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煉獄(2/2)
「煩死了」
諫也搖頭。
「不管怎樣,事到如今已經逃不了了。既然這樣,我就再演一會兒英雄。就算我是冒牌貨,諾溫是『九瀨諫也』的武器,可以矇混過去吧」
「是啊」
卡洛惡作劇一般點頭,而諾溫歪著頭。
「……諫也大人是」
說到一半打住。
人偶的少女,浮現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什麼啊」
「沒什麼,我明白了。既然這樣,聽從諫也大人吩咐的就是我」
說完,望向上空。
「那麼,這裡就交給卡洛大人了。為了避免連累玻璃大人,從這邊迎擊〈獸〉」
「誒?迎擊?」
「是的,已經來了」
聽見破壞音。
這說明〈獸〉已經在附近。
〈獸〉一邊往軌道飛車的軌道上刺入釘子,一邊穿梭在遊樂園的黑暗中。
「諫也大人,手」
人偶用僅剩的一隻手,緊緊握住諫也。
那力度和意外柔軟的手,諫也的心撲通的跳了一下,低聲耳語道。
「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吧」
「既然這樣,只有一句」
這也是,只有諫也能聽得見的聲音,諾溫說。
在漸次巨大的破壞音中,
「我是,諫也大人的武器」
非常明確地說。
「唔――什?」
「……是諫也大人的劍,是諫也大人的盾,是只為守護諫也大人而存在的就是我。我就是那種存在,這是唯一能讓我主張的」
說著,人偶抱住少年的腰,跳了起來。
人偶和少年,描繪著銀色的軌跡,與夜空同化。
踩著軌道飛車的軌道,再一次跳起,兩個人的身影瞬間溶入黑暗之中。
「……願上帝與你們同在」
嘟噥著,卡洛顰蹙著蒼白臉。
作為自己的台詞太過陳腐,但又因此而隱含著切實的感情。
捂著受傷的胸口,青年蹣跚著走在軌道飛車的台階上。
†
然後,數十秒之後。
降下的諫也兩人和――〈獸〉再次相向。
4
「九瀨……諫也」
〈獸〉的苗頭,徑直指向了少年。
由生鏽的釘子構成的臉,甚至連眼睛和眉毛也難以確定。即便如此,〈獸〉在看著少年是毋庸置疑的。
警戒和興趣和殺意,相同份量的混在裡面――就是這種奇怪的氣氛。
「已經……不逃了嗎?還是說,想交出大淫婦了嗎?」
「會是怎樣的呢」
帶著英雄的面具,諫也的嘴角上浮現出無畏地微笑。
原本,自己能做的只有虛張聲勢。即便心情就像內臟被異樣的氣息擰斷一般,也不能取下這個面具。
諾溫站到前面。
「又是……你嗎?人偶」
「雖然是人偶,被您這麼稱呼讓我很不舒服」
諾溫安靜地說。
人偶的瞳眸,比平時要清澈。
並
不是只有面無表情。
與拼死的表情也不同。
無瑕水靈的紫水晶一般清澈的顏色中,倒映著〈獸〉的影子。
「諫也大人,請解放」
「……啊啊」
少年點點頭。
「以神、及子、及聖靈之名,同時又以九瀨諫也之血與名,予以承認。――這杯是用我血所立的新約(HIC EST ENIM CALIX SANGUINIS MEI,NOVI ETAETERNI TESTAMENTI)。」
聖體拜領的典文(kanon)。
將聖體和聖血化為麵包和葡萄酒的儀式。
口中述著那份神秘,少年用犬齒咬破大母指,按在人偶的聖職衣上。
「DNA一致。由於聖室·伺服器和管理者的權限同時接受承認――聖物箱解禁」
「斷罪衣啟動。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一萬六千三百八十四回,神之奇蹟降臨的狀況」
人偶身上的聖職衣,隨著機械音展開。
顯現而出的是銀翼鎧甲。伴隨著宛如八音盒的圓筒(cylinder)發出柔和的機械音,人偶的背上展開天使之翼。
「――」
其間,〈獸〉並沒有等待。
舉起手,釘子向空中飛去。然後,在頭頂上分裂,如暴雨一般傾盆而下。
「限定量子干涉場,固定。由假想數學領域注入聖遺物及規定狀況的參數。在此座標中假想現實·聖女亞加大的第三種奇蹟起動。――即是說開始一萬六千三百八十四回的試行」
在重寫的世界裡,魔性之釘朝人偶徑直飛過來。
瞬間,口中述出強有力的聖句。
「我要模仿――聖女亞加大的火焰—」
咆哮、亂舞的奇蹟之焰。
少女的四方――確切的說,從東西南北湧上的銀色之焰,仿佛各自持有意識一般纏繞在魔性之釘,將其熔化。
銀色奇蹟和黑色魔性,互相抗衡。
人偶從中跳出來。
描繪著幾何學模樣,諾溫舉起帶著手鐲的右手。
「代碼――J9HNGT`#T」
電流通過,使液體金屬硬化。
〈聖十字劍〉。
與名字不同,這次的形狀選擇了大鐮刀。
揮動時嗡嗡作響的空氣,足以說明利刃的威力之強大。單手給予的一擊,卻在〈獸〉的右手上陷入一大半。
「你、這傢伙――!」
〈獸〉發出呻吟。
它也發現了。
不同。
與之前的諾溫,完全不同。
不,這才是,真正的第九祭器――伊芙·Kadmon系列·EK—09h――諾溫嗎。
「…………!」
諫也邊後退邊觀察狀況。
在最初的戰鬥,諾溫只是剛覺醒而已。
在第二戰中,諫也沒有讓她解放斷罪衣,不能發揮出真正的力量。
(所以……)
諫也想。
這次,要讓諾溫毫無遺憾地發揮出真正的性能、真正的能力。
「我要模仿――聖女亞加大的火焰—」
銀色火焰隨著聖句亂舞。
斜劈而下的大鐮刀,毫不留情地攻擊〈獸〉的死角。精準的計算。巧妙的時機。人偶的大腦中裝置的電子晶片,會根據諾溫的適應程度提供豐富的戰鬥數據。
銀色火焰籠罩著〈獸〉。
「――!」
剎那間,向後退至離〈獸〉3米位置的人偶,再次跳躍。
下一個瞬間,著陸點的柏油路在釘子的驟雨之下,如泥沙般崩壞。
空氣中傳達著異樣的振動。
並不是只有貫穿而已。從刺入的釘子傳出的振動,破壞了柏油路的分子結合。
不只是柏油路。
籠罩〈獸〉的銀色火焰,也因振動而熄滅。
「哈……」
同時,〈獸〉對隔著幾米遠的人偶笑道。
「就連你,我也想要了」
異常晃動的聲音,諫也不禁戰慄起來。
(就是……這個……)
邊想邊強忍住嘔吐感。
少年最初看到的眼睛。
感覺到的不是可怕,而是可怖的氣息。
那份可怖的根源,諫也曾說是同類相斥。
現在的話,可以理解。
七宗大罪――〈貪婪〉。
格蘭特神父的面具,對於〈獸〉而言只不過是藉口。
每個人都擁有,每個人都想要,但從根本的地方變質和扭曲,正因為是〈獸〉的本能才會如此可怖。
「啊啊……當然想要。都快忍不住了。真理也好……玻璃大人也好……你也好……」
隨著饑渴的聲音,幾百個釘子穿破夜空。
釘子刺入的地方,漸次崩落。
瀑布的娛樂設施從中央劈成兩半,模仿魔法地毯的巨大鞦韆翻轉落地。
最後,直徑幾十米的觀覽車傾斜崩塌。
如今――〈獸〉已經成為降臨御陵市的災厄本身。
被大鐮刀切裂的地方,也通過『重組』漸漸地進行修復。
(不行……嗎?)
諫也想。
雖然諾溫勉強躲過了無窮無盡的釘子和瓦礫的襲來,但是既然不能給予決定性的一擊,這樣耗著也是無可奈何。雖說經過了強化,但四肢以外是活體,如果從正面受到攻擊無可避免要受致命傷。
實際上,斷罪衣的肩膀傷口裂開,滲出一大片赤紅。
「啊啊……真無聊」
這時,〈獸〉回過頭來。
「既然這樣……先從九瀨諫也開始阻止就可以嗎?」
〈獸〉的手翻過來。
隨著它的動作,釘子的海嘯也改變方向,如毒蛇般殺向少年。
「諫也大人,手!」
少年伸出去的手,被變成鎖鏈的〈聖十字劍〉捕捉,並投放至空中。
「嗚喔……」
少年身後的小型軌道滑車,代替少年化成塵埃。
人偶抱住少年,向空中跳起。
並且,踏著軌道飛車的軌道,跳向更高的地方。
「咳……!」
超常的加速度攪拌著胃液,令少年難以呼吸。經過壓縮肺和胃袋一般的之字形的跳躍之後,諾溫終於停下來。
能夠俯視〈獸〉的,陳舊的鐘塔頂部。
「…………想、怎麼做」
感受著自從玻璃的摩托車以來的極度酩酊感,諫也問道。
恰好這個時間,鐘塔響了。
深夜零點。
一天成為過去,刻畫新的一天的時間。
「諫也大人,再來一次――」
諾溫,用極為真摯的聲音說。
「請再來一次,斷罪衣的解放」
「什?」
沒等諫也回答,諾溫就從鐘塔跳了起來。
通過原本是觀覽車的瓦礫之間,〈獸〉的釘子也朝人偶追過來。既然抱著諫也,就不能像剛才那樣躲閃。超強振動下會變成塵埃的遊樂園中,人偶即將降落。
離地面越來越近。
〈獸〉,露出嗤笑。
然後,諾溫喃喃地說。
「這樣――就能結束了」
「……!」
那句話,讓少年猶豫了一下。
通過這次交錯,會結束的究竟是哪一邊呢。
〈獸〉呢,還是自己這邊呢。至少,腦海中閃過的畫面是被千萬根釘子刺穿的自己和諾溫的屍體。
不過,
(嘛……是一起啦)
諫也內心苦笑道。
對。
不用煩惱。
諾溫說過。
自己是諫也的武器。
既然這樣,除了相信武器之外,自己還能做什麼呢。
自己這樣的冒牌貨,面對諾溫這樣的真實,除了相信她守望她還能做些什麼呢。
「――隨你便吧,木頭呆」
諫也以非常直率的心情,說。
心情能這樣直率,或許是第一次。
「你是我的武器吧。既然這樣,不管我的武器想要做什麼,我都會陪到最後――」
語尾帶著一絲難為情,消失在晚風中。
理由很簡單。
諫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剎那間,覺得人偶在微笑。
錚地一
聲,夜間的空氣撕裂了。
迸出無數的釘子,幻化為企圖吞噬人偶和少年生命的怪物,從各個不同的角度對人偶和諫也露出獠牙。
「諫也大人」
「哦哦……!」
諫也再次咬大母指,按在人偶的背上。
「以神、及子、及聖靈之名,同時又以九瀨諫也之血與名,予以承認。――這杯是用我血所立的新約(HIC EST ENIM CALIX SANGUINIS MEI,NOVI ET AETERNI TESTAMENTI)。」
加上胸口和雙翼,三個聖靈機關同時發出聲響。
諾溫――斷罪衣的雙翼,進一步展開。
增至幾米的巨大白銀之翼,睥睨大地。
「限定量子干涉場,固定。由假想數學領域注入聖遺物及規定狀況的參數。在此座標中假想現實·聖女亞加大的第三種奇蹟起動。――即是說開始一萬六千三百八十四回的試行」
聖句出口的同時,少女揮動大鐮刀。
橫掃驟雨般的釘子,然後對〈獸〉說出最後的聖句。
「我要模仿――聖女亞加大的火焰—」
†
上午零點。
鐘塔的聲響,還傳至其它場所、其它人的耳中。
控制遊樂園整個區域,同時也是軌道飛車終點的管理室。
「――是時候了呢」
卡洛嘟噥著,在胸口劃十字。
一邊操縱著軌道飛車的控制台,青年神父的薄嘴唇中,說出絕妙的祈禱。
「因父、及子、及聖神之名。阿們(In Nomine Patris et Filii, et Spiritus Sancti. Amen)」
那是,告知聖體祭儀(彌撒)即將開始的階段祝禱。
†
同時,就在附近,還有聽到鐘聲的人。
「諫也……哥哥……」
橫臥在長椅上,少女,輕微地顫抖著。
帶著似乎預感某種事情的悲傷。
帶著似乎期待某種事情的鳴響。
然後,用能讓看到的人背脊發涼的妖艷舌尖,舔了舔赤紅的嘴唇。
†
「我要模仿――聖女亞加大的火焰—」
伴隨著聖句從諾溫的眼前釋放而出的銀色火焰,纏住想要刺穿他們的釘子,向〈獸〉反推過去。
〈獸〉只是嗤之以鼻。
那些火焰已經無效。
即便是奇蹟,在勝過它的魔性面前就會行不通。〈獸〉吃掉的神父的人格(persona)中,記載著與其相關的知識。
為了確實捉住人偶,將振動賦予釘子。
它會把礙事的聖炎擊散,拘束人偶。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突然,奇妙的――如同歌聲般的聲響,如風般吹過遊樂園的夜晚。
「――!」
諫也四處張望。
原本釋放釘子的〈獸〉,停止了動作。
茫然看著自己的手。
看似熄滅的火焰,正纏繞在〈獸〉的手上。
不僅如此,還在逐漸擴大,〈獸〉的身體逐漸受到侵蝕。火力也在漸漸增強,熔化〈獸〉的釘子。
看似沒有感覺器官的〈獸〉,在冠名為奇蹟的灼熱之下,發出難以形容的叫聲,在碎裂的瓦礫和柏油路上跺腳。
「你、是……!?」
「斷罪衣的發動條件是人們的信仰――在無意識下,由聖人的逸聞為原型形成的」
以聲音為目標,〈獸〉揮出新的釘子。
螺旋狀的釘子,即使在混亂之中,仍考慮到人偶的躲避範圍。朝聲音的上下方射出的釘子,不管人偶跳躍還是落地,都將刺穿身體。
然而――那些釘子,完全沒有起作用。
「所以,若要更嚴密的說,奇蹟並不是由斷罪衣發動,而是由信仰和祈禱發動奇蹟。更有效的採納那些『力量』,通過假想現實中無數個試行,模仿並再現過去的奇蹟的就是斷罪衣的基本體系」
〈獸〉仰起臉。
人偶和少年,靜止在空中。
從少女的腳射出極細的鋼絲,穿過瓦礫之間,形成不可視的立足處。可是,〈獸〉並不知道。
只是覺得,人偶是如此美麗。
飄揚著和聖炎同種顏色的頭髮,以微微欠缺的十六夜月色為背景,如同天使般展開斷罪衣的雙翼。
那周圍還圍繞著很多娛樂設施。
躲過破壞的三個軌道飛車和環型線路、眾多娛樂設施按一定的規則運轉,用奇妙的歌曲籠罩整個遊樂園。
〈獸〉吞食的知識,知道這首歌曲。
祈禱。
【上主,求你垂憐。上主,求你垂憐。上主,求你垂憐。(Kyrie, eleison. Kyrie, eleison. Kyrie, eleison.)】(※註:垂憐曲)
「既然這樣,如果得到更強大的『力量』,如果能執行更多更大更緻密的演算,可以模仿更強大的奇蹟也是理所當然的」
(是……這樣啊……)
諫也領會了。
幾個小時前,諾溫入手的卡洛的數據。其中,用難以理解的圖案描繪的御陵市俯瞰圖。那圖案意味著什麼。
「這個都市,是一座聖堂」
維持著炎之奇蹟,諾溫說。
「人們的祈禱、信仰,即使是在無意識的狀態下也會循環在這個都市。這座遊樂園裡的設施,是作為聖體儀式(彌撒)的象徵來匯集那些『力量』的。鐘塔的鐘聲自不必說,軌道滑車的軌道是荊棘之冠,環形線路是祭壇,而我們斷罪衣才是接受聖靈降臨的葡萄酒和麵包」
恐怕,時間和場所都僅限於極端。
難以名狀的,祈禱的『力量』。
人們在生活、行動、說話、睡眠――無意識間流露的能量,原本是難以制御的。實際上,卡洛一邊把獸引到這個遊樂園,一邊將『力量』上乘在自己的斷罪衣上。但是失敗了。
就算得以實現,那代價將會何等巨大。
(…………)
現在,少年能感覺到諾溫的斷罪衣在顫抖,還集合輔助機關的三個聖靈機關的悲鳴。要求再現出大幅超出基本規格的奇蹟,可能會導致斷罪衣的分解。
那麼,承受模仿奇蹟代價的本人又是如何?
諫也想起卡洛的眼罩下面。
「諾溫……」
「我沒事」
人偶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漸漸熔化的〈獸〉,甚至連人語也說不出。
聖體儀式的祈禱遠遠流去。
【願主將自己的聖愛之火及永愛之焰,燃在我們心中(Accendat innobis Dominus ignem sui amoris, et flammam aeternas caritatis)】(※註:與原文的有點差異,但是意思有99%的相似)
持續釋放的釘子在眼前燒盡。同時,諾溫說。
「諫也大人――請、把手、借用一下」
「你、這……」
諾溫單手揮起鐮刀,視線距〈獸〉的位置稍微有些偏差。
奇蹟的負荷,似乎已經損壞諾溫的感覺器官。
「……」
少年咬著牙,把手放在鐮刀上。
發出令人不悅的滋滋聲。
遠遠超出體溫的熱量,灼燒少年的手掌。不傷害人類的奇蹟之焰,由於『力量』的過量供給,性質發生變化。
「……諫也、大人?」
「沒問題啦」
少年露出得意的笑容。
要燒就燒吧。
揮動武器時,伴隨著疼痛才合乎常理。比起讓一個人承擔疼痛,這樣做心裡更痛快。
「是這邊」
把鐮刀朝〈獸〉的方向轉過去。在銀色火焰之中,盯著身體漸漸潰爛的〈獸〉。如泥水般溶化的金屬表面,已經沒有任何格蘭特神父的影子。
「你也會這樣做吧……就算我是個冒牌,也沒問題吧」
諫也嘟噥道。
「……混蛋,就此結束吧」
「諫也大人」
鐮刀隨著人偶的聲音舉起。
展開的斷罪衣再次擴展,雙翼酷似火箭助推器。守護諾溫的裝甲和輔助聖靈機關發生移動,集中至右半身。
同時,聖靈機關最大功率運轉。瞬間將輸出上升幾倍,用不可視
的壓力重寫世界。把組裝在護手上的圓筒旋轉起來,將變換的奇蹟強行固定在〈聖十字劍〉上。
大鐮刀的利刃,閃耀著神聖的銀色火焰,激烈地燃燒起來。
【我們日用的飲食,今日賜給我們。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不叫我們遇見試探(Panem nostrum quotidianum da nobis hodie: Et dimitte nobis debitanostra, sicut et nos dimittimus debitoribus nostris. Et ne nos inducas intentationem)】
飄動著聖職衣和斷罪衣,少年和人偶跳起。
刀刃的軌跡,與祈禱重疊起來。
【救我們脫離兇惡(Sed libera nos a malo)】(※註:主禱文。)
從正中劈落的炎刃,將〈獸〉的身體斬成左右兩斷。
5
擊中對手的感觸,沉重、並且傳至全身。
把〈獸〉斬成兩斷、陷入地面的衝擊,使得諫也燙傷的手掌離開了大鐮刀,著地時翻了個大跟頭。
「……!」
咬緊牙關,馬上跳起來。
眼前,被斬成兩斷的〈獸〉被銀色的火焰燒燒至燼。
「搞定……了……!?」
「……是的」
同樣跪在地上的諾溫,點了點頭。
斷罪衣的展開已經結束了。
由於超負荷的奇蹟演算,不能正常的進行收回。巨大的雙翼在途中與聖職衣的衣袖混在一起,笨拙地斜落在一旁。冷卻劑也早已蒸發完,聖靈機關和內側的圓筒噴發出淡淡的煙霧。
即便如此,人偶沒有表情的側臉,浮現出類似放心的某種表情。
「這樣……就……」
人偶的嘴唇,呼,舒了一口氣。就在這時。
在下一個瞬間。
世界發生裂痕。
「――――!?」
噗滋一聲,諫也的腳沉了下去。
在泥濘不堪的地面腳腕陷了進去,少年低頭看下去,不禁倒吸一口氣。
那裡,有一張滿是皺紋的老人的臉在嗤笑。
不。
臉,不只是一個。
銀色火焰的內側,從斬成兩斷的〈獸〉的裂縫,人臉不斷湧出來。
如同腫瘤一般,男女老幼無一不是腫脹的。
大量的人臉出現後消失,仿佛暗黑之海(淵面黑暗*)般展開。(※這個詞彙出自舊約創世紀第一章,第一頁第一、二行。)
而且,全都在嗤笑。
「交出來……」
每張臉都在說。
並非空氣的振動,直接向精神訴諸的『聲音』。纏繞著濃厚、凶暴的衝動,僅僅這樣就足以令人發狂。
這次,所有的臉說。
「交……出來……」
「……嗚……嘔……」
諫也哆嗦著捂住嘴,連身為人偶的諾溫也戰慄地僵直在那裡。
人偶的迴路發生巨大混亂,並對這個怪異得出答案。
「喪神……現象……」
所謂的喪神現象,原本是指纏繞在〈獸〉身上的『世界的歪曲』,人類的意識崩壞的現象。
但是,如若『世界的歪曲』從〈獸〉的體內溢出來呢?
那時,喪神現象將會支配整個區域,令所有在場的人發狂。實際上,能夠這樣堅持的諫也,只是在視界中映照著那些現象而已,就已經因極度的酩酊感而難以保持意識。
「這……不可能……」
人偶的數據在否定。
那種現象,准三階位也難以做到。
在現實中確認的只有兩次。第一次是在聖戰的最高峰,還有一次迎來了整個特別指定教區全部毀滅的最壞結果。
可是,眼前的現象就是事實。
是准三階位之上的――豈止是正三階位,甚至能達到目前確認的最高位準二階位的強烈瘴氣的密度。
並不是剛才那一擊不夠強。
〈獸〉的命脈確實被切斷,處於瀕死狀態。既然這樣,為瀕死的〈獸〉給予更強大的活力的是……!
「交出來……!」
人面們叫著,沸騰著,猶如怒濤般流向大地。
(要被……吞……掉……了……)
諫也僵住了。
受到喪神現象的蠱惑的情況下,腳腕還被人面咬住,逃脫也不是件易事。蜂湧而至的人面們的後面,成為軀殼的〈獸〉開始崩塌。
剎那間。
「……諫也……大人」
已經無法動彈的人偶,以倒下之勢,滾倒在少年面前。
「諾……溫……!」
人面蜂湧而至。
他們的視線沒有指向諫也。
作為斷罪衣的使用者的聖人,對於〈獸〉來說是最好的誘餌。機械的四肢和強化的骨格暫且不說,除此之外的內臟和血肉一定是非常美味的吧。
人偶的身體埋沒在人面之中。
嗤笑的人面,為了吃掉諾溫而集中起來。
消失在狹縫之間的人偶的臉,看起來是如此悲傷,諫也腦海里的某個記憶忽隱忽現。
――『太好了』
第一次做的料理,聽到還不錯的回覆時,露出的笑臉。
――『啊,反應又變得很奇怪的是我嗎?』
歪著頭,眨眼睛的臉。
――『為什麼,您還要來這裡!』
知道諫也還在這裡時,生氣的臉。
「諾溫!」
少年伸出手。
強行扯開人面咬住的膝蓋。
噗滋,皮膚和肉撕裂的聲音。灼熱刺穿骨頭內部的感覺勝過疼痛,腳上仿佛被赤熱的火箸刺穿一般折磨少年。
即便如此,少年沒有停下。
就算伸出手的結果,自己也被一起吞噬掉,也不能停下來。
(……這……種……我……不……認……同!)
不認同。
這怎麼能認同呢。
這種結尾。
這樣的結尾。
就算自己是冒牌貨,不像樣的贗品(Fake),只會滿是漏洞的虛張聲勢,無可救藥的騙子,無可奈何的虛偽的結晶體,也不允許這樣的落幕方式。
「……想要,力量嗎?」
有人說。
這時,人影就佇立在身邊。
「玻……璃?」
諫也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不可能在這裡。
朱鷺頭玻璃,應該在卡洛身邊才對。
然而,黑髮少女,似乎要把腳下的地獄比喻成天上的風景一般露出淡淡的微笑,再次訊問道。
「……想要力量吧?因為,比起那些孩子,你呼喚我的聲音是最強的哦。所以……」
是讓人感覺到非常淫蕩的聲音。
輕輕地,少女的手指觸摸諫也的臉頰。纖弱的如同電流般的東西令諫也感到發麻時,少女的臉靠近過來。
人面回過頭。
所有的人面發出喊叫,
「交出來……!」
這時,已經遲了。
「我把……力量……交給你……」
濡濕且柔軟的感觸離開嘴唇時,少年的膝蓋落下來。
同時,無數個人面從倒在地上的諾溫身上剝離,朝著玻璃和諫也如同雪崩般流過來。無數張臉吐出舌頭,垂涎欲滴,沸騰著所有的欲望,向少女奔去。
可是,他們沒有注意到。
跪下來的少年,身上的聖職衣發生了變化。
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理由。
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原理。
但是,這樣就足夠了。
「――起動吧」
機械音接受低著頭說出來的話。
「限定量子干涉場,固定。由假想數學領域注入聖遺物及規定狀況的參數。在本坐標啟動假想現實·聖喬治(St.George)的第二種奇蹟。――即開始試行三十八萬七千三百五十三回」
人面還在繼續。
就算釋放著接近准二階位的瘴氣,它們早已失去知性。
(斷罪衣……)
在諫也斷斷續續的意識中,某種知識在向他訴說。
這個斷罪衣的守護聖人是――聖喬治。
與聖基道霍一樣是十四救難聖人之一,在某個國家被讚頌為軍神,還屠過龍,是最高位
的守護聖人。
「請」
少女微笑著說。
「…………嗚、啊」
諫也舉起手。
比起少年的意志,更像是『力量』讓他舉起來。
少年的體內,充斥著異常巨大的『力量』。
胳膊的神經和骨頭之間,膨漲起凶暴的內壓。如若不馬上解放,少年自己將被撕裂一般兇猛。撕咬肉體,擠碎骨頭,比起〈獸〉,仿佛是那股『力量』才是吞食少年的原凶。
「交出……來――……!」
少年的手,對著那個『聲音』。
拼命地控制漩渦狀的『力量』。咬緊牙關,忍住熱得沸騰的腦袋,想像螺旋的去向。
只凝聚在一句聖句中。
「吾要模仿――聖喬治的槍」
光之槍――爆裂。
是光還是熱,諫也已經無從區別。
只是眼瞼里一片空白。
人面的〈獸〉也好,微笑的少女也好,就連釋放『力量』的諫也自己――一切的一切,溶入光之洪流之中。
†
卡洛也看著氣壯山河的光柱。
發現旁邊的玻璃不在時,慌忙蹣跚著離開軌道飛車的管理室的時候。
「那……是……」
光的原由,卡洛是知道的。
準確地說,他是知道孕育那道光的模仿奇蹟的原由。
「……聖喬治的……斷罪衣……」
不可能會忘記。
那是,曾經『九瀨諫也』的斷罪衣。
(線路……恢復了……克萊門蒂紅衣教主代理!能聽見嗎,克萊門蒂紅衣教主代理!就在剛才,異端指定E06的反應完全消失了……!而且,就在剛才諫也大人的反應……)
從耳機傳來的通信也遠離意識,卡洛帶著受傷的身體跑出去。
於是――剎那間覆蓋世界的光也漸漸稀薄,一切都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