『核』哦。」
卡洛爽快地說。
一瞬間諫也屏住呼吸。
「為什麼、我要――!」
「沒辦法吧。現狀御陵市保有的資格者中,聖靈輸出和秘跡精度能夠並立的只有你一個。以我的斷罪衣類型,由於秘跡精度的缺陷,無論如何都有『重組』的危險。尤其是那種再生力出類拔萃的〈獸〉,實在不想作對手呢。」
「話是、這樣說……」
諫也支吾著剛想做些辯駁,中途卻被止住。
「――諫也大人!」
因為,叫聲奪走了心智。
銀髮人偶,優美地降落在屋頂上。
「啊啊。為了查出〈獸〉的住處,讓諾溫幫了不少忙呢。――那邊也準備好了嗎?」
「是。」
回復卡洛的同時,諾溫毫無顧忌地邁著大步逼近少年。
紫水晶的瞳眸以超乎尋常的威勢瞪過來。
「諾、溫――?」
對於含混不清的語聲,有如乘人之危一般問道。
「諫也大人――自己起動了斷罪衣嗎?」
「唉?啊、算是吧……」
「…………」
「…………」
這次是沉默。
雖然並沒有太久,但是太過於沉重的沉默少年顯得難以忍受――就在這時,突然來了。
「是諫也大人不好!」
「嗚哇!」
突然被大聲怒斥。
斷罪衣的胸口被緊緊抓住。
「是諫也大人不好!絕對是諫也大人不好!上次也是這次也是,為什麼諫也大人不讓我伴隨左右!」
抓著少年的斷罪衣,甚至竭盡全力踮起腳,諾溫著實非常盡心盡力地說。
「已經說過很多次,諫也大人的劍和盾就是我。但是卻將那把劍留下,為什麼總是一個人擅自行動!竟然要以這種樣子尋找主人,是作為人偶的屈辱和主人的怠慢。這次似乎是單獨展開斷罪衣,但是那只不過是運氣好而已。到底教多少次才會明白!啊啊真是的,抗議為什麼不再多利用幾次的就是我!迫切希望能再多依賴一點點的就是我!」
「那是、因為……」
受到單方面滔滔不絕地指點,諫也不禁眨眼睛。
也許是錯覺。
因為人偶的臉――明明是具人偶卻燒得通紅,連嘴唇也擺出「へ」字,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
「那個……對不起。」
「……明白就好。」
撇開視線,人偶鬧彆扭似地開口說道。
然後,兩個人睜圓了眼睛。
「…………」
因為,卡洛「噗、噗」地笑彎了腰。
「啊、那個……卡洛大人……」
「沒關係沒關係,主僕關係好就再好不過了。很久沒看見這種樣子的你呢。」
已經有四個月以上了吧。
第一次,把諫也帶到御陵市時。
那次事件也是相同的狀況,就連迫近的〈獸〉的危機也拋到腦後,卡洛大笑了一場。好像發生在很久以前,又好像最近剛發生不久,記憶中模凌兩可的事件。
一直笑到滿意之後,
「那麼,差不多……是時候了吧。」
視線回到〈獸〉身上。
雷胡拉的爭取時間似乎進展的很順利。實際上,如果是那位少年修道士,對於那種巨大又笨重的〈獸〉,討伐本身雖然會有點難度,但是應付起來還算得心應手。
對於卡洛一行人也是同樣的道理。
這種類型的〈獸〉,麻煩在於持久戰。
有限的聖人數量,再加上各自的體力作為人類是有極限的。如果要陷入持久戰,遲早會被打輸。
正是因為如此,〈塔〉在做一些準備。
以如此巨大的〈獸〉為對手,戰鬥的損失會比以往要擴大。在發展為正式戰鬥之前儘可能做好各項準備,也是理所當然的策略。
(照這個情況……沒多久了呢。)
心裡計算時間。
關鍵在於看出〈獸〉的能力和行動範圍,還有以那些情報為準發動戰術的時機。
以卡洛的眼力和經驗,會把時機定在何時呢――。
「請……等一下。」
這時,有人叫道。
三個人同時回頭。
「玻璃小姐!」
昏迷的少女清醒過來。
能看得出疲憊還沒有解除,美麗的側臉失去色澤,但是少女原本強烈的意志並沒有失去。
「總算……醒了過來。」
對於玻璃露出虛弱地微笑,卡洛直接問道。
「現在事態緊急,了解狀況嗎?」
「啊……是的。好像是……跟諫也哥哥一起……被那些信者們抓住……」
玻璃按住頭。
對自己的記憶沒有自信。
非常曖昧,猶如被什麼人捏造一樣的影像和聲音記錄。自己體內的什麼人,從頭到尾把記憶設計的有條有理一般。
(你――對我、做了什麼――?)
對意識發出質問,於是有了回答。
(沒什麼喲?)
哧哧地,摻著竊笑的《聲音》。
(請不要開玩笑!)
(哎呀,真過分。中途醒過來同樣讓我也感到困擾哦。――而且,至少沒有去當那隻〈獸〉的夥伴喲?)
《聲音》笑著說。
材料不足的現在,難以判斷相信或否定。連自己自身都無法信用的狀態,不禁讓少女封閉思考。
「玻璃小姐?」
聽到卡洛在問,玻璃搖了搖頭。
「啊……沒什麼。比起這個……是要攻擊……那隻〈獸〉的『核』吧?」
對〈獸〉的戰鬥講習,玻璃也接受過。
況且,她本身就在為與〈獸〉戰鬥,給這座城市提供最大的幫助。最前端的研究結果,總是會先送到少女手中。
「既然如此――有我在,也許能最快確定『核』的位置。」
「原來如此……也有一番道理呢。」
對於玻璃的感應能力,卡洛自認比對方遜色。
在這座御陵市身為最重要人物的她,挺身走在最前線正是因為那個能力。
「不過……還有不安因素哦。就玻璃小姐的感應力和諫也君的奇蹟性質而言,必需接近到極近的距離才可以。」
「沒問題。」
少女語氣堅定地說。
對於蘊含在其中的意志卡洛輕嘆一聲,答應了。
「知道了。但是,如果有什麼萬一,不顧玻璃小姐的意思馬上撤離。――諫也君沒問題吧?」
「……我、是的,沒問題。」
諫也用優等生的演技頷首。
那是最後的確認事項。
經過幾番討論之後,
「那麼,開始吧。」
卡洛進行簡短地宣布。
那正是對巨〈獸〉的宣戰布告。
†
大樓崩壞的速度愈發加快。
因為盯上雷胡拉的〈獸〉的肉塊愈發巨大化。
溢出肉塊的窗戶,如今超過了大樓整體的一大半。那隻〈獸〉埋沒的容積,就是如此龐大。肉塊,究竟會膨脹到什麼程度?
從那正下方的道路上,卡洛和諾溫在奔馳。
剝離的大樓碎片墜落在道路上,形成多個火山口。周圍的房子和公寓,有如玩具一般倒塌。這次事件的殘局,想必〈塔〉也會非常困擾吧。
「怎麼了?」
諾溫問。
「你指的是?」
「剛剛您笑了。」
「……是嗎。請不要在意。」
說完,青年搖頭。
實際上――正如諾溫的指出,卡洛有些感到愉快。
因為自聖戰以來,這是第一次的四人一組。
本來,斷罪衣的資格者
跟〈獸〉戰鬥時被認定為最佳的陣形。不知不覺間卡洛擔當了其中一角。
不僅如此,其中一個雖說是冒充的,卻也是『九瀨諫也』。
(……我居然這麼孩子氣。)
忍住笑容。
不能為這種事情感到愉快。
自己沒有那種資格。
但是。
即便如此。
仿佛回到以前一樣的錯覺,在僅僅幾秒間令卡洛露出苦笑。
「沒問題嗎?諾溫。」
「是。」
諾溫肯定後,舉起刃狀護臂。
從她的身上閃爍的,是寄宿著紫水晶光芒的白銀之鎧。
是剛才,接受了諫也的認證展開的斷罪衣。
收容在護臂和胸前的聖靈機關,伴隨著有如八音盒的美妙聲音發生運轉,重現只對人偶允許的模仿奇蹟。在斷罪衣之中也是最高位――擁有五階梯秘跡精度的人偶的奇蹟,將它的純度提高至極限。
聖女,名為亞加大。
模仿的奇蹟是――
「我要模仿。――聖亞加大之炎!」
熊熊捲起的銀色之炎。
在道路中漸漸膨脹的肉塊,被那道火焰燒退。
聖女亞加大掌管的火焰,源自埃特納火山的噴火。即是說甚至連岩石都能熔解的極限之炎,轉瞬間將肉塊表面變為碳塊,令〈獸〉痛苦不堪。
震響大街的怒濤咆哮。
割捨碳化的部分,肉塊不住震顫。
根基分裂,〈獸〉揮動如同巨人手腕的觸手。
同時,拳頭擺出十字的架式,卡洛也大叫道。
「我要模仿。――聖基道霍的剛力!」
暴亂的觸手揮向卡洛和那句福音,孰快孰慢?
正下方的柏油路,以蜘蛛網狀碎裂。
然後……觸手停止了。
輕易超過幾十屯的巨重,被青年神父用雙手接住。
聖靈機關模仿的聖基道霍第二種奇蹟。聖人能夠舉起世界的最大膂力,在這裡無任何誇示地展現而出。即使腳下的大地碎裂,得到奇蹟保護的卡洛毫髮無傷。
觸手震顫。
徐徐地舉了起來。
不單是擋住,即便是跟巨大觸手之間純粹力量的較量上,卡洛也更勝一籌。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哦!」
單手撐起,鋼鐵手甲舉過頭頂。
聖炎燃燒的肉塊觸手,在飛出數十米之後拳頭的威力才消散。
†
諫也看到火焰和拳頭與肉塊的較量。
以驚人的氣勢膨脹再生的肉塊,被破壞力遠在之上的奇蹟漸漸毀滅。考慮到與高層大樓融合的肉塊跟只有普通人類大小的兩個人的差距,那是仿佛聖人的手杖一揮便使大海分裂的光景。
不僅如此,這樣俯瞰的話,那些奇蹟還漸漸引起其它的現象。
大肆擴張領土的〈獸〉,在兩個人的奇蹟攻擊下,被迫擠入大樓的一角。
絕妙地限制肉塊的行動範圍。
那正是他們兩人的目的。
(既然這樣……這邊就……)
諫也咽下唾液。
卡洛擬定的戰術。為了完成自己的職責,提高聖靈機關的輸出。『力量』在斷罪衣內部循環,傳導並增幅諫也的肉體。
――袖子被拉了一下。
非常溫柔,沒有力道。
「――諫也哥哥。」
是玻璃。
「可以問一件事情嗎?」
「請、請問。」
集中於聖靈機關的輸出的同時,諫也用有些亢奮的聲音回頭。
「在那座聖堂,我是不是變得很奇怪?」
「奇怪?」
儘可能利用演技,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也不知道有沒有順利瞞過――玻璃接著說。
「諫也哥哥,知道我的體質吧?」
「……是的。」
〈獸胎〉。
目前,就當作只知道這些。
還沒說出口的還有――巴比倫的大淫婦和,自己身上發生的變異。
諫也憋在心裡的事情,被玻璃自己道出。
「雖然還沒向卡洛先生說……最近,我的裡面還有別的人。」
「咕――!」
「那個人,總是,很開心似地揶揄我。――今天打算做什麼?那個人,真讓人不爽呢,殺了如何?不然,乾脆就把這座城市一起毀滅了吧。其實你心裡也是這樣想的吧?之類的。」
玻璃告白的聲音在顫抖,但是沒有停滯地說了下去。
「我想……我一定是在慢慢地壞掉。」
「…………」
少年,無法回答。
不能草率地否定或肯定。
所以,玻璃的微笑一定是這位少女獨力而行的。
「有一個請求。」
玻璃開口道。
「請你……監視我。」
「監視、嗎?」
「是的。」
少女咬著嘴唇,頷首說。
「如果我變得無可救藥……就請哥哥……」
其餘的話,即便沒有說下去也能理解。
正因為理解,兩個人都沒有動――突然,玻璃先轉身。
「玻璃小姐?」
「――找到了。是那邊。」
被逼到絕路的〈獸〉的肉塊,少女指向某一點。
那個地方意味著什麼,諫也被斷罪衣增幅的感覺能夠理解。大概是因為沒有固定,時不時在肉塊內部移動的『核』的所在,少年在少女的指示得以確定。
剩下的,就是不要讓它逃掉。
「知道了。――那麼,現在就先集中處理這邊。」
不斷強化感覺器官,少年詠唱福音。
「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
強化福音。
除了感知以外的所有聖靈輸出,都轉到這個模仿奇蹟中。
身體發熱。尤其是右手的骨頭有如化為溶岩一般,熾熱得令人發狂。右手馬上就要潰爛,連同斷罪衣也一起燃成灰燼一般。
這股熱量是什麼?
成為奇蹟原動力的聖靈機關和寄宿在自己右手的某種東西在發生排斥反應嗎?
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
(不……)
比起想這些無聊的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眼前的〈獸〉。
(阻止……這個傢伙……)
想法,將聖靈機關的高速運轉增加一層。
「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
增強,增強,再增強。
提煉奇蹟的同時――諫也等待時機。
†
這時,突然來臨。
不堪忍受熾烈攻擊的〈獸〉,不是對卡洛或諾溫,重新將矛頭指向另一名聖人。
從如今以完全化為肉塊的大樓,無數支骨槍朝新的方向射出。
猶如白色、無慈悲的妖雨一般。
傾盆而降的槍的密集陣形。
「――雷胡拉君!」
卡洛叫道。
但是。
裡面沒有悲痛之色。
因為,雷胡拉早已準備完畢。
跟卡洛和諾溫交接與〈獸〉的戰鬥之後,在柏油路上架起最大口徑機關炮,開始發動奇蹟。
「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
不斷被反覆的強化福音。
從雷胡拉的深灰色斷罪衣伸出來的電線,全都插在機關炮上。就像血管一樣脈動,使炮身膨脹至原來的一倍以上,連雷胡拉自己的手腕也融合在裡面,構成有如戰艦主炮的驚人形狀。
炮門捲起強烈的風。
烈風。
受到風的吸引,骨槍被吸入炮身,進一步發生異變。
那是大衛的第二種奇蹟。
把〈獸〉的『力量』――罪惡吸收之後,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神罰奇蹟。重演大衛奪取巨人歌利亞的劍,給予最後一擊的逸聞。
雷胡拉喊道。
「我要模仿。――大衛奪取的劍!」
釋放的不是實體子彈,而是比夜晚還要黑暗的漆黑奔流。
奔流一口氣擴大,將〈獸〉之肉塊的三分之一――最初融合後延伸到大樓外的部分淹沒。
「毀滅吧……!」
隨著雷胡拉的呻吟,引起向內爆破。
奔流掉頭,這次朝肉塊中心一擁而入。
宛如被自己的罪打垮一般,被捲入的肉塊受到壓縮,大幅削取〈獸〉的身體。
†
卡洛確認了〈獸〉的三分之一被雷胡拉製造的黑暗吞沒的事實。
正因為太過於巨大,破壞的只有大樓的外部。
發出瘋狂咆哮的同時,〈獸〉還想進行再生。
是由於階位之高,以及〈暴食〉的大罪性質所至嗎?
(但是……)
卡洛想。
雖然只有數秒,停止了動作。
但是足夠了。
對裝置在斷罪衣上的通信迴路叫道。
「――就是現在!」
†
――御陵市第一區地下。
紅衣主教代行向教團網絡室通達指令。
直到這一瞬間僅為支援戰場而待命的〈塔〉陣營里,傳來一陣安靜的歡呼聲和覺悟的思念。受到守護城市的鬥志和強烈的信仰心鼓舞的他們,毫不躊躇的開始履行自己的職責。
為殲滅〈獸〉而分別執行的任務。
「第七區,二十三號結構體,方案F7啟動!」
「第七區,二十二號結構體,方案B4啟動!」
「第七區,二十四號結構體,方案C3啟動!」
隨著連續不斷地指示,控制台表面上許多手指在飛快地敲擊。
†
起初聽見轟鳴。
是從眼睛無法觸及的地下深處,秘密隱藏的裝置發出來的聲音。
從御陵市的地盤開始的異變,〈獸〉有沒有察覺呢?
至少,注意到時已經遲了。
瞬間,大樓下沉。
不。
確切地說應該是大樓和包含附近一帶的構造體全體突然下沉。
柏油路猛地開啟下巴,閃電般奔馳的裂痕一瞬間環繞第七區的特定區域,向巨大的底層陷落。其內側的建築全都因自身的重量而崩壞,較高的樓房就像玩具一樣從中間折斷。
又好像用糨糊或著其它什麼勉強固定起來的壞陶器,突然想起本來的形狀一般。
這也是修建在御陵市的裝置。
特別指定教區――為了與〈獸〉戰鬥而設置的陷阱。
現在,陷阱確實抓住了獵物。
用那隻下巴,捕獲了御陵市史上最大的〈獸〉。
同時,被兩個人的奇蹟逼到大樓一角的〈獸〉,必然要與融合的大樓一起往那個方向傾斜。
也就是。
為了這一瞬間,提煉奇蹟的諫也的方向――!
†
(是這個――嗎!)
諫也也知道。
為機關的誇張感到愕然的同時,比起這個另有別的因素令他感到焦急。
與〈獸〉融合的高層大樓一口氣朝這邊傾斜。諫也所在的大樓雖然沒有捲入構造體的崩壞,唯獨,那幢高層大樓頂點附近的劇烈撞擊不能免去。
巨人的――不,近似於巨神鐵錘的劇烈撞擊。
駭人的質量猶如雪崩,但是諫也睜開眼睛。
這一瞬間。
〈獸〉連自己的『核』也無暇去顧,毫無防備的現在才是唯一的一次機會。
「我要模仿。」
隨著福音,舉起右手。
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自從覺醒之後,諫也第一次把聖靈輸出提高到這種程度。
作為代價大腦糜爛、神經灼燒,體內能稱作內臟的所有內臟被暴露在火焰之中。每提高一層聖靈輸出那種錯覺增加一層現實味,如今已難以區別少年自己的身體和火焰。
(……可、惡。)
沒有知覺。
右手止不住地顫抖,無法鎖定目標。
「諫也哥哥。」
有人扶過來。
與其想出她是誰,諫也把注意力集中在奇蹟上。
心裡想的只有,摧毀它。只為這一念,注入循環在身體的所有聖靈輸出。
然後。
解放。
斷它的罪。
「我要模仿。――聖喬治的毀滅之槍!」
10
強烈的光芒與巨大的質量碰撞。
11
肉塊逐漸被吞沒的過程中,諫也看到了。
不是現實。
是在〈獸〉的內側翻卷的妄念。
唯有〈獸〉才會擁有的,將思考和現實改造為同種事物的怪異。諫也親眼目睹,以一個人變成〈獸〉為原點的大罪。
(…………)
確實看見了。
難以至信那竟是人類。
乾涸的木乃伊,宛如斷了線的木偶依靠在牆壁上的構圖。
只能這樣想。
只能這樣去想。
但那是曾經還是人類的,這隻〈獸〉的真面目。
這隻〈獸〉――淪為〈獸〉的傢伙在拒絕一切食物之後,直到難以維持生命活動的生死線為止,接二連三地削減自己。
理由很簡單。
因為覺得污穢。
一切食物只會讓它覺得污穢。
聖典里禁止的幾種食物自不必說,對於少女來說現世的一切都只會是污穢的存在。那副身體,無論如何也無法應允吸收那些東西。
所以才會消瘦,消瘦,一直消瘦下去。
不聽任何人的規勸,連打點滴也拒絕,少女頻臨死亡。
「――不就在那裡嗎?」
這樣提醒我的,是誰呢。
隨便一瞥看到的,不合時宜的蝴蝶是幻覺嗎。
「――你的食物,就在眼前啊。」
也許那是生與死的狹縫間――極限狀態才會出現的錯覺吧。
在病床上,少女發現了獨一無二的事物。
「――我的、肉!」
這種靈光一閃。
少女滿心歡喜地咬在自己只剩皮包骨的手腕上。
染得鮮紅的嘴巴,將毫無躊躇地撕咬、嚼爛的皮纏在舌頭上,隨著無上的喜悅少女大叫道。
「我的身體受過神的祝福!所以即使吃了我的身體也沒關係!」
啃食。
啃食。
啃食。
啃食啃食啃食啃食啃食啃食啃食――。
――『這是我的血,我的肉。』
淨化過的葡萄酒和聖餅,即是救世主的血肉,神的血肉。通過吃淨化過的血肉,提高自己聖性的儀式。
少女的做法確實模仿了那個傳承。
不過,是這種扭曲的解釋嗎。
啃食自己――將啃食自己的信者,再啃食――
(這……是……)
諫也的意識斷斷續續。
隨後,少年的意識從〈獸〉的夢境中浮出――
†
「終於……找到了……」
令人諷刺的是,晃醒諫也意識的竟會是那個聲音。
身體各處發出悲鳴,連痛覺也消失。
睜開眼瞼。
屋頂已經毀壞。
〈獸〉的幾乎所有質量被聖喬治之槍粉碎·消滅,但即便如此埋沒在瓦礫的大樓屋頂,諫也看見某個人影。
不,那已經不能稱作人影。
(威力――不足――?)
斷斷續續地想。
連聖喬治的毀滅之槍也沒有完全毀滅那隻〈獸〉。
還是說,諫也未能發揮出斷罪衣本來能力的生疏所致?
不管怎麼樣,那個怪物動起來了。
粘液欲滴,化作人形的肉塊,黏糊糊地從柏油路上走來。
盯著諫也。
寄宿在瞳孔里的――依然是讓人可怕地食慾。
「……肚子……好……餓……」
用含混不清地聲音說。
「如果是你……可以……吃了吧?好歹也是非常了不起的……聖人吧……?」
肉塊蠢動。
眼球和頭髮也溶化的人形,已經沒有多少能力。
即便如此,殺一個不能動的諫也還是綽綽有餘。
縱然要發動奇蹟,關鍵的右手遭到部分瓦礫的碾壓,從關節朝反方向彎曲。
(這種……地方……)
連咬牙的力氣都沒有。
從看似手腕的肉塊分支……粘糊糊的粘液掉落在少年的頭髮上……
「好像,說了一些不容忽視的話呢。」
聽到這種聲音。
是
誰的聲音,不用問也知道。
據說,人的內心只要聽聲音就能判別八成。如果真是如此,想必這個聲音的主人是比誰都邪惡,比誰都淫猥,卻又因此才會無比美麗。
就在肉塊旁邊,玻璃――妖女殘忍地發出笑聲。
「果然很醜陋。」
緩緩地,仿佛要刻下印記一般妖女說道。
「你……是……」
「你肚子餓,明明就是你自己的錯而已。」
「可是……世界上……沒有……可以……吃的東西……所以……把神的血和……肉分來吃是很普通的事……」
「所以才會吃掉嘍?剛才大樓里的信者也全部吃掉?那個哥哥也一起吃掉?一定很美味吧。吶,其實一直都想那麼做吧?比起跟信者一點一點分肉吃,像剛才那樣一口氣全部吞掉。其實一直一直想那麼做吧?給哥哥分自己的肉吃時,儘早把那顆頭蓋骨吞掉,一直這樣希望的吧?」
肉塊踉蹌了幾步。
諫也有那種感覺。
比起奇蹟,宛如妖女的言語奪去了更加致命的東西一般。
「不、不是……不是的。因為……肚子……」
「不對吧。」
妖女說。
「〈貪食〉的大罪,並不是展現食慾的暴走。是將食物循環的環境本身,與所謂的主創造的這個世界――生命連鎖並不正確的事情展現出來的大罪哦。」
大罪的意義。
令人膽寒的溫柔、好像說給孩子聽一樣,妖女接著說。
「所以……你並不是因為肚子餓才會被〈獸〉附身。」
鮮紅的嘴唇,如月牙般裂開。
「你啊,從一開始就是一個想吃自己和人類的怪物,所以才會被〈獸〉附身。」
否定道。
這個肉塊,總想推卸自己的責任――而那份欲求,被妖女從正面否定。
現今,肉塊已經沒有了選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奔跑。
在血色的傍晚,向妖女奔跑。
就算是自己追求的女王,否定到這種程度唯有殺掉。唯有吃掉。唯有吃了同化了,跟自己合為一體。猶如小孩子般的思考,同時也是身為〈獸〉的少女無法擺脫的罪孽。
對這副模樣的肉塊,妖女呢喃道。
「剛才說不能忽視,是因為你想吃妾身的東西。」
陶然水汪汪地瞳眸。
「妾身呢,不容許妾身以外的東西傷害那個孩子。是啊,哪怕是一根頭髮、一滴血也不容許。如若傷到一根毫毛,每一處傷痕便讓你心臟停止跳動。」
妖女微微嘟起嘴。
然後,這樣呢喃道。
「――我開動了~」
一陣風吹過。
諫也覺得,那陣風吹過之後某種東西從肉塊脫離而出。
比血,比肉更加根源性的東西。
然後,吸入妖女的口中。
馬上,奔跑中的肉塊,腳一般的突起物發生停滯。
隨著不堪入耳的「咕啾咕啾」的聲音,〈獸〉倒下去――不僅如此,就像受到模仿奇蹟的致命傷時一樣漸漸消失。
「多謝款待。雖然很醜陋但是很美味。」
輕輕一笑,妖女用優美的動作擦拭嘴角。
然後,朝諫也的方向走近。
途中,停止腳步。
妖女的身體幾次發生痙攣,頭向前垂下去。
氣氛變了。
那張表情,在晚霞的逆光下難以辨別。
(……是、那一個?)
諫也也分不清楚。
現在的玻璃,到底是哪個玻璃?
是叫作巴比倫的大淫婦的妖女,還是把諫也當成哥哥來仰慕的本來的玻璃,亦或哪邊都不是?
「我就範了……」
茫然地,低著頭的影子喃喃道。
「我竟然……就範了……」
是玻璃。
是正常的朱鷺頭玻璃。
「剛才的……就是另一個我。」
少女蹲下來,在倒在地上的諫也胸前放上手。
稀稀落落的淚水,滴在那隻手背上。
「…………」
諫也什麼也沒說。
只是,勉強移動左手繞到少女的後背。
「不會有事的。」
對她開口道。
「不會有事的。玻璃小姐,就在這裡。」
「…………」
少女也沉默了一段時間。
然後好不容易,用嘶啞的聲音說。
「哥哥……我、很可怕嗎?」
「怎麼會……可怕呢。」
努力對她搖頭,是認真的。
「拜託了……」
少女的手在顫抖。
「讓我、就這樣……待一會兒……拜託了……」
對少女年齡相符的話語淡淡地微笑之後,少年活動著右手點點頭。
†
是的。
諫也注意到了。
直到剛才還往不可能的方向彎曲的自己的右手。
明顯骨折,內部的肉露到外面的右手所受的傷――已經在癒合。
為了不讓玻璃看見而移動到死角的過程中,傷口也在癒合。
雖然緩慢得讓人急不可耐……但是,人類絕對不可能的再生速度。
並不是因為斷罪衣。
所以,這種事情,諫也只知道一種情況。
即――『重組』。
能復原奇蹟以外所有傷害的〈獸〉的基本能力。
(……這就是……那個傢伙所說的嗎?)
諫也回想起。
那個男人的話。
――『遲早,你會變成〈獸〉。』
與『九瀨諫也』並稱的另一位英雄。
身為英雄,卻被〈獸〉啃噬的人。
壬生蒼馬。
歸根結底只是冒牌貨的自己,單獨發動了斷罪衣――這就是代價嗎。
現在,似乎只有右手,身體其它部位的痛苦沒有減弱的樣子。
但是……只有右手異常的狀況會到何時呢?
有一天,自己的身體也會像〈獸〉一樣完全變成其它的什麼嗎?
「…………」
忍受著幾近惡寒的不安,諫也咬緊臼齒。
不久夕陽沉入地平線,直到諾溫和卡洛趕過來,少年和少女懷著各自的秘密――戴著各自的假面把手牽在一起。
12
吹過一陣風,已經有幾分涼意。
似乎是在入院期間,氣候發生了變化。
柔和的風也早早的生澀,不時帶有這個季節獨有的顏色。
前往御陵學院的上學路上也漸漸增加紅色和黃色的落葉,染上秋色的道路也讓換上冬季服裝的學生們的神情緩和起來。
「……紅葉、嗎。」
諫也也是其中之一。
少年退院用了三天時間。
雖然在與〈獸〉的戰鬥中每次都會負傷,可以說,這次退院比以往要早。
關於第七區高層大樓的崩壞,使用了宗教恐怖襲擊和作業偷工減料等多重偽裝情報工作。被害達到這種程度,即使是習慣於避難警報等特別指定教區的特殊性的市民也為之騷然,平定城市的氛圍似乎還需要經過一段時間。
欣賞著來到御陵市第一次的紅葉,諫也跟幾位學生打招呼,從正門進入學院。
徑直趕往教會,從那裡繞到後院。
走了一會兒,看見目標。
那裡站著名叫米迦勒的小狗和銀髮修女,花已經供在那裡。
立在教會不遠處的小石碑。
如果不是近距離看,想必不會知道那是墓碑。
「諫也大人。」
「嗯。」
諫也對回頭的修女舉手示意。
還在使用優等生的假面和語調,是因為視界的角落裡,看見以同樣的時機出現的另一個身影。
「那就是……鏑木遙同學的墓碑嗎?」
跟諫也一樣,來到這裡的是玻璃。
「是的。」
諾溫頷首。
然後,諫也問道。
「玻璃小姐,學生會的工作結束了嗎?」
「是的。對學生會和老師說明了這次事件。跟〈塔〉製作的新聞報導一樣,受到性質惡劣的新興宗教的壞影響……以此進行說明。幸好,自殺未遂的學生受到的喪神現象也沒有達到留下痕跡的程度,這件事看
來能告一段落了。」
說完,玻璃的視線回到墓石上。
「可以讓我也祈禱一下嗎?」
「請。」
諾溫退到旁邊。
小狗米迦勒也跟著向旁邊跳去。跟諾溫的動作形成同步,是一幅招人微笑的光景。
聽玻璃說,由於鏑木遙沒有親屬,埋葬在這裡。
讓米迦勒親近諾溫的少女。
雖然玻璃沒有見過,會是什麼樣的人呢。
玻璃劃著名十字想。
(莫非……那個,就是這個人?)
把自己帶到那幢大樓的人。
自己體內的某個人能看得見,而其他任何人都看不見的身影。
那是鏑木臨終留下來的最後一條訊息嗎。
然而,
(誰知道呢。)
內側的《聲音》只是隨便敷衍而已。
†
看著玻璃祈禱的樣子,諾溫回想起事件。
(那是……怎麼回事呢?)
諾溫想。
當時,人偶看到了。
準確的說,是與諾溫同步的監控捕捉到了。
那隻〈獸〉被聖喬治之槍剛剛毀滅不久的事情。
在紛飛的粉塵之中,好像是『核』的肉塊人形和在那之前玻璃微笑的樣子,諾溫的錄像識別到了。
那一瞬間,玻璃像個完全不一樣的人物。
雖然只是印象。
實際上,當諾溫趕到時,諫也和玻璃都恢復原樣。
所以,當時沒有問。
但是。
「…………」
諾溫,手輕輕貼在聖職衣的胸口。
心臟止不住地跳動。
雖然利用編在裡面的制御用迴路和藥品注入就能阻止,但是諾溫不想那麼做。
(……變得奇蹟的……是我嗎?)
手放在胸口,諾溫暫時一動不動。
人偶的電子晶片沒有告訴她――那種心情叫作不安。
「怎麼了?」
「唉?」
「表情很奇怪啊,肚子痛嗎?」
用玻璃聽不見的低聲――取而代之把擺出本來的表情蹙眉的諫也的手――諾溫默默地握緊。
也許他會吃驚吧。
雖然非常擔心如果被討厭了怎麼辦,但是少年也握住了。
非常溫柔,是安撫這邊的握法。
這讓諾溫非常開心。
「果然很奇怪啊。怎麼了?」
「……沒、什麼。」
所以,哪怕一點點也好為了多感受諫也的體溫,諾溫非常珍惜似地抱緊那隻胳膊。
――希望諫也大人能夠一直留在身邊的就是我。
雖然這種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
「――這就是現狀調查結果嗎?」
眼罩神父輕聲嘆息。
鮮紅的內部裝潢里掛著海賊旗的辦公室。
言語中帶著嘆息、對於這名眼罩神父而言非常罕見、從心底感到為難的聲音。對此,面前的雷胡拉責問道。
「怎麼?難道報告有什麼問題?」
「……不不,調查報告本身完全沒有不滿之處。」
卡洛呼呼地敲打額角。
手上是對於〈獸〉的信者進行的調查報告。卡洛正在確認雷胡拉獨立展開的調查結果和〈塔〉的報告核對綜合製作的資料。
在這個場合的問題是――
「只是覺得,至今為止看漏的事情還真多呢。」
卡洛發牢騷。
好歹御陵市是為與〈獸〉戰鬥而創建的管理都市。
為了不讓此事被市民發現,監視陣勢有漏洞也是事實,但是沒想到會落得如此被動。雖然〈獸〉的信者們隱藏得很漂亮,但是完全找不到線索著實很不自然。
既然如此,只能考慮到有別的要因。
內部情報流出。這邊所不知道的秘密通道的形成。可以列舉出幾個可能性,而且不論哪一項都能成為運營御陵市的致命因素。
(而且……)
這是,卡洛心裡暗想。
至今為止一直隱藏起來的信者組織,最近突然出現的理由也還沒判明。
鏑木遙的事件,還有之前的變死事件也是。
雖說菱谷光的事件對於對面也是偶發事件,跟至今為止慎重之極的做法大相逕庭。給諫也下圈套,綁走的事件更是如此。
卡洛隱約窺見,仿佛對什麼更重要的事情操之過急一般――不修邊幅的背後意圖。
「哎呀失禮了。雷胡拉君有什麼想補充的嗎?」
「……雖然很抱歉,這邊倒沒什麼。」
搖頭的同時,雷胡拉考慮別的事情。
雖然很想質問,卻又不能問的事情。
異端審問官。
是關於少年修道士的另一個聖務。
雷胡拉一直覺得,這座城市的秘密在於諫也。
或者,還推測過現今的諫也和過去的『九瀨諫也』不是同一個人。
(實際上……也太過於超出特例。)
與諾溫協力發動斷罪衣。
還有,突然成功地單獨發動斷罪衣。
即便以諫也是英雄『九瀨諫也』為前提,不能說明那種特例。
但是這次,還有別的要因。
(……朱鷺頭玻璃。)
雷胡拉也看見,與諾溫同樣的光景。
雷胡拉倒不是用都市的監控,為了方便掌握有關諫也的線索,散布出去的自動制御型人偶捕捉到的。
那個似玻璃,又異於玻璃的妖女。
既然如此,有什麼秘密被玻璃隱瞞的可能性很高。
那個秘密跟這座城市和諫也的特別性關連的可能性也是。
或許自己抽到了進行審問所需要的王牌,甚至有這種感觸。
(…………)
……只是。
有一點點,也想到別的事情。
自己真的可以把那件事揭穿嗎。
那位高尚――卻又容易受傷的少女隱藏的秘密,自己真的可以暴露出去嗎。
――『我也可以問雷胡拉先生的事情嗎?』
――『出生的國家啦,為什麼會成為斷罪衣的資格者之類的。』
以前,玻璃問過的事情。
結果沒能回答的事情。
(……我在,想什麼。)
雷胡拉作出否定。
身為異端審問官,不能去考慮這一類的煩惱。
不過問事情的正確與否,異端只要當作異端制裁的才是審問官的聖務。那裡沒有個人的感情和思想介入的餘地。
「……雷胡拉君,怎麼了?」
卡洛問。
雖然是浮現出和藹可親的笑容,這次卡洛的眼睛沒有笑。是把這邊內心深處的深處,完全看穿一般的眼神。
「不,沒什麼。」
始終面無表情,雷胡拉搖頭道。
「那麼,先告辭。」
轉身。
退出去時的腳步音異常的模糊,聽起來十分空虛。
宛如彼此身穿斷罪衣的聖人之間,響盪在心裡的空洞的聲音。
13
――那裡,是一處非常陰暗的場所。
是在潮濕、冰冷的風吹入天然洞穴般的土地。
曾經遭到迫害的聖靈教信徒,為了集會和儀式而聚集起來的地下納骨堂,也是這種場所吧。
是能讓人激發起這種想法的黑暗和寒冷。
四處點燃著蠟燭。
在那微弱的燭光下,排列著多個影子。
人的影子之列。
大家穿著一樣的長衣,頭上蓋著一樣的頭巾,看不到臉。
只是,只有一名沒有穿那種長衣的人。
很年輕。
十代也只有前半程度的少年。
脫離世俗的端正容貌,但是光與影的變換之下,不時還會演繹出老人似的表情。實際上,如果一臉認真地說他是七十歲,不知為何一瞬間會相信的那種不可思議的氛圍也體現在少年身上。
「…………」
在那名少年面前,鎮座著巨大的異形。
異形。
巨大而又紅又黑的肉塊。
常人也許無法理解,那是內臟。
直徑達數米,現在也不斷收縮的巨大髒物。
「…………」
少年靜靜地注視那個髒物。
佇立在背後的身影之列,也不打半個咳嗽。
變化突然發生。
髒物表面,不自然地膨脹起來。
劇烈彎曲的髒物,表皮撐開至極限,被擴張起來之後,終於隨著異樣的聲音破裂。
大量的血撒在地板上,從那部分有什麼伸出。
――人的手。
雖然帶著鉤爪似的尖利,毋庸置疑那是人的手。
厚厚的內臟壁像一張濡濕的紙一樣裂開,頭部像羊水一樣蒙著血,那個男人現身了。
用撕破的那隻手摸臉。
似乎還沒有現實的知覺,暫時一動不動。
――睜開眼。
「這是什麼……」
男人發出嘶啞的聲音。
混身是血的男人,一副極度厭惡的表情搖頭。
「不知道嗎?這是按照以前的約定做的……」
不知何時,一隻蝴蝶停在少年的手指上。
散發微弱的紫光,現實中不可能存在的蝴蝶。
和那隻蝴蝶心靈相通一般玩弄著手指,少年微苦笑道。
「骨頭斷得非常嚴重哦。比預想中要嚴重得多。區區遭到聖喬治之槍的攻擊險些消滅什麼的,我還沒想過呢。」
「……啊啊,我輸了啊。」
男人茫然地嘟噥著,
「是的,死了。」
少年滿不在乎地說。
「難得準備了肉體的備品,險些連星靈體也一起分解了哦?阻止分解再統合,你知道費了多少工夫?把難得的手牌〈貪食〉切成幾塊,連忙收集城市的靈氣。最後〈獸〉被發現遭到毀滅,只是搬運『重組』中的內臟而已,不知費了多少工夫呢。」
「我才不管那麼多。」
對鬧彆扭似地生氣的少年,男人冷冷地回答。
但是剛才所說的內容讓人不寒而慄。
轟動御陵市的一連串有關〈獸〉的事件,只為讓這個男人覺醒――少年所說的正是這種事。
憤慨似地哼了一聲,
「這還真是過分。……不過,從某種意義上跟聖典是一樣的呢。」
喃喃道。
「說什麼吶。」
「神的兒子,死了三天之後復活。」
少年如歌唱般說。
「然後,我們的救世主也在三個月後復活。時間的差距是由於神的恩寵跟時代的關係,就當是這麼一回事吧。」
裝模作樣似的,鄭重地行了一禮。
「…………」
男人沒有回答。
代之,提出別的要求。
「我的刀呢?」
「這邊已經準備好了。」
少年做個手勢,蒙著頭巾的一個影子把它搬過來。
非常長(chang)大的刀。
要說它是日本刀,顯然有很大差距。
輕易達到一百八十厘米的全長――微微彎曲的刀鞘下面還有漆黑的聖職衣。
但這份邪氣又是什麼呢。
不論是超乎常識的大太刀還是聖職衣,就連陰森的地下空洞中也能散發出一層更加強烈的氛圍,這個『存在方式』會是怎樣的呢。
「還有聖朗基努斯的斷罪衣……如果是現在的你,可以完全支配哦。不,這已經不能稱作斷罪衣了呢。」
少年笑了。
笑了。
同時, 附和他一般男人也扭曲嘴唇笑了。
「……隨你便吧。」
「是的,就請交給我吧。」
然後,少年抬頭說。
「就這樣也沒關係吧?壬生蒼馬。」
聖朗基努斯的斷罪衣資格者。
曾經在聖戰中與『九瀨諫也』並稱的另一位英雄。
壬生蒼馬――只是靜靜地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