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煉獄(1/2)
――不然,你們是心中作惡,
你們在地上稱出你們手所行的強暴。(※註:詩篇58:2)
1
御陵市·第六區。
是構成市內第二商業街的地區。它的中央,占據著從兩年前一直開發的遊樂園。
在商業街建立遊樂園本身就是個迷,而御陵市已經在海岸的填拓地建造了名為『SunshineSquare』的最大級別的遊園地。比起工事落後,存在本身就被一部分居民視做疑問的建築物。然而在這個夜裡,終於遊樂園要發揮本來的用途。
晚上十一點。
即使沒有發出避難警報,已經不見人影。
這是對各個企業施加壓力的結果。多數電燈已經熄滅,微帶缺口的陰曆十六夜晚的月亮,將世界渲染成藍色。
卡洛等人,就在遊樂園的內側。
蜿蜒複雜的過道飛車的軌道下面,卡洛仰望著月亮。
在普通的城市難以想像月亮如此澄清,似乎在為佇立在那裡的青年給予某種暗示。
於是,
『――已經作好了準備』
從卡洛的耳機里傳來通信。
「是嗎,辛苦了。這邊也差不多了。斷罪衣的重新調整也還算順利」
『諫也大人呢?』
「諫也君的話,留在指令本部待命中。如果有什麼萬一,我會把全權委任給他,到時候還請協助他」
『……是嗎』
卡洛感覺到,通信員(operator)的聲音舒了一口氣。
所謂的英雄,就是這樣有價值的存在。
說他是希望也不過分。
只要他一個人活下來,就一定會有什麼辦法――喚醒脫離現實一般的夢想。
卡洛知道,人,只要有那種夢想就能活下去。
(……那個夢也未免太沉重了)
想起說話尖刻、與『九瀨諫也』完全不相稱的少年,卡洛露出微笑。
那個少年聽了,不知道會怎樣罵自己。明明是個聖職者,你還想詐騙多少人啊,或者,你想騙死人嗎死眼罩等等,那種痛罵會無止盡地湧出來吧。
不過,不論受到什麼樣的謾罵,卡洛絕不動搖。
事到如今,這種程度就能讓自己感到罪惡感嗎?卡洛的人生並沒有那麼幸福。
於是,對著話筒說。
「接下來,就請待命等待這邊的信號。從對手的階位來看,通過映像情報也有可能發生喪神現象。情報要隨時通過過濾器。還有,過濾器也會被侵蝕,要定期進行伺服器更換」
『了解。願上帝與您同在』
通信結束。
卡洛,小聲嘆了一口氣。
接下來,事際上是兩個人之間的戰鬥。
如若,自己失敗了,教團會毫不猶豫地消滅御陵市。為此而需要的裝置,從一開始特別指定教區就具備著。
――這時,
「卡洛神父」
一直待在旁邊的玻璃,臉轉過來。
「通信……結束了嗎?」
異常通紅的臉。
禮裙的胸口劇烈的上下擺動,而少女雪白的手指就放置在那正中間。只是站著而已,腳卻在輕微的動搖。
「玻璃小姐,身體不要緊嗎」
「是的……我沒事……」
呼,吐出一口熱氣。
那張嘴唇,異常的妖艷。
大概是裡面的〈獸〉在蠢動吧。
原本,玻璃體內的〈獸〉會和其它的〈獸〉之間產生共鳴。有那般高階位的〈獸〉在接近,影響想必也會更大。
只是這樣保持意識,對於少女來說也是一種戰鬥。
「〈塔(Rook)〉的……工作班也剛剛結束了。之後……就是等待」
玻璃說。
所謂的〈塔〉,主要是由朱鷺頭集團出資的研究·工作部門。御陵市應對〈獸〉的設備和情報操作、斷罪衣的調整等,都由玻璃自己來承擔。
即使身體被侵蝕,仍想繼續戰鬥的少女――卡洛未免產生疼愛之心。
「和諫也見面時,一直在忍耐嗎?乾脆倒進他的懷裡就好了」
「卡、卡洛神父!」
面對大聲抗議的少女,神父露出淡淡地笑容。
然後,眼神微帶恍惚。
「玻璃小姐,記得格蘭特神父的事情嗎?」
「啊……記得。雖然沒怎麼說過話」
「這樣啊」
被吃掉的神父的事情,卡洛有了幾秒的緬懷之情。
兩年前的同事。
數量甚少的斷罪衣使用者。
或許,他們並肩戰鬥的時代,就是自己的青春。
「他說過哦。建立學校就是他的夢想」
「學校、嗎?」
「是的。他說,在各個地方建立學校就是夢想。他說過這種話,如果說神的教導能讓人走上正確的路,那麼智慧是能讓人堅強的原動力。還經常和諫也君一起就餐」
「和諫也哥哥……」
玻璃,輕輕按住胸口的十字架。
少女的聖戰時代的回憶裡面,一直伴隨著九瀨諫也。
「既然這樣――那個〈獸〉,存在本身就是對死者的褻瀆」
「……是啊」
面對少女的憤怒,卡洛閉上了眼睛。
緊接著,這樣說道。
「……兩年前的聖戰中,那個〈獸〉被命名為〈釘〉」
「〈釘〉?」
「〈獸〉會被〈獸〉自身所持有的大罪的擁有者所吸引。然後,通過汲取他們的意識,改變自己的姿態和能力」
從聖戰時一直持續的〈獸〉的研究。
用大罪來區別〈獸〉,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每一種〈獸〉都有各自的嗜好,而相應於那些嗜好的人類就會成為它們的目標,並通過吃掉那些人來大幅進行能力和形態的變化。
〈獸〉的嗜好――神制定的大罪有七個。
一個是,傲慢。
一個是,妒忌。
一個是,憤怒。
一個是,懶惰。
一個是,貪婪。
一個是,貪食。
一個是,色慾。
既然眷族〈獸〉的大罪是〈貪婪〉,格蘭特神父的〈獸〉――〈釘〉大概也是那樣。
「釘的形狀,對於聖職者來說很普遍。可是,他究竟想得到什麼,以至於能招惹〈貪婪〉的野獸,事到如今也已經無從知曉了」
卡洛輕聲訴說著,突然瞪大了眼睛。
「……玻璃小姐!?」
少女輕微地彎著腰,捂著腹部。
手指之間,滲著血。
臉上的冷汗也忘記擦拭,少女的眼神好像被熱水泡暈一般惺忪,拼命地盯著地面。尚且還幼小的胸口也在不停地起伏,「哈啊、哈啊」喘著粗氣。
「和這個感覺……一樣」
抵抗著從腹部往上涌的不明實體地感覺,少女說。
「……要……來……了……卡洛……先……生……」
「玻璃小姐!」
伴隨著痛苦地聲音,這次少女倒下――
『――它來了!地下第一層,正下方十米……!』
切斷耳機里的連絡和大地的裂開,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發生的。
構成玻璃摩天大樓地基的鋼鐵和柏油路如同紙屑一般撕裂,而在下一個瞬間,蛇一般的影子湧上來。
卡洛跳至一旁,才知道那是刺穿萬物的釘子被放射出來。
一瞬間將玻璃抱起來,滾倒在柏油路上。
無視額角和臉頰上的擦傷,強行支起腿站起來時,嗒、嗒地腳步聲已經開始走來。
「……是個不錯的夜晚啊」
從青年的背後,它出現了。
黑色的皮膚,像是跟夜晚調換了一般。
在聖職衣的後腰交叉著手,身體挺的筆直。這樣一來,黑人巨漢看起來更加龐大。
嚴肅的表情上浮現出的微笑,不可思議地有一種平易近人的感覺。
「玻璃小姐,沒事嗎」
「……還好」
把昏倒的少女放在背後的地面,卡洛點點頭。
呼吸還是很亂,腹部滲著血。青年神父皺眉看了一眼少女的病狀,然後又轉過來瞪著曾經的同事。
「那真是太好了。我相信你會保護他。但是,兄弟·諫也好像不在。真是可惜。……老實說,很想再見他一面」
緩緩地,裝扮成格蘭特的〈獸〉,搖了搖粗大的頭。
然後,
「不知道還記不記得兩年前」
問道。
「怎麼可能會忘記」
「居然會懷念聖戰,真是不可思議啊」
「是啊」
兩個神父面對面,一方苦笑道。
「真是奇怪。年過四十的我,竟然會憧憬只有十四、五歲的少年」
黑人的苦笑變得更深。
「回想起來,從真正的意味上相信神,是在遇到他之後也說不定呢。神並沒有對〈獸〉棄之不顧。就像兩千年前的拿撒勒*一樣,賜予了自己的聖子――救世主」(※註:拿撒勒是耶穌基督的故鄉。其它說來話長,略。)
浮現在那雙瞳孔中的,正是信仰之光。
卡洛知道。
九瀨諫也還是一個信仰的對象。
卡洛甚至還覺得,那雙眼睛正看著聖人從出生開始一直到成為傳說的歷程。隱藏在斷罪衣裡面的模仿奇蹟――守護聖人的傳說,不也是那樣誕生的嗎。
「你曾問我,想得到什麼吧」
格蘭特神父開口說。
「是的」
「我啊,其實只是想知道」
「想知道?」
「我一直想知道。極不合理地奪取性命的〈獸〉,還有極不合理地被奪取性命的人類,我都想知道。應該做什麼、什麼才是正確的,一直想知道。啊啊,聖經裡面不是也有這樣一句嗎。」
格蘭特神父指的那段文字,卡洛非常清楚。
作為聖職者,必定知曉的箴言。
「――『真理必叫你們得以自由』」(※註:約翰福音8:32)
「啊啊,就是它。是真理啊」
拍著厚實的手掌,格蘭特像小孩子一樣點頭。
爬滿皺紋的臉上,只有天真無邪的笑容擴散開,黑人神父慢慢地說。
「它就是――這樣啊,終於明白了」
「明白……什麼?」
「如果救世主真實存在的話,只要問他就好。千方百計地找出來不就好了?」
「……找出來、就好?」
無意中。
卡洛想起博物館裡面的遍地屍體。
那並不是神啟的光景。
被吃掉的姐弟,那不正是由於〈獸〉的關係,被賦予神啟的結果嗎。
「對呀。結論就是這樣。既然不知道正確的方向,就向知道的人問問就好。找出知道的人就好。被神賦予了言語的預言者的話,就算砍頭也會說出來吧。就算被釘在十字架上刺死也會說出來吧」
格蘭特笑了。
開心地笑了。
那也是,聖經中記載的逸聞。
被希律王斬首的洗禮者*。曾經被自己的弟子,銀幣三十枚出賣的救世主。(※註:這裡被斬首的洗禮者是指施洗約翰。見馬太福音2:1)
他們曾說,自己的生命是有限的,但是留下來的箴言是永恆的。
「……您,到底想說什麼?」
「唔?為什麼,不明白?」
格蘭特發自內心地感到不可思議,皺起粗黑的眉毛。
「我們想知道真理。想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想知道什麼才是正確的事。既然這樣,從一開始斬首、釘死在十字架上就好。這樣做,有一天一定會,遇見被神賦予了箴言的預言者。是吧?」
「…………」
卡洛感覺到,有什麼在扭曲。
現在的格蘭特,有決定性的欠缺。
就算擁有人的臉龐和智能,無論如也難以理解的對象。把遙遠的異世界的理論,硬是翻譯成現實中的規則進行思考。
卡洛知道。
那正是――稱作〈獸〉的存在。
「交出玻璃小姐」
黑人神父的視線,連繫在卡洛背後倒下的少女。
「想要嗎?這個孩子」
「……啊啊」
神父,又變了。
嚴肅的表情溶化了。
取而代之,聖職衣的上面浮現出許多張臉。
恐怕是被〈獸〉吃掉的人們吧。不分男女老幼,幾十、幾百張人臉浮現出來,那所有眼睛都在捕捉少女,只有聲音還是格蘭特的。
「想要……當然想要……想得早就忍不住了……」
那是,〈獸〉的本性嗎。
把其它〈獸〉招惹過來的,附身在玻璃身上的〈獸〉的『力量』嗎。
還是說,這是被稱作貪婪的,〈獸〉的大罪姿態嗎。
「格蘭特神父……不,〈釘〉」
卡洛低聲說。
〈獸〉――〈釘〉的姿態,已經失去了人型。
四肢和大概的輪廓尚且還留有人型,臉和聖職衣被釘子的螺旋包裹起來。
宛如,用生鏽的釘子雕塑而成的人型。
「玻璃……小姐」
聲音裡面透著令人心寒的溫和,右手仿佛要洗禮一般舉起來。
「讓您也……接受釘死十字架之刑吧。一定……變得更美……」
那隻手陰森森地擰起來――無數的釘子在狂風大作。
扭曲的欲望,瞄準倒在地面的少女的四肢。
如同古代被處刑的聖靈教救世主,為了將美麗的少女釘在十字架上而螺旋描繪。剎那間,一個聖句響徹在夜晚。
「限定量子干涉場,固定。由假想數學領域注入聖遺物及設想狀況。由本座標起動假想現實·聖克萊門蒂的第二種奇蹟。――即開始五千八百二十三回的試行」
用深灰色的光芒,迎擊蜂湧而至的釘之風暴。
溶入夜晚的漆黑的魔性,悉數被鋼鐵之拳擊落,碎散在地面。
即,現代科學和奇蹟融合而成的機甲之拳。
鋼鐵的重量和經歷無數戰鬥的傷痕,還有聖職衣擁有的神聖重合起來,腕部的輔助聖靈機關放出蒸發的冷卻劑。
「啊啊……卡洛」
〈獸〉笑了。
面對展開斷罪衣的曾經的同僚,徹底改變的神父露出淡淡地笑容。
至少,構成臉的釘子擰成類似的形狀。
「難道說……你才是……預言者嗎?」
「――那種事誰知道呢」
為了不讓少女捲入戰鬥,青年神父緩緩地移動起來。
〈獸〉的釘子亦是。
仿佛下達追擊命令一般,〈獸〉揮動右手。
於是,被打下去的釘子群,仿佛自己持有生命一般,觸動地面的瞬間分裂成十幾倍,各自朝著不動的方向扭曲,向卡洛和玻璃襲擊而去。
有些潛入地面,有些則從頭頂灑落。還有一些像蛇一樣描繪著圓形,朝青年神父的後腦勺刺去。
就像蜘蛛網一般的釘子包圍網,卡洛能全數防住嗎。
「卡洛……神父……諫也……哥哥……還有……我……」
玻璃,發出輕微地掙扎聲。
無意識間吐露出的話,令卡洛的表情緩和了一些。
「……請再忍一會兒吧」
青年將手交叉在十字上。
是拳擊比賽中類似十字防禦的架勢。
他的斷罪衣的守護聖人是,聖基道霍。用那肩膀背負世界的重量,渡過急流的聖人奇蹟。
「吾要模仿—模仿聖基道霍強大的力量—」
那一擊打的不是〈獸〉也不是釘子,而是腳下的地面。
柏油路沿著圓狀巡迴,形成火山口。瓦礫和灰塵從釘子的魔爪中隱藏著青年,而卡洛通過反作用彈起自己的身體。
就那樣跳了接近十米,
「――――!」
然而,瞪大眼睛的是卡洛。
「太慢了」
在呼吸所及的距離,〈獸〉笑了。
卡洛跳躍時,〈獸〉以相同的速度追上來。以火箭般的氣勢跳起來的卡洛,〈獸〉僅用雙腳追過來。
「噢噢!」
卡洛的身體在空中旋轉。
以背式的自由曲線下落踏在地面,用盡全力反手一擊。
那是何等的威力。踩在腳底的鐵骨很輕易就變得彎曲,十幾米高的曲線,因自身的重量而倒塌。
相同――不,是藏匿數倍威力的內拳灼燒空氣。
能與小型彗星匹敵的衝擊,向〈獸〉的頭部擊去,咫尺之前,〈獸〉也將全身的釘子從右手釋放出。
衝擊。
過多的能量,收縮於一點,發生爆炸。
超出音速的速度和,脫離常識的威力生出衝擊波,在夜晚的遊樂園捲起不符合當前季節的颶風。
結果――。
灰塵漸漸稀薄
,倒塌的曲線和瓦礫的對面,映出淡淡地人影。
是〈獸〉。
可以稱作釘子人型的異形怪物,用鐵鏽摩擦般的聲音――然而,還殘留著格蘭特神父的面貌――這樣嘟噥道。
「……了不起」
那迴蕩甚至有些恍惚。
隔著大約十幾米的距離,另外一個人影站了起來。
裝甲多處因釘子的蹂躪而留下剜痕,但斷罪衣的使用者也仍然健在。
「……我還沒淪落到接受您的稱讚呢」
對著瓦礫崩壞的聲音微微苦笑著,卡洛的麗容也略微扭曲起來。
那膝蓋,撲通落地。
「咳……!」
咚……響起沉重的聲音。
開放的斷罪衣的裝甲,排出大量的冷卻劑,從卡洛的身上脫離而出。如今,只是一件普通的聖職衣。卡洛不住地咳嗽。
(已經……到……時間……)
緊握著眼罩。
由於連續作戰的原故,卡洛的身體大幅度受到侵蝕。
再加上,因為剛才的撞擊傷口裂開了。原本就被診斷出傷口已經達到胸口。即使這樣蹲著,仿佛脊髓被灼熱炙烤一般。來這裡之前打在身上的大量藥劑,似乎丟棄了青年。
「這樣啊……」
隱含著憐憫的聲音,從卡洛的頭上傳來。
「聖戰打了好久啊。奇蹟的侵食,已經到了那種地步嗎」
〈獸〉緩緩地走近卡洛。
「…………」
身體使不出力。
仿佛所有的精氣,被剛才的模仿奇蹟奪盡一般。
即便想要解放不久前備妥的『準備』,以現在的身體狀況來說毫無意義,而且似乎因為〈獸〉的影響,通信已被中斷。
絕望的腳步聲,正接近而來。
宛如,從聖戰時起一直追隨自己的、死神的腳步聲。
就在這時。
「――兄弟·格蘭特,有一個六歲就死亡的孩子吧」
玲瓏剔透的聲響。
即使在強風之中,也能引人注目的聲音。
「――」
卡洛回頭,就連極盡暴虐的〈獸〉也被吸引過去。
「盧卡·坎貝爾。聽說是個聰明伶俐的孩子。他說,成為神父的理由是因為孩子的死亡,想創建學校也是為了看到更多小孩子的笑臉。然而您卻,為什麼要破壞遊樂園呢」
那個聲音,漸漸地接近而來。
〈釘〉仿佛被聲音禁錮住一般,一動不動。
「…………」
卡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月光的照耀之下,被歌頌為英雄的年輕人佇立在那裡。
用一副為難的表情笑著,將倒在地上成為活祭品的少女――朱鷺頭玻璃抱起,毫無懼色地從損壞的旋轉木馬繞過來。
「帶著我的友人的面具,只會做些毫無意義的暴力嗎?」
聲音很沉靜。
沒有強加給別人的固執己見。
但是,裡面隱含著不得不聽的不可思議的『力量』。
「……將我的友人的遺志,用毫無意義的迷惑來玷污,有那麼開心嗎?」
少年悲傷的瞳孔,倒映著世界。
仿佛從被破壞的遊樂園,瞻望更遙遠的光景一般。
或許,只有那裡才是遠離死斗的地方。
就好像他佇立於此的瞬間,才是發生奇蹟的一幕。
「你……你……」
〈獸〉哼哼了一聲。
任何人都無法從他的身上移開視線。
任何人都無法忘懷他的身影。
「既然這樣,我就是您的敵人」
抱著沉睡中的少女 ――安穩地、但是又強有力地揚言宣布的是,只有十七歲的少年神父。
『九瀨諫也』佇立在那裡。
2
――她看著。
既然城市是她的眼睛,這所遊樂園也是她的眼睛。
御陵市的網絡依然連接著,她認識這幅景象。
(――為什麼)
她想。
(為什麼――)
她正看著。
〈獸〉的現身,以及玻璃的昏厥,全都記錄在迴路里。
甚至卡洛倒下去的理由,她也很清楚。
原本,用那種身體已經無法使用斷罪衣。以前,她說御陵市無法對抗五階位以上的〈獸〉,也是因為卡洛的健康狀態。想到昨天的輪番作戰,戰鬥途中斷罪衣自動展開也並不稀奇。
但是。
『九瀨諫也』,不可能會在這裡。
(錯了……)
她想。
就算要偽裝成聖人,那是錯的。溫和的聲音也好細微的動作也罷,甚至連自然流露的視線也和『九瀨諫也』一模一樣,所以那是錯的。
(有什麼……)
不能很好地進行說明。
真正的『九瀨諫也』的數據,太少了。
與現在的少年的區別,用粗糙的畫像和聲音情報無法進行識別。
但是,她知道。
她自己知道。
不用想也能知道。
這是,那個少年。
一定是謊稱自己會逃跑,然後為此而做準備的人。
所以,少女的迴路中充斥著困惑和混亂,如夢如幻的電流在活體部分的突觸中流竄。
(為什麼――諫也大人會――)
†
寂靜和僵持――只是在幾秒之間。
「九瀨……諫也……」
隨著〈獸〉的呻吟聲,魔釘的風暴吹響另外一個對象。
似乎還兼帶著佯攻,描繪巨大弧線的釘子的怒濤,中途還把破壞一大半的旋轉木馬徹底毀壞,化為死亡雪崩。
少年沒有動。
是不能動嗎。
用沒有具備斷罪衣的人無法反應的速度,雪崩將要吞沒少年的瞬間,推開柏油路,灰色的堡壘屹立而起。
是隔離牆。
「!」
而且,不只是一面,仿佛要阻塞〈獸〉的視界一般聳立起幾重要塞,發出轟鳴聲的同時,招出新的來客。
軌道飛車。
以規定的三倍以上的速度猛衝過來,飛過少年們的觀覽車上,一端系好把手的鋼絲低垂下來。
只是這樣而已,少年已經反應過來。
單手抱著少女,握住把手,
「快抓住!」
喊道。
卡洛條件反射的抓住把手。
就連〈獸〉也沒有預料到這個行動。
本想連同脆弱的隔離牆將少年神父刺穿的釘子,由於那份猶豫,晚了幾秒。
貫穿少年和青年的影子之時,兩個人的實體已經乘在軌道飛車上在空中飛舞。
幾秒後,
「竟然要……逃跑……?」
〈獸〉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困惑,但馬上換成別的感情。
是憎惡和,殺意。
3
觀覽車停止的終點――就在軌道飛車的正中央。
周圍的牆壁上,掛滿了電影和漫畫為主題的登場人物,正在歡快地蹦來蹦去。
「諫也先生,你這是……」
面對卡洛嘶啞的聲音,少年只是搖了搖頭。
「啊—,說明起來太麻煩,過後再說。總之,先解決這邊」
說完,隨便找個適當的落腳處落地。
慎重地抱著玻璃,走下鋼骨的階梯。
途中還踉蹌了幾下,總算掌握了平衡,非常小心地環顧四周。
視線,停留在極近的牆壁前。
那面牆壁上,憑靠著優美的少女的人影。
一頭美麗的銀髮人影。
但是,從肩膀的根部失去了整隻左手。大概是因為被釘子貫穿之後,連根拔除了吧。看著從那根部露出的機械和線,諫也暗自咬牙。
深呼吸之後,揚起下巴。
「……喲」
「諫也……大人」
人偶轉過身。
即便在一瞬間抑制住了聲音,但是紫水晶的瞳眸沒有掩蓋住表情。
「怎麼。你也會,露出吃驚的表情啊」
「為什麼,您還要來這裡!」
諾溫,用頂撞的氣勢說。
「您的安全才是第一,我是這樣說的!諫也大人也回答我說知道了。您讓我告訴您玻璃和卡洛要做的事。因為您說逃離時需要,我才會答應告訴您。為什麼諫也大人還要來這裡!」
諾溫把諫也的對話重複一遍。
就在不久前,少年要求她為自己提供儘可能多的數據,以便逃出這個城市。
對於直接連接著御陵市網絡的諾溫來說,想檢索〈獸〉和格蘭特神父的數據可說是輕而易舉。為了得知玻璃擬定的作戰方案,雖然費了點功夫,但是在偽裝自己的情況下成功的獲取了情報。
那是因為,相信諫也會逃出這座城市。
來這裡,也是為了在最壞的情況下,為了讓少年順利逃出去,擋住〈獸〉的去路。可是卻……
「原來,你也會生氣啊」
諫也若無其事地說出完全離題的話。
「沒有生氣!一點也沒有生氣!只是將這個行為判斷為,交涉中必要的威嚇!」
「那不就是生氣了嘛」
「不是的!而且,諫也大人太不了解我了。雖然這只是純粹的運用上的問題,諫也大人有必要掌握我的能力和性質以外的事情!」
「等、等一下。話說,這不是因為你完全沒有傳達給我吧」
「那是因為據我的判斷,我的破損狀況完全不會影響諫也大人的逃離!如果不是那樣,怎麼會將不完全的狀態――」
說到這時,諾溫停住了。
諫也也瞪大眼睛回過頭。
「唔,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出乎預料的笑聲傳過來。
卡洛捂著嘴角,笑彎了腰。那是能讓人覺得會不會就那樣躺下去一般,愉快的笑聲。
「怎、怎麼了,死眼罩。你,終於瘋了嗎!?」
「不是、噗哈哈哈哈……沒什麼……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出乎意外的對象和狀況,使得諫也茫然地守候著。
青年過了一會兒,
「――啊啊、諾溫」
「是」
「你,把諫也君放置在第一優先順序了呢。你的程序,本以為仔細確認過……是不是哪裡出現異常?還是因為黑箱部分的影響?是不是諫也刺激了什麼故障?」
「請允許保持緘默」
「這樣就行」
卡洛微笑道。
把少年懷中的少女接過來,把過脈,微微眯縫了眼睛。
「玻璃小姐的狀態似乎安定了」
讓她橫躺在附近的長椅上之後,卡洛轉過臉說。
「〈獸〉馬上就要來了。但是,我的斷罪衣已經很微妙了。諾溫,既然窺視了我的作戰計劃,能不能以你為主體繼續呢?」
聽了青年的話,諾溫留下一呼一吸的間隔回答道。
「只要有卡洛大人的輔助,修正程序後有可能繼續執行。但是,成功率會下降原來的七成」
「充分了。那麼,可以拜託你嗎?」
「我拒絕」
諾溫斷然回絕道。
「在這種情況下,我判斷諫也大人很危險。既然這樣,沒有諫也大人的命令,我無法實行那個請求」
「唔」
卡洛轉過頭。
「這麼說來,我也沒問呢。為什麼,諫也君會來這裡?」
「沒什麼大不了的理由」
少年的臉轉向一旁。
一瞬間,躺在長椅上的玻璃進入了視界。
――『不論自己是人類還是〈獸〉――我不想什麼都不做就在那裡等死』
就算是當誘餌,也想繼續戰鬥的少女。
即使身體成為鹽柱,仍要繼續行使奇蹟的神父。
是離自己很遙遠的存在。
諫也不想知道那種心情。
再也不想見到那種怪物。實際上,只是幾秒的對峙,心臟就像要破裂一般,甚至覺得乾脆破裂掉就好了。
「只是,既然死眼罩不顧傷勢跑出來,必定是有勝算的吧。怎麼看,他也不像是個會做出沒有意義的自我犧牲的類型。……既然這樣,是成是敗想過來看看而已。之後全都是順其自然啦。」
諫也說出就連自己也不會相信的藉口。
因為,只能這樣說。
沒有能夠讓人信服的理由。
(……話說我在搞什麼啊。腦袋螺絲鬆了嗎?耳朵被腦汁塞滿了嗎?)
諫也揉著太陽穴捫心自問。
他只是覺得,不能逃。
在僅僅幾天的時間裡構築而成的微弱關係,即便只是這樣也不想棄之不理而已。
不能棄之不理而已。
「――說不定,『九瀨諫也』也是那樣呢」
突然,卡洛說出奇怪的話。
「哈?」
「順其自然也好信口開河也罷,事情就是這樣演變的。所以還要繼續下去。或許僅僅是這樣而已吧。」
「…………」
諫也屏住呼吸。
因為想起自己說過的話。
――『帶著我的友人的面具,只會做些毫無意義的暴力嗎?』
――『既然這樣,我就是您的敵人』
只是信口開河而已。
只是從表面上,把『九瀨諫也』會說的台詞說出來而已。
但是。
自己的兄長――九瀨諫也也是那樣嗎?
或許,每個人都只是在演繹著其他人而已吧?不管是哪個人,只是在某種場合帶上相應的面具而已吧?
既然這樣,本人和冒充者有什麼區別呢。
「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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