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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三章 大衛(1/2)

目錄

——大衛又說:

「主救我脫離獅子和熊的爪,

也必救我脫離這非利士人的手。」(譯註:撒母耳記上17:37)

1

「哎呀,真是勞煩各位了~」

迎接諫也一行人的,是隱含著微笑眯細的右眼和另一側是獅子刺繡的眼罩。

寬敞的房間,是早已司空見慣的場所。

柔軟鮮紅的地毯和古色古香的枝形吊燈。牆壁上飄揚著與細膩的家具不協調,擁有骷髏紋樣的海賊旗。

這裡是教團的地下設施。

教區長室。

不過,比起昨天諫也來到這裡時有了一個變化。

房間裡面的紫檀辦公桌前,卡洛·克萊門蒂紅衣教主代行已經歸來。

(……這、個、死眼罩!)

「……您……回來了呢,卡洛紅衣教主代行。」

強忍住腸子如煮沸般的憤懣,諫也說。

「哎呀,這才剛剛回來呢。其實就在不久前――對了對了,用這個國家的話來說就是『即使把湯送去也不會涼的距離』的時機到了機場。這還是使用了教團的直達航班呢。」

「總之那個比喻的使用方法是錯的。」

「別這麼說嘛。在死氣沉沉的職場需要用幽默滋潤一下哦?你看,身為教區長為了創造一個笑臉不斷的教區是必需的。來,諫也君也要笑臉~笑臉~」

(……你這混蛋想要的才不是什麼笑臉,只不過是一個方便自己為所欲為的城市吧。那麼想要笑臉就去聞笑氣(N2O)笑死吧,這個沒信仰心的爛神父。)

腦內喊叫著與神父不相宜的惡罵,諫也臉上始終保持平穩的表情詢問道。

「還有,關於這邊的新人……」

「嗯,修道司祭的雷胡拉君。哎呀,他能趕上真是太好啦。」

「……非常抱歉。因為來這個教區還是第一次應對晚了。」

雷胡拉,面無表情地行了一禮。

與其說年輕倒不如說是幼小的側臉上,只有那張表情完全沒有變化。項鍊和臂環等首飾,使得如雕像般無機質的印象變得更加曖昧。東方的血統難道都是這樣的嗎。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比諾溫還要非人類的對手。

(那個木頭呆……或許只是因為作為人偶太像人類而已吧……)

諫也心裡暗想。

諾溫因為與〈獸〉戰鬥的修理和維護,被輸送到教團的〈塔〉研究班。

所以,在這個房間除了卡洛有三個人。

諫也和,雷胡拉和――

「雷胡拉先生到這裡之前,是在哪個城市戰鬥的?」

玻璃按著禮裙的胸口問。

回到教團設施之後換上的鮮紅的禮裙。

瞳孔深處恢復了高潔的氣質,少女回到了原來的玻璃。〈獸〉離開之後,甚至親自對〈矛〉和〈塔〉的工作班做指示。

她的這般行為,比朱鷺頭集團下一任繼承者的身份還要鼓舞著這個城市的勇士們。

現代的戰乙女(Jeanne d'Arc)。

對此,

「……是的,最初是加爾各答,直到前天是在紐約就任。」

雷胡拉用極為平淡的語氣說出特別指定教區的名字。

「紐約?那個城市居然也會交出聖人來呢。在這個世界上擁有最多的聖人並對此正當化的教區。」

「……想必是卡洛大人的訴求得到了正確的評價。」

把視線轉向卡洛,卡洛誇張地聳起肩膀點頭道。

「嘛~,你們也知道,在御陵市加上諾溫和諫也君也只有三個聖人嘛!在特別指定教區·六個都市中戰鬥力最弱的一個。雖說諫也君是聖戰中的英雄,不能使用斷罪衣已經是無法改變的狀況,從聖人最多的都市分配一個也是理所當然的吧?人類皆是兄弟!有困難互相幫助吧!」

「說得很隨便呢。」

玻璃略帶懷疑地嘟起了嘴,但是卻被卡洛接下來說出的話憋了回去。

「不管怎麼樣,首要事情是對〈獸〉的對策吧?」

在眼罩神父的催促下。

「勤奮第一的諾溫小姐已經提交了報告——」

看著辦公桌上的銀屏,卡洛眯起單眼。

諾溫所看到的映像記錄,從那個銀屏上放映出來。人偶的電子晶片會從諾溫的視覺情報和聽覺情報全部記錄下來。在前去修理之前,諾溫提交了那些情報。

最初放映出來的,是與諾溫戰鬥的〈獸〉的形狀。

「是……捻線工藝品的〈獸〉。剛才,〈塔〉給這個〈獸〉的名字決定為〈紡(spindle)〉。從記錄上來看,階位是在准五階位程度吧?擁有這種特殊形狀的大多數為〈傲慢〉或〈妒忌〉。」

卡洛放大銀屏的映像,在桌前托著腮。

「似乎還有分解屍體的能力呢。從被翻過來的諾溫的右腳內,有機部分幾乎完全被分解。因為這個原因最近一直沒有發覺它的存在……如果這就是吸引〈獸〉的罪人的嗜好,那可真是不得了的嗜好啊」

階位和大罪。

〈獸〉會為持有大罪的人類――罪人所吸引,由那個罪人的思想和嗜好在形態和能力上產生巨大的變化。

神制定的大罪有七個。

〈傲慢〉。

〈妒忌〉。

〈憤怒〉。

〈懶惰〉。

〈貪婪〉。

〈貪食〉。

〈色慾〉。

正因為這些大罪定義了〈獸〉的基本行動形式,在探索〈獸〉時,最初會分析罪人的思想。

一邊擺弄著眼罩,卡洛露出惡作劇般的苦笑。

「想要把別人翻過來……結果就翻了過來,最後又覺得怎樣都好。那種心情,是怎樣萌生出來的呢?想看一下被翻過來的人是怎麼痛昏過去的?還是說,想仔仔細細地檢查一下內臟或骨格?嘛,這一類的心理分析總歸都要委託給〈塔〉。」

「…………」

諫也咬緊臼齒。

想起昨夜小巷子裡的事情。何止是粘在黏膜上一般的臭味,就連手靠在牆壁上時滑溜溜的感觸也揮之不去。稍不留神,就會產生連自己站立的地板也陷入血沼之中一般的錯覺。

――『這件事,是兩個人之間的秘密哦。』

在那片血沼之中微笑著,食指抵在唇前的妖女。

(……可、惡。又是、那個時候的事情啊。對我到底造成多大陰影啊)

握緊拳頭。

造成那種地獄景象的〈獸〉。

沉醉於那地獄中的另外一個玻璃。

到底是哪一個在侵蝕諫也的意識。

話又說回來誰能斷定那個妖女――另外一個玻璃,不是比〈獸〉還要危險的存在啊。

(……那個傢伙到底是什麼?)

悄悄地窺視身邊的玻璃。

「抱歉……可以問個問題嗎」

這時,雷胡拉第一次開口說。

「呵——,請講。」

「玻璃小姐和brother·諫也,當時為什麼會在那個地方呢。」

「…………咕!」

話頭指向自己,諫也頓時說不出話來。

總不能說從鄰區的美術館瞬間移動過來的。考慮到玻璃的狀況不能隨意回答。

隨後,玻璃先開口說。

「放學後,跟諫也哥哥一起去八區的美術館……」

「喔~,美術館?」

卡洛很感興趣似的探出身來,玻璃把視線別過去。

一副很遺憾的樣子嘴唇一顫,但臉上紅到耳根,

「啊、啊……那個,進去沒多久感知到〈獸〉的存在,馬上從緊急出口前往那個倉庫街。」

玻璃用有些沒自信的樣子說。

諫也對此眨了眨眼。

(記憶的條理……沒有矛盾……?)

在美術館見到的那個妖女人格說得沒錯。

就算妖女和玻璃的人格互相替換,記憶還是會有條有理的進展下去。無意中證實了那句話。

「唔。所以,諫也君也跟過去了嗎?」

「啊……是的。因為,沒有我的話諾溫就不能起動斷罪衣。」

予以肯定之後,諫也用中指和食指觸摸十字架。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嘛,如果事先察覺到了〈獸〉的存在原本應該優先聯絡教團才對,而且趕到現場的時間似乎也很勉強呢。」

卡洛敲了敲脖頸作出結論。

「那麼沒其它事情嗎?我也差不多該回到積累的業務里了。」

「誒?那麼、〈獸〉的事情呢?」

看著皮革面的、非常誇張的椅子上伸懶腰的紅衣教主代行,諫也不禁問道。

「當然,關於〈獸〉――〈紡〉的對策,還要叫上〈塔〉一起商議。之後各種事情還需要玻璃小姐的幫助。只是,暫時還處於警戒態勢,所以大家要按照手冊友好地各自待機哦~?」

卡洛帶著開玩笑語氣,「啪啪」拍手解散了會議。

幾分鐘後,

「那麼――剛剛上任真是抱歉呢?」

玻璃和諫也兩個人離開之後,卡洛給雷胡拉倒水。

黑色皮膚的少年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如果不是卡洛搭話,他大概就會這樣站個十分鐘,然後才肯離開。

臂環輕輕搖晃。

身體微微傾向紅衣教主代行,少年開口道。

「……非常抱歉,有一件事想請教卡洛大人。」

「哈哈啊,請,請!」

「我聽說,利用聖戰時代遺失的技術對玻璃小姐進行了能力開發。在強化喪神現象的抗性的實驗中……結果,能和〈獸〉產生感應。」

「是哦。」

卡洛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點點頭。

當然,那種事是騙人的。

關於玻璃的特殊體質,卡洛對教團的報告是虛偽的。

實際上,若是將隨時變成〈獸〉也不奇怪的〈獸胎〉――秘匿在裡面的事情暴露出來,立即處於極刑也無法抗辯的異端中的異端。

把那種事實輕鬆地埋藏在心裡,青年神父反過來問道。

「這次還準備請她來幫忙呢,有什麼問題嗎?」

「……根據狀況況,那個能力會被〈獸〉所利用――或者像〈獸胎〉一樣,也要考慮一下會變成與〈獸〉類似的存在的可能性吧」

「啊啊—,再怎麼說這也是黑箱技術嘛。而且還是副產品哦?以我的立場無法給予肯定或否定哦?」

用一如既往的語氣,卡洛歪著頭。

雷胡拉保持著面無表情的樣子,提出理所當然的問題。

「……那種技術,還要導入與〈獸〉的戰鬥之中嗎?」

「斷罪衣我們也是在不懂原理的情況下使用哦?跟這是一樣的啦~」

說完,卡洛的身體重重地壓在皮革面的椅子上。

「不論是危險,還是未知,總之要把能用上的牌全都用上,就是這個意思。與〈獸〉的戰鬥,到哪裡不都如此嗎」

「……非常抱歉,我不能贊同。那是您的信念嗎?作為聖戰中為數不多的聖人」

「不是哦。這乃是天生的寒酸所致。」

哧哧地,肩膀上下抖動。

剛才的玩笑似乎成了自己的笑點。

然後,這樣附加一句。

「那個,總是以『非常抱歉』起頭跟你的出身或來歷有關係嗎?」

「……非常抱歉。不知道您提出這個問題的用意。」

雷胡拉搖了搖頭。

從漆黑的瞳孔中窺見的感情,是仿佛遠方國度的夜晚般的平靜。

卡洛接著說。

「你似乎是教團的異端審問官吧。記得當時,有一個史上最年輕就進入教理省異端審問局的話題呢。」

「……非常抱歉,正式的資格還沒有拿到。而且就算不是審問官,我想只要是信者都會厭惡異端。」

「嗯,嘛,說得也是啊。不過,對異端的定義和對待上還需要酌情考慮再決定。」

「……如果還有斟酌的餘地,異端就不是異端了。」

雷胡拉的眼瞳中,不含任何思緒,筆直地映照著卡洛。

不摻雜任何感情的率直,隱含著異樣的空虛。卡洛對此嘆了一口氣。

少年滿不在乎地問道。

「那個〈獸〉不也是一樣嗎?」

「嚯——對〈獸〉也有什麼意見嗎?」

聽了卡洛的詢問雷胡拉頓了一下,隨後說。

「欺騙是不允許的……應該就是這樣吧。」

他這樣嘟噥道。

「欺騙、不能允許?」

「……不允許虛偽。不允許冒充。所以,即使是將對方里外翻過來也要知道。非常抱歉這樣妄自推測,但是我覺得那種行為中隱含著那種殘酷的主張。」

「原來如此、啊。那也是有一番道理吶。」

摸著下巴,卡洛陷入冥思。

「……最後,還有一個。」

「哈呀呀。還有嗎。」

對於卡洛的苦笑,雷胡拉說出某個人物的名字。

「是關於brother·諫也的事情。」

「嚯嚯——」

「brother·諫也果然還是無法使用斷罪衣嗎?」

「啊啊,因為他喪失了記憶。斷罪衣的適用條件跟精神狀態有著密切的關係,這也是沒辦法的吧?不過諾溫的起動沒有問題真是太好啦。」

「……我明白了。」

點頭應答的同時,晃動項鍊和耳環。

同時還帶著響亮的腳步聲,向門的對面離去。

雷胡拉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後,

「啊——,真讓人為難啊……」

卡洛玩弄著自己的金髮,說。

看似很愉快地歪著嘴唇,完全看不出為難的樣子。

「果然還是遭到懷疑了啊,那件事。雖然不是偷偷偵察的類型直覺倒是很準呢。教團也提醒說,『特意把那種類型的人派過來很可疑』呢。啊啊不好不好。可是,如果沒有那種意圖,就不會給我們斷罪衣的資格者啊。」

自言自語地整理自己的心緒。至始至終感覺不到真心和真摯,如同低俗小說般的光景。

然後,眼睛仿佛望著遠方加上一句。

「……如果是你的話會怎麼做呢,『九瀨諫也』。」

那是用非常,非常的懷念聲音嘀咕著說。

2

「諫也哥哥……」

走出教區長室之後,走在前面的諫也被玻璃叫住。

「對不起。我又暈倒了。〈獸〉出現的時候,是諫也哥哥保護我的吧?」

「啊……是、是的。」

諫也曖昧地笑了笑,露出大好人的樣子撓撓頭。

既然記憶以那種形式有條有理,這邊也沒必要進行訂正。

「感覺……怎麼樣?」

「啊……比往常要好一些。感覺到〈獸〉時有一段時間會身感不適,可是今天沒有那種事。」

「是嗎。……玻璃小姐接下來要去哪裡?」

「接受檢查。」

「檢查!?」

諫也的臉色忽然煞白。

「怎、怎麼了?為了確定〈獸〉的大罪和階位,需要用我感覺到的波長進行確認。」

「啊……是關於〈獸〉的檢查嗎……」

諫也不禁鬆了一口氣。

然後,突然又想。

話說回來,那個妖女會被區區檢查之類的暴露出來嗎。

又或者,就算查出來能對她怎樣嗎?輕而易舉地引發瞬間移動、不知道自己是誰的人格,豈不是宛如天災一般令人類無能為力的現象嗎?

(那個傢伙……突然冒出來,又突然睡過去。)

就在為不明所以地出現和消失感到氣憤的時候傳來不安的聲音。

「諫也、哥哥?」

「啊,沒什麼。」

察覺到少女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諫也連忙揮了揮手。

而玻璃也看了一會兒少年的那張臉,

「那個……」

怯聲怯氣地開口說。

「今天,過得十分愉快!」

「誒?」

「雖然沒有多久時間,可是能一起去美術館真的很開心。就好像,回到了兩年前的聖都……」

仿佛從內心流露而出的笑臉。

大概對於少女來說,兩年前的記憶就是那般美好的吧。

又或者今天也是。

(…………)

對諫也也同樣,那是伴隨著意外的感情響徹在心裡。

仿佛在冰冷的雨天裡發現了生長在混凝土中的一朵花一般,淡淡的,耽於莫名的痛楚之中的感傷。

「所以,如果可以的話還想拜託您。」

說著,抓著制服的裙子施了一禮。

舒了一口氣之後諫也也露出微笑。

「我很樂意。」

然後,

「啊,對了。」

少年抬起頭。

「有一件事能請教您嗎?」

「是?」

玻璃輕輕地側著頭。

之後的一段時間裡,諫也默默地走在地下設施中。

接連乗了三個電梯,在金屬和油漆沒有統一起來的道路上走著。那條道路格外地漫長,時而彎彎曲曲,時而形成斜坡,感覺不到規則性。

就好像錯綜複雜的地下迷宮。

(……就因為秘密施設的理由,竟然建得這麼複雜。)

懷著滿腹的牢騷。

關於教團的地下設施,諫也還沒有掌握全貌。剛才如果不是向玻璃請教路線,大概還在東跑西竄的吧。

過了十分鐘左右,停下腳步。

眼前的門板上,寫著『第六研究室』。

走進去一看,裡面排列著的儘是些對少年而言用途不明的高難度機器。蜘蛛網一般的大量電纜爬滿地面,各種LED反覆地明滅著。

穿過控制器與控制器之間,諫也的視線朝那中央――機械裝置的床看去。

在那冰冷的金屬床上,橫臥著人偶。

注意到諫也的存在,諾溫連忙轉動身體。

「――諫也大人!」

「不用管我快躺著吧」

用粗魯的語氣,諫也揮了揮手。

「啊、啊……可、可是……」

眨了幾下眼睛,人偶不由得躊躇起來。

「快躺著。」

「遵、遵命。既然這樣,就要失禮的就是我。」

諾溫不情願地點點頭。

用異常柔弱的樣子把聖職衣像毛毯一樣蓋好,直勾勾地盯著少年。

「那我就坐這裡吧。」

諫也隨便坐在跟前的業務用管椅上。

教團的預算應該是充足的。但看著這些隨處可見的便宜貨,少年不由得產生人類般的感覺露出苦笑。

然後,

「聽說正在維護和修復,還以為一定有很多機械技師在旁邊。可是這裡,只有你一個人啊?」

「是的。儘可能想只靠自己的機能進行修復的就是我。而且伊芙·Kadmon系列有很多未公開的技術,能理解的技師大多數都不在的就是現在的狀況。」

「因為稱之為遺失的技術嘛。啊?那如果你自己動不了了要怎麼辦啊?」

「出現那種情況時,這裡的都市伺服器的〈地下聖堂(Krypta)〉會負責進行修復。相反〈地下聖堂〉的修復程序會由我來掌管,所以可以處在確保彼此的安全狀態。」

「原來如此呢。就如字面上的意思,這條街和你是一心同體啊。」

諫也說出了自己的感想。

在對話過程中莫名地感到鬆了一口氣。

不是『九瀨諫也』,而是用自己原來的語氣說話感覺就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在這座城市知道諫也真實身份的人只有諾溫和卡洛。只有面對這兩個人時才能解開『九瀨諫也』的面具。

……不。

僅僅只是這樣而已嗎。

莫名地對放心下來的自己感到生氣,諫也撓了撓自己的捲髮。

「話說,修理的怎麼樣了?看來腿已經接上了吧?」

「右腳……只要自己淨化就可以。相比之下被摔在地面上時的損害,需要花更多的時間檢查。由於現在是警戒態勢,比起細微的修復更應該把檢驗和重回戰線放在優先順位。」

諾溫隔著一層聖職衣摸著右腿回答道。

隔了一段時間,人偶心神不定地再一次開口。

「那個……」

「嗯?」

諫也蹙起眉頭用生硬的聲音問人偶。

「能把這個行為……當作是過來確認這邊的受害狀況嗎?」

「……嘛,是啊。有什麼不可以的嗎?」

「不、不是的!作為洗禮者是理所當然的義務和判斷,我是這麼認為的!可是諫也大人自己作出這種判斷感到十分滿意感到十分榮幸會舉起雙手贊同的就是我如果可以的話就請一直待在這裡會得到增強恢復機能的效果所以請多多指教!」

人偶用能令少年發愣的語速滔滔不絕地說。

「那個……也就是、那個,概括起來就是、可以留在這裡?」

「是、是的。只要諫也沒問題的話。」

人偶連連點頭。

平時每一個動作都是以等速運作的人偶竟然會露出這般笨拙的樣子,真是新奇。

「你啊,果然是個木頭呆。」

說著俏皮話諫也領會了她的意思。

滾動管椅離床接近一些之後,反坐在椅子上。

少年的胳膊肘柱在椅背上手托著腮。

保持著這種狀態,兩個人暫時一動不動。

也沒有特意去說些什麼,只是任由時間從身上流過。

(就像吃飯的時候一樣……)

諾溫想。

只有兩個人在一起時,這個少年都只是默默地進餐。

接二連三貪婪地把食物放進嘴裡咀嚼,一旦有烤雞或漢堡包等自己喜歡的食材,就會「這是什麼料理?」只詢問這一句。

這樣度過的時間,對於諾溫而言是無比快樂的。

非常溫暖――只是輕輕地觸碰,就想露出微笑的氛圍。

雖然曾想過就這樣一直觸碰下去,但是諾溫搖了搖頭如此開口道。

「那、那個,諫也大人,關於昨天的事情……」

「嗯?」

「所以說,那個……昨天的……十八點五十六分二十八秒,在教區長室把諫也大人趕出去的一連串事情……」

諾溫用好像上氣不接下氣似的聲音說。

實際上,人偶不可能喘不過氣來。

不是喘息,而是在思考上。

(……為什麼……不能控制的是我呢……?)

思考構造里摻雜著雜音。

活體部分的神經系統不受正常的控制,不必要的電流不止一次地擾亂人偶的高速思考。許許多多的干擾電流影響到以心臟為主的血流。

即便如此,還是要開口說點什麼。

「昨天的事情……判斷為我的反應過激。非常抱歉。」

「非常抱歉,嗎……」

對此。

想起那個修道司祭的口頭禪,諫也不禁皺起雙眉。

無論如何也不喜歡那個傢伙。平時一副謙遜的態度,一邊卻在打量自己的視線刺激著少年的意識。

(好像面對卡洛時也是那種態度……)

雷胡拉被調至御陵市的理由,卡洛故意含糊其詞。

想必那是在拐著彎警告少年。

雷胡拉來到御陵市的理由,不只是公開的名義的警告。

當然,即便不是這樣玻璃的體質和諫也的真實身份仍是必需隱瞞下去的事項,但從會使用斷罪衣的雷胡拉立場上考慮,加強注意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問題在於……儘管如此,諫也能做的事情什麼都沒有。

終究,對於冒充者而言除了本身是冒充者以外什麼都不能做。

這次的嘆息格外的沉重。

「真是的……如果我是真的,就不用這麼費勁了。」

「諫也大人!」

無意中,耳邊傳來怒吼聲,諫也從管椅上跳了起來。

「怎、怎麼了?」

「諫也大人,為什麼要……」

人偶招人憐愛的嘴唇顫動了數秒,但是馬上又搖了搖頭垂下去。

「不,沒什麼。判斷為反應過激的是昨天的我。所以不想重複同樣過失的就是我。」

「是嗎、啊、啊啊……」

「…………」

握緊小小的拳頭保持著垂下頭的樣子,諾溫陷入沉默。

那份沉默格外的沉重,讓少年也閉口不言。

只是想到自己的話傷害了這個人偶,就像針一樣扎入自己的內心。

(昨天……是指?)

諾溫突然心情變差,把自己從教區長室趕出去的事情現在還記得。

那時,只是單純地認為人偶的心情也會變差,難道還有其它更重要的因素嗎。

比如,自己的發言……

「…………咕!」

忽地,諫也想通了,呼吸停頓了一下。

然後露出苦笑。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

終於明白了人偶憤怒的理由。

既然如此。

這丫頭,真是個笨蛋。

明明是個人偶何必去考慮那些人類會想的事情。這般人偶的存在,令諫也非常焦躁和害臊。

(不過……)

是。

即便如此,也無法拂去諫也的感受。

諫也說,如果自己是真的就好了,並不只是單純的卑劣感。

儘管那也是其中的一部分,也是儼然的事實。

少年不會去做寧願扭曲那個事實也要肯定自己的事情。用那種方式肯定的理由和感情,並沒有寄宿在少年心中。

因為,自己是無可奈何的――

「諫也大人。」

這時,諾溫叫道。

諫也一副很為難的樣子歪著嘴唇。

「哦哦。」

「如果諫也大人是冒牌貨……果然冒牌貨也是我嗎?」

「怎麼可能啊。徹頭徹尾、毋庸置疑你是真的。沒有使用斷罪衣的情況下還能進行那麼激烈的交鋒。」

諫也聳聳肩,眯縫起眼睛。

即使失去了一隻腳也要與〈獸〉戰鬥到底的人偶的身影。就算沒有斷罪衣,那英姿中不帶一絲陰暗。

那才是,真的。

那才叫,真的。

然而,現在那個真的卻在追問自己。

「哈哈……」

諫也用乾渴的笑道。

「但我卻是個半生不熟的代用品。只為想方設法掩飾一年時間的,所謂英雄的幻想而存在的冒牌貨……」

「…………」

諾溫在機械的床上咬緊嘴唇。

「不能領會嗎?」

「是的。做不到的就是我。」

「固執的丫頭。」

不由得露出率真的苦笑。

大概,是因為有一點點羨慕吧。

如果能變得如此率真,想必活下去也會是光輝瞬間的連續。而對方是人偶的設定,或許是神明盡最大努力開的一個玩笑。

「可是啊。不管你能不能領會……」

諫也,在這裡頓住。

因為,不太想繼續說下去。

儘管如此,

「……諾溫。如果教團知道『九瀨諫也』已經死了,這座城市會怎麼樣?」

「……估計,會被拋棄。士氣的瓦解是莫大的絕望。對於教團而言沒有必要勉強維持下去。結果,就算影響到會出現〈獸〉的地脈,對毀滅這座城市的事情不會有絲毫躊躇。」

「也是啊。可是,我總不能一直扮演著冒牌貨吧。冒牌貨的原形總有一天會暴露出來。就算不是這樣,也只有一年的約定。腐敗眼罩把叫作雷胡拉的新人叫過來,也只是為了在原形畢露之前臨時增強戰鬥力而已吧。――嘛,如果這樣還是被發現的話將會本末倒置,那個傢伙現在做的完全就是在賭博。」

諫也歪著嘴唇說。

實際上,那個眼罩神父比起待在教會更適合在賭場當莊家。

於是,

「所以啊。」

補充道。

「果然,最初『九瀨諫也』的死就是錯誤。正因為真正的主角從舞台上下來,所以像我這樣的才會坐替補,但果然還是不適合。如果真正的主角還在誰都不用受這種苦……」

說完,露出微笑。

因為,說這些話時不知道應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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